第111章

    好在晏十六一直紧紧跟在顾明烛身旁。

    眼瞧着竹片距离顾明烛心口不足三寸了, 晏十六就着哑姑前冲的力道,左手扣住了哑姑持“匕”的手腕,向内一拧, 借力打力, 竹片硬生生扭转了方向。

    “噗嗤”一声, 竹片反刺进哑姑胸口。

    如果哑姑不是对顾明烛动了十分的杀心, 力气没这么大的话,反刺她胸口的力度也顶多伤她皮肉。

    但……

    她向后栽倒在血泊里。

    顾明烛没想到, 自己在大胤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会这样死在自己的面前。

    她无话可说。

    一直缩在阴影里、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苏念晚撕心裂肺地尖啸:“顾明烛!你是医者!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顾明烛笑了起来,“我是医者,但我还有个诨号:女阎罗。让我救人可以,靠我活着,反倒还想要我的命,做梦!”

    “顾氏!”老侯爷裴知山目眦欲裂, 指着顾明烛身上的血渍,“你今日种下的因,他日必结出果!我裴家纵使败落,也绝不留你这等心如蛇蝎、双手沾血的祸水在列祖列宗面前!从此之后,只要我裴知山还没咽下这口气, 你顾明烛就别想与我裴家任何一人有任何瓜葛!”

    “啪啪啪啪”, 顾明烛使劲鼓掌,眉开眼笑,“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我可谢谢您放过我!”

    秦氏咬牙切齿的:“你亲手见血,染了煞气,我看你还怎么洞房花烛!”

    “血不也是红的吗?挺好, 给我添点喜气。”顾明烛白了她一眼,不耐烦的扫视全场,“还有谁想说话,来来来,一并站出来,我给你们这个机会。”

    底舱一片哗然,真有人脚步动了。

    顾明烛眼底寒光一闪,毫不客气地补刀:“但凡此刻站出来废话的,我见死、必不救。”

    方才那几道人影顿时僵在原地,伸出的脚像被烫了一样,一个两个的,硬生生缩回了阴影里。

    顾明烛冷呵一声,呵声里满是对虚伪的最后一点讥诮:“这就是你们念念不忘的裴家体面?领教了。”

    说完,跟沈寂离开。

    从顾明烛差点被那老奴刺中开始,沈寂的心情就从肝胆俱裂转到昏昏糊糊。

    顾明烛那一大番话,那一大番雷霆手段像狂风似的把他席卷其中。

    他从没被人如此赤、裸、裸地维护过,也从没体验过这种被“拎”着走、被带飞感觉。

    而带飞他的还是他的妻、要跟他一生一世的妻。怎一个爽字了得……

    他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笑意张扬又肆意,再也收不下来。

    两人一先一后回到甲板上,第一时间脱下了燥热沉重的防护服。

    晏七等人早就趴在顶上听清楚了底下发生的事情,尤其听到了顾娘子把自家指挥使,和锦衣卫好一通夸。

    这群硬汉此刻正集体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中。

    就连一向淡定的韩诚,表情都有些“得瑟”。

    整个“维和医疗小分队”,罕见地集体“飘”了。

    还是沈寂最先恢复常态,侧过身压低声音对晏七快速吩咐了几句:“底下的动静处理干净,尸首先别急着抬出来,免得引发骚乱。”

    晏七会意,稍候再带人潜回底舱。

    安排妥当后,沈寂这才转身,面向那些还挤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的主艄、船工,以及一众不明真相的乘客高声宣布:“诸位受惊了。适才一场虚惊,并非淮宁疫病复发,只是有病人旧疾发作,情绪失控引发了些许混乱。现已妥善处置,本司以性命担保绝无时疫、绝无大碍。”

    这句话如同赦令,甲板上瞬间爆发出一些劫后余生的欢呼。可仍旧有人面露疑惑,不大相信。

    沈寂的目光扫过众人神情,语气不容置疑:“若有人胆敢散布谣言、扰乱秩序,按妨碍公务论处,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主艄立刻接上,“听到大人说的没?没时疫是大好事儿,哪个还敢造谣,我这主艄第一个把他轰下船去!”

    这主艄看似油滑,其实是太有经验了。只要沈寂松口说无事,他便敢拍着胸脯第一个响应。

    倒也不是他急着这一趟的运费,而是深知这位北镇抚司大人“镇疫”的手段有多雷霆,信誉又有多千金难换。

    此刻堆起笑脸接茬,小心翼翼地请示,“大人,即然没事儿了,可否放下跳板,让岸上等候的客商登船?今儿耽误了一些时辰,再不走,怕是赶不到宿头了。”

    沈寂略一颔首:“准。”

    “放跳板!”主艄扯着嗓子高喊。

    几名船工连忙解开缆绳,再次放下通往岸边的木板。然而跳板还没落地,就听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艘通济号猛地剧烈晃动了一下,甲板上不少人站立不稳,险些摔倒。

    沈寂反应最快,第一时间护住顾明烛,见她无事便立刻赶去声音源头方向、扶着栏杆察看。

    只见岸边严阵以待的数百名卫所军,个个身披蓑衣,面蒙布巾,显然是最严防疫的架势。

    为首的一个穿着千总的军服,站在堤坝高处。

    随着他手里的令旗挥下,岸边军士齐齐发力,把数根前端包铁的硬木推杆抵在通济号的船舷上,硬生生把船推离了岸边数丈远,重新逼回了深水。

    与此同时,几道铁索从岸上抛出,绕上通济号的桅杆和船舷,另一端牢牢系在岸边的石桩上。

    千总对着船高呼:“通济号听令,刚接到举报、以及兵备道急递。此船匿藏疫病患者,有重大传播风险!奉钧令,即刻起封锁查验。所有人等未经许可不得上岸。若有违令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沿岸立时竖起了数十根削尖的拒马枪,以及百余弓箭手弯弓搭箭,箭簇对准了甲板上的人。

    通济号进无可进、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甲板上一片心惊,主艄慌慌张张地挤到栏杆边,扯着嗓子朝岸上高呼:“官爷,误会!船上没有时疫,刚得了北镇抚司沈大人的令,查验过的!”

    岸上的千总眼皮都不抬,当没听见。

    沈寂看了眼韩诚。

    韩诚微微颔首,朝岸上喊话:“江州驻防听令,通济号载有钦差要员南下,事关军机要务。本官韩诚,系北镇抚司理刑百户,已会同随船医官查验全船,确认并无疫病情形,更无传染之虞,理应放行。”

    千总这回终于有了反应,却也只是把手中的令旗换了个手,脸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原来是韩百户,失敬。既然韩百户查验过了,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这事儿毕竟关乎一城百姓的安危,再说还有兵备道的急递。这样吧,本官会着时派遣医官登船再做一次复核。只要复核无误,下官立马亲自解缆,恭送大人南下。”

    话说得滴水不漏。

    韩诚眉头微蹙,看向沈寂。

    沈寂面色渐冷。

    韩诚遂又转向岸上,“千总大人行事周密,本官佩服。既然江州执意要复核,那便请便。不过……”

    他抬手指了指天边即将沉没的落日,“时限半个时辰。若医官不到,或是故意拖延复核。”

    韩诚本来平和的语气骤然森寒,“怕是有人故意勾结,意图扣押钦差,贻误军机!”

    那千总脸上的死板表情瞬间僵硬。

    虽说他的品级只比那韩诚低半级,但北镇抚司毕竟是天子亲卫,地位特殊。

    韩诚又是理刑百户,沿途地方文武官员遇到他、哪怕平级也都得礼让三分。

    可偏偏这不是普通的公务往来,而是上峰交代的秘令。要的就是“拖”,要的就是让这艘船过不去……

    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上锋还给了他一个足以让他全家鸡犬升天的承诺。

    千总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豁出去的狠厉,“韩百户言重了。下官只是按兵备道钧令办事。什么扣押,下官担当不起。请稍安勿躁,耐心等待复核结果便是。”

    说完,竟直接转过身离开。

    明明知道船上有沈寂在,还是选择了这种近乎挑衅的避而不见。

    “沈寂,一个小小的千总,权力这么大吗?”顾明烛轻声问。

    “他没这个权力,但他背后有兵备道撑腰。”

    兵备道隶属兵部,虽说不是地方最高军事长官,但实际上很有话语权,甚至能直接调兵。

    难道是沈抚风搞的鬼?他的触角已经长到一个小小的江州道台?

    “呵。”沈寂笑了,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江面,“从第一次靠岸,到底舱检查结束,前后不过两刻钟。这么短的时间,江州的千总能接到举报、还能拿到兵备道的急递,甚至集结兵马过来阻船。”

    他转过头看着韩诚:“你信吗?”

    韩诚摇了摇头,“属下不信。除非……消息早在靠岸前就已经传出去了。”

    顾明烛没有插话,心情却沉到了谷底。

    她也听懂了沈寂的意思。哑姑的行动一环扣着一环,可她并不认为哑姑还有勾结到兵备部的能力。

    而哑姑背后唯一的依仗,只有裴家。

    可若这个局是裴家设的,一路上又怎么会受区区一个赵钱孙的欺凌?还是说中途又出现了什么变数……

    她越想越心惊。

    沈寂静静地看着顾明烛,把她眉宇间的惊疑和犹豫尽收眼底。

    韩诚等人见状,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远处。

    夕阳沉江,江风猎猎。

    沈寂伸手握住顾明烛冰凉的手,轻声问着:“如果真是他做的?”

    顾明烛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良久才抬起头,直视着沈寂,轻声吐出一个字:“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若杀了, 未来你需要他身上的那样东西呢?”

    顾明烛怔了下,脱口而出:“沈寂,你……”

    沈寂看着她难得失态的模样, 眼底的笑意渐渐化开, 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边碎发, “你不喜欢他, 却一定要追上来。他身上一定有你想要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但只要你想得到, 我就不会动他。”

    顾明烛怔怔地看着他,心中酸涩。

    她竟忘了这个男人最懂她。

    她想说什么,却好像一句话也不用再说。

    “放心,”沈寂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不动他,不代表我们要坐以待毙。既然有人想在江州城给演一出瓮中捉鳖,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顾明烛便也笑了。

    认识沈寂以来所有的试探、权衡、顾虑, 早就冰雪消融。

    她恢复了惯常的轻松神态,甚至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狠劲儿:“好,即然如此,那我也要告诉你。如果真是他安排的, 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和我们鱼死网破的准备。”

    说着向前一步, 几乎贴着沈寂的胸口仰头看他,目光清亮:“若我们连命都没了,要他的东西还有什么用?必要的时候, 你放心去做,我不会拖你的后腿,我的意见就是那个字:‘杀’。”

    沈寂拥她入怀。

    他的阿烛, 他的妻啊,不止是他的爱,更是他的棋逢对手、他的刎颈之交,他的……女阎罗。

    与此同时,底舱。

    即便哑姑的尸体己被锦衣卫收走,浓烈的血腥气还是顽固地盘踞在底舱的每个角落,挥之不去。

    裴家主支一片哀嚎之声,几位夫人捶胸顿足,嘴里喋喋不休的不是死者为大,而是对顾明烛的恨。

    但亲眼目睹哑姑被杀的一众小辈,也怕是永远忘不了裴时序动手那一幕。

    只不过小辈之间也有个“壁”,自从固城和淮宁之后,裴月华、月明和月晖成了“同盟”。

    三个人都喜欢顾明烛,又都得过顾明烛的教导,对她有了难以磨掉的信任。

    裴月华坐在自己的草席上,沉默地看向站在舱室另一头、始终没再说过一句话的大兄。

    裴时序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像周遭的一切哀伤都跟他无关。

    可死的人是哑姑啊……

    裴月华想起在侯府的时候,她最羡慕的就是大兄。

    大兄身边永远围绕着无数敬佩和尊重,而哑姑就是其中最吵闹、也最忠心的一个。

    那时候的哑姑,永远会找机会追在大兄身后,喋喋不休地说着“大公子今日要去哪”、“大公子记得吃早食”、“大公子这件衣裳太单薄了啊,换一件吧”。

    话密得让人头疼,可也从没见大兄恼过。

    就连她这个备受冷落的庶女都知道,哑姑在侯府虽职级不算高,却是大兄生母还留在侯府的唯一陪房,是最最最心疼大兄的嬷嬷。

    她那个时候好羡慕大兄有这样的嬷嬷。

    现在,那个永远在大兄耳边唠唠叨叨的哑姑死了。

    死在她护了一辈子的人手里。

    其实裴月华看到了前晚,哑姑、周嬷嬷和祖母从里间偷偷聊事。

    聊些什么,她本来并不好奇,反正她像个外人,总归不会有好事落到她头上。

    可就在她打算闭眼睡了的时候,她瞧见大兄竟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外间的阴影里。

    素来神一样的大兄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听着里间的密谈,面无表情,好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那一刻,裴月华没来由的竟觉得……怕。

    而现在她知道了,知道了那晚到底密谈了些什么。

    而她的大兄,他明明知道哑姑今天会做什么。

    他现在仍旧安静的站在那里,表情跟那晚一模一样,好像死的不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的人,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裴月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在大兄眼里,哑姑和她,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棋盘上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与此同时,“嘭”的一声,底舱的人感知到了通济号被长杵推回江心的那一幕。

    负手而立的裴时序抚住了底舱木壁的同时,把掌心攥着的玉扳指按进了缝隙当中。

    不多时,底舱舱顶再次被打开,是那个叫晏七的影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裴时序,大人传你上去问话。”

    裴时序唇角轻扬,时间倒是跟他计算的分毫不差。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绳梯旁边,单手抓着,借力向上一荡,整个人便跃了上去。

    傍晚的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穿过迷蒙的暮霭,投向远方那片愈发开阔、愈发自由的江面。

    真好啊……

    底舱的污浊好像已经是过了很久的噩梦。

    而此刻,哪怕对面站着的人是沈寂,也远比隐忍来得痛快。

    对裴时序的提审在三楼的官舱里,由沈寂亲自完成。

    “坐。”沈寂眼皮都未抬,随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官舱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

    桌上还摆着一副酒具、四碟点心。点心的花样儿本是极美的,倒是被一个红色的“烛”字毁了大半。

    这是今晚的喜饼。

    裴时序认识,毕竟沈寂还特意“好心”命人送去了底舱,人人都有。

    无声笑了笑,裴时序安然入座,目光平静地迎上沈寂审视的视线。

    沈寂却不急着开口,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其中一杯推到裴时序面前,眼神幽深,“第一杯,敬你我皆是幼童的时候,有年腊月,你坐车路过街市,赏过流落街头的我一碗粥。这恩,我用在诏狱护你的事儿还了。”

    说完,沈寂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裴时序神色未变,垂眸看了看杯中晃动的酒液,也举杯喝干。

    沈寂把第二杯酒满上。

    “第二杯,敬当年,靖北侯爷镇守朔方城,被围困三个月,啃冻土、煮皮带,死守孤城九十日。一个‘敬’字,我用筹措到的援军和粮草,还了。”

    裴时序抬眸,眼底掠过极复杂的情绪。

    原来父亲当年的救命粮草,是沈寂……

    第二杯饮尽。

    沈寂满上了第三杯,最后一次推到裴时序面前,“公私两清,我沈寂不欠你裴家分毫。而阿烛更是。不止不欠,还对你有大恩。但你是怎么做的?想必你清楚,岸上那些是兵备道的人。”

    沈寂不再绕弯子,直问,“你想做什么?”

    裴时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沿,良久,笑了笑,手腕一翻,把杯中酒尽数浇在那盘喜饼上。

    “不如我们打个赌,我赌你今晚娶不到顾明烛!”

    话音才落,晏七的声音自舱外传来,急促地,“大人,走水了!”

    几乎是同时,一股浓烟裹挟着刺鼻的酒味儿,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沈寂脸色骤变,快步走向门口一把推开舱门。

    门外的景象触目惊心。

    三楼靠近船舷的方向已经腾起数丈高的火舌,借着江风疯狂舔舐着甲板,烧得极快。

    而火势的源头是装满了今晚喜宴酒水的小舱房。火势蔓延的路径也明显有问题,过于“工整”,呈扇形向前推进,恰好封死了通往楼梯和脚船(古代的救生艇)的必经之路。

    “走水了!快来人!”

    “快拿水龙来!水桶!快!”

    三楼的锦衣卫和船工们虽训练有素,但事发过于突然,火势涨得极快。

    沈寂回头看了眼舱内目光含笑的裴时序,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深意。

    “看好他!”沈寂对门口守着的晏九下令,说完便朝着顾明烛所在的客舱狂奔而去。同时命令韩诚向岸上的兵备道发出求援信号。

    “遵命!”韩诚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特制响箭射出。

    响箭带着哨音划破夜空,直冲江岸而去。

    这哨音是北镇抚司最高等级的求援信号,通常一旦发出,便意味着血案将至。

    而晏九进了舱,刀锋出鞘,抵在裴时序喉前带他出来。

    沈寂赶到顾明烛客舱时,门外已经被浓烟包围。

    他一脚踹开舱门,里头并没有明火,可顾明烛却躺在舱室中央的地板上。

    沈寂一个箭步冲上前抱起了顾明烛,冲到了甲板上。

    第一时间探她的呼吸和脉,都是正常的。可她却毫无知觉。

    其实顾明烛人没事儿,但意识正被系统强行拉入空间。

    【警告:检测到关键锚点人物“裴时序”与系统核心原则发生剧烈冲突。】

    【错误代码:002。】

    【系统判定:该行为已构成对“救护车”底层逻辑的恶意污染。】

    【关联有效距离强制修正:增加至200公里。】

    紧接着,一行弹幕弹出:

    【触发紧急避险协议:由于宿主在无过错情况下遭受不可抗力冲击,系统将开启“代价转移”与“强制补偿”程序。】

    【补偿奖励已发放:宿主获得一次性道具:“应激强化”十二小时。】

    【效果说明:暂时关闭疲劳值,基础体能与肢体灵活力提升至常人一倍。】

    【空间播报完毕。】

    甲板上的顾明烛意识回归本体,猛地睁开眼,眸光一片清明,“沈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她直接弹了起来, 动作利落得不像刚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人。

    沈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力震得吓了一跳,站起身扶住她的头仔细看:方才还昏迷的人,脸色却……好得不像话!

    “大人, 顾娘子, 快随属下下船。”晏十六喊着。

    顾明烛回过神, 入目所及是在江风的“加持”下愈发难以扼止的火和浓烟。耳边全是木材爆裂的噼啪声, 以及锦衣卫们竭力灭火、奔跑的动静儿。

    火光中,裴时序被晏九持刀控制着, 可显然他无所谓。

    他任由刀锋抵着脖颈,只是平静地回望着顾明烛,眼神里全是成竹在胸的坦然。

    沈寂则第一时间看向江岸上的兵备道人马。

    码头上火把连成长龙,可兵备道的人却像一群泥塑的,纹丝不动。

    他们就站着看,不打算灭火,不打算救人。

    好, 好得很。

    沈寂的怒点燃了战意。

    顾明烛转头问他,“还记得我画的逃生应急图吗?”

    无需多言,两人对视间已经达成了默契。

    沈寂:“东侧水龙交给你,压制火头。十六,你配合顾娘子。晏三, 跟我去西侧开路!”

    顾明烛点头的同时, 脑海里已经清晰的浮现出整艘船的结构、所有的应急通道、以及固定在甲板各处的双筒唧筒(水龙)位置。

    “三维结构图”激活。

    她跟十六避开背后一根呼啸砸下的火布,抓住了固定在主桅旁的一架双筒唧筒的把手。

    “压水,朝东南角喷射。”

    几个锦衣卫照做, 拼命按压唧筒手柄。

    强劲的水柱瞬间喷出,笼住火势蔓延的“前锋”位置,强行压制住了火舌的推进速度。

    顾明烛抄起备用的牛皮水袋, 反手一抡,砸在远处一根正在燃烧的立柱顶端。

    水囊炸裂,冷水激在木柱上腾起大片白雾。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寂带队的那组也赶到了水龙旁,跟顾明烛这组形成了合力。

    顾明烛眼角余光瞥见火势稍弱,立刻抓住时机,跟晏十六一起砍断了连接着主帆和斜桁的一组速脱索。

    沉重的帆布带着火轰然塌落,不偏不倚,刚好覆盖在应急楼梯上,相当于防火毯,强行切断了氧气供应。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沈寂带队负责控火,顾明烛带队负责开路,两人一攻一守,一水一火,严丝合缝。

    锦衣卫们原本就训练有素,几十个人像是被接入了同一个指挥系统,进退有据。

    这一切,都被站在火海边缘的裴时序尽收眼底。

    昨晚,他亲手在送进来的清水木桶底部卡槽上下达了密令:“明晚行动之前焚船,嫁祸兵备道。”

    至于他自己跟裴家的命也在船上?

    他丝毫不担心。以沈寂和顾明烛的本事,焚船最多拖住他们一个时辰的心神而已。

    顶多一个时辰,他们就能从混乱中找到生路,甚至反杀。

    而现在看来……

    恐怕连半个时辰都用不上。

    “所有人撤离到二楼甲板,快!”沈寂抓住火势暂歇的间隙高声下令。

    根据风向跟船体结构,一旦风势再起,此船必毁。

    所有人得令,晏九也带着裴时序一起逃向二楼甲板。

    仅除了沈寂和顾明烛没走。

    顾明烛透过三楼破损的护栏向下望去,二楼甲板虽说混乱且有零星火苗,但万幸的是大部分乘客看过了顾明烛画的那份应急逃生图,再加上韩诚提前下去在二楼指挥,情况比预想的好很多。

    真正的灾难在一层甲板。

    通济号依照惯例,在船艉两侧共悬挂了四只脚船。左右舷各两只,用浸过桐油的老藤绳系在舷墙的铁环上,既是摆渡工具也是最后的保命符。

    放下脚船,乘客可以分批划到岸边逃生。

    虽说岸上也有兵备道的人守着,可船上数百人,还有钦差在,给那千户一百个脑袋他也不敢直接虐杀普通百姓。

    可此刻,火势正是从脚船位置的船舷开始,显然是人为布置的死局。

    如果脚船落江,全船人直接跳江?

    这艘内河巨舷高达三丈有余(约9-10米),相当于现代三层楼的高度。

    更何况时下的人会水的也不多,跳下去跟被烧死也没什么区别了,都是个死。

    “系绳要烧断了!快!快拉住脚船!”

    主艄大吼着,船工们的脸上已经糊满了烟灰,眼泪被熏得止不住地流,却仍旧拼命的扑向甲板船艉。

    “拿水龙!”一个船工拎着水囊试图冲进火圈,却在靠近三步之外就被热浪逼退,头发和眉毛瞬间被燎焦了一片。

    “没用了!离得太远!”另一人绝望地看着手中的唧筒,水柱压力不够,只能喷到一半。

    火势借着江风,沿着老藤绳一路向上攀爬。

    最外侧那只脚船的藤绳率先被烧断,整只小船失去了束缚,直直地垂直坠落。众目睽睽之下砸在下方汹涌的江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眨眼功夫便漂远了。

    “完了……一号脚船没了!”

    “二号也快了!绳子快断了!”

    甲板上,原本因顾明烛的逃生图、和韩诚的指挥而勉强维持的秩序,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没路了!没路了!”

    慌乱中,有一部分会水的乘客已经趴在栏杆上,考虑要不要做跳江准备了。

    情况紧急,江彻和其它四个差役已经把裴家的全部流犯带出了底舱。

    晏九把裴时序也推回了他们的队伍当中。

    一楼甲板,眼看将要变成一座悬空的坟墓。

    就连主艄都几乎放弃希望之际。

    “唰”的一声,三楼高处一大片黑影覆盖了下来,像是一整张船布!

    帆布的一端带有钩子,直接钩在了船艉的栏杆上,跟三道连通成一道凭空架设的滑道,并且压住了布料底下火舌,横跨了燃烧的藤绳,最终垂落在二号脚船之上!

    “这……这是什么东西?”

    “有人从上面下来了!”

    甲板上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没错,是顾明烛的滑道,系统奖励的那个盲盒。

    当初顾明烛得它的时候还在腹诽只能用来送饭,没想到它不同凡响啊。

    顾明烛决定从此不再偷骂系统,系统是个好统子!

    三楼舷边,顾明烛与沈寂腰间系着缆绳,借着滑道疾速滑降。

    而滑道不仅是一条通路,也相当于压火的盾牌,把脚船附近的火舌死死挡住。

    刚滑到位,沈寂手中绣春刀已斩向二号脚船被火烤得焦黑、几欲断裂的主缆。

    主缆应声而断,脚船下沉半尺,但备用缆绳完好,死死拽住了船身,被锦衣卫跟船工合力拉了上来。

    与此同时,晏十六也把自己的绣春刀抛给了顾明烛。

    沈寂跟顾明烛背靠背,一个负责砍断左侧乱舞的火绳,另一个负责右侧的。

    甲板上的人也全都悟了,合力拉动滑道控制索,把滑道依次拉到三号、四号脚船位。

    四条脚船保住了。

    韩诚高声吩咐主艄,“组织所有人分批逃生!”

    冷静下来的船工用绞盘配合吊杆,把三艘脚船依次吊降至水面。

    随后指挥乘客排成单列,从软梯下船。

    顾明烛站在舷边,看着活生生的“众生逃死图”。

    排在头一批的,毫无悬念是有官身的、以及富商。他们不仅有钱,还有随身的护卫开路,蛮横地占据了最前排。

    紧接着是各家有权势的眷属。丫鬟婆子们护着小姐、少爷,哭哭啼啼却动作极快地往前挤。

    有些夫人甚至还带上了多个装满金银的箱子占位置,引得主艄破口大骂。

    再往后才是平民中的青壮。

    这些人虽被推搡,却因身强力壮,还能勉强挤到中间。

    至于那些庶民的老弱妇孺?

    她们被彻底挤在了最后,抱着孩子在甲板上哭得撕心裂肺,连软梯的影子都摸不到。

    偶尔有哪家男人想回头拉一把,立刻就会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冲开。

    顾明烛在应急逃生图上标的“妇孺优先”,是不可能在大胤发生的。

    场面乱成一锅粥。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趁机往怀里揣别人的钱袋子。

    沈寂站在舷边,眸色冷冽如霜。一言不发地解下腰间缆绳,挽了个活结,手腕一抖,活结在空中抛圆。

    破空声骤起,套中了一个正扒在软梯中央、非要让自己的大箱子也上船的肥硕富商。

    “哎哟!何人敢——”

    富商惊怒的话音未落,整个人就被沈寂拽到了甲板上。一身肥肉抽搐,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火影里、手持绳索如同阎罗的男人。

    沈寂简直懒得用正眼看他,“要么老实排队。要么,我现在就送你下江喂鱼。”

    富商面如土色,哪里还敢放半个屁,连滚带爬地缩到了队伍末尾。

    甲板上瞬间有了章法。

    要命的时候,绝对的武力就是唯一的律法。

    人群终于开始按照主艄的号令依次登船。

    通济号这段航程载客比较满,加上船工、水手和流犯,全船共三百二十一人。

    而脚船一艘满载也就十个人顶天了。三艘全算上,满打满算,一次也就拉三十余人。

    这点运力无异于螳臂当车。当然,沈寂并不指望靠完全依靠脚船救人。

    这里本就是码头,岸边停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空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自古以来行船的规矩, 同舟共济、见死必救。可此刻却无人敢动,因为兵备道的箭就搭在弦上。

    沈寂点将:“晏七、晏九,以及自认水性好、善近战的弟兄们七人出列, 随我冲岸!”

    九人闻令而动, 没有半分耽误。

    “整备!”沈寂下令。

    锦衣卫们迅速褪去碍事的外袍, 露出贴身穿着的“玄鳞甲”。

    这是北镇抚司给精锐打造的轻板甲, 铁片细密如鱼鳞,通体墨黑。

    晏九同步拖来了一箱“面甲”和武器。面甲是整块精铁打造的面具, 只留出狭长的眼部缝隙和呼吸孔。

    头颈连接处还有护颈,把咽喉要害挡住。

    随后,九人当中的盾卫带上了“燕尾重盾”。这盾高形如燕尾,边缘锋利如刃,既可砸击,又可格挡长兵器。

    其余五人都是杀伐手。

    他们持绣春刀,腰间还别两把短弩。

    而沈寂持一副特制的“连珠箭筒”。

    是一个可背负的金属圆筒, 内置机括,能在一息之间连发三矢。

    船上的人一时间都看得呆了,包括顾明烛。

    在固城城外营地的时候虽然也见过锦衣卫整备,却不包括沈寂的这副。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沈寂。

    穿到大胤后,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怕”。

    怕失去。

    她想喊一声“小心”, 可又觉得这两个字在眼下这种状况就是纯废话。

    她只能看着白天还在许她一世安稳的男人, 此刻要去跟几百号人拼命。

    沈寂似有所感,隔着江风与未熄的火光看向顾明烛。

    在对上她的视线时,唇角微扬, 做了一个“安心”的口型。

    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他只是下船去买两盏灯油。

    可顾明烛却清楚,此去九死一生。

    她强迫自己转过身, 不能乱。

    沈寂把自己变成了兵器,她也得守住这艘即将烧毁的大船。

    锦衣卫登上脚船,由盾卫护体,直刺江岸。

    岸上。

    “报——!千总大人!通济号放下了脚船!正往岸上冲!”

    哨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军帐。

    帐内,兵备道千总王振忙问:“可看清带队的是谁?”

    “最前头全是锦衣卫,打头的看服饰应该是……指挥使。”

    王振脸色瞬间煞白,连退两步。

    船上的暗线干什么吃的,不是说好了火困吗?怎么还让沈寂下船了!

    一时之间方寸大乱。

    他不是莽夫,相反,他是个极其惜命且精明的人。

    接到上峰密令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杀北镇抚司指挥使?他没那个胆子。那是能直接通天的人物,真杀了,不用等圣裁,锦衣卫能把他活剐了祭旗。

    放沈寂上岸?

    他全家老小都得被背后主事之人虐杀。那些人绝不会对他这个“办事不力”的棋子留情。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沈寂困在江心,半个时辰就够,反正这次行动的目标也不是为了杀他。

    盘算了一番,自己还是藏着好。这样哪怕沈寂冲上来了,他也可以推脱底下的人不识钦差仪仗,鲁莽行事。

    王振咬了咬牙,当即喊来了自己的副手把总。

    “陈大通,”王振面色阴沉,“你去滩头坐镇。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人上岸!”

    “大人,这……”陈大通面露难色,“若是锦衣卫硬闯怎么办?”

    王振冷笑一声,“箭往水里头射,再用拒马堵!给我围着他们耗!只要不杀人就成。反正要耗到通济号烧沉,耗到他们没力气。只要你做得到,我能保你下半生富贵!”

    陈大通腿肚子都在转筋。还下半生富贵?有没有下半生都不一定!这哪里是去坐镇,分明是去当替死鬼。

    “大人,这恐怕——”

    王振抽出腰刀重重拍在案几上,“若是误了大事,上头的人能诛你九族!”

    陈大通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出。

    王振看着陈大通仓皇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侥幸。反正沈寂上了脚船,意味着他不会被烧死,后头那一船人又不关他的事。就乖乖在江心等等嘛,天亮了他再恭迎钦差上岸。

    陈大通带着一脑门子冷汗,领着亲兵冲到了滩头上临时搭出来的指挥台上。

    此时,沈寂的那艘脚船距离岸边已不足十丈。

    陈大通看着那艘黑沉沉的小船,喉咙发干,色厉内荏地扯着嗓子喊话,“前面的疫船听好了!奉兵备道王千总将令,尔等所乘之船染有瘟疫,即刻退回江心,不得靠岸!若有敢擅闯堤防者,格杀勿论!”

    他喊得声嘶力竭,想给船上的人施压。

    脚船丝毫不退。

    晏七站上船头射出第一支鸣镝,擦着陈大通的头皮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旗杆上,入木三分。

    他高声给出最后警告:“北镇抚司钦差大人办案,若有人阻拦,按律当斩!”

    陈大通试图挽尊,“谁……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冒的……指挥使大人他……他怎么可能坐这小船过来,定是——”

    “嗖——”

    一道乌光破空而出,直接插进陈大通的咽喉,封住了他所有来不及出口的话。

    他瞪大了眼睛,身躯倒地。

    滩头的士兵们先是僵了一息,随即瞬间炸了锅,哪还有半分军威。

    沈寂收起箭筒,冷冷地看着岸上乱成一团的士兵,“本司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让开,或者死。”

    压根没人再敢冒头,可又不能就这么跑了,全体直勾勾木呆呆的原地不动,傻了。

    沈寂没再看这群废物一眼,目光投向了停泊在岸边的一众民船。

    那些船家都在观望着。

    “江州父老,”沈寂的声音压过了江风,传至船家耳中。

    “本官乃北镇抚司指挥使沈寂,钦命巡查。通济号突发大火,船上尚有三百余百姓亟待救援。”

    他目光如炬,看着隐藏在船篷后的眼睛,“江州兵备道把总见死不救,已被正法。现在,我以钦差的名义,向诸位借船一用!”

    他举起一枚金色的令牌,是锦衣卫最高权力的象征。

    “本司以性命担保,船上绝无疾情发生。凡是愿意下水救人者,救一人,赏银十两!”

    “若江州府日后胆敢秋后算账,找各位麻烦,本官必亲自带人折返,保诸位阖家平安!”

    “银子,上岸即付!”

    十两银子对于贫苦船家来说,是一年的嚼用。

    码头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息。

    突然,一艘最小的渔船上传出声音:“老汉愿往!咱船家行船走马三分险,最看不得见死不救!况且还有沈大人给咱们撑腰!”

    “我也去!”

    “算我一个!”

    说话间,十几艘渔船已经解了缆,点亮了船灯。

    事实上,这些船家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行船有行船的规矩,遇溺必救。见死不救者,断子绝孙,船毁人亡。

    自从通济号起火,他们就想开船过去了。可兵备道的一帮孙子冲过来压着,不让他们开船!谁敢动?

    他们眼睁睁看着大船被烧,船上一片鬼哭狼嚎的。这口气郁在胸口,快把人憋炸了!

    “狗日的兵备道!老子忍半天了!”

    “兄弟们,操桨!救人去!”

    江州码头本就是内河重镇,入夜后,沿堤停泊的大小商船、渔船、渡船不下百艘,桅杆如林,密密麻麻一直排出去好几里地。

    此刻哗啦啦解缆的声响连成一片,灯笼火把映红了半边江水。

    那晚,那艘承载着三百多人的通济号,反倒成了这百艘船争相抢夺的“宝贝”。

    平均下来,两艘船才能“分”到几个人。不止救人,连金银细软、恨不得把通济号上的蚂蚁都救下来,占个善举名额。

    而一片喧嚣和火光中,没人注意到其中有一艘小船,不跟其它船家“抢人”,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通济号的侧翼阴影里,盯着甲板上的裴家族人……

    半个时辰后,尘埃落定。

    通济号整船陷于大火之中,冲天的火光把方圆几里的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火海中,忽然几道绚烂的光柱直冲天际。

    那本是沈寂预备用来庆祝他与顾明烛大婚的烟花。

    此刻肆意绽放,流光溢彩。

    江岸上,劫后余生的人们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抱歉,没能给你一个完美的大婚。”沈寂踱到顾明烛身后轻声说着,替她披上斗篷。

    他看着那艘正在慢慢解体、沉没的通济号,心情复杂。

    顾明烛转过身灿然而笑,笑容比天上的烟花还要耀眼。

    “可是我们救了三百多人啊!”她的声音压过江水呜咽,“沈寂,我不知道最好的大婚应该是什么样的。”

    “可我知道若是今晚只有我们独活,那才是悲剧。”

    “三百多条性命都保住了。”

    “沈寂,这就是我要的太平。”

    不到两刻钟,装死的兵备道快马和府衙的官轿同时到达,第一时间求见沈寂未果。

    便向韩诚声称对此事毫不知情。封船都是底下人阳奉阴违。

    并用最快的速度推出好几只“黑锅”,其中当然也包括被沈寂一箭射死的陈大通。

    韩诚冷笑,“通济号上的三百多条人命,是北司大人保下来的,但你们的命……二位好自为之,这笔债,北镇抚司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罢拂袖而去。

    江岸上喧嚣渐起,官差奔走,粥棚搭起,药箱搬动。

    作者有话说:

    明晚七点,顾女士的花烛夜。大家准时来观礼~~~~~~

    第115章

    兵备道道台周秉承唤来心腹, 压低声音询问,“北司大人呢?”

    “回大人,北司大人没在, 早走了。”

    “走?去哪儿了!”

    “这……这小的也不知……”

    “废物!”

    沈寂居然没在这儿, 难道进城了?

    念及如此, 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喃喃的:“完了,他这是要……查抄府库、搜集罪证?他要把江州翻个底朝天?”

    沈寂确实趁夜色进了城, 但却并非搜集罪证。

    他搜个毛的罪证,他杀人时也不太需要证据。

    此刻把所有事情抛给韩诚去解决,也着实是因为……小娇妻发了话。

    “沈寂,我想任性一次,我们就偷这一晚。我要……一个洞房花烛!”

    江州城无宵禁。

    戌时刚过,城西夜市仍旧热闹着,灯火如昼, 人声鼎沸。

    换了便装的沈寂和顾明烛穿行其中,顾明烛脚步轻快,拉着沈寂一头钻进了路边一家挂着“成衣现售”幌子的小铺子。

    铺面不大,摆出来的料子也不名贵,一看就是专供寻常平民的。

    但都这种时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顾明烛不介意, 一眼就看中了挂在最显眼位置的男装红衣。

    那是一件大红底子、绣着金线蝙蝠纹的直裰,料子虽然是寻常的棉绸,但胜在颜色扎眼、喜庆。

    “掌柜的, 这件,取下来!”顾明烛指着那衣服,很是理直气壮。

    掌柜的闻言连忙摆手:“哎哟, 小娘子对不住,这件是人家提前三个月就订好的,五日后就来取货成亲用了。”

    顾明烛眉头一挑,“他订成多少银子?”

    “足五两。”

    顾明烛二话不说,从袖袋里取出一叠面额不等的银票,直接选了张十两的拍在柜台上,“让他再买一件,这件我要了。”

    掌柜的怔了一下,面色为难,“您说笑了,这婚礼上头的绣案可不是五天就能成的啊,再说我这铺面虽小,可在城西也是开了几年了,诚信至——”

    顾明烛直接再拍出十两银票。

    掌柜的十分果断,“小店诚信至上,但!也得有成人之美。在小的看来,您二位郎貌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这婚服落在您手里,那才叫物归原主,是它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另外小店还有一件小娘子能穿的女婚服,可一并买了去?”

    顾明烛笑了。

    一刻钟后,沈寂抱着一大包婚服,随着顾明烛走出成衣铺。

    得了系统奖励12小时超强精力值的顾明烛,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回头冲着沈寂笑:“沈大人,拎稳了啊,这可是你的嫁妆。”

    沈寂下意识把那包东西往怀里拢了拢,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耳根那抹红晕比包袱里的喜服还要艳上三分。

    夜市的人流推着他们往前走,一个脸粉如桃花、神情温柔得不像话的高大男子,一个怀揣银票、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明媚的娇俏女子。

    好像把这一城的喧嚣都走成了他们的大婚红毯。

    亥时末,江州城最好的客栈。

    “二位客官要哪种客房?”掌柜的目光在沈寂身上打量了一圈儿,又落到顾明烛那张笑得明媚的脸上,顿时明白了什么,笑得意味深长。

    “要最好的一间,要安静,还要……大床。”顾明烛一脸平静。

    沈寂站在她身后,绝不跟掌柜的对视,死死盯着地面,脸更红了。默默的拿出路引和户籍,当然,现成的假的。北镇抚司造假也是一流的。

    掌柜笑得畅快,“好嘞!一间天字号房,临江、清净,榻够大!一晚一贯钱。”

    他一边飞快地填着店簿,一边又问,“可要些热水沐浴,小店有上好的木桶,若是二位需要,小的这就让人烧水送去,一桶再添三十文的炭火钱就成!”

    “直接预订五桶。”顾明烛利落的吩咐。

    掌柜的笔尖一抖,震惊的瞄了眼沈寂,叹服,这得是多么强壮,才能一晚上用掉五桶水!

    他压下心中的八卦之火,竖起大拇指,“成!”

    沈寂:“……”

    他只觉得头顶冒烟,脚底板发烫。捏住顾明烛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走了。”

    顾明烛一边付定银,一边朝掌柜的笑了笑,“我家相公羞涩,劳掌柜的赶紧着人引路吧。”

    伙计引着二人上了顶楼,一推开雕花木门,烛光倾泻而出。

    雕花长窗此刻也敞开着,窗外便是夜色下的怒沧江。远处江心几点渔火明灭,像星辰坠入了水面。

    偶尔有夜航的船只经过,船头的灯笼在墨色的江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破碎的光痕。

    哇正宗江景房!!!

    顾明烛一头扎进里间的卧房,满足的喟叹:床,果然极大!

    架子是黑漆描金的,还挂着淡粉的鲛纱帐子。

    同时就有伙计吭哧吭哧地抬热水进来,这套房的屏风后头有个巨大的浴桶,还洒了不少花瓣。

    水弄好,伙计们接了赏银就立刻闪人,殷勤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寂站在原地,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总不能就这么干站着。

    目光四处望,最后落在了冒着热气的浴桶上,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走过去伸手探水温。

    “好烫”他没话找话地开始絮叨:“客栈的枕头可能有些硬,也不知道你睡不睡得习惯。京城西苑有个汤泉池,是引的地下暖泉,不用烧炭。枕头有云锦的、鸭绒的、还有你上次说喜欢的那种决明子的……哦对了,上京有家酒楼的烧鸭很不错的。还有……还有个园子,牡丹开得极好,比这江边的灯火还好看……”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神根本不敢往后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顾明烛已经走到了他身后,轻轻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沈寂。”

    她唤他,声音软得像水,“现在我不想看牡丹。”

    她把他转了过来,仰头看他,“只想看你。”

    顾明烛换上了今晚新买的婚服。

    本就是急着强买来的成衣,尺寸不合身,是紧裹着的。正红的软银纱裙,勒得她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胸前绷得挺翘,随着呼吸起伏。袖口短了半寸,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虽不合身,却惊心动魄的美。

    像一朵即将被强行催开的花,带着点儿委屈,又带着点儿不管不顾的娇。

    “该你了。”顾明烛看着他笑。

    声音像是带了催眠的功效,沈寂像个提线木偶,又像是梦游似的被顾明烛带到了榻边。

    他任由她摆布。

    平日里翻云覆雨、执掌生死的人,此刻乖顺得不像话,由着顾明烛替他解了外袍,又抖开大红的直裰,一件件为他换上,替他系着衣襟上的盘扣。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烛火在她周身跳跃,把她一身嫁衣又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看着她眉眼弯弯,说:“沈大人,你好看极了。”

    随后恍惚感达到了顶峰。

    窗外滔天的江声远去了,沈寂的世界只剩下一室暖光,和他的新娘。

    没有高堂,没有天地牌位,甚至连个像样的香案都没有。

    可那又如何?

    顾明烛看着他,眼神清澈又坚定,“沈寂,跟着我做。”

    “一拜天地。”

    两人转向那扇敞开的雕花长窗。

    窗外,怒沧江滚滚东流,是苍茫天地间最恢弘的祭坛。

    他们一同弯腰,向着这万里山河行礼。

    他以此身起誓,手中的刀,只为守护无数扇窗内的灯火而挥;

    她以此心起誓,手中的针,只为治愈这世间如他一般的伤痕身。

    二拜高堂,世间无父母,便以良心为高堂。

    不问苍生,只问本心。

    第三拜,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着面。

    沈寂深深地弯下腰,额头轻轻抵住顾明烛的额头。

    发丝交缠,红衣相贴,呼吸交融。

    拜从此以后,生死不足惧,唯你是归途。

    礼成。

    恍惚间,沈寂喝下了合卺酒。甘醇的酒液滑过喉间,缠得他连眼神都变得朦胧。

    恍惚间,他被顾明烛拉到浴桶旁。

    水温刚刚好,像她的体温,暖柔得让他卸防。

    恍惚间,沈寂身上的婚服被一件件褪下,他想躲,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间,温热的水漫过肌肤,他由着她“欺负”,她的柔软紧贴着他,比酒液更烈,比火更烫。

    恍惚间,他又随她到了榻边。

    他在想:方才那杯合卺酒定是有毒的,或是下了蛊,否则他怎么会一点儿力气、一点儿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被自家娘子轻轻推倒在榻上,锦被柔软得像云朵,他下意识想撑坐,可她已经俯下了身子,发丝垂落,带着淡淡的药气,扰得他心尖发颤。

    “沈寂,”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软,“你醉了?”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映出的自己,那般狼狈,却又那般贪恋。

    她轻笑:“别怕,我轻一点。”

    可她骗人,一点儿都没轻。

    他的身体像被飓风席卷的海面,船桨崩断、船帆撕裂,连挣扎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便被风狠狠拽住,朝着滚烫一次次的撞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每一次都像巨浪砸穿船身, 震得他浑身剧颤、沉浮、燃烧。

    阿烛呼吸拂过他的耳畔,软得他心尖发颤,他任由自己被她狠狠裹挟, 撞向蚀骨的彼岸。

    而此刻的顾明烛, 一边身体力行的实操, 一边分出一些意识沉入救护车。

    打开平板, 选了个《新婚夜全流程标准化操作指南》的高清教学视频。

    【安抚情绪。动作要领:指尖力度需轻柔,配合耳语】

    顾明烛盯着屏幕, 极其科学地、一步步地执行着指令。

    【进度70%……80%……请注意节奏控制。】

    【进度85%。警告:检测到目标心率过高,建议立即执行降温程序。】

    顾明烛赶紧调出《人体敏感带分布图谱》。

    【深度同步。动作要领:呼吸频率匹配,视线锁定。】

    她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一边学一边微调身体的力度和角度。

    “阿烛……”身下的沈寂,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手指死死攥着床单。

    “我在。”顾明烛按下暂停键,把意识从系统中彻底抽离。??沈寂像是要晕了。

    而被系统奖励了长达6个时辰的超强精力值, 如今尚余至少三个时辰的顾明烛……

    “沈大人,休息好了吗?咱们复习几次?”

    “唔……”沈寂眼尾腥红,偏过头去,耳根红得滴血,良久才认了命似的, “……随你。”

    最后只喃喃补充了两个字:“轻~~点~~~”

    整晚, 确实用光了五桶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