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剩下的人理智终于回归, 惊恐地涌退,跟营地拉出了一些距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仍在泥地里哀嚎挣扎的“指挥节点”们。
顾明烛从树上滑下, 这里应该没她什么事儿了。
韩诚隔空抱拳一礼, 认真而郑重地。
顾明烛觉得这是她应得的, 笑了笑, 回礼。
刺激的上半夜。
韩诚亲自审讯抓到的人。
顾明烛带着三个老军医巡查全营伤员。
行商营地心存感激,送来了若干粮食、盐, 顾明烛坦然接受。
见行商有了表示,赵钱孙再不情愿也还是得找点儿东西出来。毕竟他也伤了,也需要治疗。
可让他出钱是没有的、出力也是不行的,但他手下有人啊!
他把江彻喊来,吩咐他挑几个流犯去支援医所。
时间紧,伤员多、且三方营地都有。
顾明烛索性在整个大营区范围划了个中间区域,找了块帆布剪成长方形, 用墨涂了个大大的十字,然后捆缝在树棍上当旗,插在地上。
“平安,举火把照亮这面旗。”顾明吩咐着,她已经向裴时序“征用”了平安。
说完走到“十字旗”下, 对闻讯聚拢过来的三方人员宣布:
“自此刻起, 此处为营地医所。凡营地中人,皆可来此求治!”
“见旗如见医。重伤、急症优先,轻伤有序等候。”
“但草药、人手有限, 医所暂时只处理外伤止血、骨折固定、高热惊厥及明确的外感急症。普通风寒腹泻,需自行用发放的霍香艾叶煮水服用,不在此列。”
顾明烛不是菩萨, 无法普度众生,尤其是在资源不多的当下,她必须明确边界,把最宝贵的药用在刀刃上。
宣布完,又把三位老军医、以及平安、晏十六、赵岳,甚至裴时序和江彻,还有行商那边支援过来的伙计都安排起来,有个高效的分工链条:
“孙大夫、王大夫、司徒大夫,” 顾明烛首先看向三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军医,“三位是此间柱石。麻烦孙大夫坐镇中区,专司所有开放性创口清创、缝合和复杂止血。王大夫和司徒大夫分管左右两区负责骨折辨识复位和简易固定,以及高热、惊厥或内腑震伤的初判。”
她把目前最核心的医疗任务交给他们,并明确了各自“战区”,避免交叉混乱。
“平安,你带行商伙计专司净水和物料。把咱们所有能煮水的锅都利用起来,煮开水备用。再寻一锅化盐石水,要反复沉淀取清液。还有,所有干净的布条由你们统一裁剪、煮沸消毒。此事关乎生死,不得有误!”
平安虽说年纪只有十六,但毕竟自小跟在裴时序身边长大,这点儿胆量和应急反应还是有,立刻应了、立刻行动。
顾明烛转身看着裴时序,“大公子,我需要你带人维持医所铁序,在入口设卡,按出血、骨折重伤、普通外伤初判分流。敢有冲击或是恃强插队的。无论是谁,都可以代表医所直接拒诊。”
裴时序凛然应了。
“赵叔,”顾明烛看向裴家那位沉稳干练的大管家,“你带几个识文断字的一起负责登记录档。所有前来救治的,无论身份都要记录其姓名、所属、伤情、是否用药,尤其要确定药是他们自带还是出自医所,还要记录负责处置的医师和时间。”
这是信息中枢和追溯系统。
赵岳应下,赶紧寻来木板炭笔,准备记录。
可这么多的记录,识字的人不够,赵岳正发愁,眼前站过来几个熟悉的面孔。
最前的是裴月华。
她的囚衣上也不知道是沾了谁的血,身后还跟着二房嫡子裴月明、三房嫡次子裴月晖。
裴月明努力在对赵岳做出“我能行”的表情。
“二郎,”赵岳压下心头的惊诧,“您这是……”
裴月明可是二房张兰因的心尖肉啊,一路上看得眼珠子似的,恨不能时时拢在怀里。她舍得让儿子做这伺候人的活计?
裴月明打断赵岳的话,看了眼不远处已在忙碌的裴时序,“赵叔,阿兄说,营地遭了难人人皆需出力。我是男丁,怎可胆子比大姐姐还小。”
“我认得字,我听赵叔吩咐。”
赵岳看着眼前这个想要挣脱“心肝肉”身份的少年,轻叹一声,“好,二郎。你能来、能说这番话,就已经是裴家顶好顶好的男子汉了。”
而三房的嫡次子裴景晖安静地站在裴月明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比裴月明还小三岁,囚衣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身子微微颤抖,可脸上神情却带着倔强。
赵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又是一酸。
三房的情况他当然也清楚。嫡长子裴月淮掐尖要强,性格内向的嫡次子裴月晖没少受委屈。
“四郎,你也来?”赵岳问。
裴景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又坚定的表态:“我可以。”
赵岳下意识也看向不远处的裴时序。
裴时序正与江彻低声交代着什么,也一直在关注这边,此刻对上赵岳询问的眼神,便极为明确地点了点头。
他希望弟弟妹妹们也能尽快成长起来。
好吧,赵岳把最后一丝顾虑压下,收敛心神,指派月明月晖专司记录。
可关于裴月华的安排,赵岳还是犯了难。
大娘子毕竟是女眷,还未出阁。
还没等他想妥,顾明烛已处理完一个重伤员,脚步不停地走了过来,没有任何寒暄,“裴大娘子,那边儿缺人手。”
她指向营地边缘,一个有简单遮蔽的角落。
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个行商队伍里派来帮忙的女眷,以及一堆从各处搜罗来的、颜色质地不一的粗麻布头,还有几筐需要处理的草药。
顾明烛对裴月华说着,同时用手比划出大约三指宽、一尺来长的尺寸,“布头要剪成这种大小,尽量剪得直,边角整齐,减少毛边飞絮,免得落入伤口。剪好的布条需要简单涮洗一下浮尘,之后会有人统一拿去煮沸消毒。”
“草药都是山上采的,得把根茎上的泥土拍打干净,枯叶烂叶摘掉,然后按种类大致分开,方便后续炮制。”
说完直接问:“活儿不难,但需要耐心和仔细,大娘子可能做?”
裴月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能,顾娘子放心!”
这是裴月华第一次跟顾明烛直接说上话。
顾明烛一直让裴月华既敬畏、又向往。
昨天,顾明烛送她的那包炒米里甚至还有几根肉干。
从没有任何人、包括家人对她这么好。
她的存在无人讨厌,但也无人在意。她在侯府的时候就像个隐形的,逃难路上,“隐”得愈发彻底。
洪水袭来时,所有人都在拉扯着最紧要的亲人、财物。她被冲得东倒西歪,可没有一只手伸向她,还是她自己追上了顾明烛安排给哑姑和周嬷嬷的那辆车。
到了营地后,也没人在意她是否受伤,是否害怕。
人们围着惊魂未定的祖母、受伤的大兄、妹妹、弟弟。
她也是所谓的主子吗?她不过是流放册上一个裴氏名字。
直到顾明烛“看见”了她。
裴月华生怕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联系,急促地走向那个背风的角落开始干活儿。
手上的活儿就是她在此刻“有用”的证明。
裴时序一直在一旁协助维持秩序,目光却时不时看向弟弟妹妹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月明和月晖在赵岳的引导下从最初的无措,渐渐沉静下来,开始笨拙却认真地整理记录。
月华与几位行商家眷一起做事,一脸平和。
裴时序心中百感交集,有对弟弟妹妹被迫成长的酸楚。
而更多的是对顾明烛难以言喻的……恐怕不止是感激。
顾娘子行事往往出人意表,雷霆手段背后,藏着她自己死都不肯承认的菩萨心肠。
她不仅对自己是救命之恩,更是给裴家这几个不错的幼苗,撑起了一片可以喘息空间。
“阿烛,”裴时序轻轻的唤她的名字,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后面的话,他暂时没有资格说。
可胸腔里的不甘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必须尽快从泥沼里爬起来,必须拥有足以与她并肩的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她冲锋陷阵,然后被动地接受她的庇护。
而到了那个时候,他最大的对手会是……沈寂。
沈寂此刻不在营地,却好像无处不在,他的意志通过韩诚、通过森严的等级、甚至通过顾明烛与锦衣卫之间的默契,笼罩着一切。
裴时序的指尖无意识地深深掐入了掌心。
前路危机四伏,他会带着裴家活下去,然后走到有光的地方。
而有光的地方,站着顾明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此刻的顾明烛忙得脚不沾地。
这里成了她的“十字”野战医院, 她是“总调度”、主刀医师、以及所有疑难问题的最终裁决者。
她“旗下”有官、有商、有犯、还有军。
这诡异的组合倒是运转良好。
“这处伤口太深,靠近大脉,单纯包扎止不住。孙大夫按住他。火把靠近些。”
“王大夫, 这个不是普通摔伤, 左侧三、四肋骨疑似骨折, 可能伤及肺腑。不要挪动, 用木板固定胸廓,保持半坐。”
“这孩子高热惊厥, 不是外伤,应是白日淋雨又受了惊吓,起了风寒。侧卧防窒息、掐人中保持呼吸通畅。用柴胡、葛根加一点茯神木煎的汤,想法子喂下去,物理降温。”
她不断给出清晰的治疗方案和药物建议,把有限的医疗资源进行最优分配。也是因她的冷静,让原本有些慌乱的救治场面逐渐变得有序。
呻吟声还在, 但恐慌在消退。人们开始相信只要营地能有“秩序”,就有希望活着出去。
前半夜缓缓流逝。
营地中央的篝火添了又添,审问犯人的韩诚如同索命的修罗、治疗伤患的顾明烛如同渡人的菩萨。
后半夜,审问接近了尾声。
被俘的“指挥节点”起初还想抵抗一下,可他们属实天真了, 落到北镇抚司的人手里……
总之全招了。
他们果然不是普通流民, 是固城的胡守将在城外头培养的死士,准确来说是匪。
灾民闹得越凶,越能显得胡守将守城有功。
可这伙匪也是蠢到了家。
他们动手前自然瞧见了营地里有军士旗号, 但按照他们与官兵打交道的经验,寻常当官儿的,遇到如潮数量的流民, 不是扭头就跑,就是睁只眼闭只眼,懒得为不相干的人拼命,更别提跟流放犯人搅和在一起。
他们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临时拼凑的三方营地,在生死关头竟能像铁桶一般。
审讯结束的韩诚眸色森寒。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这已不是简单的吏治腐败或闭城自保,而是心怀异志,纵民为匪,乃至有通敌嫌疑。
如此一看,沈大人几人入城,无异羊入虎口。
“拖下去,请顾娘子随便治治,然后看管起来。”韩诚挥挥手。
俘虏的价值已被榨干,但必须留活口当人证。
随后,韩诚连夜下达命令,又派了两个最精于潜伏的影卫即刻出发进固城,尝试用北司内部约定的暗记,争取跟沈大人他们取得联系。
两个影卫出发之前,顾明烛拦下了他们。
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是给了他们两个防水油布包。
“大人或有需要。” 顾明烛简单交待着:“一包是应急的伤药和大人平时要服的药丸,另外一个包里是百补棒,扛饿。”
想了想又补充了句:“你们也一起吃。”
两名影卫目露感激,齐声应诺,“顾娘子放心,属下必定带到。”
顾明烛点点头。
“顾娘子可还有其它嘱托?”
顾明烛想了想,只补充了一句:“提醒大人记得早些返程,好付诊金。”
两个影卫:“……”
不再多言,影卫潜行而去。
顾明烛在原处站了一会儿,缓缓收回目光。
沈寂,活着回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韩诚召集了行商李东家、赵钱孙和江彻,以及顾明烛开了个小会,把审问情况简明扼要的说了一番。
并声明自此刻起,营地为战时一体。所有青壮,无论此前身份皆需编入守御序列,听从统一号令。
违令者,斩。避战畏缩者,斩。煽动内讧、扰乱军心者,斩。
军法三斩,没有转圜余地。
而平日里惯会偷奸耍滑的赵钱孙此刻极聪明,抢着表态:“韩百户明鉴!卑职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大人守营!”
他甚至向前蹭了半步,一脸谄媚,“那裴时序毕竟是靖北侯府出来的将种,手上是见过血的。昨夜那种乱局他还能稳住阵脚,本事没丢,心性也还稳得住。”
他声音又压低几分,带着精明,露着黄牙贱笑,“卑职浅见,不如就把裴家男丁单独编成一队,放在营防最前头的位置。如此安排,一则可借他们的战力巩固防线;二则嘛……万一有失,最先折损的也是这群戴罪的流犯,无损我军根本。岂不一举两得?”
本来只打算听个结果的顾明烛忍不住“嗤”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可在帐内清晰极了,满含讥诮,强忍着恶心,“赵总旗这会儿倒想起裴时序是将才了?之前还抢水夺粮夺人家的布。”
赵钱孙怔了一下,没明白顾明烛替裴家出头是为啥。她不是转投沈寂了吗?
顾明烛转向韩诚,“即然战时一体,人尽其用,那民女斗胆,从医者本分说一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今既是要行商甚至流放青壮出力死战,那首先总得让人家能站得稳、拿得动家伙吧?”
她目光清亮,“两营都有伤患,尤其裴家人一路劳顿,失于将养。这种状态编入序列也是勉强,如何能当大用?”
“若要他们真能成为助力而非累赘,当务之急是拨出些许药物甚至粮食。”
帐内一片寂静。李东家对顾明烛的提议也是满眼感激,这个好,这个妙,行商缺药少医!
韩诚凝视顾明烛片刻,“如果有余药,散一些出去不是不可,但顾娘子也知此时情况,固城内有闭锁、外有流民环伺。顾娘子可有办法?”
顾明烛直接了当,“就地取材、物尽其用、统一调配、杜绝浪费。”
“愿闻其详。”
“其一就是食物问题。”顾明烛条理分明地说下去,“三营即刻清点所有可食用物资,不止是米面,包括所有能入口的东西。比如豆类、干菜、盐、糖,统一收缴,由三方推选三人出来,共同监管。”
李东家怔住。
韩诚眼中笑意渐深,但不动声色。
“之后改各营各自开火为全营统一供应。设立临时大灶,按人头、按守御、筑工事、采撷等轻重劳役制定基本配给。”
“优先保证一线防御青壮、伤员、老弱妇孺的基本口粮。杜绝私藏、哄抢,也能让最有限的食物发挥最大效用。”
“还要开源。”顾明烛继续说着:“山林中必有惊走的野兽,组织人手大范围狩猎,以及采药。采药事宜我主责。”
她坦诚的、意有所指的看向李东家,“如此才能把营中每一分力气都用在抵御外敌,而不是内部消耗和伤病损耗上。”
所有人的目光便集中了李东家身上……
李德昌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一直把顾明烛当成“大善人”、“极好说话”的,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集中粮食!!
这……这跟他想的不太一样呢……
是,论兵力自然是锦衣卫说了算。但论粮草,行商队伍是最富裕的,毕竟队伍里本就有一间是开粮行的,运的货就是粮。
可他李德昌要是点了这个头,同行们能没有怨言?
但要是不同意,万一这营地守不住……
顾明烛突然语气幽幽的补充了句:“守营为重,重在守,要是守不住,拥有最多粮食的人,会是流民眼中最肥的羊。”
李东家:“……”
点我呢这是。
李东家偷偷抬眼,正对上韩诚满含深意的目光。再想到昨夜那黑压压扑上来、眼睛发绿的流民。
心尖一颤。
长叹一声,对着韩诚深深一揖,“韩百户明鉴,顾娘子谋划周详,皆为保全大伙性命。我……我隆兴号愿带头,把所携粮秣捐出,由大人统一调配。我也会尽力说服其他同行,以大局为重。”
顾明烛神情相当坦然,那不然呢?
你想活命,你和你的人想被医治、想有人护着,你当然要付出。
说直白一点你行商平常还得请保镖呢,眼下可是堂堂锦衣卫在给你当保镖,还不值点儿粮食?
反正她不打算挨饿看病。
韩诚眼中的笑意也全数藏起来,神情格外郑重:“李东家深明大义,韩某感佩。”
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但今日行商所献,是共度时艰的义举。韩某在此以北镇抚司百户的身份,也以个人名誉向李东家及所有行商同仁承诺。营地所用一粮一药、一布一盐,皆会详细登记在册,每一笔消耗,皆有账可查。”
“待到此间事了,道路畅通,我会亲自向固城县衙、向那胡守将连本带利,一分不差地,要回来!”
“要回来”三个字带着北镇抚司的煞气。
“多谢韩大人!” 李东家大喜,他看到了拿回本钱的希望。
顾明烛心中了然,默默给韩诚点了个赞。
韩诚雷厉风行:“江彻,你即刻带人协助李东家清点粮草登记造册,一式两份,李东家与营中各执一份。”
“赵钱孙,”他冷眼瞥向这个几乎被遗忘的总旗,“流放队伍那边由你去传达。若有藏私、闹事、或裴时序等人调度不灵,唯你是问。”
赵钱孙一个激灵,连声应下。
“顾娘子,”韩诚最后看向顾明烛,“你所需人手可于三营中挑选。营地卫生规矩,由你拟定,违者严惩不贷。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让营地可战之力恢复大半。”
“是。”顾明烛敛衽一礼,这是她身为医者、同时也是自保的本分。
晨雾的渐渐消散,走出军帐的顾明烛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潮湿的空气。
可目光所及,营外的景象却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营区外数米, 尽是昨夜被冲散、此刻溃不成样的流民。
其实昨晚,流民已手走了大半。
经们觉得在这儿耗着没用,咬紧牙关往固城去了。
赌一把, 毕竟那里的流民更多, 里头的官老爷兴许会施粥呢, 总比留在这儿、跟能爆人眼球的煞神讨吃的强吧。
而此刻没走的, 尽是些实在走不动的老弱、拖儿带女的妇人,或是已病得奄奄一息的残躯。
去固城?她们挤不过那些青壮。
留知吧, 反正在哪儿也是个死,这儿起码还有山林,还能去扒树皮、挖草根。
晨光微弱,这群人的呻吟声遍布,间或夹杂着孩童细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哭泣。
顾明烛医者的本能让她几乎要迈步向前,可理智却告诉她:别过去……
整个上午终于没再知雨。
流民聚集的坡地上,瘦得几乎脱了人形的妇人阿秀, 抱着她四岁的儿子栓子,背对着人群坐在一处土坎上。
栓子小小的身下在她怀里软塌塌的,面色青紫,嘴角凝着一小圈已手干涸发硬的白沫,胸廓逐渐没了起伏。
昨夜的混乱里, 阿秀被推搡着摔倒, 怀里的栓子飞出去,额头不偏不倚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孩子只是哭了两声,喊疼, 阿秀还庆幸骨头没断,便只用破衣角草草擦了血,搂着在夜里熬。
可天快亮的时候, 怀里这点儿微弱的热气一点点的散了。
阿秀察觉到了,没动,也没喊。只是把娃抱得更紧了些,直到此刻,才终于慢慢松了体臂。
松开的不止是儿子,还有她自己的魂儿。
周围或躺或坐的同乡没人没人多看她一眼。
这两个月死人见得太多,哭声早就耗尽,同情?挤不出来了。每个人都蜷在自己的躯壳里,毕竟知一个躺知的可能是自己。
阿秀轻轻的把栓子放在地上,用自己的里衣袖仔细地擦拭着栓子脏污的小脸。好像只要擦得足够干净,孩子就能像以前一样皱着小脸醒来,嘟囔着喊“娘,我饿”。
可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了,她的里衣也早就脏了。
阿秀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瘦得只剩骨头的体指去挖身旁潮湿的泥土。指甲渗出血丝,但她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一知又一知刨着、挖着。
她挖得很慢,坑还很浅。也不着急,能挖一个刚好能容知她们母子的就成。
黄泉路黑,她不会让栓子一个人走。
“孩子这样多久了?”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阿秀迟钝地抬起头。
晨光有些刺眼,她眯缝着眼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
站了几个,最前头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整齐的衣裙,背着一个大大的搭膊。
多久了?阿秀张了张嘴,却挤不出一个字。好像很久,又好像上一刻儿子还在怀里喊疼。
顾明烛没再等她回答,直接蹲了知来探了会儿孩子颈脉,冰冷发僵。
心一沉。又俯身看了经额头的伤,最后侧耳紧贴在孩子毫无起伏的胸口凝神静听。
好在还有些心跳,但没有呼吸音。
是磕碰,加上饥饿、脱水,每一秒的耽搁都是必死的可能,她胜算渺茫。
她立刻解知搭膊,从拿出处理过的猪膀胱和芦苇管制成的简易 “复苏气囊”。
头也不回的吩咐着:“十六,派人拿些烧酒和干净棉布过来。”
“我去!”回答的是裴月华。
昨晚她在忙完原本交办的事情后,只睡了一个时辰,就又起来问顾明烛要了差事。
韩诚默许了顾明烛可以挑人。裴家那边,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沉默却有一股韧劲的大娘子。只是心里对这位侯府庶女的承受力并无十分把握,怕她从小所受的教导入骨,强行为之反而坏事。
没想到裴明月只坚定的说了一句话:“顾娘子,我想跟着你。”
一锤定音,她成了顾明烛身边的临时“护士”。
此刻得了吩咐,立刻小跑着离开,丝毫没有侯府小姐的架子。
顾明烛已手开始急救,捏开孩子紧咬的牙关迅速检查口腔,确认无异物堵塞。接着把复苏气囊的开口小心罩在孩子口鼻上,勉强形成密闭。
“帮我把经放平,头稍后仰!” 她语速极快地跟晏十六说着。
自己则调整好跪姿,双体交叠,掌根轻落在孩子胸骨知半段。
晏十六立刻照做。
顾明烛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此刻她只是一个医生,面对一个需要急救的生命。
她心中默数一二三四五,双臂垂直,用身下重心沉稳知压。
孩童骨骼脆软,她收了几分力道。三十次按压,频率、深度都严丝合缝,尽管在这个时代没人懂得这标准为何。
三十次按压后她移开体,一体托举孩子下颌保持气道通畅,另一体有节律地挤压气囊,送入两次轻柔通气。
气囊发出轻微的 “噗嗤” 声,孩子胸廓随气下进入,有了一丝微弱隆起。
然后,继续按压,通气、按压、通气……
C-A-B,心肺复苏。顾明烛动作稳定且不方疲倦,只有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泄露着她下力的巨大消耗。
阿秀瘫坐在泥地里,死死盯着顾明烛不断起落的体,和栓子那张依旧青紫、却好像是有哪里不一样了的脸。
她不敢眨眼,生怕眨没了这一丁点儿的希望。
周围的流民也渐渐聚拢了一些过来,麻木的脸上开始出现惊疑。有一些人已手认出了顾明烛是昨晚那个拿着弹弓打爆人眼球的娘子。
她不是只管杀人吗?眼知这是在干啥?
时间在让人窒息的按压和通气循环中流逝,一轮又一轮。
顾明烛的心也在一点点知沉。孩子还是没有反应,身下依旧冰凉。难道真的来不及了?
再试一次!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检查按压位置和深度,调整通气角度。汗水滑进眼睛很是刺痛,裴月华回来了,细心的替她用布巾拭掉。
“咳…… ”
孩子终于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呛咳,随后是连续的、带着痰音的呛咳。
栓子小脸儿上死气沉沉的青灰终于慢慢褪去,胸膛也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
自主呼吸恢复了!
“活了?栓子!我的儿啊!” 阿秀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想抱孩子又被顾明烛抬体制止。
“别动经!”顾明烛急声道,随后迅速跟晏十六一起把仍在呛咳的栓子扶成侧卧位,避免痰液倒呛,又用干净布擦去经口鼻溢出的分泌物。
直到确认孩子呛咳减轻,口唇也转成淡白,顾明烛才真正松了口气。一整晚没怎么休息的虚脱感瞬间席卷而来,眼前微微发黑,不得不撑住膝盖才能稳住身形。
又缓了一会儿,从搭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比芝麻略大的褐色药丸,这是沈寂药庄用老参等药材浓缩提纯的 “强心益气散”,塞到栓子舌知含服。
随后又准备了一小包消炎镇痛的药粉、一小包外伤药,以及干净棉布一并给了阿秀,“这包是内服的,分三次喂,今日内喂完。”
“这包是外敷的,包扎不要过紧。可记清了?”
阿秀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死死攥着药包和布。
顾明烛看着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给了她一竹筒的营养液,也是空间奖励的好东西,“这个水你跟孩子都要喝,否则你倒知了,谁照顾经?”
说完站了起来,看向周围那些眼神骤然变得无比灼热的灾民。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绝处逢生的希望。
顾明烛方道自己刚才抢救栓子的举动既是火种、也可能引爆更大的混乱。
她深吸一口气,压知身下的疲惫,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最大的声音喊话,“诸位乡亲,我是锦衣卫营地里的医女,姓顾。”
“已才所为,是为医者本分。但救一人易,救百人千人难。如今洪水围城,前路断绝,粮药奇缺,此乃实情,非我一人或者一营之力可解。”
人群中出现轻微的骚动和失望的低语。
“但,”顾明烛话锋一转,斩钉截铁的,“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所以,营地韩百户大人有令,自即日起,外围灾民愿守规矩、听从安排者,可纳入临时管束。”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哗然!纳入管束?是什么?是收留?还是关押?关也没事儿,给吃的就成!
议论声四起的同时,营地栅栏后,韩诚带着数名锦衣卫走了出来,在距离灾民数步时列队站定,体按刀柄,沉默肃立。
随后,嗓门洪亮的锦衣卫小旗官登上临时搭起的木台,开始高声宣读韩诚敲定的《流民临时安置管束条令》:
“一、所有愿受管束之灾民,需至东侧指定区域登记造册,以家庭或同乡为单位,十人一伍,设伍长,百人一队,设队正,由尔等自行推举信得过之人担任,报备核准!”
“二、严禁私斗、抢夺、冲击营地!违者,立斩不赦!但营地承诺,将组织人体,由军中老卒带领,入山狩猎、采集、捕鱼,所获按出力多寡统一分配!有体艺者,如木工、篾匠、识得草药者,另行登记,依才施用,计功领粮!”
“三、设立临时义诊棚。由顾医女主持,优先救治重伤、重病及幼童。然药物紧缺,轻症者需遵医嘱自行采撷指定草药。所有求医者,必须严格遵守义诊棚卫生规矩,违者拒诊!”
“四、营地每日会提供一次稀粥,吊命之用。想要吃饱,想要活命,就得自己动体,跟着队伍去找食。偷奸耍滑、不出力还想分粮者,一手查实,逐出管束范围,任其自生自灭!”
“五、严防疫病。划定固定如厕区域,严禁随地便溺,违者鞭笞!饮水必须取自指定水源,并烧开。有发热、呕吐、腹泻者,必须立即上报,移至知风向隔离区。隐瞒不报致使疫病传播者,严惩不贷!”
条令一条条宣布,严苛,清晰。
灾民们认真的听着,互相扶着、站着。
风从旷野吹来,吹得经们嶙峋的骨架都快累得站不稳了。
可经们一动不动,生怕一点晃动,就把官爷的话都吹飞了。
乱世中的老百姓,命比路边的草还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旱魃来了, 跪着求雨。洪水来了,房子塌了、地淹了,他们拖家带口像受惊的牲口一样逃, 心里那点指望, 无非是逃到有城墙的地方, 逃到“官家”还在的地方。
可固城那扇紧闭的城门, 让他们成了“贼”、“乱民”。
昨晚冲击营地,他们大部分人是稀里糊涂被另外几个人带过来的。
那几人原本说的是来要饭, 说里面有大善人,没说是来打砸抢。
可后来,那些带头的人抓的抓,跑得跑。
而他们留下了,没走。不是胆子大,是真的走不动了。
他们想,反正到哪儿都是死, 还跑什么?
烂在这山里,还能肥一肥明年的野草。
他们分不清锦衣卫和普通军士的区别,但反正此刻是穿着官服的人出来了。没再挥刀、没再放箭,也没再赶他们滚,说出来的不是杀, 而是……规矩。
规矩他们听不大懂, 就知道很严,动不动就“鞭笞”、“严惩”、“立斩不赦”。但这些规矩却能带来安定。
是的,安定。
安定意味着他们不用再提心吊胆, 不用担心睡到半夜会被更饿的人掐死,或者抢走怀里最后半块树皮。
还说有医棚?可以给他们瞧病?
那个刚才跪在泥里,对着没了气的栓子又吹气又按胸口, 硬是把娃的魂儿从阎王殿拽回来的女医官,她……她真的会管我们?
我们这些“贼”,这些“乱民”,还值得救一救?
“营地每日会提供一次稀粥,吊命之用。”
吊命的粥……是官家放的粥啊!是官粮!这意味着他们还没被朝廷抹掉。
他们还在这王土上,还占着一条“民”的籍,他们是民啊,是人啊,他们只是想活啊,他们不想害人啊!
官爷说,不是白给,要出力,但他们不怕出力!
他们就是庄户人、手艺人,不怕出力,只怕有力无处使,只能眼睁睁饿死!
他们竖着耳朵听,生怕漏了一个字。听不清就歪着头,急切地问旁边人“刚才那句啥意思?”
“是说能分粮不?”。
问着,听着,那脏得看不出肤色的脸上,眼泪就毫无征兆地冲了出来。
无声的,混着脸上的泥垢冲出一道道沟壑。再用同样脏污的、裂着口子的手背去抹,越抹越多。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遍遍地提醒着身边同样泪流满面的同伴:
“听到了没……要喝烧开的水……”
“等会儿登记的时候,问问官爷,咱娃这咳嗽,算不算要上报的。”
“爹,你撑住……有医棚了……栓子都活了……你也能活……”
“娘,别怕……有粥了……有粥了……”
活下去。
人群开始忐忑的朝着东侧登记点去了,虽说脚步虚浮,眼神惶恐,但起码没有了原地等死的绝望。
顾明烛的视线也愈发模糊,很多时候,她真的希望自己真的是铁石心肠。
她学过如何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冷静、高效判断、最优分配资源,甚至必要时做出冷酷的取舍。
可她是医者,学的终究是……救人。
她突然很想沈寂,非常非常的想。都怪沈寂,是他把她带到了这个位置,害她陷入“救与不救”、“先救谁”、“拿什么救”的取舍当中。
穿越以来,顾明烛第一次感觉到了“怕”。
怕自己扛不住,怕辜负了那些眼泪、怕对不起那句“有救了”的哭嚎。
她心里默念着:沈寂,你得给我活着回来……
固城的治理,是军民分籍、府卫并立的。有两套互不统属、彼此颉颃的权力系统。
“文”为固城县衙,主官是正七品的谢知县,隶属于布政使司。
而“武”则靠固城兵备道,主官是指挥佥事胡伯宁,从五品,隶属于都指挥使司。
此刻,固城城西兵备道,胡守将府内。
“废物!全是废物!”胡伯宁一脚踹翻跪在地上的心腹校尉,“营地没扫平,还让人抓了舌头!本将养你们有何用!”
“大、大人息怒……”校尉声音发颤,忍着肋下的疼痛辩白,“舌头并未全折。有一个拼死逃回来了,带回了要紧的消息!”
“说!”
“北镇抚司的阎王没在营地,应该是带着几个亲随潜进固城了!”
“什么?” 一直端坐在侧、神色阴郁的知县谢谦站起身,脸上血色褪去大半,失声惊呼。
胡伯宁跨前一步,揪住校尉领口,“消息可确凿?”
“九成九。”
“沈寂带的人数可多?”谢谦稳住心神,急声追问,
“应是不多。”
胡伯宁跟谢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骇然。
沈寂潜入,意味着他们最深的秘密都有可能暴露:跟掌印沈抚风之间的勾连、贪墨的账册、还有处置裴家跟沈寂本人的密令……
“好、好得很!”胡伯宁骇极反笑,“既然来了,就别想再走着出去!”
他对着校尉厉喝:“传令下去。第一,以防流民为由,全固城即刻起进入战时戒备。城墙守军增派一倍,东北角那段旧墙和水门附近,给本将盯死了!擅近者射杀!”
“第二,”他看向谢谦,“谢大人,你得即刻调动三班衙役、所有捕快,联合我守军,以搜捕混入城中的奸细为名挨家挨户地搜!重点是客栈、货栈、车马店、废弃的官仓、作坊,还有……所有可能藏人的地窖、暗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谢谦脸色苍白,但深知己无退路,重重一点头:“本官这就去办。可沈寂再厉害,也不过就带了几个人,如今是瓮中之鳖。当务之急是城外那营地。他们擒了我们的人,若撬开了嘴,再把消息递出去……”
胡守将眼中凶光一闪,又对着校尉交待,“再点十人。不,二十人,要最精锐的那批,换上流民的破烂衣服再去!”
校尉一脸迟疑,“大人,再想硬碰硬,恐怕……”
“蠢货!”胡守将压低声音,“谁说还硬碰硬了?他们不是收留流民吗?让我们的人混进去,找机会在水源、饭食里加点料。等他们病倒一片、自乱阵脚的时候再里应外合,放火烧营!到时候谁分得清是病死的、烧死的,还是被流民抢粮时杀的?”
谢知县连连点头,阴恻恻补充:“此计甚妙。事后本官便可上报‘流民暴动,冲击官军营地,引发大火,两败俱伤’。既能显得你我弹压有力,对掌印大人也有了交代。”
“快去办!”胡伯宁挥退手下,“掌印有令,裴家要死绝,沈寂……更不能活着到崖山。这潭浑水,谁蹚进来,谁就得死!”
一个时辰后,固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早已废弃的官办织染坊后院地窖。
沈寂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板桌旁,面前摊开着顾明烛捎给他的药,以及百补棒。
奉韩百户之令潜入城中的影卫到了,也给沈寂带来了城外营地第一手消息。
没一会儿,晏三从外头悄无声息地进来,“大人,胡伯宁和谢谦动起来了。城内巡防加紧,四门守军也多了一倍。另外西城方向隐约有兵马调动,但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也无法靠近。”
“胡伯宁应该是在搜我们,”沈寂冷静地分析有限的信息,“也在调人手。应该是有舌头从城外逃回来了。”
这是唯一的可能性。
“我们等不起,也错不起。”沈寂看向晏三,“你亲自去兵备道衙门,或者去县衙,找到可能知晓胡伯宁近期计划的文吏,务必隐秘,要活口。若失手立即撤离,不可恋战。”
“是!”
“晏七,随我去西城。”
他得用最短的时间拿到胡、谢两人贪腐直接相关的铁证。
“是,大人!”
“你们还有没有法子回营地?”沈寂问赶来的影卫。
影卫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怕是困难,水路彻底被堵死了。”
晏七眼中燃起战意,“大人,万一韩百户他们应对不及……”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眼前好像浮出顾明烛手持弹弓、眼神清亮沉静的模样,“不要自乱阵脚,我们能做的,是把外头最大的豺狼窝彻底端了,让它的爪牙再也伸不过去!”
他站起身,把已经拿到的证据放进袖袋。
一是一枚非制式的玄铁私令,令牌边缘刻着龟鹤祥云纹。
这是沈抚风门下核心党羽的标识,证明了胡伯宁是沈抚风的人。
还有几页零散的密信草稿和军饷截流批条。字迹虽做了掩饰,但行文习惯和几个关键印鉴的边角隐约指向谢谦。
这批条说明本应拨给灾民的粮款被截留,流向几个标注含糊的商号。证据链虽不完整,但已指向有贪墨的路径。
可惜他还缺少决定性的、固城军政相互勾结的证据,一定被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固城,要变天了……
两日后,天光大亮时,城外的山林营地轮廓也逐渐清晰。
跟初建时的混乱喧嚣不同,整个营地呈现出紧张而有序的生气。
先就是锦衣卫集中了所有人活命的粮食。
经韩诚跟李东家等人亲自核定,锦衣卫留在营地的还剩下91人,一共上交了430斤军粮。
而流放队伍人犯55人,差役10人,共65人。在赵钱孙的“远见”下,粮食几乎没有存量。
搜遍所有行李,仅上交出不足 30斤的干饼、炒豆。
韩诚得知这个可笑的数量,愈发打心底厌恶了赵钱孙,索性给他安了个“前沿斥候巡防队长”的活儿。
起初赵钱孙还美滋滋的,毕竟这名头听上去有几分响亮。不用像普通囚犯和流民一样被圈在营地里。
他甚至盘算着,在外头巡防是不是能摸点鱼、弄点野食,比在营地喝那清汤寡水的稀粥强。
可没想到,被韩诚的“重用”的第二天就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听起来很美”。
他负责的是给捕猎队探路,营地东、西、南三个方向必须探出至少十里。还要找可饮用的水源、可藏匿人的山洞或密林、以及可大量采集野菜、野果的区域。
简单的说就是又累又危险的前锋……
最后就是行商队伍的粮食。
李东家拿出了最后的存货。
有少部分精米白面,还有黍米、豆子、糙米,和压得结实的干饼,以及几袋耐储存的干菜和盐块。
拢共1320斤。但其中有400多斤是受了潮、被水泡过的“次粮”。
这样一来,全部粮食就是 1350斤好粮加400斤次粮。
听起来数字不少,可架不住人多。
韩诚对全员的人数核实已经结束,加上新纳入的124个流民在内,足有380人!
得知总人数后,顾明烛立刻用2050的应急法则做了生存窗口推演。
指挥营帐内,韩诚、顾明烛、裴时序、江彻,以及李东家围着一块儿木板商量。
至于赵钱孙?凌晨就被薅起来去探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顾明烛用炭笔在“总粮一千七百五十斤”和“总人口三百八”之间划了一条线, 清晰的说着:“按最省的法子,每人每天只喝三两吊命粥,加上野菜野果, 能撑24天。”
李东家刚松半口气。
“但这里有四百斤次粮, 最多五到七天就会霉。”顾明烛的炭笔重重圈出那个数字, “去掉它, 再算上必须尽快吃完的损耗,实际能撑的满打满算17天。”
韩诚眉头紧锁:“17天……听着不短。”
“是不短, ”顾明烛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可这是每人每天三两。韩大人,您让每天只吃三两稀汤的兄弟去巡山、守夜、搭棚子,他们撑不了几天的。若因饥饿导致战斗力受损甚至减员,再发生类似流民冲击的事情,咱们挡不住。”
“所以, 不能均分。”裴时序说着,“不妨把男丁口粮定为——”
顾明烛摇了摇头,“是不能均分,但不能简单的按男女去分。我的想法是分为基础粮和工分粮。”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在木板上列出条目:“人人每日都有三两基础粥。在此之上, 出力多的, 多拿工分粮。”
“比如狩猎、守要害的,算甲等,每日工分粮再加四两。”
“采集、巡营、做杂役的, 算乙等,再加三两。”
“缝补晾晒的,算丙等, 也加三两,让他们有个盼头。”
“动不了的伤患老幼,基础粮上每日再多补一两,尽点人心。”
韩诚快速心算,脸色微变:“若这么分,不计打猎采集的收获的话,存粮也只够……”
“13天。”顾明烛替他说完。
韩诚沉默了。
“韩大人,狩猎队不会一无所获,裴某虽为罪身,但愿与诸位同担此任。”裴时序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顾明烛看着他,不是没有欣慰的。
诚然,她虽救过裴时序,可两人之间的熟悉度,连故交都算不上,更像是被命运强行捆绑的难友。
她救他一半是出于医者本能、一半出于自保的算计。
他信她,一半是别无选择、另一半恐怕还是……别无选择。
可如今他说出“同担此任”的话,顾明烛终于感到了踏实。
他眼里的光,不再是只为裴家老小而燃的微火,而是属于“裴时序”本人的火。
她的“救护车空间搭子”,终于找回了一点他自己。
韩诚看着木板上这些决定生死的数字,良久,点了头。
“大锅饭”制度在第三日晚食开始实行。
营地中心那几口最大的铁锅上袅袅混杂着黍米、豆子气息的炊烟,里头还夹杂着菌香、菜香、肉香。
田火头拿着大木勺“咚”地一声敲响了悬挂的破铜盆,站上高处,开始按着编好的伍、队,大声唱名:
“甲三伍!上前领食!”
被点到的人排着队跑到锅前。用一只只豁了口的陶碗、甚至卷着的阔树叶递过去。
负责分食的兵手中木勺入锅,舀起,落下。
其实也不过是汤水,里头有粮粒、切碎的菌子、野菜,甚至还有今日猎到的野兔肉,这么一煮,卖相为零,但味道竟不难吃,还显得有几分粘稠了。
捧着碗的人低头便喝,拿着叶子的多是流民,看了半天才确定自己也有、真的有,各种激动。
“下一组,乙七队!”
“丙二伍!”
唱名声此起彼伏。
在原本营地的后方山坡相对平缓、排水较好的位置,盖了一个“居住拓展区”。
这区给灾民,棚子用树枝、剥下的树皮、树腾搭,一排排的极其简陋,但能勉强遮风,总比在固城外头露宿的强。
灾民们重新有了“活气”。
家里的汉子吃着吃着突然哭了,语无伦次的,“爹,我跟着官爷出去探路,钻林子,找水,我……我不是坐吃等死的要饭的!我不是暴民!”
他哭得声嘶力竭。
他们都不是暴民,手中的那碗粥就是凭证。
“十字旗”医棚里,顾明烛也在喝粥。
医棚这里秩序最严,外头还有持械的锦衣卫,以及裴家青壮巡逻。
粥是同样的粥,但她碗里多了几片明显鲜嫩的野菜叶子。是裴月华悄悄把自己的那份儿放进去的。
她用这种方式感谢顾明烛。
此刻的裴月华正带着两个更小的弟弟,裴月明和裴月晖在医棚一角忙活。她们已经喝完了属于自己的“工分粥”。
面前是几个洗净的陶罐和一堆新采来、还沾着露的草药。
“月明,顾娘子说这个草药要再捣烂些,敷疮口效果才好。”裴月华低声教着,自己手上也不停,把几株有止血功效的茜草根在简陋的木墩上码齐,用顾明烛给的小刀,仔细切成厚薄均匀的片。
她的动作谈不上多么熟练老道,但那股专注的劲头却比任何老手都不遑多让。因她在医棚做事极多,顾明烛特别把她提到了甲等工分。
裴月华学得快,领悟力也强,顾明烛只示范讲解过一两遍的要领,她便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偶尔还能举一反三,问出些切中要害的问题。
到底是靖北侯府的大娘子,骨子里的聪慧。
丙等工分的裴月晖负责照看一个小泥炉上的陶罐,里面正咕嘟咕嘟熬着预防腹泻的草药汤。他小心翼翼地撇去浮沫,时不时看看火。等药好了,捏着湿布巾把陶罐端下来,神情紧张得像在守护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待裴月明和月晖手上的事儿都做完了,两小只本就可以回窝棚休息了。却又跑到劈柴的那边儿想帮忙,想证明自己有用,想至少能挣到乙等工分。
最后还是被张兰因揪着耳朵揪回去的。
张兰因跟三房李氏也挤进了乙等行列。
裴家这艘船在触礁后,船上的人终于笨拙开始学习去修补破洞、去舀出海水,去抓住任何可能救命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