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言而有信
张章把书包递给苏念,拜托她帮忙拿回寝室,就急匆匆往房子跑,快递员在楼下等。
气喘吁吁赶到,看到的是一脸烦躁的人,加快脚步走到小车前。
“你怎么才来?就为了等你,好几家的都延迟配送了!”
张章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师傅,我在上课呢!不方便接电话,耽误你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快递员骂骂咧咧地走开,隔着很远还是听见不怀好意的吐槽。
“上大学还不敢在课堂上接电话,真是笑话!长不大的人怎么成才?这个学校的学生也不例外…”
停下追上去理论的脚步,低头看抱在怀里的箱子,倪尧说有吃的东西,已经耽搁几天,必须赶紧放冰箱……
托腮看着整整齐齐码放好的东西,大概是害怕油渍弄脏五花八门的文具,每个小玩意都用泡沫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就连一块橡皮也不例外。
先把用真空袋装着的三大袋牛肉放进冷冻室,然后按照倪尧姥姥的吩咐,把油饼放到厨房打开的窗台边。
洗好手,坐在毯子上准备归纳文具。
一边小心拆着包装纸一边吐槽:“傻不傻啊!这得多付多少运费?本来就选的是最贵的快递,也不见得能快多少,服务态度还配不上昂贵的价格!”
把文具摆在一边,看向身体右侧的一大堆废纸,叹着气一张一张折好,重新放回箱子。起身把箱子放到门边,打算一会儿下去丢掉,下午还有一节公共课。
摆放好所有的文具花费了很多时间,也没有吃饭的心思,踱步到厨房,顺手拿起两块油饼慢慢吃。
纠结再三还是拨通电话。
“章章!”
“姥姥!”
“哎,今天怎么白天打电话?不上课吗?是不是在偷懒?”
张章咬了一大口油饼,含糊不清地解释:“没有,姥姥。我没有偷懒,现在是午休时间呀!就是想跟您说一声,牛肉和油饼都收到啦!油饼很好吃,牛肉我先放在冰箱里,晚上再吃。”
“好好好,收到就好。你要觉得好吃,姥姥再给你们做,让尧尧给你寄过去!牛肉解冻后可以直接吃,每天吃几块对身体好。”
张章拿着纸巾捏在手里,蹭着手上的油渍。
“好,谢谢姥姥。”
“不客气。那你好好休息。不要像倪尧似的,中午两个小时的时间也不放过,还要去补课,我们家也没那么缺钱,也不知道她最近又犯什么混。章章,有时间帮我劝劝她,别看这个孩子平时听话,可是认定的事可轴了,谁说都没用!我看她跟你好,你说的她说不定能听进去。”
把油纸巾丢进垃圾桶,抓起沙发上的衣服往门口走,又弯腰拿起废纸盒子夹在腋下,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姥姥,我要去上课,从家里走到学校时间有点长,我得跑起来,不然上课要迟到,就先不和您聊了。”
“好好好,注意安全。”
“姥姥,照顾好身体。”……
倪尧按揉着胃部,想缓解一些疼痛,早知道等补完课再吃午饭,前面为了赶时间,吃饭有点着急,又狂蹬十几分钟自行车,现在胃开始叫嚣,因为没有被悉心呵护。
“倪老师,不好意思临时加这几节课,宇宇最近钢琴考级,这两天只能在中午补课。”
倪尧起身面向严浩宇的妈妈,很礼貌地摇头。
“没关系,这两天下午正好没课。其实是我不好意思,只补习一个小时,您还是按照原来的价格支付费用,不收我退还的钱,是我占了便宜。”
“你坐!孩子最近有进步,也很喜欢你。本来就是我们的原因,怎么能收你的退款。那你们继续,我不打扰。”
倪尧又伸手揉按起来,右手拿起笔。
“来,我们继续。所有应用题里关于估算的…”
“我的计算结果都是对的!只是没看到试卷一开头就强调的所有近似数都要保留两位小数而已。”
倪尧用笔头敲打摊在卷面上的手。
“而已?请问是谁的问题?”
“我和出卷老师各占一半!”
看着一脸正义的孩子,倪尧被逗乐:“怎么说?展开讲讲?”
“哼!哪有在试卷开头写提示的?我以前做过的卷子都是在题目后面提示的。出卷老师偷懒,凭什么要让我承担后果?可我很讲义气,愿意帮他承担一些责任。”
倪尧深吸一口气,拿着卷子重新翻看一遍。
“有道理,但不多。严浩宇同学,就算把应用题扣的4分加进总分,你离之前答应我的75分还差两分呢!所以,周末你还是要做两套额外的数学试卷。”
擅长强词夺理的孩子依然在狡辩:“可我还是及格了呀!老师和妈妈都说我进步很大。”
拆穿学生小伎俩的本领越修炼越娴熟,倪尧四两拨千斤。
“你妈妈还没走,我们出去问问是做两套卷子还是让屁股开朵花?”
“老师手下留情,我做就是了!”
倪尧看一眼时间:“好,接下来我们说说审题的问题。”
严浩宇正襟危坐:“我已经长教训啦!数学老师让我抄写50遍考前提示,你又让我把考前提示里的话写在每道求近似数的题目后,我这辈子都会记得看考前提示的重要性。”
倪尧合上笔:“很好。时间差不多,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真的!哇,太好啦!我的同学们能看到我的酷飒老师了呢!倪老师,以后能天天中午补课吗?我请你喝饮料!”
倪尧的胃又有点疼,整理好包跟在蹦蹦跳跳的小孩身后,没怎么说话,就只是看着。
小孩一路上都很兴奋,人缘貌似也很好,跟他打招呼的人很多,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叽叽喳喳好一会儿。走近一些能大概听清内容,应该是在介绍脾气好、很有耐心的家教老师。
快到学校的时候,倪尧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些,还是个挺霸道的小孩。
“你老师真有你说得那么好?”
“当然!不然我怎么可能及格?王老师都夸奖我有进步,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那我也要让我妈妈找个家教,把你老师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让妈妈问问能不能也来给我补课。”
“我的老师很忙,还要上学,她还在给别的人补习,没时间给你!”
“严浩宇,你…”
“我要去小卖部,拜拜!”
“我也要…”
“老师?”
倪尧笑得很爽朗,看着跑回来找自己的孩子。
“怎么?”
“说好的呀,请你喝饮料,走!”
“我不喝,你过马路当心,我们明天中午见。”……
倪尧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喊自己,赶紧转身回头望。
是已经跑出汗的严浩宇。
“你…”
手里塞进来一个汽水瓶形状的玻璃瓶,手一触上去就觉得很舒服,因为瓶身是热的,很热。那股暖意从手心开始逐渐蔓延,直抵心脏,再缓缓下沉,流向脚掌,让人觉得舒爽踏实。
“老师,你快点喝!喝完肚子就不疼了,我走啦!不然要迟到!”
“谢谢!”
严浩宇停下来,回头大声喊:“瓶子不要丢,明天拿给我,我要还回去!老板看我是常客才没有要押金,做人要言而有信,我必须按时归还!老师,你笑起来更好看,多笑一笑,不要总是板着脸皱着眉,我才不怕你呢!”
倪尧站在街边一口气喝掉那瓶豆奶,就着身边飞驰而过的汽车留下的尾气。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胃没那么难受,放弃去医院开药的想法,继续往前走,再过两个红绿灯,就是学生公寓。
严浩宇是个很温暖的孩子,是很早以前就感受到的。虽然调皮好动,注意力无法集中很久,但讲道理的话能听进去,做错的事会勇于承认、积极改正,也善于观察,就像今天…
因为身边人释放出的关心和温暖而深受感动无可厚非。倪尧却从严浩宇最后的话语里想到一些别的东西。
言而有信。
人类多么可贵而又稀缺的精神品质。
停在斑马线前等着绿灯亮起。倪尧的思绪回到夏天,那个在黑土地上挥汗如雨的夏日。
那是逛完大集的第二天,休息了一天本应该更得心应手地干农活,偏偏张章很累,后半程几乎要晕厥,到吃饭的时候彻底累瘫,还是自己一口一口喂进去一些饭菜,才缓过来一些。
也许是当时的氛围实在烂漫,可能是月光倾洒下来的时候也让张章想到“以后”,因为月光有神奇的魔法,它能让身处其中的人暂时脱离世俗。
“倪尧,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12月28日。”
“我是1月25日。如果这个夏天结束我们还有联络,就把1月1日当作折中的日子,一起过个生日吧!”
“好。我很期待。”
想到这里,倪尧晃动着脑袋跟前面的行人过马路。大致过了一遍近期的安排,做出这样一个决定。
夏天早就过去,现在已是深秋,金城的秋天很短,往往一夜之间树上的枯叶就消失不见,冬天瞬间来到你的面前,完全不会给人们多少准备的时间。
所以在很像冬天的深秋里,两人不仅还有联系,而且不久前还见过面,见面的第一时间就做尽亲密之事。
那么,那个约定,依旧作数。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况且自己还是一个连教师资格证都没考取的普通大学生,怎么能以老师自居?
充其量就是个帮助别人学习知识的前浪。
而这个后浪,刚刚提醒自己一件事,一件很容易被长成大人后的人们忘掉的事。
言而有信,言出必行,知行合一。
张章,告别也应该当面说声拜拜不是吗?何况我们的关系…也曾亲密无间过。
张章,和你的告别,我也要奔赴……
准备刷卡的前一秒,倪尧调转脚步去了食堂。
即便是个不伦不类的时间点,依然要按时吃饭。在今天的生物钟里,只吃了一顿饭,那么现在就是午餐时刻。
任何事情都不能耽误吃饭这件事,这是比天还大的一件事。
“谢谢阿姨。”
“不客气。你来得巧,师傅开始备晚餐的食材,所以这些菜都给你。我们不浪费,你能吃得更饱!”
“我也不会浪费。”
把餐盘放到指定的地方,倪尧接到了易燃的电话。
“阿姨。”
“尧尧你在哪?阿姨今天没什么事,想来你们学校逛逛,听姥姥说你今天下午没安排,方便来北门接我吗?”
倪尧本打算加速跑起来,又想到那瓶温热的豆奶,学校大概没有这样的东西,继续放慢脚步走。
“阿姨,等我十分钟。如果开车的话,你可以…”
“你真是天生操心的命!阿姨已经停好车。不用着急,你慢点儿也无所谓。”
“好。”……
无论来过多少次,易燃依旧兴致勃勃。
“尧尧,带我去食堂!每个食堂我都要再看看,然后尝尝还没吃过的味道。”
倪尧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腔调里带上一些撒娇的意味。
“阿姨!我就是从食堂过来接你的呀!我们学校就两个食堂,逛不了多久,我现在吃不下任何食物。”
易燃拦住一个学生打听食堂的方向,不由分说地拉着倪尧走。
“你不吃我吃。我今天还没吃饭呢!走,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倪尧脑海里不停播放以往和易燃一起外出用餐的画面,堪称大场面。
点一桌子菜,真的是摆满桌面的一大桌!有的菜甚至要垒砌到别的盘子上。而她用的理由都是要给姥姥打包,根本不是她眼睛大肚子小的问题。
每次拎着两大兜食物上楼,倪尧都会觉得有坠落下去的风险,真的很重,重得离谱,很难掌握平衡。
被拉着走的人试图讨价还价:“阿姨,要不先去宿舍吧?你对我的居住环境不担心吗?看看去?”
“你的床铺还是我亲手在姥姥的指挥下铺好的!后续有哪些变化你不是都拍视频给我们看过嘛!就去食堂!”
倪尧没再挣扎,跟着易燃风风火火地杀去食堂。
其实,母女二人在某些方面很像。会在不给别人压力的同时表达关心,让人找不到道谢的时机和还人情的机会。
想以吃顿饭为借口帮忙充饭卡的意图要很细心才能发现。
想暗示不要那么辛苦一步一步来,要在吃饭时很随意地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
按需购买的生活用品要在送她出去走到车边,再拍着脑门拉开车门,说是客户送的临期物品,需要大家分销一下,否则过期可惜,真是感激不尽…
“阿姨,很重!”
“重也给我想办法拿回去。看着日期从前往后用,别浪费!有几样东西这个月就要到期,用了有反应可别怪我没提醒,也别找我承担责任。”
倪尧很认真地点头,用力地记住。
“我知道,您不用再说,我也不会给别人用。借口你都帮我想好啦,我的好阿姨!”
“走吧走吧!拜拜。”
倪尧挥完手,低头做几组深呼吸,半蹲马步把所有的东西一口气提起来。准备再一鼓作气拿回宿舍,被身后的喇叭声吓泄了气。
气鼓鼓地转身,准备张嘴唠叨几句,易燃狡黠的脸明媚地露出窗外,一时有些错愕。
“尧尧,忘了跟你说,过几天我要带姥姥去省院查一下心脏,托朋友约到了专家号,看看现在能不能手术。”
手里的东西勒得手指很疼很疼,完全没办法在意。
倪尧第一次感受到喜极而泣,流着眼泪问:“真的吗?有机会吗?能做搭桥吗?”
易燃看着泪眼婆娑的孩子,也有些激动。
“先检查,姥姥的情况咱们不是看在眼里吗?如果可以,我们就去京城,那里医疗条件更有保障。”
倪尧第一次没有任何思考和顾虑地用力点头:“好!我们去京城。”
【谁花钱、花时间、花精力…低声下气托关系、消耗人脉已经无所谓,我会慢慢偿还,用一辈子也没关系】
我只要,我的姥姥身体健康。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小苦瓜可怎么办呀。
第62章 出发京城
“谢谢。”
唐宁庭伸手接过倪尧递来的书包,看向她的眼神很郑重:“别这么客气,你快走吧!床铺我帮你整理好,再用袋子盖起来,都是顺手的事,学校的事你先别管,赶紧回去。”
倪尧没再客气,点点头往校门口走……
“倪尧。”
“倪老师!”
冲着校门口的车子挥手,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严浩宇妈妈好,严浩宇同学你好呀!”
“老师,妈妈说今天是这学期最后一堂课,为什么啊?我们还有一个月才期末考试!”
“小宇,让老师先喘口气。”
“谢谢。”伸手接过递过来的水,拧开瓶盖一口气喝掉半瓶。
“倪老师学院的期末考试提前,她们院的教学楼要重新装修,今天开始她们就正式放寒假。老师家里有事,今天上完最后一节课就要去京城。”
严浩宇的无声询问在看到倪尧的点头动作后变成扭头看窗外不再说话。
倪尧轻轻推身边坐得僵直的孩子:“消息太突然不想接受是吗?怎么不说话?宇宇。”看着因为第一次听到如此亲昵的称呼,肩膀轻微抖动,头也轻轻跟着摇晃,但始终不愿意转身的别扭小孩,倪尧又放轻声音,“今天不写作业、不做试卷、不讲题,带你打游戏好吗?”
毕竟还是个孩子,严浩宇立刻转身,眼睛里明明还闪着泪花,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真的?”
“真的。”
相当笃定地回答完,倪尧求证一般地看向驾驶位:“浩宇妈妈,可以吗?”
严浩宇立刻竖起耳朵,迅速扒住前座,屏住呼吸等待回答。
“当然。我送你们去德克士,你们吃完再回家。严浩宇,不要玩得太疯,倪老师还要回西区,明早的飞机,听到没?”
“知道!妈妈,你开快一点!”
“你先安静,我跟倪老师聊聊下学期上课的事。你最好乖一点,倪老师很抢手的,你忘记了?”
严浩宇嘟嘟囔囔地靠回去:“还不是都怪你!非要把老师的联系方式给别人。哼!”
倪尧轻咳一声:“浩宇妈妈,我下学期的课程会多一些,所以得等课表出来后再排课,我尽量每周给他补习两到三次。”
“倪老师,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下学期开始,我和他爸爸有时间就接送你,不然你太辛苦,饭都没办法按时吃。如果实在没时间,你就打车,费用我们出。”
倪尧慌忙摇头:“不用,课时费已经给得很高,我一个大一学生,你们给到机构家教的酬劳,实在受之有愧。学校离你们家不远,我骑自行车更快,真的不用麻烦。”
“倪老师,不麻烦,自从你带严浩宇,我和他爸爸不知道轻松了多少!我们私心很想让你一直带他到初中毕业,就让我们表现一下吧!在你的名声还打得不是很响的时候,我家浩宇算是你的…”
“嫡系大弟子!”
“对对对,宇宇说得对!”
倪尧正在斟酌措辞,手被轻轻摇晃,抬头看一脸臭屁不可一世的“弟子”。
“老师,有功之人,当受俸禄!”
“对。倪老师,咱们立个君子协议,口头的就好!不论你课业多么繁重,要一直带着严浩宇。”
倪尧没再推辞:“好,带到我能力跟不上为止。谢谢!”
“是我们谢谢你。”……
倪尧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直接走去达世锦的房间。
“姥姥。”
“回来啦!”达世锦抱起手边的包袱,向着倪尧招招手,“来。”
倪尧的手也放到小包袱上,使劲眯几下眼睛,不怀好意地说:“终于舍得传给我了?我可算等到这一天啦!”
达世锦拍开倪尧打算把包袱抢到怀里的手。
“别耍贫嘴,坐好听我说。”
倪尧没听话,直接坐到姥姥腿边,伸手抱住她的小腿,知道老人此时一定低着头慈爱地望着自己的头顶,所以把头埋得更低,屁股挪到姥姥的脚面上。
“坐好啦!很舒服,你说吧。”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喜欢耍赖皮。”达世锦的手在倪尧头顶轻轻拍着,腿也慢慢往上抬,“长大喽!姥姥老喽!举不动喽!”
倪尧赖唧唧地没动,甚至坐得更实。
“明明我没胖多少,只是长高了而已,以前你能抬着我转圈圈。所以现在开始,你要锻炼身体,好好吃饭好好配合…”
“尧尧,明天就要出发,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
“嗯。”
“走,姥姥检查检查。”
倪尧没有动,达世锦也起不来,祖孙二人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先说话。
倪尧在这安静的气氛里又流下眼泪。有喜悦,有忐忑,有期待,有瑟缩,也有迷茫…
“尧尧,我们不去京城好不好?”
来不及整理情绪,倪尧慌张地抬起头,身体有些晃,直接从脚背摔坐在地上,仰着脖子连连摇头。
“姥姥,不是都商量好了吗?您之前还答应得好好的,易燃阿姨才去联系京城那边的朋友,好不容易准备妥当,您怎么…”
达世锦伸手擦孙女脸上源源不断的泪珠,缓缓开口:“别哭,你别哭,孩子。你现在长大了,有些话姥姥可以说了。其实,姥姥的心脏病已经很久很久…以前是你妈妈的心病,现在是你的,还是你易燃阿姨的。”
眼泪会传染,尤其是亲人的眼泪。所以倪尧从小就学会“不哭”,不在亲人面前哭,也不愿意亲人在自己面前哭。
除了哭哭啼啼,就剩无能为力。
起身跪在姥姥面前,把袖子的里侧掏出来帮忙擦眼泪。
“姥姥,你也别哭。我们的心病马上会被解决掉的,只要您去京城做手术!那边的医生很厉害,在他们眼里,你的心脏搭桥,只是个微不足道的…”
“那为什么不在金城做?”
倪尧知道姥姥为什么钻起牛角尖来,也想好怎么一击而中地解决她的后顾之忧。
“因为易燃阿姨有钱!咱们有一个福将,从爸爸妈妈离开后一直在我们身边不离不弃的福星,她说京城更好,难道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看着姥姥若有所思的模样,倪尧趁热打铁,“你包袱里的盘缠能撑到出院回来吗?可是如果不是福星出钱的话,您觉得手术成功的可能…”
达世锦一把抱过手边的小包,紧紧搂在怀里,想起身,发现倪尧严严实实挡在身前,一把推开,毫不留情。
在倪尧摔得人仰马翻,挣扎呼救的间隙里找出空档,神秘兮兮地把包包放回神秘角落。
“这可是我女儿女婿累死累活攒下来的盘缠,还有我辛苦一辈子费劲存下的三瓜俩枣。还是听你妈妈的话留给你做嫁妆吧!易燃的钱…我再想别的办法!”
倪尧等姥姥坐回来才爬起来,边拍身上的灰尘边问:“您这个年纪能有什么办法?”
达世锦难得正经:“其实没有。尧尧,我们欠你易燃阿姨的几辈子都还不清。可是我们不能因为觉得还不清就什么也不做!姥姥知道说这些话给你听有点…你还这么小,就把这么大的担子放在你身上,可是姥姥真的老了,还要让你们照顾我…”
倪尧终于坐到姥姥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胳膊,头靠在肩膀上。
“所以你更要配合治疗,听医生的话,在康复前接受我们的照顾,这样才算不辜负易燃阿姨的一片真心。等你康复,易燃阿姨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分出很多的心思照顾你,能好好做自己的事。”
达世锦点头:“这些天姥姥一直在想,这么多年没做手术不也过来了吗?我不是好好活着吗?前一阵检查完后有了新的想法,这些年…其实姥姥过得一点也不好,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死。”把倪尧的头重新按回肩膀,轻轻安抚,“乖乖听姥姥说!总是担惊受怕,稍微有点不舒服就吃药,只要能缓解心脏疼痛和压力的我都吃,一吃就是最大剂量,生怕出大问题,给你们添乱。”
“姥姥…”
“乖孩子,不要哭。姥姥现在想通了。是药三分毒,耽搁这么多年,心脏好没好我不知道,胃病反正是找上门来!现在你们不仅要担心我的心脏,还要为我身体其他器官想办法。不爱给人添麻烦的人,不知不觉间给人添了数不清的麻烦。我还…”
达世锦抹去眼泪:“还挺犟的,听不进去劝。现在我觉得…不管花多少钱,都要做这个手术,不光是为了你和小易,更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我这个老婆子的晚年生活过得好一点,起码每晚能睡个整觉。以前过得太苦,现在日子慢慢好起来,咱们都要把握住这个机会,知不知道?”
倪尧在泪眼朦胧里抬起头,鼻涕泡因为嘴巴紧闭大力呼吸也一个接着一个喷出来。
“知道了,姥姥。”
“乖孩子。”……
飞机起飞后倪尧始终关注着姥姥的状况。老人家一脸好奇地扒着窗户看蓝茵茵的天空,白绵绵的云朵,越来越小的山峰沙漠…完全没时间搭理一脸担忧的自己。
转身坐直,又拉紧肚子上的安全带,才想起来这也只是自己第三次坐飞机,是在耳鸣不止后想到的。
伸手掏着耳朵内部,不见好转。为什么和张章一起坐飞机时没有耳鸣耳闷的症状呢?大概是因为这次是在高原上飞行吧!
想起之前做攻略时有嚼口香糖缓解这个办法,可是包包放进行李舱,飞机起飞不久,应该还不能解开安全带。
手伸向口袋,拿出一根棒棒糖。咬碎它再不断咀嚼,和口香糖是一个效果。
“尧尧,姥姥睡着了?”
听到易燃的话,倪尧向右转头看向之前还说不睡不睡、睡不着的老人,这会儿半张着嘴巴呼呼大睡,头已经抵着舷窗把蓝天白云吃进嘴巴。
笑着把头靠向易燃,想开口讲话,发现牙齿已经全部粘在一处,怎么拔也拔不开。
只能一边点头一边找水,动作里带着急切和紧张,牙掉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怎么了?”易燃也跟着起身,看着倪尧大口大口喝水,又低头翻找纸巾去给冒失的孩子擦嘴角溢出来的水,“慢点儿!晕机吗?怎么不跟姥姥一起吃晕车药?”
倪尧先是用很小的力气试图分开上下两排的牙齿,感觉到些许松动,用了稍大一些的力气,与此同时又含进一大口水。
耐心等待变成糖水,心满意足地咽下去。
嗯哼~完全没有浪费。
磕着牙齿放松神经,注意到姥姥还在深度睡眠中,靠在椅背上呼出带着水果甜味的气息。
呀!耳鸣也消失不见,全部都是好兆头。
倪尧决定在攻略里加上一句话:棒棒糖能缓解高空飞行时的耳鸣。
“尧尧,你喜欢吃糖吗?”易燃盯着倪尧手里的糖纸问,“你小时候不怎么吃的我记得…”
倪尧把糖纸塞进口袋,面对着易燃:“就因为小时候不怎么吃,长大才补偿一下小时候的自己呀!”
易燃也偏头看倪尧眯着一只眼的笑脸:“有道理!”然后探头看窗外,一片软云正好从眼前丝滑飘过,没留下一点痕迹,“还有吗?阿姨也补偿一下自己。”
接过递到手边剥下包装的棒棒糖。红红的,有一些磨砂感,确实需要一些外力才能真正散发活力,糖果,也需要被补偿。
闭眼放进嘴巴:“谢谢。”
“阿姨,很甜,偶尔尝尝,真的不错。”
易燃仔细感受味道,确实可以。
“尧尧,阿姨的女儿从小就喜欢吃棒棒糖,所以以前总买,可是我一次都没吃过。”
倪尧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聊天的氛围有一瞬间的滞涩和尴尬,还好易燃接着说了下去。
“一开始是觉得牙口不好,不愿意多吃。有一次,她爸爸带她出去玩,我在家睡觉,没想到起床之后发现她在门边给我留了面包和想让妈妈开心的纸条。我那天…是边流眼泪边吃下去的。可能是面包有些干,突然很想吃她给我扒好的糖果,我大概就不会那么难过…”易燃又看了一眼窗外,用力憋回已经到眼眶的眼泪,“好巧,那天晚上她真的从宝贝得不行的零食罐里找到一颗糖果,颤巍巍地扒掉塑料包装举到我嘴边求我吃。可我当时很难过,不仅没吃,还打开了,满地都是糖果碎,要打扫很久才能清理干净。阿姨昨天回到那个房子,蹲下身子找掉到角落的耳坠,还摸到一粒卡住瓷砖缝的碎渣,早就过期了…”
倪尧伸手扶住易燃因为侧坐又遇到颠簸而摇晃的身体。
“阿姨,现在多吃一点也不晚的…”
易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含下最后一口糖果,伸手拿过倪尧手心的糖纸,把糖果重新包进去,一并扔进垃圾袋,没有一丝不舍和留恋。
“等落地以后,阿姨的朋友会来接我们。我们先去租的房子,之所以不住阿姨的房子,是因为离医院太远,现在租的那套就在医院旁边。住院手续都已经办理好,明天或后天入院都行,手术安排在十五过后,阿姨不能一直待在京城,照顾姥姥的人就只有你和护工。你…”
“阿姨你放心,我可以的!你不用担心我们,真的!”
易燃点头:“好,阿姨一直很信任你!手术时我会来和你一起等姥姥平安出手术室。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这个护工是阿姨的朋友推荐的,很靠谱。你不要什么都自己做,花了钱的!懂吗?”
“明白!”
第63章 意外见面
张章风风火火地跑回出租屋,刚出电梯就看到守在门前的两个人,还有脚边大包小包的行李,几步走上前。
“奶奶,爸爸,不是给了你们密码吗?站在门外等我干什么?快进去。”
拿起大包小包的东西把奶奶往门里轻推,嘴上依旧在抱怨跟在身后的人。
“爸,到底怎么回事啊?爷爷为什么突然要来京城住院?这么严重你们之前为什么什么都不说?爷爷到底怎么了?说话啊!前几天我们视过频,看不出来生病的样子呀!”
张元封几次张开嘴都找不到说话的机会,只能先把东西摆好,换好拖鞋跟着走进客厅,眼睛一直在打量房间的布局。
这丫头,还挺有艺术细胞。房间重新布置过,比之前温馨很多,添置了不少小物件,看上去生活气息很浓厚。按捺住去两个卧室探查蛛丝马迹的想法,老老实实坐在老母亲身边听祖孙俩说话。
“章章,爷爷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老毛病,每年冬天气管发炎都得住一阵子院。”
张章不解:“在京城?”
“不,在县城医院。”
张章狐疑:“今年为什么要来京城?”心里的不安感愈发强烈,“是很严重吗?那边治不好?”
海云澜一边摇头一边打量屋子:“不是。章章,你这屋子阳台是不是有点小?”说着就抬脚往阳台走,“你这小花养得不错,但跟我的比起来还不行,你爸明天要回去,等他再回来带点咱那边的黑土…”
张章很着急又没办法,只能把询问的目光转向张元封,上前握住他的手。
“爸,你们休息好了吧?带我去医院,我要去看爷爷!”
海云澜走出来阻拦:“不着急呀!你爷爷吃得好睡得香,这会儿应该在小花园打太极,咱晚点儿再去。”
“啊!什么?打什么?打什么太极?不赶紧治病。”
张元封总算可以开口说话:“是爷爷太想你,自作主张把住院地点改到京城。我和你奶奶昨天才知道,今天火急火燎地追过来。”
张章看着无奈惆怅的爸爸,又转身看一脸得意的奶奶,无语地问:“是爷爷和奶奶商量好的吧?”
“嗯呐。”
“啊?”……
张章也不急着去医院,蹬掉拖鞋半躺在沙发上。
“说说吧!海云澜女士。”
张元封紧随其后:“是啊!妈,到底咋回事?”
海云澜完全没有被拷问的自觉性,先是回到阳台给几盆花浇水,又去两个卧室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最后返回客厅坐在最中央。
“我和爷爷想你嘛!想来陪你住一阵子,佳城今年格外冷,正好又到每年爷爷该住院的时候,我们不是自作主张,是一拍即合!章章,我就住左边那间,离卫生间近,爷爷出院住着也方便。张元封,你去收拾收拾那间屋子。”
张章很快接受并消化掉这些话。
“我还有一个月就要放寒假,爷爷来回折腾真的好吗?”
“你一会儿去问问他,看他是觉得折腾还是能好得更快。”
张章再次妥协:“好吧。那我们先去医院,我还是想先看看爷爷。”
海云澜一脸欣慰:“好嘞,乖孙女!”冲着卧室大声喊,“张元封,先送我们去医院。”……
张章看到满面红光,红光满面;精神抖擞,抖擞精神;英姿飒爽,飒爽英姿的张清山同志后放下一半心,又让爸爸带着去了一趟主治医生办公室。
专业术语晦涩难懂,但听到“安心静养,过季后慢慢就会恢复正常”这样的解释后彻底安心。
张清山乐呵呵地接过张章递过来的水果叉,把很大的一块苹果塞进嘴巴嚼起来,被一边的海云澜瞅见,气不打一处来地开始数落。
“说过多少次吃东西要细嚼慢咽,小口吃,气管本来就不好,咋就不听话呢?”
“奶奶,给!”
“好好好,真甜,谢谢乖孙孙。”
张章把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挑出最小的一个递给撅着嘴巴耍起小孩脾气的人。
“爷爷,您慢慢咽,要听话!等出院我给你做饭吃,我学会怎么做地三鲜啦!你不是最喜欢吗?”
“真的?你还会做饭?”
“嗯呐。”张章抬头看吊瓶,又伸手摸上爷爷发青的手背,攥着骨头凸起的地方,“到时候给你露一手,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张清山也学着张章臭屁的模样,鼻子孔对着天花板。
“爷爷也很厉害,也给你做我的拿手好菜。”
张章好奇地凑近骄傲程度堪比厨神的人:“拿手什么?”
海云澜毫不给面子地插话:“土豆棒,半生不熟的土豆棒,必须夸棒的土豆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婆子,你…”
海云澜看着手指颤抖指着自己的人,不耐烦地把床摇下去。
“你可赶紧睡吧!孩子还得自己回去,别耽搁时间!”
“好好好。”……
海云澜帮老伴掖好被子,走向张章,迫不及待地吩咐起来。
“今晚奶奶在这守着爷爷,你赶紧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还有考试,早点休息,快回去吧!”
张章极不情愿地被推着往外走:“奶奶,这才五点多,我再陪会儿你们不行吗?”
“不用你陪,奶奶也好困,想睡觉。拜拜。”
被下逐客令的张章背着书包去天台。最近发现在那里复习功课挺不错,效率很高。
戴上手套围好围巾,要摘掉帽子,会让大脑冷静,记忆能力呈指数上升。
明天是最后一个科目的考试,大学英语。虽然不难,但和苏念打了赌,谁的分数低,下学期要帮对方买一学期的早餐。
倒不是想省钱,不用排队抢热销的早餐,想吃什么随便点的诱惑着实有些大。
张章,是奔着卷面成绩95+去的。
翻到早已烂熟于心的单词表和句式表,沿着天台边的小路,来来回回边走边背。每背完一个单元,再翻到对应的课文,逐个看起老师强调的重难点。
天台的几盏灯亮起的瞬间张章伸手揉眼睛,抬头看天,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日的京城,有一种肃杀感,让人莫名想躲,到了晚上,还会添上几分寂寥和莫测。
不知道风什么时候就会刮向你,也判断不出它会从哪个方向打得你措手不及,然后堂而皇之地顺着衣料的薄弱环节登堂入室地打进你的皮肤,渗入你的血液,搅乱你的步伐,打翻你的思绪。
除了冷,更多的是寒,让你光是想象,就两股发颤,落荒而逃。
寒冷和害怕,是第一次在京城过冬的张章能想到的词语。
把书胡乱塞进书包,打算在走出医院大门的第一秒,气吞山河地打到一辆出租车。一进家门,把空调开到最大,钻进舒服的被窝,好好睡个美觉。
明天过后,喜迎第一个寒假,肆无忌惮地享受美好假期………
这个美好地畅想,在从卫生间隔间出来后彻底破灭。因为有人迎面泼来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完全没给张章反应的时间。
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全部湿透。
耳垂开始滴水,为什么先有感觉的是这个部位吗?因为耳机里的歌声变成丝丝拉拉的电流声,耳机线被扯拽,连带着耳朵也遭殃,所以右边耳垂的水滴坠落声格外清晰。
全身已经冻僵的张章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为什么能听清眼前人的道歉声。左耳的耳机线已经被泼水时产生的气浪掀起,不知道掉去哪里。
越来越冷的张章也在道歉声里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其实很简单,也很不能理解…为什么大晚上的要大扫除?是有突击检查吗?
大概就是在张章进去隔间之后没多久,清洁员在外面放置好正在清扫的指示牌。
然后进来询问好几遍有没有人,都没有回应,敲门也没人回答,就以为隔间像之前一样发生故障,里面自动上了锁。
所以开始洒水并进行彻底清洁。
张章有疑问,可嘴巴张不开,牙齿在打架,下巴在发抖,估计话也说不利索,索性闭嘴不置一言。
估计当时脑子里在想别的事,耳机里的音乐声过于激昂,所以才没听到警示声。
也确实怪不到保洁阿姨。
偏头躲开想帮忙擦脸上水珠的手,摇了摇头,尽可能表现出友善。又点了点头,把书包往背上拉,绕开一脸惊慌失措的阿姨。
还好,当时不是退出来的,没有对排泄废物表达恋恋不舍,不然书包里的课本可就彻底报废,这可不是吉祥的预兆!
还是不要回病房的好,爷爷奶奶得吓死。爷爷的病也没说上去那么无关痛痒,还是要多多注意和养护。
走到医院大门又开始纠结,这副样子打车,会把后座弄湿,司机不能拒载,可是会耽误后面的生意。
可是,走回去…虽然时间在接受范围之内,但一定会感冒。风一吹,透心凉,万一明天发挥失常,就要过四个多月早起抢早餐的日子,简直要了大命。
还能怎么办?
张章摆好百米冲刺的架势,打算以这个姿势跑数十个百米。
刚准备起跑,胳膊就被拽紧。
收回脚步后退,很想习惯性张嘴骂人,可是全身僵硬,四肢冻到发麻,实在没心思跟人有口舌之争。有这个力气还不如把衣服全部脱掉,比现在里面黏黏糊糊外面梆硬黢冷来得舒服……
倪尧捏紧发抖的手,眼睛从头到脚扫射一遍扭着头不肯和自己对视的人。
“怎么弄的?”
张章没再挣扎,任由对方脱下衣服把自己包裹严实,转头看一脸担心的倪尧。
“在厕所被保洁不小心泼了水。谢谢你的衣服,我先借穿一下,很冷,我先走了,我们下次聊。”
倪尧咬着牙拉住准备跑的人,用力往身边拽。
“你家离这里很远,打车吧!”
张章使劲甩掉倪尧的手,调转方向往出租车的位置走。
“好。”
倪尧追上去,陪着张章等车。
他爹的,这是什么逆天剧情?十分钟前这里停满出租车,有几个司机甚至下车在吸烟区吞云吐雾地谈天说地,怎么一瞬间就全体消失不见?上帝按了一键消除的按钮吗?
张章搓手跺脚,环顾四周,看不到希望,跑起圈圈,在发晕的时候识趣地停下。
注意到倪尧也摩擦着手掌。
其实她穿得也很少,长款羽绒服下面就是一件单薄的卫衣,几乎完全没有御寒效果。
张章还看出一丝别的东西。
拉开拉链准备脱衣服,手被牢牢按住,张章第一次和倪尧真正意义上对视。
“你会感冒,松开。”
倪尧完全没有退让:“你已经感冒了,别动,穿好。”
张章任由倪尧把拉链拉到最高处,等她松手才带着调笑开口。
“你里面没穿内衣,倪尧,是要展示给谁看啊?”
倪尧的背弯得更加明显,恨不得前胸完全贴上后背,左胳膊高高抬起,左手抓住右侧大臂,挡在胸前。
“去我家吗?”
张章往后撤退几步,脚下被绊住,还好被倪尧捞了一把才没摔倒。
“你说什么?你家?”
“嗯,姥姥住院,易燃阿姨在这边租了房子,很近,去吗?”倪尧捏着张章的手没放开,又加重几分力气晃,“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住。”
张章再次甩开倪尧的手,眼睛瞟向倪尧身后的出租车等候区。
【不是排队区吗?怎么一个排队的人或者车都没有?亲爱的院长同志,你来看看这合理吗?抓紧取缔吧!留着干嘛?看我笑话吗】
“张章,我们两个人都需要换衣服,你什么时候这么别扭的?因势利导顺势而为、就坡下驴借力打力不是你的专长吗?”
张章最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等候区,面向倪尧,手在口袋里狠狠掐着肚皮,如果现在拿刀割那片皮肤,一定很好切,倒不是刃如秋霜,而是因为那里硬到刃口发钝的刀也做得到削铁如泥。
还能做到一点儿也不疼……
“内裤买来后洗过没穿,剩下的都是干净的,你看看可以吗?”
进门以后,张章就一直站在门口,倪尧也没有任何邀请入座的行为,所以现在的场面真像是一场乞讨和布施。
张章歪着脑袋笑,面部神经不协调,看上去很不伦不类。
伸手接过衣服:“谢谢。”顺便拿出攥了一路的钱递过去,“应该够,我就不特地跑来还一趟了,谢谢。”
倪尧伸手接过皱皱巴巴的钱:“好。卫生间在你对面,你去冲个热水澡。东西在架子上,你随便用。”
张章没再拒绝,确实应该冲一下,已经到忍耐极限。时而硬到抽筋,时而软到失调的身体,听到“热水”这两个字,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好,谢谢你。我会收拾干净。”
关门的时候看到倪尧转身立在原地,张章咬咬牙又把门打开一些。
“姥姥她…生病了?严重吗?”
倪尧听出话里实实在在的关心,冲着张章摇头。
“老年病,来查查,年后出院,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
张章光着身子蹲在地上收拾头发,因为没找到一次性浴帽,索性完完整整走了一遍北方的洗澡流程。
倪尧很细心,连垃圾袋都准备了好几个。把所有用过的一次性物品都丢进一个垃圾袋,准备开门前再套上一个袋子,以免弄脏外面的地板。
穿好衣服,又出了薄薄的一层汗,铁定是要感冒了,现在只求不要耽误明天的考试。最后照了一下镜子,提好手里的所有东西,拉开卫生间的门。
第64章 奔赴着告别
张章只看到一张贴在大门的纸条,走近一看:我回医院陪姥姥,麻烦关好房门,谢谢。
没有动那张小小的纸片,也没再去看房间陈设,迅速拉开门走出去。
等电梯的时间里又折返回去,手使劲拉拽几下门把手,随后轻轻抚摸被稍显蛮横对待的把手,甩着湿头发走进刚刚打开的电梯门。
倪尧目送张章把好几个袋子丢进垃圾桶,快步走向小区门口才缓缓站起来往楼上走。已经熬了几个晚上,很累,今晚被姥姥撵回来,要求必须好好睡一觉。
医院有护工阿姨,照顾得很妥帖,那今晚就不要辜负姥姥的嘱托,睡个好觉……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张章从睡梦中抬起头,倒不是因为警觉,纯粹是周围变得很吵,身后的人还踢了一脚自己的凳子,古早的回忆找上门,机警戒备地捞起试卷站起来。被坐在前面的程晓沫提醒,又坐回去。
站在教室门前等磨蹭到最后的三个人,有些不耐烦,明天爷爷出院,今天得去菜市场买菜。
“你们好慢。”
冯青薇抱歉地看着张章:“学委跟我们说事,快走吧!”
“对不起,章章,快走快走。我们去你家拿完东西就陆续撤,今年学校放假太晚,没几天就要过年,赶上春运高峰期,真的好倒霉。”
苏念挽上张章的胳膊:“谢谢张章女士让我们放很多杂物在你家,不然宿舍真的堆不下。”
张章走在最前面,步频迈得很快,苏念完全跟不上,只能撒开手。
“等我忙完这几天可以帮你们寄回家,你们回寝室收拾东西就行,不用这么麻烦。”
程晓沫寝室长的作用在这个时候开始发挥。
“你爷爷明天出院,你会很忙,我们今天把东西拿走不给你们添乱。你宿舍的东西我们也一起整理好,你不用分心管。”
“谢谢。”
“谢个屁!”
苏念又凑上来,张章没好气地保持距离:“无事献殷勤,说,什么事?”
“我有几个快递还在路上呢!过几天应该会到,你要在京城过年,抽空帮我取一下?”
“好的,苏大小姐。”……
张清山呆呆地望着还剩下一半液体的瓶子,海云澜看见老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整理手边的东西,其实护工早已帮忙收拾妥当。
比预料的出院时间早,工资还是按照约定好的整月支付,所以朴实的人看上去很不好意思和受之有愧。
“海姐,每个包里装着什么我都写好了纸条,回家方便你归置,我…”
海云澜起身揽住吞吞吐吐的人的肩膀。
“小张,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下次我们来住院还找你!”看着摇头用眼神示意不要说不吉利的话的人,立刻捂住嘴巴,好半天才开始说话,“你下班吧!我们明早回家,最好不要再在这个地方见面。”
送走护工,海云澜坐回老伴身边。
“别让章章看出来,她现在只知道是你想出院回家过年,剩下的都不要说。”
张清山叹气:“本来碰到倪尧是件开心的事,后来一想是在医院遇上的,就多嘴去问老严,哪知道还有易燃这层关系,还是出院最保险,万一哪天在医院碰上小易,她不高兴,咱们也别扭,关键孩子会难过,早些出院大家都踏实。”……
张章关门的动作很轻,怕吵到爷爷奶奶,路过客厅看到爸爸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又升起逗弄的心思,想想还是直接关门走人,不然又要被唠叨大过年的总往外跑。
尤其是大年初二,要开始敬财神!
没想到真的如苏念所说,快递站过年不打烊,真是活该他们招财进宝事业旺,开门大吉百财亨。
效率很高,服务态度也很好,道一句老板发财,拿好东西准备回家,奶奶今天要做手擀面,得打下手。
“年年,快递放在正门,我先拿回家,等开学再拿给你。”
“谢谢,回来给你带扣肉和肘子,我妈专门给你做的,是你好久没吃到的家乡味!”
“谢谢年年。倪尧…”
“我要什么?我什么都不要,你现在说话怎么带口音?章章?”
张章调转方向,三步并作两步往学校门口走。
“没事,年年,我这边还有点事,帮我问叔叔阿姨好。”……
倪尧做好登记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学校布局和贴吧的手绘地图几乎没什么出入,边走边逛,很快就到达操场。
校园里几乎没有人,就像保安吐槽的一样,谁大过年的来学校散心。好在也是因为大过年的,递过去一个吉祥红包,只简单交代早点出来就被顺利放行。
北国冬日的风光,料峭里带着张扬,张扬下自然而然释放出肆虐。完全不是乍暖还寒时候的春风,是浸入骨髓的冷寒。
姥姥有易燃阿姨陪,能偷出半天的时间散心,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就是这里,这所学校是倪尧在京城最熟悉的陌生处。熟悉是因为张章,陌生是因为今天是第一次踏足。
拿起手边的盒子,轻轻取出里面的小蛋糕,放弃点燃蜡烛的想法,风太大,据说今天是过年期间最冷的一天,说不定一会儿还会下雪。
象征性地吃完这个小蛋糕就好。
即便错过1月1日,也算是没有食言。张章,那就…祝我们生日快乐……
“一个人吃啊?”
倪尧抬起头,看进张章的眼睛里,那是很漂亮的一双眸子。
含着日月星辰,装着人情百态,裹着严寒地冻和春暖花开,矛盾却和煦,就静静地看着你。像是要把你吞噬,也像是在为你提供养料,可以滋养你,温润你。
“要吃吗?”
倪尧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跟打在脸上的风真是适配,但和张章此时的神态格格不入。
“好吃吗?”
张章坐在倪尧身边,看着空无一人的操场,没再说话。
倪尧切下一小块蛋糕装进盘子递给张章。
“尝尝吗?”
“谢谢。”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说话,都是默默低头吃着蛋糕,和着凛冽的寒风,别有一番滋味。
“倪尧…”
“嗯?”
“做吗?”
倪尧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错愕之下猛地抬头看向拿着叉子绕盘子画圈圈的张章。
“做吗?再做一次吧。”
“不要,不做。”
张章毫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偏头看向收拾垃圾的人。
一丝不苟,认认真真,连枯草上的奶油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捏着纸巾的倪尧似乎还是不满意,用手指蹭起死角的白色奶油。
“倪尧,第一次是在KTV,之后发生什么还记得吗?”
“那次不算!”
张章把蹲在身边的人一脚踹翻,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
“那你的要求还蛮高,我到过了,在你嘴里…你居然觉得不算?”
倪尧本来打算起身打还回去,又庆幸还好没动,确实是要求过高。
“之后我获得一个勤工俭学的机会,赚到不少钱。”
“是好事吗?”
“是。”
倪尧抓住张章的手,借着双方的发力起身,没有拍身上的尘土,陷入沉思。
“之后的每一次过后都发生了很多很多的好事。第二次是在佳城你的房间,之后你带我去赶大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东北,很容易就能融入,也很轻易就能脱离,我很喜欢。第三次是吃豆腐…”
张章打断倪尧的话:“所以做吗?姥姥快要做手术了,讨个吉利吗?”
“不做。”
张章对倪尧几次三番的拒绝有心理准备,可还是会止不住失望。
落差感是世界上最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伤人又莫名有瘾…
因为只有痛苦,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活着。
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连讨吉利这样拙劣的借口都拿出来用,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实话实说想打个分手炮吧?
张章真的很想,尤其是看着倪尧拿着蛋糕盒的背影,孑立孤独,单薄坚强,恪守原则底线,完完全全是法学生心里的标杆,有非分之想无可厚非。
更何况,她在努力实现过一个共同生日的愿望。
“好。那我走了,过年好。”
手腕被攥紧,张章立刻停下脚步。
“张章,做吗?”
“做!当然要做!”
倪尧欺身上前掐住张章的脖子,语气有些恶狠狠,但唬不住胆大包天的人。
“这是你说的,不要反悔!”
“谁反悔谁是狗!”……
倪尧轻车熟路地开房,刷卡进电梯,又刷卡拉开房门,只留一盏灯亮着。张章心里升腾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很快被压制住。
【想太多是伤害自我的开始,也是自作多情的表现,完全没必要。尤其现在两人的关系什么也不是】
最后一次。张章一直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先洗澡。你先?”
【艹,这他爷的能熟练成这样?每天时间那么紧张,还能抽空搞这些有的没的?真是时间计划王者。牛掰】
“好。”
没洗头发,觉得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裹着一次性浴巾打开卫生间的门透气,照镜子整理浴巾的时候想提醒一下倪尧,结果人家再次轻车熟路地戴好一次性浴帽,施施然地走进淋浴间。
【行!也是我自作多情好吧】
想躺在床上等,看到铺在白色床单上的一次性大浴巾再次想骂脏话。拼命克制住,直接沉沉地躺上去。
听到传进耳朵的脚步声,没有睁眼,手搭在小腹上打转。
“指套还没到,得等会儿,还有三公里,你也先躺会儿?”
“不用等,我有。”
张章睁开眼,一脚踹向倪尧的肚子,现在不是她的生理期,所以用足力气。
看着从另一张床上爬起来冲向自己的人,准备踹第二次,脚腕被紧紧攥住,两条腿被抬起用力抵向头顶,紧接着张章被掀翻,艰难地爬起,看到倪尧躺在刚刚躺过的位置。
咬牙闭眼压住火气:“起开,那是我的位置。”
砸过来一个东西,从鼻梁滑到手边,张章讷讷地捡起来拿到眼前看。
“张章,今天你来。”
“我?”
倪尧瞥一眼半跪在床上,瞪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模样的张章,手里还牢牢攥着打到鼻尖的物体,动作滑稽。
也很容易唤醒古早的记忆。
浴巾半散开,若隐若现…好久不见,今天之后再也不见。
张章被倪尧过于复杂的视线盯得无所适从,本打算裹好身体,又实在觉得没什么必要。
没怎么纠结,直接咬开某人如今随身携带的东西。
这才注意到属于倪尧的浴巾此时垫在她身下,被之前扭打的动作弄出褶皱,不久后还会沾染斑渍。
张章有些抖,跪爬过去,喑哑着嗓子问。
“那我就…我都看见了。”
“嗯。”……
倪尧从来都不知道她吸引人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全天下恐怕只有张章才能如数家珍。
她在按部就班的生活里离经叛道,在循规蹈矩的成长里野蛮生长,在安分守己的人生里无法无天。
偏偏顶着最乖巧无害的外表,一身正气刚正不阿,让人放心地将脆弱交付。
可是现在,心甘情愿交付的人是她,是心门紧闭历经千帆的她。
所以,拼命忍耐克制下依然止不住轻颤的人格外迷人,格外罕见,格外让人止不住地想去探索更多,想要挖掘更深。
想看她碎裂再重组,想找到破绽再精准拿捏,想拿捏过后再小心掩埋。
最后再刻上一座丰碑,一座碑碣由张章一人篆刻的石碑。
“章章…”
善解人意的人很快贴上去,两具身体完美贴合,没有一丝缝隙。
倪尧攥紧枕头边,身体剧烈起伏,张章只能贴得更紧才能避免滑落。两人身上的汗太多,还在不断叠加,真是要了命了。
捏着脖颈把倪尧的头从枕头上抬起,方便她呼吸。看着面泛潮红的人比国博展示的仕女图里的姑娘还娇嫩,一时失神。半张着的嘴巴在吐气,张章莫名觉得此时的倪尧需要被供氧。
毫不犹豫地吻上去,从舔吻开始,偷偷滑到床上,实在是太闷,张章很后悔把空调调到26度。全身都很黏腻,只能忍痛割爱,放弃一半的贴贴权。
“章章…”
倪尧的话都送进张章的肚子,还好这次给予了回应。
“嗯?”
离开前轻咬住倪尧的舌尖,停留的时间有些久,没得到她的回应也不恼,拉开距离等后话。
“想歇…休息一下。”
张章明白倪尧已经有些犯晕,房间的二氧化碳含量确实有些超标。
一点儿也不想退让迁就,其实自己也很不舒服。转念一想,“丰碑”的雕刻和落成,要在朝夕间争长短。
所以只能不回头地冲锋,哪个雕刻大师单指就留下过震惊世人的丰碑和伟作。
“你要乖。”
看着又把自己埋起来的人,张章很开心。偷偷坐起来,因为又想到,雕刻大师一定是动态行进和作业的。
慢慢地,摸到规律,石碑会在特定的环节动起来。不是神话传说,是真实存在的情况,
是在自己的踌躇不进时,因为在思考打刻的角度,既要顺畅又要优美还要一次就中,所以下手前要再三斟酌。
还好石碑通晓人性,会在感受到执刀之人的犹豫和纠结时给予协助和暗示。
它最清楚自己的身体结构,时而左移、时而后挪,有时推拒、有时接纳、再握住石刀自己琢磨。
“尧尧,你好棒。”
“嗯。”
倪尧翻身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挡开光线和羞赧。闭紧嘴巴用鼻子吸气,实在没有力气整理自己。
身上被盖好被子,张章蹭过去搂住汗涔涔的人,倪尧轻皱眉心,腰间的手立刻松开。
“疼?”
“嗯。”
很久没得到回应,倪尧放下手,微微偏头看向身边人。
“我想歇一会儿再洗澡。”
张章掀开被子起身:“那我先洗。”捡起地上的纸团丢进垃圾桶,又捡起浴巾裹好,“再说一遍,祝你顺利,万事顺利。”
“谢谢。”……
暗忖要嘱咐倪尧一句小心地滑,张章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我们要见到谁呀?
欢迎您的收藏。
第65章 洗了又洗(转)
推开卫生间的门,发现她靠着墙面守在门口,整个人看上去昏昏沉沉,萎靡得不像话。
上前轻轻推肩膀,手一直搁着没离开:“水放好了,先去泡澡。”
没有任何反应,准备先离开,自己也有点晕,今天的酒后劲怎么这么大?胳膊被拽住,紧接着身后的人搂抱上来,大概是整张脸都埋在后颈,说话的声音听上去湿漉漉的。
“我喝了酒,你让我泡澡?谋杀,明晃晃地谋杀,佳夕。”
望言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放在后背,贴得越紧佳夕的头就越低,就快要承受不住,喝了酒耍赖的家伙格外沉是一方面,更要命的是她的舌头沿着后颈处凸起的骨头打转,鼻腔里喷出的气息洒在那里,除了痒,小腹也跟着舌尖的动作下坠,抽痛,收缩。
努力维持住平衡,抽出被攥紧的手使劲拍向移到锁骨上的手。
“望言,你先泡澡!”
“不要,我等不及了。”
嘴巴又转移了作祟的地方,这会儿左侧的脖子隐隐发疼,偶尔还会有胀涩感,不知轻重的家伙一会儿舔一会儿嗦一会儿啃咬。
佳夕又紧了紧已经快要崩坏的神经,艰难开口。
“望言,你要再敢更进一步,后果自负!我不想被你千里送炮还不讲卫生的行为弄出病来!”
望言停住所有的动作,先是撤开一些两人间的距离,才慢慢睁开眼睛,暗自判断现在这个形势该怎么进行下一步才不会让自己去承担后果。
佳夕狠狠打开还搭在胸前的手,很后悔怎么先换睡衣再去放水,有些人真的是色欲熏心,完全不晓得控制手上的力气,不明白循序渐进的道理。
怎么不按照自己写过的步骤来?骗子!杜撰狂魔!疯子!
跺着发麻的脚,加重语气:“你要不想泡就淋浴,在外面跑了一天心里没点儿数吗?我也去洗!”
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又多出一个写文灵感和脑洞。
“也”这个字的暗示意味不比“一起”弱。最好是赶紧记录下来,可是实在没有力气,一整天的疲惫和刚刚的中场刹车,已经耗费掉望言全部的精力。
想脱掉衣服就睡过去。一想到还要赶早班机奔波,衣服都不想脱,就想倒头睡死。
可佳夕的意思,没理解错的话是可以继续的对吧?只要个人卫生过关就没问题,那就可以继续!
没理解错吧?……
拖着疲惫的躯壳往浴缸走,小时候学到的道理里,“水是生命的源泉,要节约用水”是其中非常郑重的一条。更何况里面还加了浴盐和缓解疲劳的精油。
舒服到脚趾伸展,汗毛立起又乖乖贴回皮肤,眼睫毛轻颤再慢慢掩映住一部分眼袋。
望言的头慢慢歪斜下去……
佳夕换好睡衣去敲望言房间的门,没听到回应,直接开门走进去,没有看床铺,直接进到卫生间。
望言睡得很熟,熟到嘴巴上和鼻子里都已经堆满泡沫,还好没有影响呼吸。佳夕好笑地想,鼻腔和口腔卫生应该不用去担心,她好像很喜欢轻嗅脖颈和头发的味道,也很喜欢…咬人。
蹲在浴缸旁边,心算着她的呼吸频率,应该没什么问题。酒喝得本来就不多,主要还是太累。
抚上额头,顺便擦干净耳垂上的泡沫,又轻轻把头部往上抬,耳朵里进去水可不好。
“佳夕?”
“嗯,是我。能起来吗?回床上睡,水凉了。”
“嗯。凉了,我有些冷。”
佳夕的手探进水中,随意撩拨几下,伸出另一只手抓起浴巾,水里的手去推搡闭着眼转头睡着的人。
“起来,望言。”
“嗯?我没力气,佳夕。”望言在水里翻身,一个挺身的动作让尖端擦过佳夕的指尖,睁开眼睛指控,“你摸我?”
佳夕没好气地反驳:“你自己蹭过来的。”
“那…我再蹭蹭呢?”
佳夕敏捷地抽回手,直接扇向望言的额头,看着水柱源源不断地流向带着水雾的眼睛。
还是觉得不解气,又把手伸向浴缸,找到侧腰掐在手里。
“啊!”
“还打瞌睡吗?”
望言委委屈屈摸着被打的地方,不敢乱动,完全被拿捏,不知道哪句话说得不对,就又会被袭击。
“不打了。你出去,我要再冲一下。”
“给你十分钟。”
没吹头发,完全来不及,十分钟够做什么事?
什么也干不了!
当然,这是未经考证的话。后来的望言懂得“十分钟可以做很多的事”这个道理。
比如,从佳夕第一次洗干净双手到皱巴着一根手指再去清洁手部,刚刚好是十分钟……
“来!”挪开位置,手放在空着的枕头上,“睡觉。”
佳夕的手刚碰到望言的头顶就皱起眉心:“没吹头发?”
望言双手捏着盖在锁骨上的被子,望着居高临下审视自己的人点头。
佳夕把躺好的人往起拽:“吹头发,走!”
望言使出更大的力气把人往回拉,搂住栽倒在身边的人。
“自己就干了,不用吹,我头发又不长。”
佳夕推开望言的嘴巴,右手直接握上她的脖子,拇指用力捏紧。
“你很急?”
望言很不耐烦:“急到要飞回来,你说我有多急?”伸手去解佳夕的睡衣带子,被躲开,“你不急?你不急你昨天…”
“我急,所以昨晚自己解决过,你来得有那么一点晚。”
望言咬着牙,再次试图伸向佳夕的腰带,明明那么近,只需要轻轻一挑,绸缎内的风光就能一览无余,怎么就这么费劲。
“求你,给我。”
“望言,你千里迢迢跑回来,是想什么?我?”
望言只能也坐起来,额角已经渗出一层汗,鼻尖也是,望向佳夕的眼神晦暗不明。
“你。想你。很想你。我很想你。”
“不见得吧?”
佳夕松开手,微微偏头,刚刚眼里仿佛能冒出火星子的望言反而停下,手里捏着已经有些松散的腰带。
只要一放手,就能如愿。
“对不起。”重新系好又去试松紧程度,“对不起,佳夕,我…”
佳夕欺身上前堵住欲言又止的违心话。
手里的动作也带着几分轻颤和踟蹰,浴巾下摆被蹂躏得不像样。
望言慌张到上下牙开始打架,正好咬到探进来的舌头,没控制好力道,也忘记应该松开牙齿,一直狠狠咬着。
佳夕在忍受剧痛的情况下还保留住一丝清醒,右手没有乱动,也没再深入。
被佳夕含着泪的眼睛唤醒,望言立马松口,跪坐起来凑过去查看情况。
“对不…嗯~”
这声带着呻吟意味的闷哼声在屋子里格外引人注目,佳夕深吸一口气,红着脸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变化很是明显,只微微扫一眼就赶紧挪开视线。
望言扶着佳夕肩膀的手重重按进她的骨缝。
不知怎的,脊背开始发痒,想有掉落的发丝滑过整片后背。整个身体突然失衡,起支撑作用的膝盖好似凭空消失,只想让人立刻伏在被窝上再感受一次来不及捕捉的飘飞感。
“你不是很爱干净吗?”
望言眨巴着眼睛理解这个问题,消化半天才明白过来,也红着脸解释起来。
“那个…我没带换洗的进去。”
佳夕想笑,又忍不住再次低头看右手食指关节,水渍已经被蹭掉,可总觉得那里还有痕迹。
像一块小小的盐渍,斑驳不易发现。
略微蜷缩一下就会有紧绷感,是很陌生的感觉。
“你去洗一下。”
“洗什么?”
望言的眼睛也盯着佳夕半握着的手:“脏。你自己洗洗,我现在有点起不来,抱歉。”
“脏?”佳夕直接抬手含住食指和中指的指节,舌尖依次舔过去,往返好几次,“望言,你知道我想这样多久了吗?任何中间介质都不想用,你跟我聊脏?呵…”
望言被佳夕一系列的行为影响得完全跪不住,索性直接躺回去,顺手解开浴巾。
“那你来吧。”
佳夕贴向望言,引着她的手摸到腰带:“这个也解开。”
望言喉头发硬发烫:“嗯。”
很是遗憾,也觉得吃亏,因为第一次坦诚相见,在望言打算偷偷看一眼的时候,佳夕正好关掉了灯。
“望言,椅子。”
望言搂住再次覆盖上来的佳夕,一瞬间就明白她的意思。
她还是看到了私密文稿里的初稿。
声音里带着难耐和舒爽:“第一次是在KTV,不是椅子。你想试试吗?”
佳夕在描摹望言的身体,连头发丝都没放过,在反复试验衡量下,没有放弃任何一种方式,只是简单做了一下排列组合。
有时只用指尖绘制,到了重点部位会加上嘴唇,这个器官虽然不如手部动作灵巧,却更加让人印象深刻。
这样,也更能显示施展一方的情动和迫切。
“想问问,还是我给你的灵感吗?”
“一如既往。”
佳夕的绘图暂时告一段落,喘着气不怀好意地拨弄望言几下,对方便在闪躲间翻身逃远。
“我认为你现在不需要迂回婉转。对吗?”
望言不是很想答话,想攒点力气在关键时刻再使用,就伸展开双臂上下划动几下。
佳夕看懂催促的意思,准备动作前望言开口提要求。
“你去剪指甲,然后再洗手,洗干净一点。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有专用洗手液。”
“哦?”
望言的身体又左右挪动起来。佳夕没再说话,按照指示执行起来。
“洗好不要乱碰乱动,柜子里有一次性手套。”
“好的。”
膝盖跪到床边,刚踢开一只拖鞋,命令又从天而降。
“那个…指套,有吗?”
佳夕继续中断的动作,爬到望言身边,右手高高举起的同时矮下身子,低头用鼻尖轻轻触碰时隐时现的肩胛骨。
心满意足地起身汇报:“你要检查效果吗?”
望言微微偏头,什么也看不清,闭着眼睛抱怨起来。
“你的话好多,可以开始吗?”
佳夕躺在望言身边,右手自始至终举着没放下过。
“我没有。”
望言瞪眼蹬腿哼唧,哼哼唧唧,觉得不解气又一个鲤鱼打挺,半跪在佳夕身边,用手去推躺得板板正正规规矩矩的人。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况且…我又不知道你会跑回来。”
“那你昨晚就…就…”
“嗯。”
望言伸手扶额,一副懊恼模样,看上去很后悔。
“怪我!那样不卫生,你不许…”
佳夕伸手拽望言,发现对方很配合,软绵绵地倒进怀里,笑着把人搂紧,手摩挲着肩膀。
“你有。”
望言猛地抬头,不小心撞到佳夕的下巴,赶紧伸手帮忙揉:“对不起对不起,疼不疼?”仰着脖子吹,“你活动活动嘴巴,下巴疼吗?”
“望言,右手一直闷在手套不舒服的,去拿你…”
“不行。不合适。”
用力捶打望言的胸口:“你在炫耀什么?咱俩差很多吗?”
问完这个问题佳夕有一瞬间的心虚,作为设计师,很喜欢在意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很久以前,尚未带着不纯目的的时候就注意过望言的手指。
很适合佩戴饰品。指节戒戴在她手上,会很欲,也很玉。
差距确实存在。粗细不论,能后天弥补,长短确实…
可是,技巧更为关键不是吗?
望言抓着佳夕的手,引着手掌轻轻按摩被拍打的地方,认认真真解释起来。
“不是炫耀。不合适的话会…会掉,处理起来有点麻烦。”
佳夕不以为意:“知道你是实践出真知,可方向到底不一样,不试试怎么知道?”
望言听着佳夕的话,很是娴熟地伸手比划几下,又展开联想,脑海里迸发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得修改一些已发布的某些章节。
难怪有些读者朋友说,实操起来有点困难和危险。
又被拍拍以示警告,望言赶紧点头,顺便想报出藏身之处。
“我去取!”
望言彻底傻眼:“你知道在哪?”
佳夕头也没回:“不就在你的电脑包里吗?上回在酒馆给你装东西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三盒,为了写小说命都不要了你!”
望言冲着房门大喊:“没用完,我没用完!尤其是第一次,我浪费掉了四只!不然我哪里来这么多没用的经验?”
“切!”……
“我就说吧!”
佳夕就着昏暗的灯光,先是看一眼耷拉尖端一小截带着黏液的透明状小东西,确实很是碍眼。
又看向不知道在得意什么的望言。
甩开指尖的东西,把自己砸在床上。
望言笑嘻嘻地蹭过去:“是不是很难受?终于轮到你啦!”没得到回应也不着急,“要不你再去洗洗?我们真情实感好不好?”
“不好,睡了。”
望言着急起来:“怎么就睡了呢?怎么可以睡觉?那你将就一下可以吗?我可以的!”
“不行,确实很麻烦,万一掉进去怎么办?”佳夕也被吊在半空,不甘心和不忍心同时找上门,“睡觉!”
不知道过去多久,佳夕的身体被猛烈摇晃,来不及睁眼就被望言伸过来的腿盘住。
“佳夕,有一小盒赠品,我用过一个,很勒,就没再用过。放在主卧床头柜的最里面,我记得是个白色盒子。”
“好!”
望言按住佳夕:“先亲亲,我真的…小肚子抽筋了很久。”
佳夕在望言吻过来之前只来得及点头。
“呜~”
罩在右手的一次性手套早就不知飘去哪里,空气愈发稀薄,体温逐渐升高,身体开始发软。
“望言?”
“可以。你…你去。”
佳夕的指尖去蹭望言的眼角,又把嘴唇贴上去,安抚意味很是明显。
“等我。”
望言半眯着眼,嘴巴找到佳夕的舌尖吻上去,轻轻含住又马上松开,最后用舌尖轻轻推出去。
“嗯。”
明明已经万分确定手里拿的是望言指定盒子,还是高高举起想听她的亲口回答。
佳夕话里带着一丝羞赧和迫不及待:“我拿对了吗?”
“嗯?”
“望言?”
走近一看,趴睡的人被子只搭在腰间,睡得很熟。
佳夕把盒子轻放在床头,取下手套,也慢慢躺下去。帮望言盖严被子,检查好闹钟,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望言,你给老娘等着!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八章,我们一起体验一番过山车式的感情。
欢迎您的收藏。
第66章 安全第一
望言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肯讲,仿佛正在蒙受着天大的委屈。摸索着把音乐声开得很大,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上车前没再坚持坚持坐去后座。
把不甘表现得淋漓尽致。
【什么嘛!花费那么多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就做了一晚上前摇?一个洗了脏脏了洗,一个湿了干干了湿。没吃到饕餮盛宴可以理解,连饭香都没闻到这合理吗?简直是亘古奇闻!说出去会被笑掉大牙】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要我说几遍?”佳夕尽全力专心驾驶,“你睡得跟死猪一样!”
“睡得死是理由?”
佳夕踩油门的力度加大不少:“我还能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