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夏去秋来(转)
走出机场,在等候区站定,按捺下吸烟的欲望,深吸几口新鲜空气。
这里的空气带着一点潮润,风里裹着咸味,即便是夏天,刮到脸上还是本能地想躲开。
来来往往这么多年依旧不适应,走向吸烟区,拿出一支烟点燃,轻吸一口,夹在指间静静地看着。
戴好口罩,听着电话里的描述,扫视周围,拉开一辆车的后门坐进去……
张元封盯着后视镜发动车子:“先吃饭?”
易燃又把口罩往上提:“不了。直接去基地,跟叔叔阿姨聊完,还要回京城谈事。”
“好的。”……
张清山接过易燃递来的录取通知书,反复看了好几遍后才合上,轻轻抚摸着封皮,摘下老花镜,连同通知书一起交到老伴手里。
海云澜眯着眼睛,快速扫视一遍通知书上的内容,紧接着就把视线投向一口一口喝着茶水的易燃。
“还麻烦你亲自送一趟,谢谢,小易。”
易燃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轻声咳嗽起来,都怪刚刚贪嘴,吃掉好多放在手边的草莓。
“阿姨,送通知书只是我过来的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更重要一些的事情。”
海云澜下意识转身看向张清山,随即伸脚狠狠踹向藏在桌底角落的脚,紧接着是第二、第三、第四脚。
张清山接连打了好几个趔趄,敢怒不敢言,其实怒也不是很敢表现出来,看向坐在对面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张元封,毫不掩饰地怒目圆瞪。
“张元封!看不见小易杯子只有半杯水了?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愣着干哈呢?”
气撒出去一些的张清山换上另一副面孔,面朝刚摘掉一颗草莓蒂的易燃说话。
“小易,还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易燃认真地说:“倪尧是我朋友的孩子,谢谢叔叔阿姨这段时间的照顾,她在这里很开心。我来是想当面感谢你们,然后…”取出包里的信封放在桌子上,“孩子这两个月可能只能算得上过家家式的帮忙,所以我想…工钱…”
海云澜打断易燃的话:“尧尧这个孩子很能吃苦,这两个多月来越来越能干!每天的工作量和这里上班的人是一样的!所以为什么要用你的钱支付她的酬劳?”
“阿姨,我…”
张清山接着补充:“尧尧带动着章章也变得勤快起来,这俩孩子合作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小易,章章一个人清理掉整片灌溉系统死角的垃圾和淤泥,她…真的很棒。”
易燃看着桌子上的三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把捏在手心很久,已经发热的大草莓放回原处。
“好,那我就把钱收回去。让尧尧自己说感激的话。叔叔阿姨,时间差不多,我得赶回去。”……
张清山和海云澜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要不是桌子上喝掉一半的瓷杯提示有人来过,大概会以为这里无人问津。
“老伴,你说…易燃的心,怎么就能这么狠?”
海云澜端过装草莓的小盆子整理平整。
“狠吗?作为女人,我换位思考一小下,都说不出你这句话。她的心一点儿也不狠,很苦!张清山,始作俑者、罪魁祸首都是你儿子。你孙女,不知不觉、半推半就做了很久的帮凶!易燃,她不无辜吗?”
“唉…”……
易燃没有立马下车,等张元封回过头才开始说话。
“张章住校还是…”
“她要住校,我会提前过去租好房子。”
“提前?”
“章章想自己去报到,不让我们送。”
“好。”
张元封咬咬牙,解开安全带坐到后排,刻意坐到距离易燃最远的位置。
“当年的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对孩子…”
“张元封,这么些年你都只会说这一句话。你改了吗?我对孩子怎么样你就不要评价和指点吧?”
“好。”
易燃拉开车门:“还有,我很清楚张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也不愿意这样。如今她有了新的选择,我也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慢慢我们就都好了。”……
倪尧喝着喂到嘴边的粥,手无意识地摸上小肚子轻揉,就这一个动作,明显感受到勺子抖动起来。顾不上顺着嘴角滑落的米粒,赶紧收回手,去安抚视线放在小腹的人。
“章章,除了正常的姨妈痛,真的没有别的症状,你别这么应激好不好?你忘记我昨天给你拍的视频了吗?没有持续性出血,你还是不相信吗?那可是不间断的一分钟影像!”
张章的眼睛又挪到倪尧不停张合的嘴巴上。
“啊?”
倪尧无语凝噎,帮忙取下张章手里的勺子,然后起身把人往卫生间拖拽。
站在马桶前,张章才反应过来,疑惑地望向站在最明亮位置的人。
“倪尧,你要…”
张章不停放大的眼睛又在顷刻之间紧闭。
慌慌张张往后退,脊背顶到关紧的房门,依然试图强行穿门而出,即将扣穿鞋底的脚趾又拼命伸展,企图缓解抽筋…
倪尧在地板上铺好厚厚的一层纸,淡定地褪掉下半身的全部布料,大剌剌蹲了下去。拿起手机开始跟着秒表数秒,到第300秒起身,让开脚下的位置,纸巾完全暴露在二人眼前。
“张章,请你看清楚,整整五分钟,我只流过一次血,姨妈血。现在请你告诉我,我黄体破裂了吗?”
张章紧盯着白纸,又抬头回视敛眉眯眼,用鼻孔出气的倪尧,借着木门的回弹力揽住她。
“别生气好不好?我相信你。”
倪尧仅仅纠结一瞬就回抱住好不容易得来的温存机会。
“我没生气,后天就要飞佳城,我们在酒店待了两天,明天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张章在倪尧的怀里难得温顺下来,怀抱过分缱绻,让思绪也在不觉间飘远。
如果现在是冬天就好了,倪尧会看到真正的北国风光。
佳城的冬天,总会下雪。往往前一场雪还来不及融化,下一场就不请自来。
那里的冬天,不允许任何人偷懒。
不及时清理门前的积雪就真的出不了门;等绿灯的时候,抱着侥幸心理不熄火,后果就是面对再也打不着火的车子,只能等待救援;要仔细为棉裤分好类,在皑皑白雪的时候穿好二棉裤,在狂风呼啸、冰天雪地中套好大棉裤。
不仔细一些,过不好冬天。
各扫门前雪,也从来就不是贬义词。
如果可以的话,很想在扫门前大雪的时候把倪尧丢进松软洁白、无人践踏过的厚雪中,在她挣扎反抗时躺到她的身上,悄悄在她耳边说上一句。
“皑皑白雪会飞扬也会降落,落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或许…会落到点点红梅身上,也可能…梅花在摇摆中躺回雪花堆里。”
话音未落,她脸上的红晕一定比花有趣……
倪尧站在酒店门口等着张章,耐心被一点一点消磨。转身想找人,意外撞进推着轮椅,笑得盎然肆意的眼睛,一时忘了要干什么。
张章邀功般地炫耀:“看!我借来了轮椅,今天我一直推着你好不好?想去哪里?”
按下心中的悸动,一屁股坐上去:“能去哪里去哪里。”
张章如实相告:“以我的体力而言,哪里也去不远。”
“呵~”
谁也没拿手机搜索,随意找到一条街往里钻,倪尧仔细思索,大概也没有很“随意”。
张章找的是一条宽阔笔直好走,没有斜坡的巷子。
“张章,我对沪城最初的想象是雕花的门窗、白墙黑瓦的老弄堂;再长大一点是江湖厮杀上海滩,你侬我侬不夜城。来过之后反而不会形容…摩登?现代?独孤求败的直辖城市?条框里无限开放的口岸通道?”
没得到回应,继续开启不怎么熟练的碎碎念:“来之前我做了很多攻略,内容很详尽,给要去的地方列下行程表,游览时间精确到了分秒”
张章推轮椅的手突然一滞,惯性让轮胎磕上护栏,害怕倪尧会不舒服又蹲下去查看,确定没什么异常准备起身,被按住手和肩膀。
“对不起,都怪我发癫犯病。那…按照原定计划,我们现在应该在哪里?”
“市图书馆。”
【什么嘛!亏得我听到详细做过规划后欢喜了半天,跟喜欢的人去图书馆?看书吗?呆子!两只手都捧着那么重的书还怎么做别的事?眼睛盯着小小的字还分得出精力看别的?那么安静的环境里怎么亲亲?好笨!活该被拒绝,活该被一次又一次地拒绝】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坐在车里,倪尧突然转身问了张章一个问题:“秋天的东北是什么样的?”
把轮椅放进后备厢耗费大量体力,张章没有偷懒,在认真思索之后才给出答案。
“我不知道,秋天的东北我没去过,冬天我也只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识过一一次!秋天应该会比较短,除了萧瑟之外,应该还有凛风和大量的雨水。
最让人期待的大概就是秋收。所以,那里的秋天是极致的忙碌!手里有忙不完的活,脑袋里有无数还没开始做的事。还是井井有条的秋天,因为除了忙碌,再也无事可以发生。”
“真好。”……
两人各自转头望向窗外,沉默环绕在小小的车厢,倪尧第一次发觉,张章和自己之间的距离,最可怕的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无论努不努力,都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还好,我们都只有19岁。是一个还不明白“喜欢”是什么就能轻易脱口而出的年纪。
也很不好…
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张章终于把轮椅挪进电梯,看着始终面不改色端坐的人无语地笑出来,被周围的人似有若无地扫视观摩,越来越控制不住。
“尧尧,别灰心!我们一定能借到你要的那本医学书籍,你的腿…肯定能保住!”
“好…谢谢你。”
倪尧红着眼睛被电梯里的人七手八脚地送出来,张章早就被挤得插不上手,依旧跟在身后捂嘴笑。
直到倪尧开始坐立不安,双手放在小腹,闭眼轻靠在座椅上,才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
稍微放松一些紧绷的身体,准备睁眼时,有一双温热的手心抚上后颈,又被轻轻一拉扯,就靠在和手心散发同样温度的身体上。
彻底舒展开全身,把重心放在额头,重重靠过去。
“想看什么书?我去找。先把你放到安静的地方。”想转身,后腰被完全按死,只能轻拍后脑,“倪尧?你要…”
倪尧抬起头望向眸子里透着担忧神色的张章。
“我想在这满是书香味的地方跟你郑重道歉。高考考场上,那么严肃正式的场合,因为紧张发生流鼻血的事很正常,可我为了不弄脏自己的试卷,用故意使劲向后靠的方式规避风险。
明知会影响到后排,依旧憋足劲靠了好几次。我故意犯的错误让无辜的你承担,真是十恶不赦。
现在我正式跟你道歉,我不请求你的原谅,你不该轻易原谅我,因为造成的后果不可逆转。
我还会尽力用实际行动弥补过错。秋天已然来临,我们马上要面临分别,也许再也见不到面。你肯定会疑惑能怎么弥补对吗?
我抓住夏天的尾巴跟你说了喜欢,其实是想换一种方式弥补过错。好在被你拒绝,你很清醒,我很感激。
唠叨大半天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张章始终没有说话,也完全没有靠近,倪尧快把指尖摩擦出火花后终于再次开口。
“我知道,你还是想靠近易燃阿姨。哪有小孩不想要妈妈的爱呢?尤其是你深切感受过又突然失去。我就很想我的妈妈,如果你问我什么时候最想她,我一定会回答你‘每天、每分每秒、每时每刻’。章章,不要埋怨我说这些话,也不要阻止我说。”
张章收回要离开的脚步,重新笔直地站在倪尧身前静默。
“我不会主动去了解你过去的事情,也无从知晓。我可以在你想知道的时候,告诉你易燃阿姨的近况,也会拍一些照片或者视频给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在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给你打电话,让你听听她的声音。”
张章蹲下去,仰视着一口气说了很多话的人。
“倪尧,你这是在弥补我还是惩罚我?”
倪尧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恳切。
“章章,有妈妈在身边是很幸福的一件事。这是很多人只能在梦里才能实现的事。”
“她,早就不在我身边了。”
“我知道!可是…你一边抗拒一边控制不住地想接近不是吗?这样下去你会生病的…不,会更严重!你不能这样,所以,大大方方关注说不定会好一些。”
张章伸手握住倪尧抓破膝盖的手。
“你在害怕?”
“没…我没…”
“好,我同意你的弥补方案。这样,总可以了吧?”
倪尧好像没听懂一样只盯着张章的手看个不停,没有接话。
张章很无奈,也想不出好办法。
“倪尧,你这是在曲线救国吧?你还是想喜欢我?”
“嗯。”
“我接受你的道歉。理解你大概猜到我有病的这件事。同意你想试着拯救我的想法。我也很想试试…换个方法说不定真的会有所好转。”
“谢谢。”
张章摇头:“不用急着说感谢,我话还没讲完。我依然不同意你喜欢我的做法。不过…”
倪尧盯着张章:“不过什么?”
“你可以追求我。换个方法嘛!能不能成功另说,对吗?”
“好!”
第42章 暑期尾声
张章忙里偷闲抬起头,开口讲话前先胡乱抹了一把脸。
“强哥,凭什么?”
“你又咋的了?一天天哪来那么多事?”
“还咋的了?倪尧在阴凉的树下给小孩辅导作业,吃冰西瓜,为什么我想过去看看都不行?要一直松土?不,是一遍一遍地松土!”
“因为你的手劲和脚劲都不够,只能二次作业。我就不用费那个劲。”重新低头专心劳作的冯强认认真真补充一句,“尧尧也不用。”
扔掉手里的铁锹开始据理力争:“知道我力气不够为什么还不安排别的活?”
冯强冲着手掌轻吐一口唾沫,重新抓牢铁锹,一铲到底,动作干脆利落。
“现在的活就这些,我能怎么办?”
张章默默捡起被丢得老远的器具,学着冯强的样子尝试几次,自信满满地提问:“现在这个力度,总可以吧?”
冯强眼皮都没抬:“回到起点再干一遍。章章,还是那句话,这样是为了保持土壤肥力和透气性,都是为了安心猫冬。”
咬牙切齿拖着铁锹往回走:“嗯!”
冯强的奚落慢慢飘进耳朵:“而且是小姑娘自己选的倪尧辅导作业,你技不如人怪谁?人家马上要回家,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一点也不像俺们东北姑娘。”……
刘佳兰扛着铁锹,站在倪尧和女儿身边做旁观者,注意到女儿放下手里的铅笔,微笑着放好铁锹,席地坐在倪尧身边。
“尧尧,姨都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俺家这个老二,没有老大一半省心,快开学才想起来要写作业,还好她听你的话,你也有耐心教她。”
坐在一旁啃西瓜的孩子立马不乐意起来。
“妈!你别瞎说!我可老省心了呢!不吃瓜了,我写字!”
瞟一眼不停挤眉弄眼的小不点,刘佳兰选择接下女儿的讨饶信号。
“小慧,你专心写!妈妈和尧尧姐姐唠唠嗑。”
倪尧准备认真聊天前,也把视线转到乖乖埋头苦干的小苦瓜身上。
“彭慧同学,抬头挺胸手放平,注意握笔姿势。”
“知道了,知道了!”
听着把尾字的轻声理直气壮念成二声扬起声调的特色口音,这么说不准确,是把所有的字都念成二声。
倪尧弯眉笑得很肆意。
“尧尧,过几天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嗯,大后天的火车。还有不到十天就要开学,要准备报到的东西。”
刘佳兰面带不舍,很快又被爽朗的笑声盖住。
“明天晚上跟姨回家!给你做好吃的,溜肉段你不是很喜欢吗?还给你做疙瘩汤!”
“谢谢姨!”……
挂掉姥姥的电话,房门被敲响,打开门意外看见海云澜和张章都在门口,愣神的时候被推到沙发上坐下。
“尧尧,火车是明早九点的?”
“嗯,海奶奶。”
海云澜拉过倪尧的手,缓缓拍着手背:“时间过得可真是快!一转眼你们就要开学了。尧尧,一个人在火车上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睡得太死,有什么事就找列车员,不要害羞!东西要看好,去厕所或是洗漱的时候,记得把包随身带着…”
倪尧认真听着嘱托,时不时点点头。注意到海云澜很久没有再说话,才开始应承。
“海奶奶,我都记下了,刚刚姥姥在电话里也都一一交代过。你们放心,一下火车我就给您打电话报平安。”
“好!乖孩子,你们都是乖孩子。”海云澜擦擦眼角,取出兜里的红包放在倪尧的掌心,“奶奶知道你叔叔已经结清了工钱,这是奶奶和爷爷的一些心意,希望你收下。这两个多月幸好有你这个同龄人陪着张章,我们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送给你,希望你不要推辞。”
倪尧看着手里的红包,伸手捏了捏,想开口拒绝,余光看到张章的夸张的口型。
“谢谢海奶奶。钱,是我现在最最需要的!”
海云澜在关门前先是看了张章一眼。这孩子,还真是不客气,穿着睡衣睡裤不脱鞋子就往人床上躺。还是把视线转到送自己到门边的人身上。
“尧尧,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这里的冬天很不一样,感兴趣的话,寒假也可以再来看看。”
倪尧难得开起玩笑来:“海奶奶,冬天有我能做的活吗?还能做工赚钱的话我就来!”
“这孩子!你们聊,奶奶不打扰你们。”……
看着倪尧蹬掉拖鞋也打算往身边躺,张章利索地翻身下床,坐到奶奶坐过的位置上。
倪尧紧跟过去。
感受到身边的位置塌陷,张章下意识往旁边挪,直到胯骨卡到沙发扶手才停下。
倪尧没再移动,定定地望着回避视线的张章。
“你躲我?”
“没有!”
倪尧翻出手机里的票务信息又仔细查看起来,脑海里过了一遍进站后的流程,确定没有遗漏,打算尽可能把话说清楚一点。
“章章,不能给了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又躲着我吧?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这几天我仔细琢磨过,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拒绝我?”
张章立马反驳:“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追求喜欢的人是你的权利,我无从干涉。拒绝或者同意追求者的恋爱请求也是我的权利。我们互相尊重,你说对不对?”
倪尧听后认真点头表示同意:“嗯,好。那我们都一起行使自己的权利,互不干涉。”
“好的。”
面对肯定的回答,倪尧一时有些无言以对。犹犹豫豫证明她有仔细思考过,斩钉截铁反而让人捉摸不透。
张章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两人从认识起,很多事情都是在自己主导下发生和变化的,如今面对近乎真切的表白如此模棱两可,有点渣。
“倪尧,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坦诚?”
“哪方面?”
张章不避讳的同时又觉得有些话难以启齿。
“身体对你很热情,除此之外对你…都很一般。”
倪尧摇了摇头:“没有。”
“哈?没有?”
“没有,完全没有!跟你说过的,我觉得你很温柔,虽然看上去你还是没有相信我,但那真的是我对你的感受,真情实感!”
张章无语之下还是选择辩白一下。
“我还以为,我们俩没什么机会感受对方的特质,起码我就没有。除了打架就是满足欲望。你哪里来的机会感受别的?你对我有滤镜?”
“是有的吧…我喜欢你,你知道的。”
彻底败下阵的张章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们的聊天不能一直绕圈圈。早点休息,一路顺风。”
追上已经准备开门的张章,倪尧拉住她的衣摆。
“不跟我说一声再见吗?”
张章没回头:“我不会再去金城,你也没有钱来佳城。倪尧,再畅想一番,你更是没有闲钱往返金京两城,说再见,不是自欺欺人吗?”
倪尧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追求的一方,哪里有什么资格说那样的话?
悻悻收回手:“好,谢谢,我会一路顺风。”……
倪尧在张爷爷和海奶奶的注视下坐上张元封的车,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在眼前一闪而过,完全来不及捕捉,还是执着地不肯眨眼。
其实,这片土地很少迎来,大部分的时光都在送往。客人总是在固定的日子来,可是离别,总是没有规律可言。
养育得这片土地上的人,在有来客时倾囊而出从不藏私,有时掌握不好分寸,在宾主尽欢的同时又招惹出一些笑话。
在离别的时候会变得笨拙,想在忙忙碌碌里藏好不舍,忘记要认真讲告别的话语。到了后来,没料到会送别这么多次,送着送着会变得麻木。
倪尧也是个不会告别的人,总是把想说的话、想做的事藏在心里,等到后悔的时候却也晚了。
比如,进校门前,为了让更少的人知道自己是坐着卖菜的三轮车被接送的,没有回头跟爸爸说过再见。自那之后,爸爸会把车停得很远,再跟在身后看着自己安全进校。
倪尧伸手敲打脑袋,没再看窗外的景色,斟酌好措辞开口。
“叔叔,很抱歉,我大概辜负了你的嘱托,在沪城的几天,我没有做到让张章快乐。还因为身体的原因,耽误了她的原定计划。”
张元封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尧尧,她肯在沪城待几天,没有听完演唱会就回来,说明你很厉害。”
倪尧皱起眉头:“叔叔,你这是在让她脱敏吗?为什么不自己陪她?这样的方法真的科学吗?”
张元封惊诧于倪尧质问的口气,慌忙转身往后看,被后车按喇叭催促。不得不发动车子往前走,在快到车站时停在一处安全区域。
“尧尧,张章跟你说过什么吗?”
一直在等待回应的倪尧立马接话:“没有,她什么也没跟我说过。我只是有些奇怪,她很开朗很健谈很活泼,为什么你们总是会流露出她不快乐不幸福的信号?居然还是对着算得上是陌生人的我有意释放这样的讯号?”
张元封回头认真盯着倪尧:“大概是因为我和张章的爷爷奶奶知道易燃很喜欢你,想通过你让张章的妈妈知道一件事,我们,都很爱她。”
“易燃阿姨无法通过我知道任何张章的事情。”
“好的,明白,谢谢你。”……
冯强注意到不时有土溅到脚边,抬头发现张章正在埋头翻土,一丝不苟。
“哟!今天上工挺积极呀!”
张章没抬头,伸手捡起一颗石子丢过去。
“要攒钱!有大用!今天周末,双倍工钱!”
“啥啥啥?啥时候周末有双薪的?我怎的不知道?”
“爷爷奶奶特批!变着法地给零花钱!”
“知道了,我们的大小姐!”
趁着休息,张章啃完几块西瓜打算靠着大树睡一小下。
什么秋高气爽?
明明是日头毒辣当空照,花儿草儿对我笑。没空没力对坐唠,汗水嘀嗒小腰猫。
微信开始强震动,脸上蒙着草帽没有动,腿完全瘫在地上,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坚持编完曲才掏出手机。
先翻出相机拍几张眼前的照片,特意给手边的狗尾巴草拍了张特写,点开微信,给信息列表里的第一个人一股脑儿发送过去。
照片的末尾写上一句:土要翻完了。
等了很久才收到回复: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也要结束了。
双手摊开,仔细看着中指根部最明显的茧,攥拳起身捞起工具。
张章,就是今天,翻完所有的土,第二次!
列完目标的人准备拿起装备下战场,被来寻自己的奶奶拦住。
今天,又换谈话代表了吗?
“章章,不急着干活,先陪奶奶说会儿话。”
张章阻止海云澜直接往地上坐的姿势,放好铁锹自信地冲着满脸莫名其妙的人扬下巴。
“奶奶,坐!”
“坐个屁!我这样坐下去屁股蛋子冰凉,稍不留意还会摔倒。”
张章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靠向坐到身边的奶奶,两个人对视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张章听到海云澜轻轻说了一句。
“章章,奶奶有点担心。”
张章没再刻意笑,脸上没做任何表情,面上看上去淡淡的,像一滩清水。
是一片无人踏足,尚未开发的区域。渴求被发现关注,也宁愿维持现状。
“奶奶,只是有点吗?你的聊天态度就是我的回应方式。”
海云澜不忍再看那张跟年龄极其不符的脸,突然想起跟老伙伴们图新鲜吃斋饭时听到的一句禅语。
无相生相,以我渡我。
“章章,每年的寒暑假都尽量回佳城好不好?”
“什么叫尽量?奶奶,不回来我能去哪里?”
“奶奶就怕你哪里也不去。你要记得呀,孩子,佳城,是你可以回来的地方。”
张章脸上重新挂上笑容,面上有些生动的意思。
“奶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总觉得我活着活着就要死了,刻板印象我没什么办法纠正。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需要为钱财发愁,没有远大的抱负,不用在学业上付出很多心血,顺利毕业就好。所以我答应你们,会用心过好自己的生活,不会过你们认为以死亡为目标的日子。”
海云澜听到这里心放下去一半,没有贸然伸手触碰距离自己很近的孩子。
“好,奶奶也答应你,不再去想很远以后的事情,我们一起一步一步往前走。要记得,有人等你回家猫冬。”
张章的眼睛里也带上一丝神采,闪着忽明忽暗的亮光。
“好!我也很好奇,怎么叫猫冬?奶奶,我们冬天见?”
“冬天,奶奶等你回家。”
“你们要一直等我回家。无论冬夏。”
作者有话说:
读者朋友,张章不是空心人她是可以自我疗愈的、很厉害的一个姑娘。
我的文里,主角几乎都是自愈伤痛的人,但需要另一个主角给予力量。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例外”。
介绍一下完结文《你,迟到了》
以及下一篇文《携手攀顶峰》
欢迎收藏看看她们这些女孩,怎么样互相疗愈。
第43章 思念之情
张章决定摆烂几天,马上要去繁华的帝都,得把皮肤仔细保养一番。
那就继续花钱洗澡!
鬼使神差地,路过上回的商场时脚下拐弯,走去电影院。没在手机软件上看排片,抬头专注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场次安排。
“您好,取票在对面的机器上,自己操作就可以。”
“不,我现场买票。5号厅5排11座,谢谢。”
面对柜台里疑惑看着自己的女士,张章自然地对望过去,没有说话,默默等着。
“稍等,我查查。”
“谢谢。”
鼓捣着系统的人终于停下快速点击鼠标的动作,轻呼一口气,望向静静站立,眼神没什么焦距的顾客。
“您好,5号厅最近场次在5点,可以吗?”
“微信支付,谢谢。”……
攥着手里的票往外走,距离五点还有四个多小时,没办法安心泡澡享受,先逛逛也无不可。
又是一个鬼使神差,踱步到电影院完全相反方向的公园。
大晌午的时间,几乎没有什么人。
直接走到湖边,往里边丢沿途捡来的小石子,一颗接着一颗。湖面上的纹逐渐晕开,悄无声息…
以石子落入的位置为圆心画圆,圆的大小完全取决于石块的体积。
像张章此时的思念,默默无声,又确实是在或大或小地蔓延,或重或轻地倾泻。
不可否认,张章开始思念分开没几天的倪尧。
在早晨要靠十个闹铃机械叫醒时思念。
在干活时没人帮把手时思念。
在含着棒棒糖想评价一下如今的味道和小时候的有何区别,发现无人能懂时思念。
在劳作一天,好不容易坐在食堂,没人帮忙挑出可口的饭菜时格外思念。
想到这里,果断丢掉所有的石头,盘腿坐在地上数落起自己。
“真把自己当成大小姐了?真把人家当成有罪要赎的人了?怎么好意思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些照顾后还恬不知耻怀念的?张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能贪图享乐,养成习惯可真就完蛋了!”
摸出兜里的电影票,一边撕一边继续骂自己。
“你可真是浪费,要遭天谴的!浪费也要做,遭天谴也得撕!今天开始,往前走,不要回头!”
走到花园附近,张章想明白了今天不得劲的原因。
编出那么多思念倪尧的理由,都是被旁人听到也能理解的程度。
只是,最要命和让人费解的是…
为什么编纂的理由里没有身体这个原因?张章的身体为什么没有思念倪尧?
没有过分纠结,打算继续逛逛别处,意外接到易燃的电话。
“妈妈?”
“嗯。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下,已经把房子挂出去了,你的东西…”
张章站在毒辣暴晒的日头下,却从内而外感到阵阵寒凉,身体开始颤抖。
被经过身边的人驻足关注,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时被热心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木讷摇头,想起还需要回应电话那头没讲完的话。
“爸爸说找好了家政,会上门收拾,可能需要麻烦妈妈帮忙开门。”
“好。那我和你爸爸联系。交易预计半年内完成,钱到账后跟我说一声。”
张章扯开嘴角笑,要有大笔资金入账,年纪轻轻距离财富自由越来越近,不该高兴吗?
“好。谢谢妈妈,给您添麻烦了。”
“拜拜。”……
泡在池子里闭目养神,又被电话声搅扰,张章摸到手机接听。
“章章,怎么不说话?”
“倪尧?”
“嗯,是我。”
睁开眼睛扫视一圈周围环境,视线落在不远处在淘气堡里跑来跑去的小朋友。
无忧无虑,蹦蹦跳跳,乐此不疲,开怀大笑。
“有什么事吗?”
“在做什么呢?睡觉吗?今天不上工吗?”
“今天偷懒,来泡澡,缓一下乏气。”
倪尧轻手轻脚关好门,把在客厅看电视的姥姥关在门外,坐在书桌前。
“我想你了,章章。”
抱怨声透过听筒清晰传入,倪尧正好拧开台灯。
“那怎么今天才打电话?这几天微信也不好好回,群里倒是很能聊,昨晚还和爷爷斗图,好幼稚,幼稚死了!
倪尧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我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吐槽和抱怨这些事。章章,你也想我了对吗?”
“不对,没有。拜拜,我要去搓背。”
赶在断线前快速喊出声:“章章!用最贵的牛奶,我给你转账。”……
倪尧放下手机继续在纸上专心涂画,嘴角挂着微笑。
最近几天,面试的结果还算不错,听过试讲的机构大部分都表达出愿意聘用的意向。
现在只需要从易燃阿姨建议的几家做筛选就好。
看着纸上被特别标记的几处地方,倪尧拿起红笔圈出一处:“就这家吧!离学校最近,每晚下班后应该还有时间做别的兼职。
拿起手机给负责人回复短信,然后又拿起另一张纸,点到已经标红的联系方式的位置。
“周末带西区的入户家教是最优解。日结工资已经谈妥,还能陪姥姥,两全其美。”
做完所有的事情,倪尧走出房间,坐到客厅,打算陪着姥姥一起看电视。
没看多久就想回去睡觉,因为确实看不下去。
“尧尧,这男的都坏成这样,你猜女主角怎么还能忍着和他过下去?”
“钱给得多。”
达世锦晃着腿继续问:“就那么能忍?恶婆婆这么刁难她也要住一起?”
“姥姥,是你在追剧,您问我?”
拿起手边的抽纸擤鼻涕:“那个小叔子凭什么张口就骂人?骂的还是嫂子,为什么一点都不尊重人?”
“艺术加工?”
“啊…”达世锦打算继续追问百忙之中抽空瞅一眼电视机的倪尧,还是憋了回去,想想觉得不解气,瞪着一字千金的孙女,“手机拿远一点,不怕近视?戳键盘的声音小点儿,别影响我看电视!”
片尾曲响起的时候倪尧还是戳着手机键盘,有一下没一下,看上去很是心不在焉。
搓背需要这么久吗?怎么又杳无音讯呢?也对,她没有告知的义务;而自己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权利。
“尧尧!”
“什么事?”
达世锦瞪着一脸无辜的孙女:“什么事?你说什么事?以前陪我看电视的时候起码还能顺着我的心意聊聊,你今天是怎么了?”
倪尧心里有点堵,提不起劲,起身回房间。
“这是我不喜欢的情节。”
“滚回来坐好!”
回头观察姥姥的神色,乖乖坐回去,嘴上倒是毫不客气。
“姥姥,现在电视剧不都是这样吗?不看我都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拍。无非就是这么演会有很大的讨论量,夸得也好骂得也罢,只要有人看就算是成功。姥姥您看,咱俩不就在关注这部电视剧吗?出品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呀!”
达世锦注意到屏幕右上角开始出现倒计时,重新戴好眼镜坐直身体。
“滚滚滚,就你能!别烦我!这么厉害你咋不自己去当演员?有本事自己编一部剧出来给我看看。”
“好嘞!不烦您,我走啦!”……
售票员用见鬼的表情盯着眼前的人看个没完,用力睁眼闭眼好几下,看着依旧站着不动的人,试探性地开口。
“5号厅5排11座?”
张章第三次点头,话里带着淡淡的妥协:“12座也可以。麻烦快点,站着很累,谢谢。”
坐到座椅上,眼睛盯着大屏幕认真看广告,一个都没错过,偶尔吸一口手里的饮料,始终没放到扶手的杯套里,即便左右两边都没有人。
看到一半,还是伸出手把扶手推上去,头靠在身旁的座椅上。
为什么没在洗浴中心看电影吗?
大概是因为…半年后会有大笔资金入账,想大手大脚挥霍一次,提前体验一下富二代的滋味。
只是,无人炫耀,有些可惜……
进到家门,毫不意外地看到张元封坐在客厅,换好拖鞋坐在他的对面。
“爸,还有一周才报到,你现在就成天跟在我屁股后面会不会有点早?”
张元封没理会女儿的阴阳怪气,自顾自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房子离你学校很近,你后天到了以后直接过去就行。我看过,家政打扫得很干净。钥匙拿好。”
张章伸手接过,放在手里掂量,没说话,但透过眼睛想要表达的质疑明明白白展示在张元封面前。
“钥匙仅此一把。”
“我要换指纹锁,到了就换。”
张元封点上一支烟,静静看着吐出口腔的烟雾。
“好。”
张章揣好钥匙,拉开阳台的门,打开所有的窗户,看着整座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通明,能身处其中,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回到客厅坐定:“爸,你让我恨你都找不到特别成立的理由。”
张元封在张章开窗户的时候就掐灭烟头,此时满脸的愧疚。
“章章,爸爸对不起你。”
“你先听我说完。十岁那年,你就在妈妈的监督之下做好公证,我是你所有财产的直接受益人。你让我衣食无忧的活在象牙塔,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第二天就会放在卧室的桌子上。我可以随时随地跟朋友炫耀,就是天上的星星,我的爸爸也会摘下来送给我。所以,你怎么总会觉得对不起我呢?”
张元封顿感无地自容,张章的话剜心又伤身。
“爸爸想用物质去弥补对你心灵造成的伤害,还总觉得这样做没有错。其实,也只是消除一些我自己的负罪感,对你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谁说的?”
张元封被女儿突然拔高的声音惊出一身冷汗,红着眼睛看向突然炸毛的人。
“你又咋的了?”
张章原地跳起,双手叉腰:“谁说没用的?爸,你该不会是想都收回去吧?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我的物质条件不可能降级,你后悔也晚了,我…”
张元封不耐烦地打断:“你放心,不收回,只会给你升级,能不能让爸爸说完?”
张章老老实实,放放心心地坐回去。
“不用说完,爸爸。伤害已经在那里,就永远不可能当作没有发生过,谁也不能捂着伤口过一辈子。你一直补偿我就好,我心安理得、毫无愧疚之意地接受就行。咱父女俩就这么过吧?”
张元封看着打开的窗户没说话,重新点上一根烟,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章按照恭送使者的排场送走张元封,直接躺在床上,给手机充上电,开始逐条查看信息。
有的消息不想回,有的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而有的…既不想回,更不知道能怎么回。
【搓完背了吗】
【今天大姨的手劲怎么样?有没有再说你不吃劲儿】
【去的还是那家吗?那你应该顺路再看一场电影,想看吗?我请你看,还是转账】
【我正陪姥姥看电视剧呢!剧情很老套狗血,你看了也一定会骂骂咧咧】
【姥姥嫌弃我打扰她,把窝赶走了】
【正好能专心打字。姥姥骂我的时候,手抖打错了一个字,你不要介意】
【章章,我今天没洗漱就躺下了,千万不能让姥姥知道!金城很热,在外面跑了一天好累】
【我怕不小心会睡着,就把手机捏在手里,等它振动,就可以第一时间发现】
【手机刚刚振动了一下,结果是月底流量套餐的短信提醒,真是空欢喜一场】
【马上要到9月,记得交话费】
【到新学校,如果你要换电话号码记得告诉我,我的不会换】
【你睡了吗?那祝你晚安,做个好梦】
张章第一次被短信轰炸,一时有些错愕,一条一条读下去,有些无语甚至愤怒。
“钱很多吗?不能一条发完?拆解成这么多条得多花多少钱?这都不心疼的话,千里迢迢跑佳城来赚学费的意义在哪里?”
倪尧,大猪头!
气冲冲地拨通电话。
“章章!”
“你哪里来那么多问题要问?你是不是放个屁都想让我知道?幼不幼稚啊你!你这个月是不是交了很多次话费?发那么多短信,没有一条是需要特意回复的,不知道把交话费的钱省下来和姥姥买肉吃吗?”
张章更加怒不可遏起来,把手机用力地往脸上怼。
“倪尧,你笑屁啊你!说话!”
“你忘记我们的话费套餐里包含每个月500条短信吗?话费月初就已经交了呀!不用完才是浪费。”
张章克制住挂电话的冲动,捏着拳头吐出来一句话。
“知道了,挂了!”
“别,等等!”
把手机挪到右边,伸手掏有些发痒的左耳。
“你还有什么事?”
“这个套餐是你帮我选的,还有600分钟通话,每个月也用不完。章章,我们可以每天通话和发短信吗?浪费任何东西都很可耻,你自己说的!”
“行呗,打呗,发呗。”
“谢谢你。我知道你答应完全不是因为想我,不用多说。”
“知道就好!”
作者有话说:
嘴硬的除了鸭子还有谁?
张章!
第44章 新生入学
张章是踩着通知书规定的最后一天去报的到。走进学校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当空照,负责迎新的学姐学长已然进入倦怠期。
正中她下怀!
直接走到法学院的位置咨询报到程序,一项一项按部就班完成,负责接待的学姐大概是注意到张章身上只有一个背包,于是指派另外一个看上去更加瘦小的女孩送去她寝室。
一路上都只是认真听着讲解,没有多余的话。
“今年法学院大一新生可以直接入住学生公寓,是四人间,铺位已经分配好,一会儿有其他人负责带你领取床上用品。你已经进入群聊,时不时关注一下,到时候按照安排走就行。”
“谢谢学姐。”
“不客气。我看你一路上都在记路标,还会拍照记录,这一点很法学生。”
张章偏头看身旁的人,收好手机。
“我的个人习惯。等熟悉校园,我大概还要检验一下学姐今天带我走的这条路是不是最省时省力的。”
“哈哈~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不是!但这条路能保证你尽可能多的见到学校里各处设施和场地,可以最快帮你熟悉校园。”
“原来如此,谢谢学姐。”
礼貌告别,张章仔细打量起寝室环境。
上床下桌,地面的瓷砖看上去很亮,应该被里里外外打扫过。有阳台,虽然不大,但能晾晒不少衣服。
站在门边观察过去,大概是没有卫生间的,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实在不行每天抽空回房子解决便秘的事。
张章是最后一个到的,除了靠门右边的铺位,其余三个已经全部铺好。此时寝室只有一个人,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默默退出去关好门,按照指引去食堂二楼领取被褥。填好信息付完钱,拎起包裹下楼,本打算直接回去铺床,被一楼热闹的场面和打进鼻腔的味道吸引。
食堂,确实是第一个应该被考察的地方。
好不容易选好想吃的菜,阿姨已经帮忙打进餐盘,最后才被告知只能刷卡。
张章面露愧色:“阿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不能现金支付,还没有办理饭卡,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没关系,你可以先吃,等办好卡再来刷。”
“不不不,阿姨,还是等我办…”
“刷我的吧。”
张章在“嘀”的一声里转头看向右边,是一个女孩子。高马尾,简单的纯白色短袖,眼睛很大很亮,笑得很友好。
“你是张章吧?我是冯青薇,你的室友。我也是金城人,区作文大赛上见过你。”
张章在脑海里搜索一遍,对面前的女孩完全没有一点儿印象,还是先伸手接过递到手边的餐盘。
“谢谢,一会儿把钱给你。”
“别客气,先找地方吃饭。”
冯青薇很是熟络地跟张章介绍起来:“吃完回去你先铺床,然后我陪你来办饭卡。对了,你要办理校园通吗?学姐建议办一个,贴吧里的人也这么说,会更划算,还能免费拉网线,你要想办的话食堂门口就有电信营业厅。”
张章扒拉几口米饭,还不错,是干硬的那种,下饭,以后饿不着。
“谢谢你。我自己来办就可以,前面负责迎新的一个学长已经认真讲解过流程,我都记得。”
“别客气,咱是老乡嘛!前几天都有人陪着我们一起办理。有个熟悉的人效率更高不是吗?还是我陪你去吧!”
“好,谢谢你。”……
“还好有过来人的指点,不然要多走很多冤枉路!”
张章第三遍去水房倒掉依旧有些浑浊的水后暗自庆幸,吃完饭回寝室前冯青薇执意拽着自己先去超市买清洗用品。此时戴着橡胶手套,围着围裙,避免了很多狼狈。
或许,再次遇到金城人,也不是糟糕的事。
“铺好了?”
“嗯!终于。”……
站在地上,抬头望着已经摘掉鸭舌帽,垂着头,耷拉着胳膊,双腿担在床铺扶手上缓乏气的张章,完全没有在食堂第一次见时的抖擞,疏离感倒是消失一些。
冯青薇放轻声音询问:“那你休息一会儿我们再去办卡?”
张章迅速抬起手腕看时间,稍微抬起一些头和地上的人对视。
“是不是快要下班了?来得及吗?”
“食堂办卡点还有半个小时下班,营业厅倒是不用着急,可以…”
冯青薇被张章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忙蹲下身子去扶撑着地面准备起身的人。
“你没事吧?就直接跳啊?爬梯就在你右边…”
张章起身往阳台走,把属于自己的洗衣盆又往角落塞,折返时关好阳台门,望着始终紧盯自己的人清爽一笑。
“没事,下次会记得走梯子。先去办卡,完事请…”话说一半停顿几秒,“冯青薇,你有其她两个室友的电话吗?”
“有啊!她们也是金城人,送家长去火车站,应该快回来了。”
“那等她们回来,我们一起吃晚饭,好好认识一下。”
“好,我一会儿联系她们,先去办卡。”……
张章去结账的时候接到倪尧的电话。想着包厢里的三位室友正聊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应该暂时注意不到自己离席的时长。
坐到一处偏僻的角落,接通电话。
“倪尧。”
“张章。”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短促轻笑声,张章也跟着笑。
“笑什么?不累吗?”
“没什么。今天报到还顺利吗?”
张章伸手把头发撩到耳后,看着指缝的几根掉发。
“挺顺利的。这会儿在和三个室友吃饭,她们人都很好,很好相处。”
“你们是四人寝?”
张章有些得意,答话前先闭上一只眼吹了声口哨,意识到倪尧看不到,收回有流氓嫌疑的表情,暗戳戳盘算等会儿回寝室要拍张自拍发给她。
“对!还是上床下桌,衣柜也很大,装得下奶奶给我做的棉花被!怎么样,羡慕不?”
“很羡慕,真的很羡慕!我只能等到天冷的时候才能把厚被子带去学校,还得把现在盖的带回家。”
张章甩掉头发,手掌紧贴桌面,然后把下巴放上去。
“还好你离家近,不然真的会有点麻烦。”……
倪尧抬头想看一眼窗外,伸手又拉开一些窗帘。
“张章,今晚的月亮是月牙形状的,两头尖尖,中间却很饱满,很好看,西边很少能看到这么亮的月亮。”
“是吗?”
“是。你那边呢?”……
张章没抬头,半阖上眼睛:“没有,没看到。”真的很困,只收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累成这个样子,真的不合理,“倪尧,你比我早开学一周,今晚不用去做家教吗?”
“家长临时通知有事,今晚的课要顺延到下周。”
“哇!赚不钱的一天,还要浪费套餐费跟我煲电话粥…”
“张章,你好像比我本人还要在乎我的钱。”
张章的脸彻底贴上玻璃桌面,完全不再介意是否干净。
“我只是单纯提醒你,赚钱比追我更重要。”
“我知道。”
就着别扭的姿势看向天空,群星闪耀熠熠生辉,张章开口说出最后一句话,然后就迅速挂掉电话……
“回来啦!再吃点,你刚刚没吃多少。”
“好。”
坐回冯青薇左边,准备继续吃点觉得还不错的红烧肉,端起米饭才注意到碗里夹进去不少菜,荤素都有,张章看着右边的人。
“谢谢。”
“是年年给你夹的,她担心你没吃饱出去找你,看到你在接电话,就没打扰你。”
张章立刻向左转打算道谢,被哭得梨花带雨的苏念吓得不敢贸然开口,最后还是伸手抽出几张纸巾,想找个合适的时机递过去。
纸巾被揉得皱皱巴巴也没找到机会,挠着脑袋盘算要不还是先当作没看到…
“她这是和妈妈通完话之后思念之情大爆发,让她释放一下就好,咱们吃咱们的。”
张章好奇地望着低头喝汤的人。
“程晓沫,你也跟家里人通话了吧?怎么不难过?”
“谁说我不难过?我明明也很想我妈妈好吗?可她忙着安慰想女儿哭得肝肠寸断的年年她妈,没时间听我的思念之情。”
张章又吃掉一块碗里的五花肉,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分析。
“那这么一说,你们俩的妈妈在宿舍一见如故,之后两家人同游京城,最后相约一起回家,也算成就一段佳话。缘分真是妙不可言!你和年年还是头靠着头睡觉的室友,我和冯青薇是不会介意你俩更亲近的,是吧?”
冯青薇立刻接茬:“是的!你俩把我一个人丢在人生地不熟的学校这件事,我也不是很介意了。”……
好不容易从悲伤情绪解离出来的苏念突然又低头默默垂泪,张章瞬间慌乱起来,赶紧去安抚。
“年年,你别哭啊!要不你喝点水吧,你眼泪真的好多,我怕你脱水。”张章拿起苏念的水杯试好温度才递到她手边,“真的,脱水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先小口抿,年年?”
苏念拨开水杯,叉着腰开始炮轰一脸担忧的人。
“张章,亏我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人,都说相由心生,你看着这么阳光明媚,长得也很大气张扬,怎么内心如此阴暗上不得台面?”
“你说啥呢?”莫名其妙被安插这么重的罪名,张章觉得很冤枉,“我没有吧?刚认识就这么评价我?要不再观察观察呢?”
苏念对张章的话嗤之以鼻:“还不阴暗?你确定自己能上得了台面?认识第一天你就搞分裂!宿舍生活最忌讳这个你不知道?你三两句就把我们四个人分成两拨,张章,还不认罪吗?”
被指着鼻子教训的张章突然长长舒一口气,先不说大学四年能学到多少知识,但一定能过得舒心和愉悦。
苏念,程晓沫,冯青薇,都是心直口快,有话直说的人。这对于要过同吃同住、朝夕相伴四年的宿舍生活而言,是福音,也是恩赐。
立马再次端起杯子,放到额头前,蹲在苏念身前。
“你说得对,我说的那些话确实有拉帮结派的意思,我知错,我深刻检讨!我现在要说不是那个意思显得很不真诚,可能我潜意识里就是那个意思。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罪孽,年年,你说得对,这是最忌讳的事情!我不仅没在意,而且顺水推舟,推波助澜。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你看我表现,好不好?”
苏念被张章捧杯请罪的动作逗笑,又很意外能听到这样知错改错的话术,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程晓沫拿出手机拍照。
其余三个人在听到“咔嚓”声后,同时看向一脸淡定收好手机继续清盘的人。
“不是看你表现吗?作为寝室长,有义务帮年年保留一下证据,日后再犯,砍头处理!冯青薇,你也是见证人。”
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先是苏念端过水杯扶起张章,边小口喝边抽空回复。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如若再犯,真的砍头!坐吧,小章子。”
“好嘞,谢谢念念大人有大量。”
“明早开班会的时间有些早,我还要学着化妆,你排队帮我买早餐!”
“好嘞!年年大人。”
再是冯青薇凑到程晓沫身边,两人头靠着头欣赏张章诚心认错,年年慈悲为怀的照片和视频。
“寝室长,你拍摄水平不错嘛!”
“那当然。要看视频吗?”
“发我发我!证人也讲究看证据的呀!”
程晓沫操作着手机没抬头:“青青,我建了个群,你把张章拉进来。
“收到,寝室长!”
程晓沫收好手机,端起水杯,用筷子敲打几下。
“来,106的姐妹们,祝我们永远自成一派,干杯!”
“开开心心,健健康康!”
“顺顺利利,永永远远!”
“同进同出,学业有成!”
苏念和冯青薇同时出手去揍打乱节奏的坏蛋,张章低头擦着倒在裤子上的水,样子看上去委屈极了。
“那AABB式的词语我想不出了呀!”
程晓沫再次判官式入场调停。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等,你仔细想。”
看着说话温柔,眼神却不容置喙的寝室长,又看看她身旁两脸得意、狐假虎威、上窜下跳的小皮猴,张章微微一笑。
“纷纷扰扰,本本分分;风风雨雨,舒舒服服。”
“干杯!”
作者有话说:
想感叹一句,女孩子之间的感情真美好。不论是爱情还是友情!
第45章 要入门了
“倪尧!等等我。”
放慢脚步,等身后的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倪尧伸手扶正帽檐子,把别在帽边的黑色发卡重新固定好。
伸手拿过还在大喘气的人手里的包。
“打好饭拿回宿舍吃,食堂人很多。”
唐宁庭摇头:“今天陪我挤食堂,吃完饭我还要去东区。回宿舍的话来不及。”……
坐在座位上翘首以盼,看到倪尧端着两个餐盘,挤过拥挤的人群走来。唐宁庭立马起身,准备上前接住,餐盘看上去很重,一手端一个,这是无论如何也羡慕不来的臂力和腕力。
注意到倪尧在摇头,立马明白对方的意思。的确,只要现在敢起身走出半步,屁股底下和左腿搭着的座位,会立刻被抢走。
“倪尧,你下午什么安排?可算能休息半天了。”
倪尧嚼着米饭,掐算好时间:“去图书馆。大二学姐给了我一套四级试卷,想做做看。”
“我去,你没事吧?军训这半个月你不累吗?还不抓紧时间休息。”
“还能接受。在图书馆坐一下午,还不叫休息?”
唐宁庭呼天抢地般地指控:“你是铁打的吗?白天军训、晚上去做家教,还有时间进行脑力劳动?倪尧,你不应该来师大,有点格格不入。”
倪尧吃干净最后一片土豆,收拾好手边的垃圾,偏头看唐宁庭还剩一半的餐盘,毫不留恋地起身。
“我先走了,你的书包我帮你带回去,拜拜。”
“倪尧,你真的是人吗?是有血有肉,有泪有汗的人类吗?”……
回宿舍的路上,拿出手机翻看课程表。下午六点要去西区补课,晚上八点结束,再回去陪姥姥待一个小时左右,尽力往学校赶的话,十点半查寝前一定能到。
想到这里,倪尧又打开相册,那里存着一张她的课表,放大以后着重看今天的课程和时间安排,默默思考和想象。
这会儿张章也在吃午饭吧?吃完午餐,大概率会回寝室养精蓄锐,会睡得很踏实满足,因为《高等数学》这门课程是她的软肋,又不会在课堂上明目张胆地打瞌睡,只能硬撑,熬到能睡午觉的时候,一定会很香甜。
下午第一节课是《法理学》,是她感兴趣的领域,养足精气神才能掌握所有知识点。
倪尧判断,现在打电话给她,应该会被拒接。发短信?会石沉大海。使用剩余的社交软件?想想就好,万万不可贸然行事,万一被拉黑删除怎么办?
想再被加回来会很困难。那就在各自的领域一起努力吧!……
听完两张试卷的听力,倪尧揉着眼睛丢开笔,暗自下定决心,明早开始要听广播,纯英文版本的。
这叽里咕噜说的是什么?原来四级听力只有选项,这就很考验记忆力和词汇量。那就在每天听广播的基础之上再背八十个单词。
从abandon开始。
对过答案,倪尧挖了几个台阶,理直气壮地走下去。
语感真是不错!第一次做听力准确率就有60%,那…就背五十个吧!……
张章走在最后,一脸哀怨和不满,唉声叹气很久也没吸引到任何注意力,只能抬腿跑几步,追上室友们后自顾自抱怨。
“这么厚的书,你们恬不知耻地就往我包里塞,很重的好吗?说好的轮流背,这么远的路没有一个人帮把手,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寒心寒心。”
“我们的小小包装不下大大的教科书,你的包盛得下满满的知识。只有你背书包,也只有你是学霸,你不背谁背?”
张章无语:“寝室长,我是自愿的吗?是你们玩阴的好吗?搭配好衣服包包后把我的挎包藏了起来!”
苏念也加入斗嘴的行列:“冤枉啊!我没玩阴的,你们争论的时候我还在画眼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背好包包准备出门,我的书已经自己跑进你的包里去了呢!”
张章点头表示认可:“行,年年暂时解除耍手段的嫌疑。下一个,证供速速呈上!”
冯青薇非常上道地登场,自知理亏,选择另辟蹊径。
“且听我狡…不是,听我解释。所有的书是我放进你书包的没错,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因为我嫉妒你!”
“什么玩意?”
“你说什么?”
冯青薇瞪一眼站不对边的人:“寝室长,注意自己的立场!”
程晓沫调转枪头,瞄准张章:“对,我们嫉妒你,所以选择用做苦力来报复你!”
张章被三张大义凛然的脸逗乐:“那…展开讲讲?”……
拉着张章坐到教室第一排,冯青薇继续控诉起来:“四个人里你是最悠闲的一个人,承认吗?“耐心等待从书包里掏出书和笔,一一整齐摆在桌面上的人点头,才又继续开口,“每天早上有人叫早,中午有信息建议吃什么节约时间,晚上又有人提醒提前装好第二天的课本。你只需要戴着耳机揣好手机,一边听一边不费脑子地干就好。我们三哪有这么好的命?每天紧赶慢赶,吃屎还赶不上热乎的!”
苏念补充:“你还不化妆,这么一来,你的时间就更加充裕!帮我们拿书这么小的事也要抱怨这么久,真不够朋友!”
张章反应半天也没想明白。这是每天背重得不得了的书包的理由吗?这前后的逻辑自洽吗?这是被嫉妒再被报复的原因吗?
没有选择反驳,而是把书分发好,接下所有罪状,并且认罪。
“你们说得对,我确实比你们游刃有余,适应力强!以后的重物都由我来背,你们记得放进去就好。”
如此友好的态度居然没被珍惜,张章听着三人的对话气得要死。
“我怎么觉得,她…在秀某种东西?”
“年年,我觉得你觉得的是对的。她绝对在炫耀什么!”
“炫耀什么呢?有猫腻!”
“你们说得不准确,我觉得,她在炫耀某种东西的同时又在嘲笑我们什么东西!”
“对对对,年年,寝室长一语中的,张章在嘲笑我们!”
“是的!在嘲笑一样我们还没有的东西!”
看着齐刷刷转身打量自己的三双眼睛,张章把屁股往过道里挪,翻开课本到目录页。
“求你们专心一点!老师已经做完自我介绍开始讲解框架了,这是必修课,要考试的。”……
“同学们,从你们步入这间教室起,也就意味着你们正式踏入法学的学科殿堂,恭喜你们!同时,作为日后要经常见面的老师,也祝你们好运。”
老师在同学们的掌声和轻笑声中点头算作回应。
“说是殿堂其实是谬赞,尤其是我这门《法理学》课程,它,到不了金碧辉煌的那一层,见识不到渊博浩瀚、蔚为大观的法学世界。它,仅仅只是搭建那座殿堂的设计图稿。是初稿吗?我也说不好。它,甚至只是一缕想法,一簇火苗,一个架子。”
张章听得入神又虚幻。
从这里开始,就要真正接触到法律知识。再一步步验证十岁犯下的罪行有多么不能原谅和离谱,然后也能弄明白为什么还能好端端的长大,没受到任何惩罚,还被很多人喜欢疼爱……
“同学们,凡是被冠上‘学’这个字的学科,在一定程度上告诉你,需要背诵记忆的知识会有很多。它探寻的是事物的本质、起源、因果、规律…也就意味着很多的探求是没有固定答案的。那么,请你说说,我这么说的原因是什么呢?“
张章愣了一下,很快合上书站起来,没怎么思考就把脑子里的想法脱口而出。
“这是因为老师想告诉我们,平时认真听讲、期末专心备考、考试的时候用脑子思考、再放大胆子答,一般都能60分。”
“聪明,请坐!所以,不要旷课,认真做好笔记,是我给你们的第一个建议。言归正传!这门课程,你可以认为它抽象宏观,枯燥乏味,好好学习后依然不得其法,甚至后期会畏惧躲避。但第二个建议是你最好直面它,无论怕与不怕。”
张章的思绪又飘得更远一些。
都说法学是一门正义的学科,最讲究公平。那《法理学》作为法学的核心科目,又是大一就开始接触的科目,难易程度不言而喻。后期一定会有更硬的骨头,老师现在的建议居然是最好不要怕它。
任何被冠上“学”的科目,会条件反射地联想到哲学。需要背诵的内容很多不假,但死记硬背绝对不行。
抽象概念理解之后再记忆;多问几次为什么之后再回头看最初的问题;要学会思辨…
张章,以后天天泡图书馆吧!这只是其中一门课程………
“同学们,下面请跟着我翻开第一页,我们一起用法律人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也学着感受法理的魅力。大家请看目录…”
趁着课间休息,跑去室外透气,顺便给倪尧打去电话。
被挂掉后也没生气,揣好手机蹲下,揪草坪上的青草玩。
“小草小草,你说,等我学完这些课程,自己指控自己,然后自己给自己一项一项定罪名,会不会…”把铺满手心的绿草放到嘴边,轻轻吹开,看着一颗一颗落下,张章猛地起身,“算了,先不想那么多!一步一步走,先好好学习。剩下的…以后再说!”……
倪尧趁着学生改错题的时候,拿出包里的小本子记录下几条注意事项:
1.今晚重新温习一遍拼音读法,纠正错误读法。近些年有几次大改动,需要学习最新版本。(今天读错了“o”的发音,属实不应该!就应该被扣工资!家长还是太善良。)
2.看图写话的讲解是薄弱点,回去要按照教学视频多练勤学。(菜就多练!)
3.田字格的占格方式也要重新温习。(边检查作业边拿手机查资料显得很不专业。下不为例!)
4.先自己养成列竖式笔算时横线打尺的习惯,再去要求学生。(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不是人生座右铭吗?切记切记!)
5.听英文广播时要跟读,锻炼口语发音。(要更惊艳旁人,还显得专业,嘿嘿~)……
“老师,我改完了。”
“好,我看看。你可以休息一下。”
“耶!谢谢尧尧老师!”
倪尧合上本子,冲着跑没影方向提醒。
“十分钟,看着时间。”
“知道啦!”
倪尧跟着视频纠正发音,嘴边递来一根扒好皮的香蕉,抬起头。
“老师,最后两根,咱俩一人一个!”
“谢谢涵涵。”
倪尧一边细嚼慢咽一边把准备好的题目挪到书桌前:“错题本,写吧!”
“一根香蕉能换少写一页吗?”
“要我吐出来还给你吗?”……
跟姥姥告别后走到公交站,掏出手机确定时间,倪尧拿出零钱,望一眼公交车开来的方向,才给张章打去电话。
“我都洗漱好躺着了,现在又要爬下去,很累的。”
倪尧踩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描摹着轮廓。
“不好意思嘛!陪姥姥说话的时间有些久。她喜欢听我在学校的事情,就耽误了一会儿。”
“那没事,我原谅你。”
又抬眼确定站牌上末班车的时间:“谢谢你原谅我。”
“等一下,我去东边楼道角,那里人少。”
“好。”
“今天很累吗?”
倪尧坐到最后一排靠左边的位置,把书包揽在怀里:“不累。”
“还说不累!声音听上去就很疲惫好不好?你上车了是不是?那你睡一觉,但不要睡太死,万一坐过站怎么办?我就说你应该打车,非不听!还发来一大堆理由,打字不累啊?”
头靠在车窗上,今天的司机开车很稳,几乎没有遇到颠簸。倪尧后知后觉发现,上车以后几乎没有遇到红灯,除了在固定的车站停靠外,一路畅通无阻,真幸运。
“章章,我真的不累,就是来回跑比较耗费时间而已。”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倪尧坐正身体,右手托住手机底部,轻声问:“你,生气了?”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又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倪尧的眉毛又弯了一些:“因为几次挂掉你的电话,信息很久才回复,今天还没有提醒你明天要准备的课本,所以不适应了对不对?”
“不对,书我已经自己装好,才没有不适应。”
倪尧还是找到个舒服些的姿势半躺下,大概还有五站能到学校。
“那…我们再核对一遍怎么样?”很久没得到回应,“我还有三站就要到了。那我说,你回忆回忆还有没有漏掉的书可以吗?”
“嗯。”
倪尧的眼睛快要睁不开:“《大学英语》《中国近现代史纲要》章章?”
“没有漏,都带了。”
把窗户完全打开,张开嘴巴,喝下几口已经带着凉意的风。
“下午只有一节体育课,记得换运动服。不要偷懒,鞋子也换掉,打网球需要跑来跑去,换安踏的那双,记住没?”
“我想穿李宁那双…”
倪尧背好包,走到后车门,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左手握紧扶手。
“可那双是新的,万一磨脚怎么办?先穿顺脚的,第一节体育课还是应该保守一点。”
“嗯。”……
倪尧一步一步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匀速数着步子,像在细数时而明显时而隐匿的心跳。
“你到了?”
“进了校门,现在往宿舍走。”
“走?”
“嗯。”
“倪尧,你给我跑起来!还有十分钟就要关公寓大门,跑起来才来得及!”……
倪尧扶着膝盖,看眼前的楼梯,闭着眼不想去面对现实。
五楼!天呐!实在没力气爬。
“倪尧,倪尧!尧尧?”
“在。”
“到了吗?”
“嗯。一会儿去消假就好。”
“那就好。”
倪尧爬着楼梯,问出一路跑回来才想到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学校大门到宿舍的距离需要用跑的?”
“我就知道!”
“张章,你想我了。”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我是带入异地恋的视角描写的。可是很可惜,她们不是异地恋。
《你,迟到了》那本书有一部分异地的章节,要去收藏起来看看吗?
第46章 国庆安排
张章看着视频里唉声叹气的奶奶,一时找不到劝慰的法子,只能尽可能靠近摄像头,让老人家能更清晰地看清自己。
“章章,为什么4号才回家啊?飞机落地都到后半夜了,满打满算只能住三个晚上,你只能陪奶奶两个白天呀!”
张章靠回座椅,说话前先转动一圈。
发自内心感叹一句:人呢,就应该好好爱自己!
近期置办的。这些装备实打实的优秀。电竞座椅坐上去很是舒爽,一会儿挂掉视频,要再好好感受一下电竞键盘,好看自是不必多说,还得好用。毕竟下了血本!伸手来回抚摸高配置的电脑。
“奶奶,我之后找几个周末飞佳城好好陪你们还不行吗?我想在京城玩几天,和寝室的朋友都约好啦!对不起嘛!”
张清山的声音也传送过来,张章再次得意起来。
耳机效果也很棒,不愧是做了很多功课,跑了几家实体店试听才下手的宝贝。
今晚,一定要在游戏的世界里大杀四方,不眠不休,升级加冕。
“就让孩子和朋友玩,章章好不容易愿意交朋友。老伴,她有自己的生活,我们就在家安心等她回来。”
“屁!明明你也不乐意,装什么大尾巴狼?来,你过来!让孩子看看你现在的德行,真招笑儿!”
“你可拉倒吧!别扒拉我!章章,爷爷去和你大爷唠嗑,一会儿给你打钱,出去玩别舍不得花钱,咱家有钱!”
“好嘞!谢谢爷爷,爱你爱你!”
“爷爷也稀罕你!”……
1号一大早,张章就已经穿戴完美,整装待发!奈何被外力严重拖后腿。
“年年,回家都这么不积极,难怪你干什么都赶不上趟,整个寝室只有你抢课的时候非要抹护发素,被发配到健美操!”
苏念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一眼斜靠在衣柜边唠叨个没完的人,坚持贴好最后一根假睫毛才开始讲话。
“安啦!不用急,我虽然爱拖延,但什么时候迟到过?再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
苏念拖着张章往登机口赶,后者被拽着狂奔的同时,还要小心倒腾好双脚,以免踩到乱飞的鞋带,看上去格外狼狈,在装修堂皇的机场显得很是格格不入。
忍无可忍之下还是破口大骂。
“靠!苏念,再信你我就是狗!要不是司机给力,让我见识了一把什么叫低空贴地飞行,咱俩今天指定得改签下午那班飞机。为什么非要粘第二遍?明明看不出区别,你是不是脑子有泡?”
“哎呀,你省省力气好不好?一路上我都在道歉,你怎么这么难哄?你男朋友是怎么容忍你的?实在不行把他电话给我,我取取经!”
“闭嘴!快点!”……
飞机落地,依然不怎么搭理献殷勤的苏念,直到身旁的人开始尖叫,蹦蹦跳跳甩开胳膊往前跑,张章才换上笑脸跟着走。
安静等在苏念身边,观望她和父母倾诉思念之情,到一家三口第四次相拥而泣,不想再辛苦维持体面,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好在,她的爸爸先冷静下来,并向自己伸出手,张章礼貌地握上。
“叔叔好,我是苏念的同寝室友,张章。”
“你好,你就是年年天天念叨的章章呀!很高兴认识你!走,送你回家。”
张章看向还抱在一处的母女,心里第一百零一次发问:这么恋家,怎么不留在金城呢?
把手里的一个包递过去:“叔叔,有朋友来接我,我们一起回去。”
“好,有时间来家里做客!”……
找到角落里的倪尧花费了很久的时间,所以把身上的包甩过去的时候,动作里带着几分责怪和委屈。
“我只来得及看清你的残影!跑那么快干什么?”偏头躲开倪尧帮忙擦鬓角汗渍的手,“你觉得咱俩之间有谁是见不得人的?”
倪尧没回答张章的问题,背好包,轻轻抱住还闹着别扭,身体紧绷的人。
“好想你!”
张章挣开倪尧的拥抱,双手抱胸呈防御状态。
“口口声声说要追我,短信的字里行间表达的都是喜欢。可见了面呢?看见我和别人走在一起就直接躲开,倪尧,可你真有意思!”
倪尧诚恳道歉:“我确实是躲开了,因为我不知道你会怎么跟朋友介绍我,我有点害怕。也…有些不想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那么开心和亲密。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张章仔细观察低着头的倪尧,清瘦不少,很明显。
之前在佳城的两个多月,虽说也是越变越瘦,但整个人的精神气很足,身体也很强壮。现在…
每天来回奔波,既要耗费时间和精力,又要不间断地进行脑力劳动。再想想自己每天的作息,张章心虚地叩挠几下鼻尖。
伸手拽住背包的肩带把人往怀里带,等整个人都贴上身体,紧紧箍住倪尧的后背。
“给你个抱抱原谅你。尧尧,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章章。谢谢你的抱抱和原谅。”……
翻着手机页面没抬头:“机场大巴下一班是几点?手机上怎么查询不到?是要去柜台买票吗?在哪里?”手机被抽走,张章望向倪尧。“嗯?”
“打车回去,不然很晚才能到市区。”
“打车?倪尧,你要打车?”
倪尧没忍住,伸手捏张章的脸颊,笑得更加灿烂。
脸上有肉了,看上去也更有活力,她的大学生活应该过得不错。那…有人能跟她亲密,也不算很坏的一件事。
“我要打车。”
“倪尧万岁!”
走到一半,倪尧越来越累,只好把张章的手握得更紧,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耍赖皮不好好走路的人往前走。
张章不吃压力,直接坐在地上,等倪尧回身站在身前,脸上带着狡黠,话里带着调笑。
“你的脸和脖子有色差。是我的错,不应该买同一个色号的。”
“…”
“倪尧,你的润唇膏是苹果味吗?下次涂的时候记得先做个唇膜,这样更服帖。没关系,慢慢就熟练啦!”
本打算伸手把人拉起来的倪尧,动作一顿,又因为耳垂被轻碰,整个人更加红温起来,直接起身往前走。
“再不走就没车了。”
“是嘛!机场坏!”……
坐上后排,张章洋洋洒洒地说起三天的计划。
“我们直接去西区,你家附近有一家川菜馆,我思念垂涎了好久好久!先去吃饭,我要点功夫土豆片、宫保鸡丁、茄饼…嗯~再点一个你想吃的。然后就陪我去办理入住,有点累,想早点休息。我跟你说,我也是前几天才发现,西区的酒店真不少,我选的那家…”
“能退吗?”
“什么?退什么?”
倪尧盯着张章,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酒店,能退吗?”
张章被严肃认真的神色镇住,条件反射地拿出手机查询,半晌才抬头。
“能退,今晚的费用只退一半,因为距离预约的入住时间不足三小时。”
倪尧低头思索,直到张章的手握上来才再次提问:“接受吗?”
张章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皱着眉问:“你能讲清楚一点吗?才学会说话吗?”
“把你预订的酒店退掉,扣除的钱我补给你,你接受吗?”
张章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窗外。
路程已经过半,风景不似刚出机场时萧瑟,已经有了一些烟火气。此时临近晚餐时间,迷蒙的天空下炊烟弥漫,让人很容易就生出奔波的路上有人在等待的感觉。
“倪尧,你应该知道吧?我妈妈把我住的房子挂出去售卖,我在金城,没有落脚的地方。”
倪尧想拉张章垂在身侧的手,被躲开,只能再靠近一些。
“你住我家。”
张章终于肯转过头面向倪尧,把眼里的奚笑赤裸裸地暴露给她看。
“我为什么要住你家?”
问完直接对着司机报出一个新位置,然后闭着眼睛补觉。
倪尧没再打扰,拿出手机背单词,超额完成任务后不久,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付完钱,张章正好睡醒,默默拉开车门往酒店走。
倪尧也不着急,陪在身边,耐心等着前台办理入住,直到要自己的身份证时才开口说话。
“我不住,我陪她,一会儿就下来。”
“不好意思,女士,陪同人员也需要进行身份登记,这是公安部门的要求。”
捏着证件,跟在张章身后进电梯,两人依旧一言不发。直到刷开房门,倪尧关好门转身,正好接住蹭上来的人。
两个人安安静静在门厅拥抱,越来越紧。
“对不起,倪尧。”
“没关系,张章。”
“刚刚不应该凶你,我有点应激。”
倪尧松开张章,把人往房间带,扶着她坐好,蹲在身边,抬手撸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己看个没完的人的头发,把顺毛撩乱,又很耐心地捋顺。
“先去吃饭好不好?”
张章沉默不语,倪尧善解人意。
“那你躺下休息,我去买回来,咱们在这吃好不好?”
张章不为所动,倪尧再接再厉。
“除了你说的那几样,隔壁的炒年糕想不想吃?”
张章终于眼泛绿光,倪尧总算舒了口气。慢慢起身,打算出门。
袖口被拽住,倪尧停下来没回头。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张章从身后攀住倪尧,手慢慢往上移,一只手按住左边肩膀,一只卡住脖子,“只是…我想去店里吃,更香。”
身体脆弱的部位被拿捏,用的力道不小,倪尧咽下口水才张开嘴巴,尽量没用到喉咙,害怕更痛。
“嗯?”
“倪尧,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住你家。今晚的费用又不想浪费。那…我们做完,再退后面两天的房费怎么样?要不要夸我聪明?”
“嗯。”……
倪尧做了第一眼看见张章的身影从拐角出现就想做的事。
攥紧脖子上的手丢远,迅速转身,捏着张章的下巴,吻住她的嘴唇。
动作看上去势如破竹霸气十足,亲吻的方式却轻缓细腻,没有错过任何一处地方,就连唇纹,都被舌尖按照纹路脉络照拂。
像是一位初出茅庐却带着些许天赋的御剑手。
要看遍剑谱的每处细节才肯施展剑术,剑出鞘的那一刻,就明示对手需要迎战,尖端直指致命之处,不给彼此留有余地地攻击,带着不管不顾和好奇期待。
“尧…倪尧…”
“嗯?”
被对手亮白旗的举动取悦,剑手拉开距离,等着对方的投降措辞。
“嘴,很麻…换。”
“嗯。”
揽着张章一起倒在床上,也不知道没铺自带的床单她会不会反感,可是她背的小包包也不可能装得下三件套吧?
“倪尧,快点!”
原来不是缴械,而是嫌弃背剑谱的迂腐行径。很懂得触类旁通的剑手重新执剑御行。
只是…换了一把武器。
那么…要求对手换装备无可厚非。
闭眼顺气的几分钟时间里,张章身上的衣料神不知鬼不觉地集体消失。还来不及感受凉意,就覆上一具和自己身体结构完全相同的躯体。
现在能百分百确定,倪尧这个狗东西,在万忙之中绝对精进了某些方面的技巧。
“倪尧…”
“嘘~别说话。”
好学的剑手灵巧地翻转手腕,稳准狠地刺穿抛向空中漂亮的剑谱。漫天飞花落下,暂时将宝物搁置在一旁,选择徒手自由发挥。
先是伸展手背清扫残渣,再拈起指尖拿掉死角的碎屑,最后拢起手指轻叩,一下又一下。
直到破碎的剑谱悉数落在地面,床铺和看不见的角落。
偏头看蜷缩的脚趾,剑手长时间与法器分离,会焦虑,会茫然,会不知所措,会迫不及待。
“章章…”
张章匀出一些力气,单手搂上倪尧的脖颈,另一只手探到她的后背帮忙顺气。
“慢慢来。”
法器认主,也会宽慰主人,但法力受主人情绪的影响,偶尔也会乱了方寸。
不,是方寸大乱。
“疼。”
“对不起。章…”
法器乖巧,懂得适时进退,如今到了退守的时刻,准备短暂入鞘再伺机而动时被外力阻挠。
“章章…”
“带了吗?戴好。”
法器听话,明白借助外力因素才能取得战役的胜利。更何况,无论是军师还是对手,都想自己赢。
“嗯。想吃糖吗?我也带了。”
“不要,很快就不疼了…”
“我也觉得,你那么聪明,对吧?”
“尧尧!”
法器在主人和军师的辅佐之下,法力无边,还探索出一条此前从未踏足过的隐秘通道。
因为先前被再三原谅和鼓励,选择不再询问试探,直接探了进去。
毕竟是第一次叛离剑谱后的独自发挥,动作里带着一点踌躇,犹豫里又夹杂着莽撞…
施展出全部法力和技巧探索,越过坎坷崎岖,似乎依旧探不到头,习惯照本宣科的剑手还是选择提问。
“张章?”
完全没有力气答话,颈部借助两个枕头的高度使劲往下压的同时尽可能撑起后背。然后点奏般地悄悄将腰胯抬起又落下。
能做得出这些,已经足够牛掰强大。
可是…其实,只要剑手的手腕再下压半寸,对手就会全盘崩塌,一败涂地。
没得到回应的剑手自顾自地继续,咔嗒一声,总算找到边界点,回缩一下后短暂缓神,又突然触过去。
仅此一下,法器通体被裹紧,紧接着被湿润包围、覆盖、淹没。
剑手大成,全靠自己的悟性和天赋,可喜可贺……
“张章?”
“几点了?我们还能去吃饭吧?”
倪尧搂紧还在怀里颤抖瑟缩的人。
“还没吃饱?”
“吃完好去你家住。别再跟我讲话,头晕!”
第47章 同吃同住同行
张章跟在倪尧身后,步伐很是别扭,给人一种腰来腿不来的感觉,明明整个人是在往前走,却总觉得随时会逃走。
倪尧停下步子等,始终不见人跟上来,只能转身。
“怎么了?吃太撑了吗?还想再走走吗?那我们…”
“倪尧,要不…我还是回酒店住吧。莫名其妙去你家,你姥姥…”
倪尧上前轻轻抚平张章紧皱的眉头,手又往下移,捏住动来动去的手指。
“害怕?”
张章躲开还在不停揉捏指腹的手,有些痒,选择实话实说。
“我这趟是偷偷跑来的,除了你谁也不知道,还是住在酒店保险。”
倪尧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把之前想好的话一口气讲完。
“其实,只要易燃阿姨不知道你回来就好对不对?她国庆前几天就去德国出差,我们昨天通过电话,我确定她月中才会回来。姥姥只知道你是我的同学,不会和任何人乱说,对吗?”
“你是怎么跟你姥姥说要带个人回家住几天的?”看着只盯着自己笑一句话也不说的倪尧,张章有些着急,“说话啊!我很困,想立刻休息。”
“我就告诉她张章放假回来想在家里住几天,姥姥说随时欢迎,只要不打架!”
“那我保证这几天不揍你,在姥姥能看见的时候。”……
两人小心翼翼打开家门,偷偷摸摸换好拖鞋,鬼鬼祟祟牵着手往倪尧的房间龟速慢行。
张章瘫在椅子上小声抱怨:“这都到深秋了,金城晚上怎么还是这么闷?我满身都是汗。”
倪尧拿着纸巾帮忙擦汗,也放低声音:“是你自己太紧张。姥姥晚上睡觉很沉,不会被吵醒。去床上睡吧!”
“不要,我还得去刷牙。晚上吃了太多重油重辣的东西,嘴巴里不舒服。”
倪尧起身取来张章的书包,拿出里面的睡衣递到她手边,又翻出来一些别的东西。
“你先换衣服,然后去卫生间洗漱,我先去准备一下。”
张章真的很累,一整天都是超负荷运动,能坚持到现在全凭意志力和残存的一丝理智。完成最后一项任务,躺在倪尧的床上彻底睡死过去……
“尧尧,你们昨晚几点回来的?”
倪尧认真洗着菜,等把水沥干净,整齐摆放到菜篮里。
“11点多。姥姥,章章很累,所以睡得有点久,我们慢慢做饭,不着急。”
达世锦把腌好的肉放到一边,换了一个案板切菜。
“坐了那么久飞机肯定累呀!咱们小点声,别吵到她。”
“好,谢谢姥姥。”
达世锦转头瞪认真扒蒜的孙女:奇奇怪怪,无缘无故道什么谢?
“尧尧,自从和张章那孩子打了一架,你们关系倒是越来越好啦!以前从没听你提起过,最近一段时间回家你总说起她,现在好到带来家里来玩,你以前可从来不带朋友来家里的。”
倪尧扣着只剩果肉的蒜瓣,白白的,染上一小块一小块斑驳,色差很大,丑陋又诡异。
“姥姥,你不是总让我多交朋友吗?现在我结交到一个很喜欢很要好很合得来的…朋友,你不替我开心吗?”
“姥姥当然替你开心,姥姥最大的心愿,就是尧尧能一直开心。”
倪尧起身搂上达世锦的肩膀,晃来晃去。
“谢谢姥姥。”
“走开走开,你身上的蒜味怎么这么大?难闻死了!”
立刻松开姥姥,把蒜瓣随手一丢,毫不留恋地离开厨房。
“我去洗手,再换一下衣服!”
“这孩子,今天怎么有点不对劲?在家里穿得这么规矩…”达世弯腰捡起地上的蒜瓣,在水龙头上认真冲洗,“嘶~还要怎么换?以前家里来客人也不这样,大早上的敷面膜…”……
“来来来,章章,动筷子!都是些家常菜,饿了吧?快吃快吃。”
张章拿起筷子端起碗,今天坐着的依旧是上次带着一身伤坐的位置,倪尧和她姥姥的位置也没变,但今天这顿饭,私心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尽可能保持优雅地夹起一块鸡翅,放到嘴边小口小口咬,退骨头的时候还特意抬高碗边遮住嘴巴。
历经千辛万苦吃干净第一个鸡翅,竟然耗费了平时好几倍的时间,张章决定从好嚼不费力的食物下嘴。
果断夹起一筷头芹菜。咀嚼的声音清脆响亮又抓耳,张章在两束目光里红了脸,想吐又觉得会更不体面,只能闭紧嘴巴停止咀嚼,想等到不被那么关注的时候再快速咽下。
嘴边送来一小勺米饭,张章顺着勺柄看过去。
“吃口米饭。”
脚狠狠踩向倪尧的脚背,跺上去后又狠狠碾压几下,嘴边的勺子纹丝不动。
“章章,吃点饭呀!姥姥看你都没怎么吃主食,是觉得太硬吗?姥姥下次多放点水。”
张章立马张嘴含住勺子,把加了些蔬菜汤的米饭送到嘴巴,就着芹菜一起咽下去。
“姥姥,您做的饭很好吃,真的!我能吃两大碗米饭,正合我的口味!”
达世锦笑眯眯地看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的孩子又再次低头,用行动证明饭菜的可口程度,鼓着腮帮子还不停夹菜,真招人稀罕。
“慢慢吃,姥姥去给你们那汤加热一下。”
“谢谢姥姥,麻烦换最大的碗盛!”
“好好好。”……
倪尧目送姥姥走进厨房,凑到张章耳边。
“不是说不揍我吗?”
胳膊肘的发挥空间被限制,张章毫不犹豫地用力肘击过去,斜睨一眼捂着胸口一脸痛苦的倪尧。
“姥姥有看见吗?在老人面前请和我保持距离!”
倪尧拳头顶着被袭击的部位,凑上去问完问题就机警后撤。
“害羞啦?”……
张章一个人在厨房哼歌刷着碗,天知道为了能单独一个人做这件事花费多少口舌,可得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轻松时光。
擦完地走出厨房,直接坐到正在看电视剧的达世锦身边,看着老人家津津有味的模样也认真品鉴起来。
“姥姥,这个老奶奶怎么这么嚣张?吃着别人做的饭还挑挑拣拣,连摆盘也能找出错来?”
“给新媳妇立规矩呢!”
“新媳妇啊?那她老公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知道低头吃饭?是个哑巴?”
“儿子怕妈妈!”
“怕妈妈?那怎么会娶个妈妈不喜欢的老婆?”
“…”
没得到答案也不介意,继续探讨:“这个女主角倒是好看。为什么嫁给一个样貌学历家世都不匹配的人啊?”
“章章,你猜猜呢?”
眼里带笑的达世锦慈祥地看着从坐在身边开始小嘴巴就没消停过的孩子。
“嗯~姥姥,是不是这个男的救过女主角的命?或者帮过女主角的家人,她无以为报,只能嫁入豪门任劳任怨?啊!还有一个可能!”
“是什么?”
张章眼看着达奶奶一脸好奇地凑过来,连电视都顾不上看的样子也挨近让人忍不住想亲近的老人家。
“可能是这个女主真的很喜欢那个男的也说不定呢!婚姻这种事只有当事人最清楚,我们这些看客凑个热闹就行。反正还有下一部电视剧等着您呢!”
达世锦被逗笑,伸手拉过张章的手轻轻抚摸。
“真好,真乖!姥姥真喜欢你陪我看电视,比自己看有意思得多!”
“姥姥,该吃药了!”
达世锦松开张章的手,接过倪尧手里的药和杯子,一粒一粒放进嘴巴,闭着眼睛仰头喝下。
“姥姥,再看十分钟,然后睡觉。”
“好。你俩也去睡一觉,下午不是还要去辅导孩子作业吗?”
往卧室走的达世锦又回身对着张章碎碎念起来:“下午尧尧忙的时候没人陪你玩,你要一个人呆一下午,还不如在家和姥姥一起。”
“姥姥,等她的时候我可以去周围逛逛呀!实在无聊也可以约朋友,我有一个同学就住在倪尧工作地点附近。”
“好好好。”……
倪尧靠在张章的肩上,张章偏头看着窗外。
“我很少去安区,要跨过黄河,总觉得很远。”
公交车行驶在跨河大桥上,这是一条联通安西两区的桥梁,四通八达,车流量很大。
刹车会被司机格外关照,有时是轻点,有时是猛踩,有时会出其不意。
就像现在,明明没有红绿灯,前方也没有行人和车辆,两人还是猛地往前一栽,失去平衡之下,张章的头狠狠磕向前方座椅。
“艹,这个地方对我这么不友好的吗?为什么你就没事?”
倪尧轻轻吹着已经有些肿的额头,不敢伸手触碰。
“很疼吗?”
“这条路这么颠,你每天跑来跑去,还晕车,好辛苦。”
倪尧嘴唇轻触上有些泛肿的额头,现在已经开始发烫。
“之前偶尔会觉得有些累,一想到日结的工资就会立马做托马斯旋转。何况…今天不是有你一起吗?”
张章继续看窗外,整条黄河就在脚下,这个季节的水流平缓,水质清澈,水位还在渐渐下降,在不疾不徐里奔向入海口。
“油嘴滑舌。”……
倪尧陪着张章在商场找到一处安静的位置坐下,看一眼时间。
“真的不找你朋友逛逛吗?三个小时,我怕你无聊。”
张章伸手搂住倪尧的后腰,脸贴上她的小肚子,软软的,闭着眼软绵绵地说:“我怕你脑补的画面过于精彩,被学生和家长质疑专业性,这不是你最痛恨的点吗?”
倪尧很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最好小心一点!”
倪尧隔空点了一下已经有些泛青的额头,用气声说:“等我。”……
三个小时着实难熬,尤其是对于张章来说。
从一楼开始逛,逛到第三层开始变得有些疯狂。
三楼有一家文具店,能开在安区豪华商圈里的文具店!
张章仿佛掉进盘丝洞的八戒、误入桃源的魏晋人、初次见到林妹妹的贾母…除去兴奋好奇,就剩下乐此不疲地买买买。
第二个购物篮即将被填满,导购贴心地推来一辆购物车,看上去有不少的灰尘,应该无人问津,张章丝毫不嫌弃地接过。
“谢谢!”
【哇!这个毛绒玩具真可爱,小兔兔的耳朵是怎么做到一只机警地竖起,一只懒洋洋地下垂?那个笔筒也太猎奇了吧!是谁想出从小新撅起的屁股里一支一支抽出笔这个绝妙的点子的?还有还有!这把伞居然和黑执事出了联名款!拿下拿下,统统拿下】
三大袋东西限制住张章再次扫货的脚步,只能回到倪尧给自己画了圈圈的地方继续坐着。
低头勤勤恳恳整理物品的时候被打断。
“请问是张章女士吗?”
“啊!你是?”
“来送餐,请你核对一下信息。”
“好,谢谢。”
吃着小蛋糕、喝着奶茶,张章觉得很舒服,吃掉一半又觉得有些无语,小声嘟囔起来。
“倪尧是不是脑袋不清楚啊?我就在商圈,想吃什么买不到?偏偏要花那么多送餐费搞这么一出。蛋糕和奶茶的品牌这家商场就有,就在五楼。真是脱裤子放屁!还好刚刚手里的东西太多,不然就买重复了好吗?追人的手段真的不聪明,也很不值得!辛辛苦苦赚学费的人多花冤枉钱,好蠢!”
张章把蛋糕吃得干干净净,连盒子上的残渣也没放过。站在垃圾桶旁边,又小心翼翼戳开奶茶的塑料膜,把没吸干净的佐料全部倒进嘴巴。
心满意足地转身,眼睁睁看着两个小屁孩从袋子里拿了几个东西后迅速跑远。
一边大喊一边准备追,跑几步又停下,闷闷不乐地往回走。
万一是团伙作案怎么办?还是回去守好剩下的宝贝吧!
拿着账单仔细对照可恶的小孩拿走了哪些,除了觉得心疼,更多的是可惜。
最喜欢的一支笔被拿走,也怪自己,欣赏完就放在最上面,也不知道藏在最下面!……
“怎么不开心?”
张章抬头对上倪尧关切的眼神,跳起来抱住她。
“你下班啦!”
倪尧搂紧怀里的人:“嗯!去吃饭吧!”
张章提好袋子摇头拒绝:“吃掉那么大一块蛋糕,喝光了奶茶,现在很饱。我们回家陪姥姥看电视!”
“没给我留吗?”
“啥?”
倪尧帮张章分担两个袋子,委屈巴巴地问:“蛋糕和奶茶一口都没给我留?我很饿的…”
张章满脸愧疚,情急之下挽上倪尧的手臂。
“你是不是还很累?那我们先去吃饭,五楼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来拎!”
“好。”
张章望着只答应没行动的人。
“走不动吗?那我们先坐着歇一歇。”
倪尧拉着张章坐好,嘱咐她不要乱动,拿出纸巾擦手。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必须要上药,越来越严重了。”
额头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张章没有躲,很乖地配合着倪尧。
“你明天是不是没有排班?”
“明后天都没有。”
张章睁开眼睛,直落落望向认真上药的倪尧。她的神情很严肃,动作很小心,眼神很专注。
好像在给只有一次装饰机会的艺术品上色。
“倪尧,明天我们去金城公园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预警一下,下一章,又虐又容易让人生气。
读者朋友,有任何想法,都可以说出来。我会认真看!
感兴趣的话,收藏起来哟~
第48章 那年十岁
倪尧注意到走进公园大门后,张章就变得异常沉默,不由得回忆起那座坐落在佳城的江南公园。
也是在那个公园的椅子上,张章很认真地请求自己帮忙分析她究竟属于哪里。
时至今日,依旧没有找到答案。
也许今天………
“倪尧?”
“我在呢。”
“你还记得吗?在佳城,你问我为什么只能选一座城市,我说我们还没发展到能解释原因的程度。”
倪尧垂下眼睛摇头,动作很轻却也很坚决。
“不记得了吗?”
“张章,我不想回答。”
“为什么?”
倪尧认真地回答:“因为我答应过你,出了公园就会忘掉那段谈话。”
“是嘛!”
张章也陷入回忆之中,嘴角衔笑,视线涣散。
那个公园,在释放善意的同时很有分寸感,大概是同类的关系,让人觉得亲近可信。
它盛放过张章满腹的心事和破口大骂而出的污言秽语。
接纳过张章连成珠子的眼泪和睡得过于香甜流在长椅上的口水。
收容过张章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幻想和鞭辟入里入木三分的剖心…
“倪尧,如果是我想说呢?你还愿意听吗?”
“听完还能继续追你吗?”
张章把手揣进裤兜,用不可一世的口吻回答倪尧近乎乞求的问题。
“那是你的权利。”
“那我一如既往保留这项权利。”
“坐吧,故事很长。”
“好。”……
我的人生有一道分水岭,“十岁”。
它是天堑,是鸿沟,是落差大到离谱的瀑布,是再给一次机会也无从下脚的死路,是即便开天眼,依旧是死结的闭环。
我的十岁,飘飘晃晃的到来,迷迷茫茫的结束。
夸张一些说,我的一切,都停在了十岁那年。
我一直有个疑问,人的年龄为什么只能一岁一岁度过?这一点也不自由。
是不是觉得我唠叨啰嗦、废话连篇?其实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要从何说起。
十岁之前,我拥有一个人人艳羡的家庭,是周围邻居口中的模范三口之家。
父母恩爱,家境殷实;生活幸福,家庭和谐;听话乖巧,努力上进。
“幸福”这两个字,怎么描写都不为过。大概是因为被给予过很多,我可以不打磕巴地用两个高考作文那么多的字数,去描述我曾经得到过的幸福。
又或许“幸福”大多是相似的,所以不会得到很高的分数和评价。因为评卷老师注重细节描写,而在十岁这样一个尴尬的年纪,没有让我修炼出从细微处入手的功力。
所以,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描摹独一无二的“不幸福”。
那或许是一个夏天,因为爸爸要带我去游乐场,还承诺会买棒冰给我吃,想玩多久都可以。只要我答应他,会在他忙得没空陪我的时候,乖乖待在他规定的地方不乱跑就好。
我很痛快地点头答应,因为我很想去游乐场,也很喜欢吃雪糕,而且我一直都很听话,爸爸的这些要求,能很简单地做到。
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想要的东西,谁不开心?
其实当时也有一些疑问,但忍住没有问,因为害怕一旦问出来就会横生变故。
我不想开心的一天被打乱。
为什么是爸爸一个人带我出去玩?妈妈明明也在家。
没关系,大概是爸爸看出妈妈有心事,不想我在家吵她。
为什么爸爸看上去很忙,还要带我去游乐场?不能找完全没事的一天陪我去吗?
没关系,因为爸爸更爱我,即便忙也想陪我。
为什么游乐场在东边,爸爸带我去的地方是完全相反的方向?还跨过了黄河。
张章,你可真笨!爸爸已经说过要先忙完再去玩。
于是,我很乖地蹲在地上等爸爸,手里拿着一支棒棒糖,把它命名为2号。嘴里含着一支棒棒糖,这是1号。裤兜里装着一支棒棒糖,是3号。
全部都是最喜欢的口味!爸爸怕我等得无聊,大手一挥全部买下,依旧是我们的秘密,不能让妈妈知道的秘密。
爸爸说可能会有点久,那我吃完2号应该差不多,因为妈妈说过,要间隔半个小时才可以吃第二颗。
要把最后一根,留给妈妈…
吃完糖,妈妈或许不会那么难过。可是,妈妈为什么那么难过呢?午饭都没吃,这会儿是不是很饿?也不知道出门前放在门口的面包和纸条她有没有看到。
吃完第一支棒棒糖,我开始观察所处的地方,现在很好形容,只是当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那是一栋好几层楼的民盖小别墅。在城区很少见,所以那一带地处灰色,是名副其实的“城乡结合部”。
很乱很杂,一般人不会踏足。爸爸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来这里能有什么事?
小别墅的顶层出现了一片违章建筑,若隐若现,摇摇欲坠,飘飘荡荡。
如此形容不是词不达意,总觉得那几间房子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事,里面的人在仓皇失措地走来走去。
没有一探究竟的想法,那个时候我被尿意侵袭,只想尽快找地方解决。一时找不到厕所,又看不到一个人影,只能爬上楼梯,去敲爸爸进去的那扇门。
没有人回应我,只能赶紧先下楼,因为我真的没有夸张,楼梯在晃,连带着眼前的房门都在动,甚至看见屋内紧拉的窗帘都在摇。
要不是该死的尿意,我一定爬上最顶端的违章建筑,看看里面究竟发生着什么。
即便我当时也很害怕。
只能跑到外面找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就地解决,等我回去,正好看到正在下楼的爸爸和站在门口的一个女人。
如果站在现在看从前,我大概会用“媚相横生,残眸染尘。”这句话形容她。
前者因为她身上的奶白色睡裙衬得手里的一叠大红钞票格外惹眼;后者大概是因为满脸疲相,双眼空洞。
爸爸终于忙完自己的事了,我很开心,含着仅剩的一点点2号糖果,急切地询问是不是可以立刻去游乐场。
和爸爸肯定回答同时出现的,是妈妈的声音。
那个声音我如今才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如坠冰窖。
“张章,你在这里干什么?”
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完全来不及反应。到现在,我唯一能记住的大概就是…
疼,很疼,疼死了。
十岁前从没有挨过打,那天,妈妈一次性补给了我。
当时的我觉得很冤枉。
现在觉得,打得还是太轻……
接下来,我用成年人的立场和思维讲下面的事情,倪尧,你要认真听。
张元封带着十岁的张章去□□,被来探望朋友妈妈的易燃误打误撞发现。将二人带回家后大打出手,偏偏张章挨下更多的打骂。
因为通过审问,易燃发现这不是张元封第一次带着张章干这样的事,而张章不仅没有开口讲过这件事,在被询问的时候,试图用谎言去掩盖真相。
你知道小时候的张章是怎么解释的吗?
她当时跪在易燃脚边,一边求妈妈不要再动手,真的很痛,一边抽抽搭搭地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打。
被打到肢体麻木,易燃开始中场休息时,张章才老老实实跪直交代起来。
算上今天,是张元封第四次带张章去那里。因为之前三次都先带她去到另外一处院子的一个陌生人的屋子,据那个女人介绍是她的妹妹。
张章在那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爸爸,能吃到不限数量和种类的零食。
所以最开始说的“第一次去那个地方”,以及没有否认爸爸嘴里的“第一次做这种事”不算撒谎。
于是,张章收获到更多的巴掌和咒骂。
长大后的张章无数次想穿越回去打死嘴硬、三观不正、撒谎无数的十岁张章。小小的她,助纣为虐,谎话连篇,死不足惜,难以解恨,罪该万死。
倪尧,你以为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已经是最糟糕的局面吗?那你可太天真了,因为你根本想象不到,张章的本质有多么恶劣。
天总会黑,人总要睡觉。
那天的易燃已经到脱力的地步,拖着沉重的身体和肿胀的眼睛直接在客厅睡着。睡着前,手里还拿着晾衣架,马上要坏了。
如果再多往张章身上招呼4下,将会是第三个彻底报废的衣架。
始终跪在地上的张元封不敢贸然乱动,张章也是。
于是在不吵醒易燃的情况下,盖好被子,各自找到一处干净一点的位置跪趴在地板上。
应该是顾虑到张章还要上学,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没再挨打,头脑简单的人们都以为此事告一段落。
易燃天天外出,看上去很是忙碌,那天之后没有再在家里开口讲过一句话。
直到几天之后,她回家通知要进行大扫除,让父女二人出门买衣服,里里外外全部换掉,旧衣服不许带回家。
好不容易被通知做某件事,张元封和张章都很意外和受宠若惊,按照指示一丝不苟地完成要求。
张章很想表现,于是把易燃堆起来的衣服收在一处,准备一点一点扔下楼。
从客厅抱着一堆衣服往门口走,一条裤子的口袋里掉出来很多东西,蹲下去捡,发现是连成串的小袋子,仔细拿到眼前,去看袋子上的字。
避孕套。
张章捏着袋子不知所措,随即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破碎画面,那天易燃一边捶打始终低头不语的张元封,一边哽咽的场景一遍一遍回荡在脑海。
“我已经戴了节育环,你还花着钱买避孕套干这些事,张元封,你还是不是人?我有哪里对不起你吗?为什么这么欺负我?离婚,你带着你女儿走,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张章的手已经在发抖,头脑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再让妈妈看到这个东西。这是会让家庭彻底破碎的东西,因为妈妈用不到这个东西。
所以必须丢掉!
想了好几处地方都觉得不保险,于是,张章走向阳台,打开窗户。
只有这个办法,万无一失。
“章章,你要干什么?”
手里捏着袋子已经伸出去一半,张章被易燃扯进怀里大力搂住。
“你要干什么?不许做傻事!你让妈妈怎么活?”
被妈妈声嘶力竭的哭声吓到,又实在贪恋久违的怀抱,张章立马回抱住妈妈。
“妈妈,我没有要跳…”
“你手里的是什么?”
又是让人猝不及防的场面,张章觉得陷入循环,因为全身上下又开始疼得要死,无论怎么求饶怎么认错,施力的人只会变本加厉。
直到被推出家门,张章才意识到这是新一轮的爆发。而这次,再也没有解释的机会。
连伸手砸门求饶都做不到,没有力气,更多的是不敢,确实闯下了弥天大祸。
妈妈,永远不会再原谅张章…
又被扯进家门,这一次,张章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脚边砸来一本厚厚的书,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
张章跪下捧起来。
“张章,就当我白养你一场,但我劝你好好学学法律,建议你敬畏它。我觉得你日后肯定会铸成大错,所以,未雨绸缪,多学学法律知识,这是作为养育你十年的人,给你的最后一个忠告。
你心性恶劣,是非不分,黑白不辨,伤人害己…我本不该多费口舌,但生养一场也算是缘分,懂法才会知道害怕。希望你听得进去。”……
张章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边的倪尧。
“我讲完了。”看着倪尧明明不知道怎么接话却还得硬挺着的模样,张章善解人意地移向离她更远的地方,“我现在要说的是你追我这件事,你仔细听。”
“好。”
“倪尧,自那件事之后,我不可避免地对两性关系产生莫大的好奇心和探索欲。起初因为年龄太小,只能停留在想象阶段。因为妈妈搬走,爸爸经常出差的缘故,我十岁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住,这给我的想象提供了很大的尝试空间。我也学着爸爸的样子拉紧窗帘,反锁好门…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张章起身面向人工湖,靠在栏杆上。
“上了初中,我渐渐明白更多,也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还看过不少爸爸偷藏起来的碟片,奈何没人配合。看了小说和科普读物后知道可以自助,还是失败!找不准位置是一方面,主要是太疼,完全做不出碟片里演员□□的表情。只有疼和涩,有时候…觉得比易燃的巴掌还疼。”
被倪尧拉到身边坐下也没拒绝,坐好后依然喃喃自语。
“这些,完全浇灭不了我的好奇心,我选择继续探索。我开始借助工具,真可笑,居然真的卖给了未成年,那家店真牛掰!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到不了润滑的程度,越是这样我就越急,越急就越疼,我掉入死循环,直到遇见你…”
我?为…”
张章打断倪尧的话:“咱俩第一次打架那天,我拍你的脸,第一次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天地良心,那是我十岁起就好奇得要死的感觉。所以,它一来,我就做出一个决定,必须和你发生一次关系,来验证一下我的好奇心。”
“你…”
“虽然还是很困难,但我的猜想是对的,你能帮我。所以之后每一次跟你接触,都是想治好我的顽疾,每一次都是!你大概也猜到一些,现在你知道了前因后果,这是你迟到的权利。”
“那你这次回来呢?”
张章抿唇沉默一瞬,点头同意:“这次也是。因为我发现离开你好像还是不行,所以又来验证一次。”
倪尧了然点头:“嗯,验证的结果你应该很满意,你很…润。”
“对。”
倪尧笑得很苦涩,也接不上话,大脑接收到的信息太多,一时理不清。
“倪尧,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再认真思考一下。我妈,易燃,应该需要你着重衡量,她对你和你姥姥很好,她会永远横亘在我们之间。我要你想清楚,究竟还要不要喜欢我。因为,你下一次再说喜欢我,我会答应你、和你交往。”
倪尧很意外:“你,说什么?”
“所以,倪尧,要仔细想。”
“张章,易燃阿姨、你答应和我交往的原因,都很…复杂。我确实要好好梳理,不能很快回复你。”
“好啊,没问题,我不急,你也不用急。我请你吃饭吧!明天就要走了。”
“走,先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读者朋友,下一章,该去见谁了呢?
收藏一下,我们去见佳夕和望言!
第49章 火锅局(转)
“为什么要答应吃这顿饭?没吃过饭?很饿吗?”趁着廖凡星去洗手间,佳夕逮住机会质问望言:“看不出我很累?”
“不吃白不吃。”
佳夕轻拍望言的脸颊:“情况有变,得你买单。还有,恭喜什么你就吃?”
“佳夕,我吃醋了。”
“什…什么?”
望言看佳夕的嘴巴,悄咪咪研判起两人唇色的折叠效果,歪头抵住她的肩膀,轻轻晃脑袋。
“看你们走在一起我就浑身不舒服。你去小酒馆的那晚,是不是也是和廖凡星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
望言磕着佳夕的肩膀,嘴巴慢慢挪到侧颈,一下一下碰,越来越重,开口说话前用拇指蹭掉唇印。
“你发给我的最后一张照片,左下角出现的一小块衣料,和她身上的一样。佳夕,证据确凿,还不能哄我几句吗?”
佳夕调整好呼吸节奏:“凭什么吃醋?为什么哄你?”
望言抬头,触上佳夕的后脑,起身轻吻她的额头,蜻蜓点水般。
“我不是说了吗?想追你,所以可以吃醋,能听解释。”
“我也说了,在此之前要先好好谈谈。”
“啊!忘掉了,怎么办?”
真是好久不见的不要脸行为。
望言耍赖的嘴脸过于讨厌,佳夕咬牙回应:“那就…还回来。”
“啊?怎么…”
佳夕选择用行动回答问题。两片嘴唇贴合,同时推进,默契交错。鼻腔呼出的气息很快都被对方捕捉接纳,可能温度过高,又同时喟叹出声,紧接着舌尖轻触,一推一抵,道尽未说出口的话……
望言出门接工作电话,佳夕注意到对面的廖凡星取开口布,应该是用餐结束的讯号,也跟着停下来。
“佳夕,你和望言的事情,我能说几句吗?可能会有些突兀和冒昧,也很…越界。”
佳夕看着说话吞吞吐吐,神情却严肃认真的廖凡星,很郑重地点头。
“你可以说,我也想找你聊一下以前的事。但今天不是好时机,她…她随时都会进来。”
廖凡星捏着手腕,慢慢放松紧绷的神经。
“那我先说两句最要紧的,剩下的我们单聊。佳夕,望言风评不好,这似乎是公认的事实,可是我和她朋友这么多年,觉得中间应该有误会。我还是想说,感情的事谁都说不好,就像以前的我们,只有自己清楚始末。总而言之,我不希望你再受伤害,希望你慎重。”
“好,谢谢你。”……
廖凡星把车钥匙交到佳夕手里:“拜拜。”
“我们再约,拜拜。”
佳夕转身往小区方向走,接听电话。
“喂。”
“到家了吗?”
“刚到楼下。”
“那个…”
佳夕找出包里的纸巾擦拭凳子。
“怎么?要问有没有邀请人家上楼坐坐?追人的第一步是查岗?望言女士,这可是被追求对象最反感的行为之一。”
“没没没!我就是想再道个歉,对不起,佳夕,临时被领导叫走,没一起吃完饭。”
佳夕跷起腿,按揉太阳穴,挺直身体。
“工作嘛!理解。什么时候忙完?”
“不用等我,早点休息。你明早上班吗?”
“嗯。”
“真辛苦。明天去接你下班可以吗?市区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据说不错,想尝尝吗?”
佳夕皱眉:“你今晚不回来吗?要喝酒?”
“你放心,还轮不到我喝酒,还得开车呢!回去应该会很晚。”
“知道了。”……
望言手里的笔快要在纸上磨出火星子,依然没有停下的趋势,这个该死的会议记录,为什么非要当天上传才有效?为什么?
耽误下班谁负责?
“言言。”
“涛姐,怎么了?”
“能麻烦你先帮我转一下PDF吗?要得急,中午下班前要报送过去!”
“好嘞,发我。”
本打算早点去食堂排队,结果又被一项临时通知打乱计划,只能先按照要求做统计,从案头抬起头,已经是十二点半。
罢了,反正晚上还要吃饭,接佳夕前先去吐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咚咚咚…
望言有些意外,午休时间怎么会有人敲门?
“请进。”
“言言!”
立马起身迎出去:“昀姐,快坐!”
乔昀握住望言的手,目光打量着办公室,跟着往座位走。
“很久没来过这边,好像没什么变化。看你没跟徐燕一起吃饭就问了几句,还没吃午饭呢?”
望言把泡好的茶放到乔昀手边:“昀姐,刚刚忙完,这会儿已经不怎么饿了,下班再吃也可以。”
“你这孩子,最近这么忙,必须按时吃饭。走!带你出去吃饭。已经跟小徐打过招呼了。”
望言看向摊在办公桌前的本子,把乔昀按坐回去。
“晚上有约会,下午还有别的工作,必须下班前完成。昀姐,别打扰我的好事!”
乔昀一脸八卦:“处对象了?”
望言满脸堆笑:“正在努力!”
乔昀起身快步离开:“那你先忙!”
望言坐好奋笔疾书:“改天约您。”
门被关上前又有一句话飘进来:“时机成熟记得带给昀姐看看。”……
车子还没停稳,望言就已经想重重踩下油门扬长而去。如果不是因为佳夕也站在“知行合一”这几个字旁边。
“佳夕,你输啦!”
“是的。”
扫了一下孙清允递过来的付款码,佳夕认命地输入:99.99。
“你们在干什么?”
面前的三人各自忙碌。一个拿着手机喜滋滋地查账,一个满脸黑线地瞪着自己不讲话,望言只能上前怼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倪辉浅。
“说话啊!”
“孙清允和佳夕打赌,你看见我俩的表情一定是狂翻白眼。”
望言有些后怕:“你们看得到我在车里的嘴脸?”
孙清允乐癫癫地跑过来:“当然!我害怕佳夕看不清,还抢拍了好多照片,你要看吗?”
一把推开胜之不武的人,望言走到佳夕身边。
“输了多少?”
“九百九十九块九毛九分。”
“我转给你,一千!”
佳夕的脸色阴转晴:“不必多转,我不是占小便宜的人。”
“好。”
望言低头调手机页面的手指动作更轻巧了些……
佳夕推了推身边人的胳膊肘:“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望言也是一脸无奈:“她俩吃饭一直这样,眼睛大肚子小,偏偏还是肉食动物,跟她们吃一次饭,能吃三天剩饭剩菜。”
“不浪费就好。”
望言狠剜几眼拿着菜单头靠着头选东选西的二货妻妻,悄悄问拿着纸巾折小花的人。
“为什么想到约她俩啊?”
“人多才热闹。两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尤其是和你。”
望言声音里带上委屈:“为什么啊?怎么和我就没意思了呢?”
佳夕叠好一枝玫瑰,捏在指尖转圈。
“你吃饭单纯是为了让胃里有东西,没有一点享受美食的欲望,我不喜欢。”
“也不是…”
“望言,把鸭血先下进去,要冷锅!”
“望言,你的料碗我们一起调哈!”……
闷头吃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主食,空荡荡一整天的胃总算开始运作,带着补偿的心态没怎么说话,安静进食,反正这顿饭的氛围热火朝天,有没有自己都很和谐有趣。
或许佳夕说得是对的,吃饭真的只是为了吃饭,之前从来没意识到这是一个问题。
咬了一口空气,牙有点痛,望言抬头看佳夕。
“一共只有八个小馒头,你已经吃掉一半,剩下的留给我们,你吃这个。”
低头一看,是满满一盘已经涮好的,温度适宜的菜品。肉类、蛋白质、膳食纤维…种类很齐全。
靠近佳夕贴着她的耳朵道谢,然后低头认认真真一口一口吃着盘中餐……
“佳夕,你很能吃辣啊!真厉害。”
“是,喜欢吃辣。”
“那吃完火锅你俩亲亲的时候记得漱口,我怕望言招架不住。”
“孙清允!你闭嘴!”
“你这么明目张胆地关注望言,倪辉浅不介意吗?”
望言嘴里的东西没嚼就直接吞咽下去。
靠!是鹌鹑蛋!
不会噎住吧?不会窒息吧?望言一把卡住脖子,使劲往上推,脸都憋胀起来,又试着吞咽几口空气,应该没什么事,慢慢松开手。
不会便秘吧?上面没卡住,卡住下面也不行啊!试图做括约肌收缩,到第二个来回,吓得夹紧屁股没敢再动。
表面云淡风轻的倪辉浅说出石破天惊的话。
“其实是特别介意的。但我同意孙清允的说法,漱个口比较好,望言体质特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盘,还是小心一点好。”
望言盯着盘子里的另外一颗鹌鹑蛋,手直接按到屁股上,用力过猛有点抽筋,但扭捏的动作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
因为佳夕是看着自己回应倪辉浅的。
“你们三个,真是我见过…最特别的朋友。”……
望言觉得可以放轻松一些,是在服务员来给汤底加水的时候。
佯装淡定的把满手的汗全部擦到牛仔裤的屁股兜上。
“倪辉浅~”
“今天不可以!”
“倪辉浅。”
“不行。”
“倪辉浅!”
“只能吃两口。”
“好嘞!”
倪辉浅用眼神询问终于肯抬头的望言,后者又跟身边的人征求意见。
“佳夕,你吃刨冰吗?想吃的话,要什么口味的?”
佳夕捞起肥牛,裹满麻酱汁,吃了一大口,又夹起一小瓣糖蒜放进嘴巴,充分咀嚼,直到腮帮发酸才咽下去。
“你先点,我听听。”
望言无言,只能伸手招呼服务员。
“一个抹茶红豆刨冰,抹茶要一点点,红豆多一点;一个百香果刨冰…”
“好的,稍等。”
望言示意要转身的服务员稍等,又问一遍佳夕。
“要吃吗?”
“再要一罐雪碧,谢谢。”……
孙清允的勺子悄悄伸向冰碗,头牢牢靠在倪辉浅的肩上,视线围着对面二人打转。
“望言,你说现在要有一场同学聚会,咱俩同时出现,能有多轰动?”
“咱俩不在一个班,谢谢。”
孙清允立马坐直身体反驳,好不容易铲得满满一大勺的刨冰掉在地上,来不及心疼,嘴巴先行动起来。
“咱们高一不是一个班吗?你就只认高二高三的同学?你再好好斟酌斟酌,咱俩当时多有名啊!”
望言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又开始后怕,不会是鹌鹑蛋开始反噬了吧?
孙清允气急败坏地大喊:“望言,你说句话啊!”
佳夕探到望言的身前,想把火关小一档,被倪辉浅的一句话雷到直挺挺地倒在手下的大腿上。
“孙清允,我来回答。会很轰动,标题我已经帮你们想好。‘当着全校师生面表白的同性,如今成为女朋友,荣归故校,闪瞎你们的眼’。而我头上的绿帽子,大概能盖住整座兰山,因为当时咱俩约好进入大学就谈恋爱。”
“别动!”望言一把按住准备起身的佳夕,低头靠过去,“孙清允在安抚倪辉浅,别看。”
“怎么安抚?”
望言又凑近一些,欠揍地问:“想知道?”
“想!”
“亲亲。”
佳夕一下子来了兴趣,推着望言起身:“我看看!”
望言注意到佳夕一脸遗憾地嘟着嘴,咬一口已经完全凉掉的土豆片,抬头看着对面口红色号完全交换的两个人。
“孙清允,咱俩至今还是学校贴吧榜上有名的大势组合、风云人物。什么时候能拨乱反正?让你的名字后面跟着出现的…变成倪辉浅?”
孙清允用指尖点嘴角,又吸气缓解辣意,刻意观察倪辉浅的姿态,放弃再偷吃一口沙冰的念头。
“望言,拨乱反正的人应该是你。我还想看你的名字旁边是佳夕呢!”
倪辉浅往孙清允的水杯里添热水:“我也觉得!我也想。”
佳夕也看着望言。
望言低头答一句:“早期是有过的…”……
倪辉浅递给佳夕两张票:“给!”
佳夕的声音很小,要很认真才听得清。
“其实,我不太想和她看电影。”
倪辉浅助攻属性大爆发:“那不行!你这不喜欢吃火锅,不喜欢看电影的,以后还怎么谈恋爱?谈恋爱的时候能干嘛?没有铺垫,直接…”
“我没有不喜欢,只是不喜欢和她做这些事。上次一起看电影,她就很扫兴。”
拿着零食饮料艰难走来的孙清允被“扫兴”两个字环绕,第三百零六次声讨望言没情趣。
也学着倪辉浅的样子劝说起来:“怎么会扫兴呢?她提前做过很久功课啊!因为之前没看过,她很紧张,甚至连‘阿凡达’这片子的特效制作公司都背诵下来,还疯狂恶补卡梅隆别的作品。都这样了还觉得扫兴啊?那望言完蛋了,本来就没处过对象,这下更追不到你!你能不能降低一…”
佳夕的意外过于明显:“没处过对象?那你对谈恋爱的要求还挺高!”……
望言接过佳夕手里的东西。
“广播提示要检票,要进去吗?”
“好。”
佳夕伸手取开两个座位之间的扶手,想提醒一下身边人不要把东西放在右边,结果注意到望言直勾勾盯着坐在最佳观影区的倪辉浅和孙清允,一气之下又把扶手大力拉回去,制造出的响动有些大,吸引前排的人回头看。
望言还是没反应。
很好!
含住吸管大口吸,佳夕觉得今天的影厅格外闷热,让人止不住心烦。
“佳夕,你说倪辉浅是不是给错票了?她俩应该坐这里的吧?你看她满脸不高兴,心里肯定一直在骂自己!”
“你不想坐最后一排?”
一时形容不出佳夕质问的语气是冷冰冰还是凉飕飕,如果是前者,望言的喜悦大概会多于忐忑;如果是后者,大概是玩脱了…
无意识地捏紧手里的饮料杯:“想的。”
“是我和她换的,我想坐这里。”
嗯,佳夕在生气,望言挺开心。
“我更想。”说完这句话,望言伸手想把扶手抬起来,被抓紧捏进怀里,“佳夕?”
“望言,一会儿灯暗下来,你就…”
“我就亲你。”
灯光暗下去的一瞬,望言亲了过去。这个位置真是天时地利,最后一排的角落,周围没有人,小长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适合在电影院追人。
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两人的身子越来越低,最后直接蹲在地上。
后背顶着座椅边沿,佳夕的肩胛骨卡得很疼,但依然被动地承受着,晕头转向间被扶起坐稳。
眼神失焦的情况下看向脸与自己的距离只有咫尺之遥,一只手还在帮忙擦嘴角的望言。
“吃薄荷糖了?”
“嗯。”
“佳夕?”
“嗯?”
望言伸手揽住佳夕,靠在她的肩头。
“这场电影,我会认真看。”
佳夕推开望言,眼睛盯着大屏幕,手摸索着找到望言刚抬起扶手的手,十指紧扣。
“望言,你对谈恋爱的定义是不是也很渣?”
“大概是的。”
第50章 山气日夕佳
“本来计划看完电影去唱K,但我们四个心怀鬼胎,那就各回各家,坦白从宽?”
佳夕接过望言递过来的车钥匙,和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挥手告别。
望言刚系好安全带,就被连环追问缠上。
“你们三个人从吃火锅起就一直说我听不懂的话,现在颗粒度总算是对齐了是吧?你和孙清允真拿我和倪辉浅当猴耍吗?我这初中老同学真是心地善良到有些傻的地步了吧?有这样的女朋友和朋友,你俩上辈子烧了多少高香?不,下辈子应该还得接着烧吧?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委屈,是受害者,跟她比起来算个屁呀!”
能把佳夕逼到一口气讲这么多话,还有冒犯别人的意思,望言也觉得自己很有本事……
“那我现在能给你解释吗?从头开始解释。”
“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一定要在得到孙清允的允许后才愿意开口说?重逢这么久,我等了这么长时间,你都不说…”
望言扣着手边的安全带,斟酌措辞:“因为…我和她是过错方和当事人,受害者是倪辉浅。这么多年,因为喜欢孙清允,她只能一边痛苦一边不得不和我做朋友。她也有自己的尊严和坚持,即便猜到有隐情,也…不是那么愿意面对。”伸手接过佳夕递过来的纸巾,“谢谢。”
擦好眼睛,望言观察起夜晚城区的路况,尚可,能继续如今的谈话。
“最近…大概是因为看我的怂包模样太上不得台面,动了恻隐之心,想再我救一把,所以孙清允才说‘各自坦白’。”
佳夕打算找一条安静的路线,最后还是放弃,熟悉的路线安全性更高。
“她们这些年,在一起那么痛苦,为什么还依然在一起?”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感情这种事,只有她们自己最清楚。我只知道一点,分开这件事对她们而言更痛苦。两害相权取其轻,她们选了一个痛苦轻一点的。”
把车稳稳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指尖轻叩方向盘,耐心地等待着红灯。
“你知道吗?你跟以前相比真的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按理说我不该再喜欢你的。因为我一直觉得,我喜欢的是那个阳光张扬,耀眼自知的望言。”
“是吗?”
绿灯亮起,佳夕起步,跟着前车走。
“高一开学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
“那天我迟到了。”
“我也是。你跑得很急,最后还是被学生会的人拦在校门口做登记。大概觉得自己是新生,把校服罩在头上直接闯过关卡跑走。可我还是知道了你的名字。”
“为什么?”
佳夕抽空看一眼诚心诚意发问的人:“你的公交卡丢在了地上,做完登记,趁着没被发现,我捡起来装进口袋,卡套上面印着你的名字。”
“那你怎么不还给我?我被妈妈臭骂一顿,还用零花钱去补办。”
“除了名字,对你一无所知。”
望言盯着下一个路口的红灯笑得很灿烂:“好烂俗的桥段。”
“第二次知道你,就是把姓名和长相对上号。你被孙清允压在地上摩擦。你当时不怎么好看,脸是狰狞的,身体是扭曲的,嘴巴是骂着脏话的…唯独眼睛,亮闪闪,很干净。”
“啊!我记得。那天过后,我决定以后喜欢的女孩,要扎高马尾、穿黄色帆布鞋、穿校服要揣裤兜。”
佳夕撇嘴冷笑:“很可惜,我当时也给自己定下一个铁律法则,跟同性同样也要保持距离。”
“那我的目标就是打破这个法则。”
“望言,你早就打破了。”
佳夕再次挂挡起步,这次加大一些踩油门的力道,越靠近西边,车流量越小。
“第三次,是分班。我去看名单,距离老远就看到你,这次你们身边多出一个人,是倪辉浅。只是,你还是更吸引注意力的那个,你挡住我的同时,手指盖着我的名字。当时是想谢谢你的,因为节省了我的时间,可我没开口。你们三个人之间,大概不好再加进去另一个人。”
望言轻跺左脚:“挺好的。”
“为什么?”
“我当时想跟你说的是‘抱歉’两个字,我们三个人太吵,影响到你确实不对。如果当时…你和我同时开口说话,你大概更会觉得我有毛病。”
佳夕也有些感叹:“说得有点道理,但不多。第四次,是开始在文科班学习。你果然如我预料的一般,跟任何人都聊得来,跟每个团体都能打成一片,即便座位被调到第一排,有时候甚至能跟某个老师聊起来。除了学习,你热爱所有的事物,对什么都感兴趣。你和我过的生活,截然不同。”
“除了你。”
佳夕思考很久才回答:“是的,除了我,你没怎么和我说过话。你加同学们扣扣号的方式都别具一格。一颗糖果换一张便利贴上的9位数字。我连糖果口味都想好要哪一个,也设计好用什么样的动作拿起你掌心的糖,你却略过了我。”
望言用右手捶打僵硬的腿:“真是对不起,青春期的暗恋就是这么…怂。”
佳夕伸手重重拍向望言摊开在中央扶手箱的掌心:“那天以后,我没再吃过旺仔糖。”
望言攥紧掌心的拳头又慢慢放开:“可我知道你最喜欢吃葡萄味,要你们那一片的扣扣号时,只拿着那一种口味。”
佳夕轻弹被拍红的手掌,重新双手握紧方向盘:“第五次,是我们做三人同桌。起初只是因为之前的同桌陷入少女怀春时代,整天被情绪左右,时而开心得上天,时而难过得入海,我的心情也被影响,所以问你愿不愿意继续做同桌,两个人的那种。没想到之后你完全打破我的原有节奏,同桌几个月,我慢慢觉察到…你大概是喜欢我。”
“有那么明显?”
“平时疯疯癫癫一下课就去三人行的人,突然能一直坐着看小说;放学迫不及待收拾书包去找朋友的人,会安静等着跟我道别完才离开;因为抱怨过一次体育课后小卖部太挤,之后体育课结束桌子上都放着一瓶脉动;你会热心地帮同学带早餐,又因为记性不好需要在纸上做记录,唯独没问过我的口味,可我的小米粥里从来没加过糖。望言,除了喜欢,我找不到别的理由。”
“我就是喜欢你,没有理由。”
佳夕握紧方向盘:“第六次,是有一天晚自习,我说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晚上一个人。你当时什么都没说,可我回家后,你就打来电话,刚开始还一直在聊天,但我要写作业,你就没再打扰我,电话也一直没有挂。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问你能不能来陪我,当你真的出现在我家楼下,我又犹豫起来。最后,还是下楼去接你…”
望言看着突然沉默下来的佳夕,接上她的话:“你当时一定是后悔问出那个问题的!我人都去了,你只能硬着头皮邀请我上楼,如果知道我之后的行为那么登不上大雅之堂,你绝对打死也不会开口。”
佳夕被逗笑:“你应该也很紧张吧?不然不会在我让你坐下的时候,直接脱掉校裤坐在我床上,明明我的房间有沙发,也有椅子和凳子。”
望言的脸很红:“是,我紧张死了!谁能在被暗恋对象邀请去家里做客的时候不紧张?我当时脑子一抽就想起妈妈说过的不许穿外衣外裤坐床,就…我是真的没看见别的,就看见了好大一张床!”
“其实我的紧张不比你少。不然也不会叫那么大声,吓得你跳起来打翻我倒给你的水。”
望言伸右手给佳夕看:“就是这只手,虎口,烫死我了!”
佳夕偏头隔着老远吹气:“对不起嘛!”
望言把手往佳夕嘴边挪:“没关系呀!”
“第七次,是你突然请假。那晚你还是住在我家,打的地铺。之后…挺可笑的,第二天我们俩开始变得别扭,在学校不怎么讲话,我整整做了两天心理建设,才打算以没带试卷,只能跟你共看一张的借口缓和一下糟糕的关系。可是…周五你请了病假。”
望言咳嗽几声,捏着脖子:“我当时感冒了,很严重。你家的地板是木质的,水应该没擦干净,你铺的垫子很薄,所以我着了凉,还咳成上呼吸道感染。”
佳夕打好转向灯准备拐弯。
“我知道。你第二天就开始咳嗽,我传纸条提醒你吃药,你回我有在按时吃,然后…我就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我真的,不太擅长聊天和处理别扭的关系。”
“后来呢?佳夕,后来怎么样了呢?”
佳夕凭借记忆找停车位,还要分神回答明知故问的问题,索性直接把车开进车位,没有按照规则车头向外。
“你说呢?”
望言的眼前是一堵墙,莫名觉得堵在心里好多年的墙渐渐移开。
“倪辉浅帮我拿周末作业,临走前你问她我还好吗?”
佳夕也盯着墙一动不动:“周一我到学校,你已经给我们俩换好座位,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感冒好多啦’。然后,我们又变回原来亲密无间的状态。又有一些不一样,你会在政治课老师激昂讲解辩证唯物主义和唯物辩证法的概念时牵我的手,顺便偷偷告诉我近几年高考试题中,后者考大题的概率略大。在我拒绝牵手时会委屈地问为什么,我解释想让你用右手专心记笔记,又开开心心把书递过来让我帮忙。”
“你还是没给我记啊!”
“可我让你用左手牵着我的左手。”
“牵得特别难受!”
“但你还是没松开。”
望言解开安全带:“佳夕,在你讲第八次前我能抱抱你吗?”
佳夕也跟着解开,打开车载音乐,把声音调到最小。
“不能。第八次,是你写信郑重跟我问一件事。那封信我现在还留着,就放在你的主卧。我一再告诫自己要矜持,所以回信说需要考虑。读完信的你很开心,也很有分寸,在等待我考虑的日子里没再牵我的手。”
“可我开始陪你上下学了呀!咱俩不仅不同路,而且家住相反的方向。我不喜欢早起,但那段日子,我觉得早起的那一个小时的空气格外甜。”
佳夕想换一首歌,耗费不少时间。
“你以为就你早起?那段时间妈妈很疑惑为什么家里的洗发水和洗衣液消耗得格外快,爸爸抱怨我占着茅坑不拉屎,反锁着卫生间的门不知道在做什么?”
望言连接好蓝牙放歌:“在做什么呀?”
佳夕拿过望言的手机摆弄起来:“明知故问!第九次,是你突然变得难过焦虑。起初,我认为是因为孙清允遇到事情,你替她着急,在帮她想办法,可是我们那么小,能有什么办法?我一直在安慰你,可发现并没有缓解你的情绪,反而让你更…更加难过。所以我以为,默默陪伴也是一个办法。”
望言伸手暂停音乐:“所以水杯里永远有温水;课堂笔记默默帮我记好;即便那几天我没写过家庭作业,你也会把每一科目的作业帮我记录好放进笔袋;早上放在课桌上的早餐是温热的;心情不好不想上副课跑到天台吹风,也想尽一切办法帮我打掩护…”
佳夕按下继续播放键。
“别的我没有很耿耿于怀,早餐…你的桌仓里放着三份,一口都没吃,我丢到垃圾桶的时候恨死你了!”
“对不起…”
佳夕擦掉脸上的眼泪:“第十次,是你在周一升旗仪式上抢过教导主任的话筒,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发表演讲。当时,我的脑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转,你胆子真的好大,真的…很猛。穿着校服,就那么大义凛然地说着自己的一厢情愿和对一个女孩子进一步担心唐突、退一步害怕错过的小心翼翼。而我只能听着那个等自己考虑的人是如何暗恋另一个人,在我想接受你进入大学就恋爱的请求当天。”看着低头不再接话的望言,抽出纸巾擤鼻涕,“你不开口的话,我就要讲第十一次了?”
“嗯。”
“第十一次,是你拄着拐来上学。升旗仪式一结束你就被请去校长办公室。之后的几周,你没来上课,你的东西被清去教室最后一排没人坐的位置,我有了新的同桌。”
望言捏着鼻子接话:“廖凡星。”
佳夕斜睨望言,满脸的泪水和鼻涕不肯擦,装可怜给谁看。
“这会儿倒是会说话了?历史课上,你撑着拐突然推门走进来,样子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又好看又很会吸引人的望言。左腿好像出了不小的问题。自那以后一个新的传说席卷而来,高三有个女孩,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宣布自己是同性恋。结果被家长打断了腿!真可怜,她喜欢的女孩子根本不喜欢她,死缠烂打也没用,她像一条落水狗。”
“乍听上去不应该是深情人设吗?怎么后来就成了人渣呢?”
佳夕无语:“你和我没怎么避人吧?同进同出,跟连体婴也没区别。为我鸣不平的人很多,毕竟我也不丑,不比你差。”
望言再次哑口无言。
“可你只上了一天课就彻底消失。可怜的落水狗变成我,我也被觉得是个奇奇怪怪的同桌。还好没多久就要毕业,没多少人知道我也是个会被感情影响到有时大哭、有时大笑、有时发呆一整天、有时连饭都吃不下去的人。”
“还有第十二次吗?”
望言此时的小心翼翼看在佳夕眼里是多此一举。
“有的。第十二次,是妈妈告诉我,我喜欢过的人是她的救命恩人。而妈妈的救命恩人看到我后竟然那么云淡风轻,还能撮合我和前女友互加微信。她在我一步步试探下不停地暴露人渣属性。望言,你的罪行罄竹难书,我的控诉未完待续。”
望言伸手揽过佳夕,低头换下一首歌。
“回家好不好,听听我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好不好?”
佳夕把眼泪和鼻涕全部蹭在望言的白衬衫上。
“你之后发生的事,最好是越惨越好。”
“所有关于我的传说,全都不对,全都是纸屑,全部要改写。”
望言跟唱一句,准备牵着佳夕回家,开门的动作被拦住。
“望言,第十一次的事我没讲完。”
望言迅速回忆,可是没有想象空间,只在学校待了一天,而那天,是在偷看佳夕中度过的。
还是不能开口。
“你爸妈来取你的东西,你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完全消失不见。有一天中午放学,走到家楼下的我又返回学校,坐在最后一排你坐过的位置等上课铃响。桌仓的最里面有一根头绳,现在扎在你的头发上。”
作者有话说:
怎么形容写这一章节的心情呢?大概就是…有人让人怜爱心痛,有人让人想大打出手。
佳夕和望言的名字,灵感来源于陶渊明的《饮酒》。从这首诗里,大概能窥见二人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