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枯木再逢春 > 15、急速升温
    张章准备张嘴去接倪尧嘴里第二块豆腐,被抵在前胸的手推开,只能再次凑近。

    盯着倪尧滚动的喉结看了半天,撅起嘴,罕见地撒娇。

    “你干嘛呀?不是给我吃吗?不是我要吗?怎么自己吃?快赔我。”

    倪尧提起嘴角沉默,靠回沙发扶手:“怎么赔?吐出来?或者再加点酒水,给你喝豆腐脑?”

    张章跟着倪尧的方向调整坐姿,懒洋洋地反驳:“恶不恶心?拿块新的,笨!”

    “我不笨,张章。重新开始前,作文大户想卖弄一下罢了。”

    抬起大腿,毫不客气地搭在倪尧的腿上,脚尖顶到腹部,这一次没有踹,而是轻轻旋转,用上小时候学过的国标步伐。

    “请卖。”

    “严肃一些!收脚坐正认真听。”

    “ok.”

    顺从地收回脚,坐直身体,这次用的是弹钢琴的坐姿,谁还敢说没有严肃对待?

    倪尧开始侃侃而谈:“东北大集的热闹之处在于,身处其间的人们,既是观众又是演员,剧本完全由自己设计。

    只是…没有导演,又处处是导演。

    有的偶尔客串,有的戏份固定,有的剧本完整,还有人不怎么按套路出牌,出场几秒却尤为亮眼。

    这里的人,安排也被安排。被注意到的时候就卖力表演,不做戏剧中心时就配合表演,做好手边的事。务实踏实,抓住机会,把握机会。”

    张章的味蕾后知后觉开始被动表演。倪尧倒的是哪一瓶酱油?是今天心血来潮买的特浓?明明豆腐是被两个口腔稀释半天才咽下去,为什么口渴得如此厉害?现在大口吞咽口水会不会扰乱她的思路?

    倪尧应该还没讲到重点…

    “张章…”

    “嗯?”

    “冰糖葫芦,也是冬天的比较正宗吗?”

    张章的嗓音依然沙哑干涩:“不是,大东北的糖葫芦,任何时节都很正宗。”

    “那为什么没喂我吃?”

    张章准备接话,被倪尧接下来的举动震惊得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居然徒手抓起一把嫩豆腐,半拢手心往呆若木鸡的张章脸上招呼。

    横过来的手掌半倾斜时豆腐开始往下滑,手握主动的人完全没有补救的意思,一门心思往脸上移动。

    浪费这种事是绝对不被允许发生的,张章张大嘴巴迎接上去。

    暂时叫那摊东西“半豆腐脑”吧。虽然看上去很多,但口腔也不是等闲之辈。

    先接进去…

    剩下的?再说!

    张章颤颤巍巍地托住倪尧的手背,嘴巴在手心拱来拱去,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来回吮吸。

    盯着渗出指缝,一粒一粒砸在脚边地毯的滴滴颗粒物,张章有些生气。

    张嘴咬上不听话总想溜走的手掌,反复尝试才咬到一些细肉,碾压摩擦好半天才抬头。

    “倪尧,我爸昨天让我别欺负你,爷爷奶奶也告诫我再被发现就会收拾我。可你欺负我的时候,怎么没人为我出头?”

    倪尧抬高几寸手掌,捏住仰起的下巴:“你不是当场就报了仇吗?”

    张章挣脱开桎梏,坐回原来的位置,低头看地毯上的污渍:“继续。”

    倪尧端起那盘如今看上去凌乱不堪的嫩豆腐放在张章眼前展示。

    “本来觉得那么大的一块豆腐,两个人怎么也不可能吃完。我们现在连酒都没开始喝,就已经没了一半。”

    张章两条腿都跪在沙发上,手撑在大腿上,慢慢往倪尧身边爬,低头掠过盘子,轻车熟路得钻到她怀里,右手顺势搭上肩膀,缓缓起身。

    又弯下身子亲了一口倪尧的嘴角,想抬起身体,被重重按回去。

    被动承受着越来越急躁的亲吻,匀出一丝力气,伸出左手接过盘子。

    双手得到解放的倪尧箍牢张章的后腰把人往起拽,仰头施力太耗费体力。

    转动脖子想继续,迎面砸来一盘白花花的东西,紧接着后脑被按死,盘子和脸部除了亲密接触外,还摩擦生出点别的东西。

    鼻腔吸进去的颗粒越来越多,倪尧拼命咳嗽起来,用力把坐在腿面上的身体推走。

    跪在地上,捏住嗓子,闭紧嘴巴,用力擤鼻子,想把要人命的碎渣和液体通通排出体外。

    张章站起来走向卫生间,头也没回地说完一整段的话:“倪尧,我的房间你抽空打扫干净。明天开始,我和你一起去田里,缓好以后就回自己房间,晚安。”

    …

    “强哥,不公平!凭什么倪尧能站着除病秧和弱苗,到了我这儿就是除杂草,还是犄角旮旯里的!为什么我要做爬高踩低、弯腰驼背、匍匐前进才能完成的工作?”

    冯强蹲在地上不为所动,手里的活一点也没耽误:“首先,只有这个活你能做,别的你不会。其次,谁让你把我堆的石子弄得乱七八糟。最后,哪里来那么多的为什么和凭什么?”

    张章的理亏仅仅维持了一毫秒,继续叉腰不讲理:“你公报私仇!还有,我不是农田主家的嫡长女吗?屈尊降贵来做这些,没有特殊待遇我无话可说,起码的公平要有吧?”

    冯强来不及接话就被走来的海云澜截住话头。

    “张章,咱家可不兴这些!强强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做,既然答应了,咱就认真对待。”

    没理会孙女噘起嘴巴,企图撒娇耍赖的行为,径直走向倪尧,帮忙整理好护膝,海云澜开心地说:“尧尧,最近很辛苦,奶奶过几天要回城,带你去逛逛,你还没去过这边的市区。”

    倪尧擦掉鬓角的汗,摘下墨镜,面对着拿出纸巾帮忙擦脸的海云澜。

    “谢谢奶奶。”

    温馨的画面没持续多久就被打破,海云澜看着挤上来的孙女,佯装生气地拍打胡乱挥舞的手臂。

    “张章,你…”

    话说了一半,才注意到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小罐子,正对着倪尧的脸蛋乱喷,伸手阻止却发现完全掰不动,抱怨声接踵而至。

    “奶奶,你那么用力擦尧尧白嫩的笑脸,防晒喷雾都被擦掉了呀!这个很贵,你以后不要乱动我们的脸。被晒黑怎么办?她要上大学的呀!黑黑的,丑丑的怎么找对象?”

    海云澜看看孙女皱着眉头,专心挥舞着瓶子,又看看认真配合,让低头就低头,让露脖子就高高仰头的倪尧,放声笑起来。

    “好好好!奶奶知道啦!章章,你跟尧尧越来越要好了,真好!你开心奶奶才开心。”

    …

    爬在地上,费劲地拔着死角的杂草,好不容易薅起一大把,用力一扯,拿到眼前一看,相当满意地丢到身后不远处的草堆上。

    本打算起身喝口水,被冯强冷漠的语调吓出冷汗。

    “张章!这是第几次了?有几棵草没连根拔起,爬回去清理干净。不然过几天浇灌又会死灰复燃。”

    默默爬好,伸长胳膊费劲地开始清理,发现更加困难。张章索性摘掉手套再次摸过去,确实断掉了几株。

    全身上下的汗足够洗几次澡,腰酸的程度大过蛙跳半节体育课的训练,墨镜也早就被丢在一边,汗水流进眼睛完全没办法擦,只能强忍着,好在眼泪冲刷掉一些疼痛感。

    终于,反复摸索好几遍,万分确定那一方的杂草被彻底清理。

    张章自信满满地爬起来,嘴边递来一瓶水,居然是凉的。接过灌下大半瓶,觉得神清气爽起来。

    “谢谢强哥。”

    冯强用鞋尖推张章的小脏鞋:“别埋怨强哥,哥知道你干不惯这些活。草清理不干净,就会跟粮食抢营养。有时候觉得有些可笑,可能是粮食作物被精心照料惯了,老是干不过只能自己拼命生长的草!草吸收的营养多,粮食就会欠收,卖不上好价钱,我们…就会不安心,担心过不好冬天。”冯强的眼睛里倒映出清晰的农田,“章章,我见不得一根草!虽说现在有了机器,但好多地方的草还是要靠人工清理。我们认真一些,更多的人就能过好下一个冬天。”

    张章看着辛辛苦苦一整天堆起来的一小摞草,又偏头看向冯强攒起来的好多好多堆,卷起衣袖,用里面的布料擦拭又流下来的汗珠。

    “强哥,野草的生命力很旺盛,春风吹又生诚不欺我。可我还相信一个词,‘人定胜天’。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我会更努力!毕竟…下一个,下下个,每一个冬天我都会回来,我想过好每一个冬天。”

    “加油,张章!”

    …

    晚餐时间,张章的胳膊完全举不起来,更不要说去夹桌子上的各类硬菜。

    草草夹了一筷子眼前的辣子鸡丁,就着米饭大口扒拉起来。

    一点点菜搭配整整一碗米饭居然完全没吃饱。趴在桌边慢慢嚼着嘴巴里的东西,下巴被挤得严重变形。

    打了好久的气,还是不愿意起身添饭。

    保持静止就不会饿,食物进入胃部会进行发酵和膨胀,慢慢地,就不觉得饥饿,进食要明白延迟知足的道理。

    碗被抽走,过了一会儿手里塞来冒着热气的新碗,碗里搁着一把勺子。自始至终没用过的餐盘被放入各式各样的菜。就连最爱吃的鸡腿,也被拆解成好几块没骨头的肉,放在距离最近的地方。

    偏头看向身边,这回被挤压变形的部位变成侧脸。

    “尧尧,没吃饱,可我起不来,完全不想动。”

    倪尧放下吃了一口的鸡肉,拿纸巾擦干净手,环顾一圈,大部分人已经吃完饭离开。

    自己所在的这张桌子,现在只剩两个人。

    夹起一块肉递到张章嘴边,看着紧闭的嘴巴,疑惑地望向眼睛盯着餐盘一动不动的人。

    倪尧手里的筷子没有挪动分毫,腾出一只手拿起勺子,铲了半勺米饭,将肉块稳稳放在最上方,重新递过去。

    勺子的边缘轻轻碰上嘴巴,此时的张章,已经闭上眼睛。发出的轻微鼾声让人不觉怀疑是不是累得睡着了。

    张章打开一点嘴巴,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伸进去,用舌头轻顶几下试探,缩回去的同时,唇瓣抿成一条线。等勺子抽出去,才慢慢嚼起来。

    “汤?”

    “嗯。”

    “烫?”

    “嗯。”

    舌头使了几分力气把勺子和勺子端着的食物一起往外送,含含糊糊地抱怨:“辣。”

    “汤?果汁?健力宝?”

    “你俩搁这玩过家家呢?”

    张章睁开眼睛,坐直身体,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揉好眼睛,伸手捶身边的冯强。

    硬邦邦的,毫无肉感可言。拳头疼不说,大臂也像灌注了铅水一样,立马收手,好好安抚起来。

    张章捏着发酸的位置:“强哥,我就问你,倪尧第一天干的活累,还是我今天辛苦?”

    “你。”

    “强哥,凭什么?虽然下定决心要坚持,可不公平的事我非常不喜欢!”

    张章的不忿殃及到无辜,倪尧伸手帮忙捏腿的动作被无情打断,揉着被拍出手印的手背,默默不语。

    冯强伸手挥开即将飘到碗边的烟雾。

    “凭啥?因为精心养护后的大部分钱都装进了你家的钱袋子!”

    “哦吼!强哥,咱明天见,我和尧尧先回去啦!”

    …

    “很累?你可以等我回去骑小电驴回来接你。”

    张章觉得这会儿两人所处的位置很合适,在基地和家的中间,正所谓山高皇帝远,机器监测和人工监视统统有心无力。

    那不如…

    “那么麻烦干什么?倪尧,你不是比我厉害很多嘛?你背我。”

    “好。”

    蹦跳上倪尧的后背,大腿被牢牢锁紧,没有丝毫顾虑地放松身体,双手搭在她的肩头,阖上眼睛。

    “倪尧,佳城市中心有一家电影院最近有福利,是为高考生专设的,会重映一周《泰坦尼克号》,我请你看,当作今天的酬劳。”

    倪尧一步一步往前走,平原地区的夏夜跟金城完全不同。月光铺在你脚边,很清亮,看得清很远的地方。

    月亮真的好似一个大玉盘在头顶时刻追随。

    不是为了帮人照亮脚下的路,是想告诉埋头赶路的人,将要踏足的前方固然重要,走过的路和脚底下正在踩着的路,也要看得清、记得住。

    现在进行时,一般将来时,过去完成时…都要关注。即便显得很贪心,可是,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我请你看可以吗?我结工钱啦!”

    张章清醒一些,不解地问:“不到一个月凭啥结工钱?”

    倪尧的脚步又放缓一些:“凭啥?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你们家结算的依据?”

    张章对着倪尧的脖子轻轻吹气,觉得不过瘾又舔了一下,刚接触到就立刻缩回舌头。

    好咸!

    注意到倪尧瑟缩的小动作,张章的心情立刻又好了不少,半撑起身子,摇摇晃晃,蜷起小腿来回轻轻蹬。

    望着一句话不说,拼命维持平衡的倪尧,内心更加舒爽。

    “尧尧,还能请我吃一顿大餐吗?最近太接地气,想浪漫一些…我们去吃牛排吧?”

    “好!”

    张章礼尚往来,从不做占便宜的事。

    “你的钱也不是弹弓打来的,我这么善解人意,保证不会再浪费粮食。还有,我请你体验东北洗浴文化。”

    “好。”

    “还有还有,马上要出成绩了。尧尧,你的分数终于要浮出水面啦!”

    “不是‘终于’,是你自己不愿意听。”

    张章瞅准时机跳下来,倪尧慌慌张张转身,想伸手查看张章有没有受伤。

    被用力抱住。

    “倪尧,不这样,我怎么有机会再光明正大地揍你?”

    “好。”

    “不能还手。我现在更打不过你了,你的肌肉硬度直逼强哥。”

    “好!”

    张章再次挂在倪尧身上:“倪尧,我今天这么累,除了拔草确实辛苦外,还因为什么?”

    “我。”

    张章松开倪尧,把她推远,追随着月光往前走。

    “倪尧,我们回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