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晚了，寒风呼啸。
小草怀里紧紧抱着粮食，步履匆匆，归心似箭，踩着薄雪覆盖的地面往山下村子赶。
到了村口却踟蹰，不敢就这么回去。
这粮食太打眼了！
回家需要穿过几户人家的屋子，要是被看到，指定惹出事来。
今年大旱，粮食歉收，家家饿肚子，山上野草树皮都被扒光了，本就是勉强吊着命，入了冬又比往年酷寒，黄沙村里已经饿死冻死了不少人。
小草强撑着，用路上捡的枯枝树叶把粮食袋子遮盖严实，才敢回村。
路过的几户人家果然注意到她。
“哟，小草回来了。”
“你家里昨儿就找你。”
“在山上寻到了什么？”
“鼓鼓囊囊的，怕不是有好东西……”
几户人家纷纷开门询问，声音因饥饿有气无力，一双双眼睛却亮得很。
林小草气喘吁吁，勉强回答：“哪有好东西，在山上跑了两天，迷路了，找不到一口吃的……只能捆些柴火回来，生火取暖。”
一边说着，一边脚步不停地跑过去。
越过几户人家，总算看到了自家那破败却亲切的土胚房，匆匆推门进去。
“娘，小树小花小枝，我回来了！”
屋内一贫如洗，阴暗潮冷。
一家子已经奄奄一息。
听到动静，缩在一起取暖的几个瘦弱小身影看向门口，黯淡的眼里恢复了一点光彩，发出细弱的声音。
“大姐，你终于回来了。”
“大姐，娘不动了。”
“大姐，我饿……”
小草听得心一惊，眼泪夺眶而出。
家里最后的一个野菜饼子，昨天早上给了她，她带着最后的希望上山找吃的。昨天吃了半块，今天吃了半块，这才有力气坚持到回来。
家里怕是两天都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了。娘饿得最厉害，是因为她把能吃的都给了四个孩子。
小草快步扑到床前，看着床上脸颊凹陷、双眼紧闭、嘴唇青紫的妇人，哭着唤道：“娘，娘！你醒醒，我借到粮食回来了！”
又连忙把粮食捧到娘亲面前：“娘，你睁开眼睛瞧瞧，我借到了白米白面！比镇上米粮铺里最好的米面都好，咱们不用饿肚子了！”
看到粮食，几个小的眼里都亮起了惊喜的光芒，渴望地咽着口水，“白米，白面……”
而在孩子情急的呼唤下，妇人紧闭的双眼也终于微微睁开，嘴唇蠕动着，却是气若游丝，无法发出声音了。
小草见娘亲还有气，连忙擦擦泪水说：“娘，你坚持一下，我这就煮白米粥！”
又摸摸弟弟妹妹们的脑袋，“小树小花小枝，你们也是，大姐马上煮粥给你们喝。喝了白米粥，大家都能活下来了！”
几个小脑袋连连点头，虽然还是无力，但是眼睛亮起来了。
大姐带回了粮食，不用饿肚子了。
最大的弟弟挣扎着起来，“大姐，我烧火。”
小草连忙扶他一把，“好，小树烧火。”
简陋的灶上架着锅，灶下闪着微弱的火光，这是屋里唯一的温暖和光明来源，只是快要熄灭了。
并非没有柴火，只是都饿得没力气添柴了。
现在拨一拨炭火，重新添柴，很快又燃起火来，映亮了屋子。
锅里温着半锅水，不必说，这两天家里都是喝水充饥的。小草从米袋子里珍惜地抓了一把白米，放入锅里。
小树伸长脖子看着，虽然饿得狂咽口水，但还是说：“大姐，放太多了……咱们省着点煮，能吃好多天。”
小草看他都饿得眼睛发绿了，又回头看看奄奄一息的娘亲和小弟小妹，狠狠心，多抓一把米放进去，“没事，还有呢。你们饿了这么久，这顿多煮点，不然真要饿死了。”
小树虽然舍不得粮食，但想到能多吃点，也开心，使劲把火烧旺了，又忍不住探头往锅里看去，“这米真白……大姐，谁家这么好，愿意借白米给咱们？”
小草立刻眼睛发亮，激动道：“我在山上遇到一位好心的娘子，她一听我们家断粮了，二话不说，就回头拿了这些粮食给我！”
小树惊愕道：“山上的娘子？”
“山上住有人家么。”
“大姐怕不是遇到了精怪……”
那边床上两个小孩也听得惊奇，一个个瞪大了本就饿瘦而显格外大的眼睛，弱弱地问出声来。
小草立刻扭头教训道：“胡说！那么好心的娘子，连这么珍贵的细粮都随手给了，怎么会是精怪？”
小树弱弱地争辩：“可是，现在隆冬时节，山上又冷，又有狼，哪里还敢住人，还是个娘子……听着就不像人。”
小草又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就算不是人，那也该是神仙！敢胡说八道，还想不想喝粥啦？”
小树这才不敢说话了。
其实本来都饿得没力气说话了，想到马上就能吃米粥，才突然有了些力气。
大姐竟然带回细粮，让人惊喜又好奇。
高兴之余，也担心大姐。
小花泪眼汪汪地说：“大姐，你昨晚没有回来，我以为你被狼叼走了。”
小枝细声细气地问：“大姐，你是不是在山上迷路了？”
小草知道他们都担心坏了，连忙道：“是迷路了，好在找到了落脚的山洞，没有遇到狼，你们别担心。”
灶前烧着火的小树又闷闷地开口：“大旱冬天，山上的狼也缺吃的，大姐可不要再上山了。”
小草却振奋地说：“我要是不上山，就遇不到好心的神仙娘子，借不到粮食呢！”
大家一想也是，于是不说了。
随着锅里烧开，一阵米粥香气在土屋里弥漫开来，引人垂涎。
顿时一个个嗅着鼻子，肚子叫得更欢了。
“好香，好饿。”
“咱们家从来没有过这么香的米粥。”
“大姐，好了吗？可以吃了吗？”
“快好了，再等等。”小草哄着弟弟妹妹们，自己也快流口水了。
再等一会儿，香气越发浓郁，终于可以吃了。
边缘破损的碗一一摆开，小草小心翼翼地把白粥盛出来，连米汤也不浪费。
锅里添上水，继续烧。
一家五口终于喝到了香甜的白米粥。
粥很稀，但香软细腻，一点儿也不剌嗓子，对于很久没有吃过正经粮食的一家人来说无比美味。
如今村里家家都靠糠皮野菜充饥呢！
他们能喝白米粥，简直做梦一样。
一个个喝完，把碗底都舔了一遍，虽然还不饱，但肚子里暖洋洋的，已感到十分满足。
原本气若游丝的妇人，被孩子慢慢喂了一碗米粥之后，也缓过神来，有力气说话了，“小草，你这两日是怎么过的，又怎么借到的粮食，再与娘好好说说。”
毕竟是做娘的，心智成熟些，考虑得也多些。
哪有平白无故的粮食，怕是要付出代价的。虽说如今命都快没了，没什么好失去的，但死也要死得明白，别做个糊涂鬼。
几个小的一听，也都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小草清了清嗓子，便从昨日上山迷路说到今天看到屋子，又说到得到粮食后屋子凭空消失，越说越激动，最后道：“借到粮食，回来的路上没有再迷路，肯定也是神仙娘子保佑！”
三个小的听得津津有味，眼睛发亮。
妇人半信半疑，但见女儿不似说谎，也不再多问了，感叹道：“施舍白米，把我们家从鬼门关拉回来，确实是救苦救难的神仙了。”
小草又把粮食袋子拿过来。
方才她放到一边，几个小的没乱碰，也没力气乱碰，现在才发现不同寻常。
“这袋子滑滑的，好漂亮。”
“火光映在上面亮亮的呢！”
“画的画儿真好看，还密不透风……”
几个小的对着粮食袋子，小心翼翼地摸了又摸，新奇不已。
等大姐把粮食一一拿出来，又纷纷惊呼。
“这两捆细细透明的，也是粮食吗？”
“肯定是粮食，应该是粉丝。”
“这些黄黄的、弯弯曲曲的呢？”
“应该是面条。”
“这个圆圆的小饼，好香。”
这些都没见过，不认识，但知道是精细的粮食，能吃，而且肯定好吃。
至于最底下雪白圆润的大米，刚刚吃过了。原本大户人家才吃得起的精米，他们竟然吃上了，真好！
一袋子粮食看得大家满足、安心。
妇人双手合十，“多谢神仙赐粮！”
孩子们顿时有样学样：“多谢神仙赐粮！”
喊完，又忍不住看着粮食咽口水。
尤其是那个泛着阵阵香气的小饼，好像不用煮，可以直接吃。
小草也还饿，犹豫了下，还是数出五块小饼，一人一块，“咱们饿了太久，今天就多吃一点，明天还是省着吃。”
顿时个个惊喜，小口小口珍惜地咬着饼干。
吃到嘴里，又开心地笑起来。
“大姐，这个小饼是咸的，好香。”
“虽然小块，但是好好吃。”
“怎么煎的呢？以前没见过。”
“神仙赐下的粮食，就是不一般。”
每人就着热水吃了一块小饼干，再也不贪心了，都心满意足，笑容满面。
家里好久没有这样的欢声笑语。
妇人看着孩子们的笑脸，眼眶泛红，又低声叮嘱道：“咱们家有粮食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林小草：“我知道的娘，我还要把粮食藏好呢，可不能让别人发现！”
林小树：“神仙赐给咱们家的粮，傻子才出去说。”
林小花：“我不是傻子，我不说。”
林小枝：“我也不是傻子。”
吃完，就一起挤在床上睡觉。
挤着暖和，不然太冷了。
一时睡不着，又在小声说着话。
“神仙明天还在山上吗？”
“我也能去见神仙娘子吗？”
“神仙娘子还能多给一点儿粮食吗，今天这些不够咱们吃几天的。”
小草说：“不知道呢，我明天再去瞧瞧。”
妇人教导着：“咱们不能贪心，神仙赐下这些粮食已经很好了。明天小草你上山的时候，把咱家的十几个铜板都带上，看神仙娘子收不收。咱们即便家穷，也要懂得感恩。”
小草应着：“好，娘，我明儿一早就去。”
……
穆璃回到家，把快递送到母亲房里，然后到厨房炖汤做饭。
做好了，送到母亲屋子去。
母亲是下肢瘫痪，双手还是可以活动的，能自己吃饭，也能玩手机，只是拿不了重物。
等她喝完了，穆璃再进去收拾的时候，就见她指着地上拆开的快递箱子，满脸不高兴地说：“这个缝纫机不好用，你明天拿去退了。”
穆璃看了眼。
原来是缝纫机，怪不得又大又沉。
穆璃已经好久没网购了，母亲却三天两头买，买锅，买碗，买衣服。快递到了就使唤穆璃取，然后又总觉得不好，让穆璃搬去退掉。
穆璃就是个搬运工。
不是没有劝过，甚至为此吵过架，但几次都是白费口舌，心累，懒得说了。
穆璃默默转头出去洗碗。
洗完刚摘掉手套，那边又喊着要洗澡。
穆璃有气无力地走过去，说了句：“昨天刚洗过，明天再洗。”
然后不管她又抱怨什么，自己回屋换了衣服，关灯躺下。
虽然一天没干什么，但把自己累着了。
真的累，想睡觉，最好长睡不醒。
但是睡不着。
于是玩手机，打开视频软件，找有趣视频，找助眠视频……随便一刷就是大几个小时。
刷着刷着眼睛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然后凌晨时分被电话惊醒。
母亲打来的，破口大骂：“你耳朵聋了吗？喊你半天没听见？！……”
穆璃头痛欲裂，挂了电话起身过去。
倘若不去伺候的话，那边能叫一整夜。所以还是早去早安静，早死早超生。这都是经验。
伺候完回来，换掉衣服。
再躺下，穆璃就彻底睡不着了。
浑身难受，想死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把手机摸过来，打开相册，打开收藏夹，试图找到一点曾让自己感到开心、感到生活美好的痕迹，救救自己。
然而翻遍了手机，看到以前拍的美景美食、曾经收藏的电影、喜欢的小说等等，现在只觉得很无趣，甚至心生厌烦，想都删了干净。
没救了。
看不到未来的出路。
感觉余生都会这样晦暗无光。
“唉……”穆璃谈了口气，手一松，任由手机滑落在床上，不再徒劳地刷手机。
翻个身，两眼看着模糊的天花板，开始思考如何低调地死掉。最好不留下任何痕迹，随着她的死去，所有认识的人都会失去关于她的记忆，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呆呆地想了好久，并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反而渐渐又困了。
睡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要起来做饭了。
“早上坏，今天又是糟糕的一天。”
跟昨天一样有气无力，要死不活。
生活像一潭死水，静静发臭。
……
直到下午，又响起了敲门声。
跟昨天差不多的时间，穆璃午睡失败，头昏脑涨，依旧心情不好地去开了门。
门外依旧是那个乞丐般脏兮兮的小孩。
小孩一见她开门，直接跪下了，感恩又敬畏地说：“感谢神仙娘子，您昨日的粮食让我娘和弟弟妹妹们都活过来了！您救了我们一家的命！”
穆璃眼睛顿时睁大了，后退两步。
本来昏沉的脑子也瞬间清醒了。
谢就谢，怎么乱跪呢？
“……你起来。”
小草起身，瘦巴巴的双手捧着十几枚铜钱往前递，语气窘迫地说：“我知道这买不了您给的那些粮食，但是我们现在只有这么多了，请您收下。以后我家赚了钱，一定会继续给您送来的！”
穆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用给钱，那些粮食是送你的。”
小草连忙说：“我知道您是位善心的神仙娘子，但娘说不能白要！还请您不要嫌弃，收下这些铜板！”
穆璃看她这么激动，不再说什么。
伸手拿了一枚铜钱细看。
铜钱很古老，成色已经有些斑驳，上面的印字复杂，看不太清。
穆璃心中一阵古怪。
不禁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小孩。
昨天没有细看，今天一打量，发现她留了好长的头发，编成了麻花辫；衣服又脏又旧，补丁摞补丁，款式还很……古怪。
怎么看都跟现代格格不入，倒是像影视剧里的古代难民。
本来觉得一切都很无趣的穆璃，突然心中一动，对这个小姑娘产生了几分好奇。
小草被打量得浑身紧张，但还是坚持捧着铜钱，小声说：“神仙娘子，您就收下吧，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
穆璃接过了铜板，“好吧。”
小草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穆璃握着铜板，又道：“我不是什么神仙娘子，你别乱叫。”
小草乖乖点头，“好的，娘子。”
穆璃：“……”总感觉怪怪的。
算了，这个小孩本就浑身古怪。
她沉吟着，再次问了问这小女孩名字，以及村里情况，那个叫黄沙村的地方。
说起村里，小草脸色变得黯然：“今年旱灾，家家粮食都不够吃，到了冬天，连野草都没有了，我们村里已经死了好多人……要不是您昨天赐了粮食，我们全家也要饿死了。”
说到后面，又是一脸庆幸，越发感激。
穆璃越听越觉得，这小孩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沉默一会儿，问：“你今天还需要什么吗？”
小草连忙摆手：“不不不，今天只是来感谢您的，给您送铜板，不要什么。”
穆璃看着她破旧的棉衣，“你们估计也缺少御寒的衣服吧。我有两件旧棉衣，可以拿给你。”
小草一听，顿时心动了。
家里缺衣少食，弟弟妹妹们都冻得瑟瑟发抖，不能出门，只能在床上挤成一团取暖，被子也不暖了。
家里最厚的冬衣已经穿在自己身上，但也不怎么暖和。
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小草涨红了脸，心里既渴望，又觉得自己太贪心，窘迫万分。
穆璃看着她的神色，心下了然，退开一点说：“你先进来喝杯热水吧。”
小草听了，下意识抬脚要迈进去，却遇到了阻隔，茫然道：“娘子，我进不去。”
穆璃疑惑，“进不来？”
小草再试了试，还是遇到了阻隔，似乎眼前有一层看不见的墙壁一般，顿时惶恐，不敢再动，“娘子，我不进去了，在这里等就好。”
穆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微微皱眉，“好吧，那你等一下。”
回自己房间翻柜子，拿出两件冬衣。
一件杏粉色的短款棉服，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都是以前买的，辞职的时候搬回来了。
回来后无心穿搭，家里也不冷，这些衣服都闲置了。
现在拿去帮人也算物尽其用。
找不到合适的袋子装，索性就这么拿了出去，递给可怜的小女孩，“你身上衣服不保暖，穿一件拿一件吧。”
小草颤抖着双手接过，“多谢娘子。”
厚实的手感，就知道很暖和。
何况还这么好看。
“这太贵重了，我们不知如何报答您……”
本是来谢恩的，又拿了这么好的衣裳，小草又激动又惶恐，只能不住地鞠躬感谢。
穆璃听她声音都哽咽了，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说：“不用谢了，我力所能及而已。”
小草热泪盈眶：“要谢的，您果然是下凡救苦救难的神仙娘子，我回去一定与娘亲和弟弟妹妹说，给您供一个长生位！”
穆璃：“……这倒不必。”
想了想，问：“你明天还来吗？”
小草一愣，连忙擦擦眼泪道：“娘子，有什么要我做吗？”
穆璃说：“我想去你们村看看。”
小草立刻答应了：“好。那我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来？”
穆璃想了想，“你来早点。”
小草有点疑惑。
其实她今天出门很早，但是又在山上迷路了，转来转去，还是到了昨天差不多的时候，才找到了这个屋子。
不过既然神仙娘子要求，她自然应了，“那我比今天早一个时辰来。”
穆璃算了算，一个时辰等于两小时，大约就是下午两点来，那时候没事，就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