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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德伦大爆炸(2)

    贝雨濛被屈听洄五花大绑捆了起来,炸弹遥控器就藏在她的珍珠耳坠里。

    贝岑轩一把扯下来,毫不留情,直接豁开了耳洞,好大一个洞。

    贝岑轩还报了刚才被打了好几个耳光的仇,打得贝雨濛耳边嗡鸣,脸上充血,嘴角也溢出去血。

    贝岑轩胸口深深地起伏了一下,揪起贝雨濛的衣领,眯起眼睛,冷冰冰地说:“你以为我会为了你的背叛而流泪伤心?你太高估你自己了,你也太低估我了!现在在我眼里,你和那些个蝼蚁没区别,你这个贱货,你这个没有人性的贱货!你就是死了也成不了仙,你就是死了去了阴司地狱,你也见不到你妹和你妈!”

    贝雨濛冷冷地盯着他。

    贝岑轩在她耳边说:“但是我爸还活着呢,我们依然是一家三口,你说得没错姑姑,我就是命好。”

    说到这里,贝岑轩又是得意,他也被仇恨裹挟,想起贝雨濛的悲惨遭遇,想起贝雨濛的所作所为,他也只觉得这个人活该!

    贝雨濛眯起眼睛来:“林净崖没死?”

    “对呀,姑姑,我们都还幸福地活着。”

    一条船上整整躺了十几具尸体,船舱阀门的手轮早已经断裂,州警一脚将阀门踹得总算松开了一些。

    当阀门彻底被打开的那一瞬间,贝雨濛就在那一束阳光里看到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不过没关系,她不怕死,有的是人怕。

    贝岑轩走到甲板上,将珍珠耳坠交给了专家,专家果然从里面拆出一个微型按钮,按下按钮,炸弹停止了倒计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贝岑轩却没有,他怔怔地望着一动不动地炸弹,忽然想把炸弹重新启动,扔进船舱里,直接炸死贝雨濛。

    最好炸得她死无全尸,她不是不怕死吗?她不是得意洋洋吗?

    那贝岑轩让她连最低等的尸解仙都当不得。

    被杀死的打手里,有一个人还残存着些意识,他不甘地拿起来地上的枪,打算再给贝岑轩最后一击。

    嗖的一声,子弹划破长空,穿进了他的脑子里。

    贝岑轩微微仰头,阴影覆盖了他。

    高空之下,黑色的武装直升机在盘旋,贝律恩站在机舱门口,手中持着一把高射程狙击枪。

    贝岑轩长舒了一口气,坐在甲板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明明他们已经安全了,明明所有真相都被掀开了。

    可是,琳琳死了。

    贝岑轩毫无波澜地盯着辽阔的大海,风吹得他眼睛疼,眯起眼睛来。

    或许是因为这八年来做了无数次心理预警,所以在得知琳琳已经身死的时候,他好像并没有多大的起伏。

    或许吧,或许吧……

    嘭!嘭!嘭!

    贝岑轩重重地捶着甲板,泪珠子啪嗒啪嗒落在甲板上,颤抖着痛哭流涕。

    在这之前,他其实也早就接受了琳琳死亡的结局,可是真的要他面对这个残酷的真相,甚至在知晓二姑是被这个事实逼疯的时候,他也要被逼疯了……他也想死了。

    屈听洄走过来,将人拢进了怀里。

    贝岑轩却没有感到一丝安慰,反而哭得更加凶猛,喉咙里的溢出的哭腔,切割着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贝誓然望着这一幕,转过了身。

    贝岑轩哭得伤心至极,被屈听洄紧紧地绑着,眼睛疼得充血。

    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头晕目眩,再一次瘫坐在地上,眼睛都红透,眼角还蜷缩着泪珠。

    贝岑轩的情绪非常低落,嗓音又低又哑:“……我们走吧,现在所有事情都明了,接下来,就让法律来吧,我不想再参与了。”

    屈听洄轻轻抚摸着他落寞的眉眼,答应他:“明白。”

    所有人都卸下了防备,船即将返港。

    船舱深处传来一声冷笑。

    贝雨濛被武装士兵拎到了甲板上,阳光大好,刺得她眼睛睁不开。

    贝雨濛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用藏在身体里的刀片将绳子割开,并挟持了贝誓然,屈听洄握紧了枪,准备拿捏时机一枪打死她。

    贝雨濛挟持着贝誓然一步步退后,最后退到了栏杆之上,拼到如今这地步,她仿佛一个摔不死打不烂锤不扁的小强。

    海风狂啸,吹拂着贝雨濛乌黑的头发,那是一条狂热的生命在尽情地流涌!所有人都望着她。

    这才是真正的贝雨濛!

    这么多年来一直活得矜矜业业,没有自我,但是现在,她不需要再为了生存和利益继续与面前的诸位虚与委蛇了。

    贝雨濛冷笑着说:“我于这个社会,于这个国家,仁至义尽,你们这群从来没吃过苦没见过人心冷暖的臭蟑螂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来呀,你们有本事就来亲手杀我,我给你们这个机会,就看看你们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

    贝岑轩微眯起眼睛,盯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其实,我就已经不在乎这么多了,唯一想办到的,就是让你们所有人死。”

    日薄西山,一寸一寸橘红的光芒披在她的身上,贝雨濛心中却没有恐惧,她遥望着广阔无垠的大海,仿佛在纵观自己这波澜壮阔的一生。

    她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

    让在场的所有人痛苦一生,这就够了。

    “我告诉你们,当一座桥的承重达到上限,它就会断裂,崩塌,所有站在桥上的人都会摔得粉身碎骨。”

    “这个社会也是一样的,这天下迟早会出一个人,未来,它会站在易宫的最顶端!一拳打碎世界的偏颇与偏见,它会做你们所有人的领袖,最后,把你们通通甩下云端!把你们踩在脚下!”

    她此刻的状态十分平静,因为知道已经无法扭转结局,或者说,从她打算将这群人绑到船上的时候,就不打算能平安地回到岸上。

    她闭上眼睛,认可地点了点头,看似认命了一般,可是眉眼神态间却仿佛这场祸事还没完。

    "你们的确很厉害,炸弹熄灭了吧,但是不要沾沾自喜,因为真正的炸弹早在我的肚子里了,它在我的胃里,在场所有人,只有我能听到它的倒计时,你们不知道,很正常。"

    众人大惊失色!

    贝雨濛却露出胜利的微笑,在场的所有人,任何人的体力都能胜过她,轻轻松松便可以将她缉拿,但是现在这种情形,谁靠近她谁死得就最惨。

    谁能奈她?谁敢奈她?

    贝雨濛笑起来,露出森白的牙齿,脸上的肌肉挤压在一起,眼睛弯起来,看不到眼白:"我说了,我想让你们死,你们就都得死。"

    “贝岑轩!你才是婊子生的贱货!!!”

    恍惚之间,一个身影以雷霆般的速度窜了出去,屈听洄睁大眼睛。

    “贝岑轩——!!!渐渐——!!!!”

    “别去!!回来!!!”

    忽然之间,又一道身影突然闪现,狠狠撞倒了贝岑轩,在他狠狠摔在甲板之前,屈听洄冲过去抱住了他,将他死死拉进自己怀里,自当了肉垫子,撞得头晕目眩。

    还没反应过来,余光便瞥见贝呈猛地将贝雨濛扑进了海里,两个人双双落入水中,炸起了巨大的水花。

    下一秒,轰——!!

    一声惊天般的巨响,船整个被掀翻在海上,巨大的水花伴随着爆炸的火光冲上了天际。

    贝岑轩眼前猛然一黑,身体产生了剧痛,紧接着,迎接他的是波涛汹涌的海水。

    林凝在岸上,注视着这一幕,船翻了,人炸了,贝雨濛死定了。

    贝律恩的救援直升机在高空盘旋,谁料船突然炸了,无数武装士兵通过旋梯跳进海里去救人。

    结局已定。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

    周遭喧嚣嘈杂,无数的身着橙服的救援人员穿过他,奔向海面实施救援。

    他没有回头,更没有犹豫。

    可脚下,却不断流溢出血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却每一步都走得仿佛如履薄冰,踩在荆棘之上,滚烫地灼伤着他的心脏。

    再抬起头去,已经是泪流满面。

    屈听洄沉沉地堕入海里,视线和听觉都模糊不堪,沉重的海浪不断推搡着他。

    他拨开海水,终于在成片的船体废骸中,找到了贝岑轩。

    不幸中的万幸,贝岑轩没有被爆炸冲晕,也在寻找到他,看到他的一瞬间,便睁大了眼睛,拼了命游向他。

    屈听洄心中一块巨石这才落了地,可是并没有安心多久。

    后脊慢慢地爬上了一片刺骨的寒凉,阵阵海浪拍打着他,推动着他。

    屈听洄拼尽全力转过身,与一头正在朝他猛游过来,露出尖锐獠牙的鲨鱼对上视线。

    第182章 德伦大爆炸(3)

    夕阳落日,橘色黄昏,海面上滚滚血水浮动,像是烧开沸腾。

    鲨鱼游动仿佛一把利箭脱弓,而猎物就是他们!

    屈听洄根本没有时间及时将贝岑轩托举上岸,当绝境来临,人的肾上腺素会极速飙升,体力会达到绝无仅有的地步。

    屈听洄狠狠一咬牙,心一沉又一横,迎面和鲨鱼打了一架。

    最终,金环Alpha险胜,不自量力的鲨鱼不堪屈听洄之手,成了一具尸体。

    被捞上救援船甲板的时候,目睹全程的贝岑轩抱着屈听洄的躯体,哭得嘶声力竭,手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屈听洄已经人首分离,命丧鲨鱼口了。

    他嘴里哭喊着屈听洄,屈听洄!!你别死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屈听洄苍白的脸上。

    “屈听洄!!!屈听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旁的医护人员苦口婆心劝了好几句才肯撒手,才方便围过去救重伤的屈听洄。

    他紧紧地握着屈听洄的手,生怕屈听洄离他而去一样。

    他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却又不停地嚎哭,他的心早已经被击打得溃烂成一团,再也受不了任何刺激。

    一旁的医生赶紧为他盖上了氧气面罩,进行高流量吸氧,并不停地安抚他的情绪,让他平静下来。

    屈听洄躺在甲板上,全身都是血,他气若游丝,手臂被鲨鱼咬得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皮肤。

    刚才在海里的惊悚时刻,他的肾上腺素原地狂飙,现在还没彻底降下去。

    他还清醒着,不至于昏过去,听着贝岑轩的嚎哭,他几近殡天。

    他看着贝岑轩为他哭得喘不过气,胸腔都在抽搐,心疼坏了,张开嘴巴。

    贝岑轩以为他有话要说,便趴下来,心疼地说:“你慢点说,你慢点说……呜呜呜呜……”

    屈听洄却抬起手来,轻轻地为贝岑轩擦去眼泪。

    “哎……别哭,别哭,乖乖,我没事的……真的,真的……”

    屈听洄一哄他,贝岑轩哭得更厉害了,他吓得心脏病都快犯了。

    贝岑轩胸腔剧烈地抽搐着,眼眶里全是泪,他努力地点了点头,决定不哭了,他现在是主心骨。

    颤抖着问:“疼不疼啊?”

    说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屈听洄脸上。

    屈听洄摇摇头,不疼。

    贝岑轩抹了把眼泪,说你放屁!你个大混蛋!怎么可能不疼!!呜呜呜呜……你想要我死啊啊啊啊啊啊吓死我了……

    他抹了把眼泪,可看到屈听洄受的伤,那么可怖,想到他刚才差点被鲨鱼咬死,那惊心动魄的画面,他想都不敢想第二次,他还是心疼地要了命,没一会儿又闷闷地掉起了眼泪,恨不得陪他挨鲨鱼咬才是。

    屈听洄苦苦地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真的要飞升过去了,也没力气说话了,便一直握着他的手安抚他。

    贝岑轩又倔强地抹了把眼泪,决定不去看他的伤心源。

    也是才想起来自己家里还有别人,转过头来问医护人员:“我哥呢……”

    医护人员说:“贝总被爆炸冲昏了,目前没有大碍,已经送到医院去了。”

    “那我叔呢?”

    医护人员神色落寞了一瞬:“小贝总……身受重伤,目前已经紧急前往医院抢救了。”

    贝岑轩闭上湿润的眼,他捶了捶胸口,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定了定心神:“……先去医院吧……”

    他们很快来到了岸上,被送往了医院。

    贝岑轩身上被破碎船体割伤,肋骨炸断了两根,轻微的头晕,检查一下也没发现有脑震荡,其他的便没有大碍。

    除了手臂咬伤造成的骨裂,屈听洄还有轻微脑震荡,鲨鱼的鱼鳍还划伤了他的胸部和腹部,流了好多血,看起来十分可怖,不过经过了急性输血,人倒也没大碍了,他昏迷了三个小时。

    夜晚,凉风,屈听洄在病房里昏睡。

    贝岑轩趴在阳台的栏杆上,风把他的衣角吹得落拓。

    此时此刻他们无疑是安全的,爆炸产生的后续事宜都由贝律恩和林净崖在处理,他们大可以无忧无虑地躺在病床上休养,甚至温承星的事情都可以不用再去操心,因为有长辈在这里守着,屈承南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可是,贝岑轩没有感到心安。

    他的手搭在栏杆上,穿着一件洁白无瑕的蓝白病号服,冷白的手背上贴着输液贴。

    这里有微风,他待在有风的地方才会舒坦一些,因为人们都说风会吹走人体的疲惫。

    她终于死了。

    贯穿贝岑轩人生中一切不幸的始作俑者终于死了,死得四分五裂,没有全尸。

    她终于脱离了苦海,杀人如麻,不知道有没有,得道成仙。

    可是,为什么贝岑轩会这么痛彻心扉吗?

    难道就因为贝雨濛曾经无数次将他抱在怀里,亲他,喊他渐渐吗?

    难道就因为每次他比完赛往观众席上看去,都能看到贝雨濛的身影吗?

    难道就因为贝岑轩在二十六年的时间里喊过无数次姑姑吗?

    难道就因为此时此刻的手掌心传来曾经贝雨濛牵他手接他放学时的温度吗?

    贝岑轩很不甘心,暗暗骂自己贱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点了根烟,手指到嘴边将烟夹下来,唇齿间白雾蔓延,夜晚朦胧了他侧脸的轮廓。

    他混乱的头脑里开始运转思索,这场计划,不算成功。

    所有的变数,集中在了温承星身上。

    屈承南绑架了他,想要在最后的时日里,为所有人留下一个无法磨灭的伤疤。

    屈承南。这个人。

    贝岑轩和屈听洄究竟要怎么面对他呢。

    贝岑轩很恐惧。

    一根烟熄灭,肩上忽然有了一些重量。

    贝岑轩一怔,转过身来抬头,望见了已经醒来的屈听洄,他正关切地望着贝岑轩,把外套披在了贝岑轩身上。

    “你没事吧?还疼吗?”

    屈听洄摇摇头。

    贝岑轩沉着脸: “别装。”

    屈听洄点点头。

    屈听洄低声说:“渐渐,你真的特别勇敢。”

    贝岑轩不明白屈听洄为什么会这么说。

    勇敢有什么用,空有勇敢,没有识人的能力,到最后所有人都走了。

    这份勇敢换不来所有人的复活。

    可是屈听洄只是觉得渐渐很勇敢而已。

    这份夸赞只是基于贝岑轩所做的一切行为,而不是外界做造成的结果。

    “是个人都会这么说,渐渐,不必妄自菲薄。”

    贝岑轩却下意识摇摇头,很是苍白落寞,屈听洄抬了下手,最终还是停顿在空中。

    “渐渐。”

    “嗯?”

    屈听洄不知道从哪抽出一张纸条,又从贝岑轩的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纸条,贝岑轩的眼睛晃了一瞬,一支娇艳欲滴的玫瑰闪现,

    屈听洄微微鞠身:“鲜花配美人。”

    贝岑轩怔愣地看了娇艳欲滴的玫瑰一秒,捂嘴笑得不行,眼角都有眼泪:“你真是有毛病!”

    都什么时候了!

    屈听洄却说:“你以前从来不会摇头,否定自己。”

    贝岑轩接过花,思索了一瞬,又叹口气:“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长大了,成熟了,要面对的也不一样了,你不刚刚也面对了鲨鱼吗?很恐怖。”

    “那你觉得这枝玫瑰花,配得上你吗。”

    “那当然。”

    “那就好,我爱你,这就是我的意思。”

    贝岑轩抱住他,趴在他的肩上:“我真拿你没办法。”

    目前德伦所有的边境地段全部被封锁,封山锁河,就是为了阻止屈承南处境,不知道白锐现在在哪,他刚才尝试给他打电话,却发现打不通。

    就在这时,“贝总——!!”

    贝岑轩松开怀抱,朝病房门口看过去,便见到一个人急冲冲地朝他跑了过来。

    是白锐的助理,贝岑轩认得他。

    贝岑轩立刻开口问:“怎么?找到屈承南了吗?”

    助理气喘吁吁,摇了摇头。

    贝岑轩立马就沉了面色,又看助理神色那样慌张,一看就没有好消息。

    助理把气喘匀了才说:“白中校叫我务必把这个交给您,让您从即刻起,代行州长职,调动德伦警卫队,正式缉拿屈议长。”

    贝岑轩惊讶而诧异:“白锐呢?这么大的事他去哪了?”

    德伦警卫队,誓死捍卫德伦。

    非州长不得调令,除非有这徽章。

    助理汗涔涔地低着头,不敢说谎:“州长的府邸着火了,白将军和州长都在里面……白中校冲进去去救火了……”

    贝岑轩不敢相信:“你说什么?怎么突然着火了?”

    助理低着头,不敢看贝岑轩。

    “白中校还说……要是他出不来,就请贝总务必替他照顾好承星,养他到成人,孩子淘气顽皮,希望您多担待。”

    “白家所有财产,一半给您做抚养费,一半留给……温先生。”

    贝岑轩默默消化了这个信息,他对此没有表现出震惊,只低声说:“我明白了。”

    他接过这枚州长的徽章,让人把小助理带了下去,心中却迷茫,到底去哪里找屈承南。

    贝岑轩是屈承南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这么多年的经历与相处,让他明白屈承南的秉性。

    他不好过,就不会让所有人好过,在如此绝境的情况下,屈承南怕是只会杀了温承星泄愤。

    这时,贝律恩走进病房里,凝重地说:“屈承南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贝岑轩和屈听洄齐刷刷看向父亲。

    贝律恩说:“想要救小星的命,就要我们护送他出国。”

    贝岑轩思索了一阵儿,沉声却对父亲说:“我去见他一面。”

    说完,贝岑轩又说:“听洄别去。”

    屈听洄思索都没思索,直接说不行,这太危险了,万一……

    贝岑轩柔声说:“你看你,脑子都摔坏了,如果你去了,他见到你和我一起来的,起了逆反心理,要和我们同归于尽呢?”

    “我去了,我们还有合谈的余地。”

    贝岑轩转而阴沉道:“我估计,他也不会真的打算放了小星。”

    “所以,我们之间的这场对峙迟早要有的。”

    第183章 德伦大爆炸(4)

    芙城城郊,新瓦德名下的一栋荒废的烂尾楼里。

    屈承南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矮小的水泥墩上,手肘支在膝盖上,手中拎着一把伯莱塔,反复丢在空中再接住。

    这是个老地方了,屈承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到过这里了。

    这里的风依旧空旷而清凉,一吹就让人神清气爽。

    他与牧恒田贝律恩,三个人年少的时候,逃过保镖与老师的视线,无数次在这里烧烤、打游戏、支着帐篷露宿,在里面嬉笑玩闹,或者是躺在天台上吹着夏风,看着闪烁的星星。

    但是现在,这里却成了杀戮的战场。

    或许,此时此刻,贝律恩就在百米或者千米之外的某个地方,持着一把长狙对准他的脑袋吧。

    屈承南嗤了一声,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怕什么?

    屈承南什么都不怕了。

    他似乎已经料到贝家不可能答应他的条件,也料到贝岑轩回来同他会面。

    贝岑轩出现在楼梯口,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径直走向屈承南。

    屈承南露出得意的笑容:“渐渐,来了啊。”

    贝律恩,你真会羞辱人,竟然让你的儿子来了结我。

    贝岑轩说:“你早在等我。”

    屈承南摇了摇头。

    贝岑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安抚屈承南,他说:“屈叔叔,你把孩子放开,有什么话,我们都可以好好说,我们可以送你出境,真的。”

    “你送我出境?放什么狗屁?”

    屈承南却说:“事到如今,我们没有什么可以交谈的,你们只有一个目的,不过是想杀了我泄愤。”

    贝岑轩紧张地盯着他:“那你想怎么样?我以为我们还有回旋的余地。”

    屈承南反问:“那你想怎么回旋?”

    贝岑轩凝望着他:“屈叔叔,你还记得吗?”

    屈承南盯着他,等着他说。

    贝岑轩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克制住嗓音里因为害怕滋生出的颤抖,字斟句酌地说:“我六岁的时候,犯了错,我爸气急了要打我,你拦着我爸让他别打我,我被吓哭了,一直流眼泪,你还蹲下来哄我,给我擦眼泪,你喊我小宝。”

    “还有……我最开始学写字时候,在你的办公室里玩钢笔,把墨水弄倒了,弄脏了你的衬衣,但你没有生气,还把我抱在怀里,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写下了屈。”

    “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贝岑轩喉结滚了滚,努力压制住心里的愤怒,尽量煽情、动情地说:“我爸,我亲爸!贝律恩!他曾经对我说,如果以后你身边没了人,让我给你养老送终,因为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屈承南目光沉静,贝岑轩以为他有所动容,他却突然说:“可是我从来都不把他当最好的朋友。”

    屈承南:“当时拦着林净崖,不过是一时恶趣味,想胡乱掺和热闹罢了,没想到你还记得,你是个有爱的孩子。”

    “不过渐渐,你手段真拙劣,怕是被贝雨濛炸坏了脑子,竟然想用小时候的事来打动我。”

    屈承南铁石心肠,再也不会被打动了,他揪起一旁温承星的衣领,将他拎过来,凝视着温承星颤抖的瞳孔。

    屈承南说:“这个小崽子,真是太不听话了,竟然还咬我,真是一只小老虎,跟他奶奶一样,会呲牙。”

    他突然戏谑地说:“渐渐,你怎么还来救他啊,按理来说,他死了,不才遂了你们所有人的愿望吗?”

    “你什么意思?”

    贝岑轩往前一步,心脏都忍不住抖起来。

    屈承南狠狠抓住温承星的后颈,五指陷进皮肤里:“你不恨他吗?如果不是他的降生,温哲根本就不会走!”

    贝岑轩心中一慌:“你闭嘴!”

    屈承南却不管不顾,嗓音像一条条凉腻的毒蛇,缓慢地爬入温承星的耳朵里。

    “承星,小星星,你知道你自己是怎么来的吗?今天我来告诉你,当年,是你爸强/奸了你妈,才有的你,你年纪这么小,知道什么是强/奸吗?你知道吗!!”

    “屈承南!!!你不许动他!!”

    屈承南根本不听,伯莱塔上膛的声音蓦然响起,贝岑轩再也忍无可忍,猛地朝屈承南冲过去,抬起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掉了屈承南手中的枪,枪掉在地上滑出去很远,屈承南震惊地望着枪,没等有所反应,贝岑轩揪起屈承南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起来,重重地扔在了水泥地上!

    贝岑轩厉声咬牙:“小星!去三楼!!”

    温承星僵在原地,看着这幅场面,怕得手都发抖,眼底哗啦啦地流,但他能听懂贝叔叔的话,转身便楼下跑去。

    贝岑轩恶狠狠掐着他的脖子,红着眼,哽咽着,咬着牙一声声质问:“你这个!混蛋!”

    “他是你的儿子他是你亲儿子!!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你们应该是最亲的人才对!你都把他接回来了为什么不肯和他好好过日子!!屈承南!!屈承南!!!”

    被人掐着,屈承南却阴冷地笑了,仿佛被掐着的根本就不是他。

    屈承南说:“你去问问他,从始至终,他把我当做父亲没有,他心里有没有对我这个父亲的敬畏!”

    贝岑轩狠狠砸给他一拳:“凭什么要对你有敬畏!!”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都是你自己作死!!”

    “你这个人,就活该下地狱!”

    屈承南说:“那就等到了地狱再说。”

    屈承南突然说:“你知道吗渐渐,我死了,温承星也活不了。”

    贝岑轩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屈承南忽然握住了贝岑轩的手腕,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心口,贝岑轩睁大眼睛,他的手心微微颤抖,却感受到了一种很奇特的心跳,心脏承载着让血液循环到全身上下的功能,心脏不跳了,人也就死了,血液就更无法流通了,而眼前的这个人和屈听洄比任何人都血浓于水。

    贝岑轩感受到了屈承南的心跳。

    屈承南说:“你看到小星手腕上绑着的那个东西了吗,那里面的芯片连接着我的心脏,我的心跳有一点点地微弱,它就会释放电流,只要我一死,它就会立刻爆炸……”

    屈承南早在八年前就将芯片移植到了自己的心脏里,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贝岑轩震惊地望着屈承南,他竟然把这么阴险的招使在小孩的身上。

    屈承南忽然勾唇:“我还是心软了,没把这一招用在屈听洄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屈承南手指忽然动了动,抽出了绑在袖子里的钟表针,下一秒,银光乍现!

    贝岑轩惊讶地看过去,反应迅速向后躲开,金属钟针带着刺眼的光泽,堪堪划过了贝岑轩脆弱的脖颈皮肉,他滚到地上,没等反应,屈承南又猛扑了上来,用钟针狠狠地扎向他。

    屈承南爆发出来极大的力量,钟表针堪堪刺进贝岑轩的肩膀一寸,一瞬间刺痛传来。

    贝岑轩瞳孔颤抖着握住了屈承南的手,他咬着牙,曲起腿来打算借力。

    屈承南因为刺伤了贝岑轩而兴奋至极,脸上的肌肉都在抖,他说:“你下去陪柯朝吧……”

    忽然之间,一声枪响,屈承南失去了力气,贝岑轩得以挣开了屈承南。

    贝律恩站在远处,滚烫的枪口对准了屈承南。

    贝岑轩看向父亲,贝律恩面无表情:“渐渐,去找承星吧。”

    贝岑轩从地上爬起来,跑下了楼去。

    此时此刻,偌大的烂尾楼里只剩下贝律恩和屈承南,尘土在涌动。

    屈承南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竟是爬都爬不起来,他看到了一双皮鞋,唇上溢出了鲜血,粗暴地滴在地面上。

    他艰难的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只是男人太高了,且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他看不清男人的脸。

    好久好久,好长时间,他终于看清了贝律恩的脸。

    “是律恩呀……”

    他笑了,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从地上爬起来,猛地伸出手,握住了贝律恩的的腕子,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额头。

    随即,屈承南昳丽又疯魔地笑了:“你要杀了我呀?”

    贝律恩一脚将他踹回地上,又抓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地拎起来,他深深地望着屈承南,与他对视,手中的力道不断加重:“屈承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拿你当一辈子的好兄弟,结果呢,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谁!!”

    屈承南微弱的咳嗽了一声,抬起眼睛来盯着贝律恩,那双眼睛虚弱又兴奋。

    “你说你拿我当好朋友,结果到最后不还是联合总理事算计我吗?你装什么清高……你快打死我了你知道吗?”

    屈承南舒畅地笑了,他一字一句地说:“贝律恩,你也少给自己抬咖,什么最好的朋友,都是狗屁,我可从来都不把你当朋友,我恨死你了……”

    贝律恩复杂而深刻地凝望着他,说:“机关算尽,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屈承南说:“怎么没有?最起码我让某些人带着痛苦和遗憾活了一辈子啊,你问问他屈听洄到现在忘得了柯朝吗?你问问他这辈子可以释怀吗?”

    屈承南为此得意极了,道:“听洄在你眼里挺稳重的吧,但你见过他痛哭流涕痛不欲生的模样吗?”

    所以,我赢了啊,我赢得彻底。

    可贝律恩说:“你错了,听洄这辈子忘不了的,不止是柯朝。”

    屈承南却仿佛没听到似的,囫囵吞枣地说:“哦,还有琳琳,渐渐这么多年……也依旧为琳琳的失踪而哭泣吧,他没少做噩梦吧……你现在知道渐渐的腺体是谁挖掉的了吗?你最亲最爱最敬重的大姐啊,就是她,亲手挖掉了你的掌上明珠的腺体……明珠蒙尘啊……好可惜呀……”

    贝律恩眼睛红了,眼球里布满血丝。

    屈承南望着他,得意地笑。

    贝律恩猛地揪紧他的衣领,厉声质问道:“牧恒田呢?!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屈承南满脸艳红的血,活脱脱一只鬼。

    他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说:“净崖还活着啊,他一直在骗我……看起来多么足智多谋似的,可是净崖……他这辈子,能释怀、大姐把渐渐变成B……”

    贝律恩给了他一拳,“你闭嘴!我问你牧恒田在哪儿!!”

    屈承南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染红了他的衣襟与脸颊,他说:“被我杀了啊,临死之前还说爱我呢……”

    贝律恩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一瞬间红了眼眶,他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被我推下悬崖了,现在——他的尸体大概早就被野狗围着吃了吧,哈哈……”

    贝律恩目眦欲裂:“屈承南!!!屈承南!!!!!”

    屈承南笑个不行:“贝律恩……你为了牧恒田,也开始痛哭流涕了呢!”

    屈承南眉眼轻佻,在他耳边道:“律恩,别忘了告诉牧老太太,这个好消息。”

    毕竟,这个善良了一辈子的小老太太,还在焦急地等她的小儿子迷途知返呢。

    让所有痛苦,屈承南就开心了。

    “屈承南!!!”

    贝律恩手臂青筋暴起,他揪起屈承南整个人来,狠狠砸了他一拳!!

    屈承南偏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却不觉得有多疼,他捂住眼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甚至……之前,牧河聿都来找我,他求我,让我带着牧恒田回家……哈哈……我说凭什么,我凭什么要满足你的愿望……他亲弟弟还是死在我手里了……牧河聿活该!牧家人活该!屈听洄最活该!!”

    贝律恩眼鼻口都冒了烟:“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屈承南呼吸无比沉重,但他还是要说:“你看看,你还是把牧恒田当你最好的兄弟,你们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屈承南。”贝律恩一字一句,审判着他:“那你把人命当什么了?!!!”

    屈承南却说:“那你们把我当什么了?你们只会一味地指责我!!那你们知道牧恒田和赵既葶对我做了什么吗!!!!”

    贝律恩怒吼道:“那你倒是说啊!!!你说啊啊啊啊啊啊!”

    “只要你说,我就肯定听!!!!”

    屈承南凝视着他的眼睛:“和你有说的必要吗?说了,你就能放过我吗?”

    贝律恩脸上的肌肉颤抖着,一滴眼泪滴到了屈承南苍白的脸上,他说出了埋藏在心头已久的疑惑。

    “是不是,他,强迫你了。”

    “告诉你贝律恩我没做错一件事。”

    “抱歉……”

    这两句话几乎在同一时间说出了口,贝律恩几乎要掐死他,他痛苦地张开嘴巴,泪流满面地说。

    “抱歉……”

    屈承南深深地凝视着他。

    温承星全身都颤抖,却不敢嚎啕大哭,只能小声地抽泣:“我疼……”

    “没事,没事,马上就好了!!”

    贝律恩与屈承南在上方楼层对峙,贝岑轩与温承星在他们的下面的楼层,医生与拆弹专家提早等候在下面的。

    可屈承南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怕是已经到了垂危的地步。

    这期间温承星被电得一直哭,几乎是泪流满面。

    贝岑轩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手握紧了他戴着手环的手,并不停地安抚他,电流穿过他的身体,他替温承星分散掉了大量的伤害。

    终于,花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七八名科技人员协手把手环给拆开了。

    拆开的一瞬间,温承星扑进贝岑轩怀里放声大哭,撕心裂肺,哭得全身都颤抖,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

    贝岑轩嘱咐一旁的助理和医务人员,“你们赶紧带他去医院。”

    温承星却猛地拉住贝岑轩的衣角,哭着喊了句妈妈!我要你和我一起去!

    贝岑轩低头望着温承星,又重新蹲下捧着他的小脸给他擦眼泪,柔声哄道:“别哭别哭,他们都是好人,只是现在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等叔叔忙完了立刻去找你,好不好?”

    没等温承星有所回应,贝岑轩转身就跑了,身后传来温承星撕心裂肺的哭声,贝岑轩握紧了拳头,没有回头。

    忽然之间,贝岑轩站住,天空上满是灰蒙的尘埃,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的僵硬,他转过身,不可置信地望向苍茫的远方。

    手机突然传来剧烈的警报声。

    从地底传来沉闷的嘶吼,巨大的能量破土而出,大地开始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

    屈承南趁机用尽全力推开贝律恩,踉跄着站了起来,他后撤一步,只要再后撤一步,底下就是万丈悬崖,掉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屈承南四处看着地面,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不知到底是解脱还是恐惧。

    他看向贝律恩,在弥留之际,他终于有了一丝即将通关结束的爽快,尽管他被打得狼狈至极,牙齿、脸颊、眼睛上都是凄厉的鲜血,美艳至极,是一只真正的厉鬼。

    屈承南又平静了下来,他又说:“虽然经历了严重的社死,全世界各国政要发表什么正义的演说,他们,你们,都恨不得绞死我,但是现在,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了,我杀了这么多人,善的恶的应得的无辜的,该杀的不该杀的我都杀了,我自己早就不怕死了,真的,如释重负,我也很累了,最起码——

    但是此刻地震来临,德伦危在旦夕,仿佛自己才是赢家,他又得意至极地笑了,弯下腰,捂住脸,笑得发抖。

    “老天爷眷顾我!让你们都来给我陪葬!!”

    贝律恩深深地望着他,五味杂陈。

    他指着对面的贝律恩,一边狷狂大笑一边歇斯底里,状态疯狂至极:“我让你们都给我陪葬!!你们去死啊!!你们都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德伦这座大厦!终于要倒了!!它早该毁了你们知道吗!!!——是我赢了!!是我赢了!!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地面剧烈晃动着,无数恶鬼从地底深层爬出来,伸出爪牙,几乎要把德伦人民撕碎。

    学生在楼道里疯狂逃跑,哭声与尖叫并行,同时也有坚定而洪亮的老师的声音在其中穿插着,安抚所有人崩溃的情绪。

    墙体深处出现了狰狞的裂缝,钢筋混凝土的高楼大厦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破坏,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人们,被崩裂的墙体裹挟着一同坠落。

    一声轰然巨响,尘土飞扬翻涌,所有人被掩埋在地底下,逃出来的幸存者,独自站在空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废墟残骸,哭声震天动地。

    屈承南孤独地矗立在风幕之中,大地疯狂地晃动,可是他的身体却不随之摆动,风在潇潇狂涌,兜起了他的衣角。

    这是他人生的落幕。

    天灾来临,生灵涂炭,包括他自己都难保,可却他变得不再歇斯底里,反而平静得如水似湖,仿佛这一生从出生开始都过得顺遂安宁。

    他静静地望着面前的一切狼藉,贝律恩站在他的对立面,脑海里忽然细细地回想起了自己的曾经。

    从有意识开始,大概是四岁,他被囹圄于普因的一小寸天地里,普因漫天黄沙,小镇贫困萧条,他喊李家人爸爸妈妈,李家人说,你有亲爸亲妈,你的亲爸亲妈是德伦的有钱人。

    后来,他把李家人杀光了,血光染红了他的眼睛,他握紧了手里的镰刀,用五条人命换来了回家的机会,可是在遍地金环的芙城,一个银环又算得了什么呢?

    后来,好不容易考上首都的大学,却被首都的人当做情趣玩具一样羞辱,给他们下跪、求饶,怀了孕一个人躲在雅城养胎,不敢出门,一直生病,大着肚子像阴沟里的老鼠。

    那段时间,唯一彻彻底底陪在他身边的,只有肚子里的胎儿,他经常抚摸着隆起的腹部与他对话,但是出口就是辱骂和诅咒,那个孩子偶尔还会回应,像小鱼一样游动,但是时间久了,便也习惯了,懒洋洋地睡大觉。

    他在医院里诞下了那个孩子,生他的时候出了血,即使这样千辛万苦,那个孩子却仍然是个Beta,平平无奇,一无是处。

    屈承南恨死那个孩子了。

    所以他决定丢掉他。

    但是在丢掉之前,他给那个孩子取了名字。

    他亲手在纸条上写下了那个孩子的名字。

    叫听洄。溯洄从之的洄。

    月黑风高的夜晚,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那个叫听洄的孩子抓住了他的手指,冲他咿咿呀呀地笑了,像个天使。

    屈听洄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贝律恩的视线,几乎就在与天灾赛跑。

    他手中握紧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朝屈承南扬起来,锃亮的银光闪进屈承南的漆黑的眼睛里,他甚至来不反应——

    屈承南的颈侧上出现了一道凄厉的血痕,正在往外极其慷慨的喷涌鲜血,他变得茫然起来,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屈承南失去了重心,向后倒去,直直朝那条深渊裂缝掉进去。

    贝律恩下意识往前,伸出了手,却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匕首啪嗒掉在地上,连同着屈听洄的膝盖一起,他捂住脸痛哭流涕,鼻血缓缓流出,和眼泪一起,落到了颤动的地面上。

    风在呼啸,周围的大地极速上行,屈承南失神地望着天空,向上伸出手,腕骨上的小叶紫檀珠串碰撞着,发出伶俐的声响。

    下一秒,大地的裂缝合并了。

    屈承南与德伦,融为一体了。

    第184章 德伦大爆炸(5)

    这场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浩劫,将百年繁华的德伦夷为了彻底的平地。

    它摧毁了德伦的一切。

    此时此刻,金钱、权力的斗争,通通成了浮云。

    再大的仇恨在这样的血腥的大灾难面前也烟消云散了。

    金钱,权力,人命。

    什么都没有了。

    数以万计的楼房坍塌崩坏,德伦民众的死伤、失踪人数无法估量。

    所谓人祸,在真正的天灾面前也不过如此。

    天空是一望无垠的灰蒙蒙,仿佛是铺上了层骨灰与香灰,烧毁的,祭奠的,却是德伦活生生的肉体与精神体。

    贝岑轩与屈听洄,牵着彼此的手,两只手脏污的手握在一起,同时颤抖着。

    他们穿梭在秽土陈飞的废墟里,所到之处,尽是断壁残垣,哀鸿遍野。

    楼房倒塌,钢筋外露,有的还穿插着几具尸体,还有来不及处理的尸体和残肢。

    绝望的哀嚎、哭喊声响彻了天际。

    有的人扑向废墟里,嘶声力竭地喊着亲人的名字,徒手去挖碎石。

    有的人满身脏污,站在原地,眼含热泪,不知所措。

    每走一步,仿佛都是凌迟。

    当时他们那一层楼要彻底倒塌时,警卫队派来的直升机埋伏在附近,将他们接走了。

    他们在苍茫的天空之下,见证了大地的震怒与德伦的毁灭。

    他们忽然停住了脚步。

    贝岑轩看向屈听洄。

    屈听洄恍然地望着前方。

    “屈承南,贝雨濛,死了,他们都死了,德伦也死了。”

    屈听洄说。

    贝岑轩苦苦地笑了,一滴眼泪从脸颊滑落,不只是为自己哭,还是为德伦的百姓哭。

    他抹了把眼泪,同时抬起手,抚摸屈听洄的脸颊,屈听洄却先行一步抱住了他,红了眼睛。

    “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他们在废墟里拥抱住彼此,不为高崇的权力,不为数以万计的金钱。

    此时此刻,活着,是唯一值得相拥的事情。

    地震之后,没有信号,屈听洄和贝岑轩联系不上德伦的管理层,所幸他们很快找到了政府设立紧急避难场所。

    在那里,他们遇到了白锐和甄宇。

    甄宇的眼镜都折了,拿胶带缠起来勉强用。

    白锐也是满身狼狈,比他们两个不遑多让,他一见到贝岑轩,便是十分焦急地询问:“承星呢!承星呢!!”

    贝岑轩见到他,眼睛一亮,随即因为地震沉痛的心稍微放开了些。

    “你糊涂了?他和我爸坐直升机去首都了,我们怎么可能把他留在这里。”

    当时即使在楼顶,震感也极其强烈,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颠簸的筛子上面。

    楼顶堆砌的破旧木箱子突然朝屈听洄塌过来,贝律恩眼疾脚快,及时把屈听洄推开了,自己的腿却被砸伤了。

    所幸直升机来得及时,把他们从濒临坍塌的高楼里接走了。

    白锐给了他一个紧致的拥抱,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你是小星的救命恩人,我一辈子无以为报!”

    贝岑轩叹了口气,说这些做什么,如果小星最后这么有什么,我才要悔恨终生。

    贝岑轩看他满头大汗,脸上身上到处都是黑色痕迹,一看就是火灾留下的,他有些担忧地问:“你还活着,那白姨呢?”

    白锐面无表情地看向别处:“她也活着,腿受了伤,还在昏迷。”

    贝岑轩又松了口气,那就好。

    白锐沉声说:“白复群死了。”

    贝岑轩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锐垂下眼:“其实挺好的,终于清净了。”

    贝岑轩无奈,只嗯了一声。

    他问白锐:“你没受伤吧?”

    “没有。”

    多少年发小,贝岑轩说:“别放屁。”

    他拉过白锐的手,撩开了他的袖子,他的胳膊上缠绕着一层一层的绷带,那是被火灼伤而造成的,现下还渗着血。

    贝岑轩垂着眼睛:“别逞能,要是受伤了就走吧,这不是好地方。”

    白锐笑了下:“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贝岑轩望着他,也笑了一下,是啊,拿过狙击枪,开过坦克,上过战场,现在的德伦,就需要你这种人。

    “那敏西呢?小瓷呢?”

    “他和赵深陪在小瓷身边,他们都好。”

    贝岑轩长舒了一口气,他突然感到一丝轻快,所幸,所幸,大家都还在。

    白笠受了伤,不能当大任,副州长在地震里失踪了,牧柏桉事发时人在首都,赶不回来,现下千疮百孔的德伦必须要出一个能起头的领袖。

    现下只能也只有屈听洄重新出山,主持大局。

    在临时搭起的蓝色帐篷里,德伦那几位残余求救似的看向屈听洄。

    屈听洄这边也没好到哪去,他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他叹了口气,示意诸位落座。

    经过小范围的投票表决,屈听洄任临时州长。

    而白锐是白州长的独子,又是鼎鼎有名的陆军指挥官,他当屈听洄的副手再合适不过。

    德伦这场地震绝不是普通的地震,地质检测台实测震源来自于德伦边缘的一个小郡城,震级8.0,相当于一千五百颗原子弹投在了德伦。

    史无前例的超级大地震。

    眼下余震还没停,道路与房屋坍塌严重,断水又断电。

    德伦又靠海,边缘城市已经被海啸席卷了一波,环境脏乱差,有随时爆发传染病的风险。

    前线目前报来的死伤人数,触目惊心。

    手无寸铁的人民们还在废墟里挣扎,哭喊。

    情况紧急,屈听洄先是卫星电话联系了牧柏桉,让他赶紧回来。

    又向合议国其他二十三个州包括首都在内的易宫办公厅,发动紧急通告,请求全国各地给予大程度的地震支援。

    又召集了所有还活着的、尚且能行动的德伦高层,给他们分配区域,前往各地安抚正处在灾中的民众,并统一发放物资。

    并把消防队和警卫队组合在了一起,组成了紧急救援队,即刻开始抗险救灾,刻不容缓!

    财政司长不幸遇难了,贝岑轩作为新瓦德的代表,替顶了原财长的职务,依照德伦法案启动了应急财政处置权限,与德伦银行对接,调动德伦银行专户的存款,统筹大宗物资。

    来自首都的卫星电话打了过来,林净崖大喊了一声:“渐渐!”

    贝岑轩给林净崖报了平安:“爸爸,我没事儿。”

    他们在高空,见证了德伦的全面倒塌,贝律恩和温承星直接被直升机送往首都治伤了,眼见着儿子没有跟着回来,林净崖为此十分生气且着急。

    林净崖在电话那边急道:“那你为什么不跟着他一起回来,你逞什么能?你又以为自己是英雄了是不是!我现在就派飞机过去!”

    事到如今,林净崖内心没那么多大义凛然大公无私的情节。

    德伦八级大地震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国上下,民众为此惶惶不安,林净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心脏病都差点犯了。

    实在太危险了。

    贝岑轩没说话,沉默了好几秒,“你不用派了,派的话,我就让伤员先上。”

    他把林净崖的电话挂断了。

    贝岑轩转过身,屈听洄正在他身后,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他。

    刚才在直升机上,屈听洄想让他走,贝岑轩和他闹,非不走,情况紧急,他没和他掰扯。

    屈听洄有些无奈,现在虽说是稳定了,但不代表未来没有余震的风险。

    贝岑轩到现在身上还缠着绷带,他还有眩晕症,再这样脏乱差的环境下,怕是很难。

    似乎又提早预料到了结果。

    他犟不过贝岑轩。

    屈听洄突然凌厉地抬起手来,却没想贝岑轩预判了他的动作,比他速度更快,直接后退了一步,屈听洄的手顿在了半空。

    贝岑轩震惊地指着他:“你又想劈晕我?屈听洄!!你真够阴的!”

    屈听洄拿起他的手臂,摁了摁,贝岑轩吃痛:“喂!”

    屈听洄说:“你也知道疼。”

    “回去吧。”屈听洄说:“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好不好?现在随时都有余震的风险,我们经历的那么多,我不想在最后的关头,你再出一点事情。”

    “不。”

    贝岑轩拒绝了。

    “先不说现在的德伦成了什么鬼样子,我们就说新瓦德,新瓦德的总部在这里。”

    现在新瓦德的写字楼受到了严重的损害,暂且还不知道郊外厂区的倒塌程度,员工和家属更有伤亡。

    小叔叔受了重伤,在首都抢救,我哥都被炸晕了才醒,都不打算走,我又怎么能走?新瓦德怎么办?

    这是真的,就算不去管德伦,贝岑轩也要留下来管新瓦德。

    贝岑轩说:“听洄,你要顾全德伦的大局,我也要顾全新瓦德的大局。”

    半晌,屈听洄认命一般,我明白了,不过你要注意休息,不要过度操劳,我会给你多派几个助手,让他们帮你干活,有事及时呼叫我。

    贝岑轩轻笑:“那不就得了。”

    情况太过紧急,大批德伦人被埋在了地底,生死不明,外面断水又断电,看气象部门说还有可能会下雨,一下雨,便又有积水和山体滑坡的风险,更会滋生细菌。

    德伦又靠海,临港城市已经发生了大范围的海啸,各种灾难席卷了这个庞大的金融帝国,交通设施破坏严重。

    短时间内很难大批量从外界采购物资。

    贝岑轩直接打开了新瓦德在德伦的资源基地,成千上万的物资堆在巨大的仓库里。

    救援队浩浩荡荡地往外搬物资,贝岑轩在外面等待着,他低头,鞋子碾了碾地面,一片潮湿的沙土,他担忧地叹了口气,捶了捶疲惫酸痛的腰。

    “渐渐——”

    贝岑轩转过身,看到洪谧带了一群人朝他走来,她指了指手下,让人进去帮忙一起搬,手下得令进去,只剩下他们两个,洪谧才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贝岑轩摇摇头。

    洪谧一直在德伦,也没受伤,她家里人派飞机来接她,她也没走,反而又带了一大堆人来支援。

    她把一张卡交给了贝岑轩:“我爸嘱咐我拿来的,我爷爷临死之前叮嘱我爸,如果未来新瓦德有难,要我爸一定来帮忙。”

    贝岑轩一听这话,便又是叹了口气,擦了擦有些酸的鼻子,把卡收了,抱了下洪谧:“行,回头我与洪叔再聚。”

    地震之后的第五个小时,贝岑轩出现在了新瓦德总部大楼。

    所幸写字楼承重构件足够完好,在经历了剧烈的地震抖动后,大楼只是出现了局部损害,并没有出现整体垮塌,不过依然被列为了危险区域,拉起了警戒线,周围到处散落着碎掉的玻璃和建筑残渣。

    贝岑轩心中安慰自己,幸好没有全塌了。

    他戴着安全帽,与新瓦德其他的股东开应急大会,统计被困的员工,和伤亡人数,布置灾后应急。

    地震之后,民众的恐慌情绪非常严重,应急帐篷外面时不时传来撕心裂肺地嚎叫,男的,女的,小孩大人都有,哭着喊着某个人的名字,大概是他们的亲人。

    开完会,他想起自己的秘书小秦,那个和女朋友吵架的年轻人。

    “小秦呢?他没事吧?”

    助理叹了口气,低声道:“他没事,只是……”

    “怎么了?”

    “地震的时候,他女朋友所在公司发生了恐慌踩踏,人没救回来,他去处理女友的后事了。”

    贝岑轩低下头,沉思了一阵儿,好半晌,才说说:“从我的账户里抽一笔钱给他。”

    “我明白。”

    没一会儿,助理递过来一个卫星电话。

    贝岑轩连个喂都没说出口,屈易英大喊了一声嫂子!!周小隽大喊了一声哥!!随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你们没事吧!你们没事吧!吓死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贝岑轩听他这副惨兮兮的哭喊,马上哄道,没事没事,别哭别哭,你别担心。

    屈易英一边抽泣一边说说:“那我哥呢?他没事吧?”

    “你哥没事,我也没事,我们都没事,你们别担心,好好待在科黎,不许乱跑,明白吗?我们现在很忙,你们不要给我们再添麻烦。”

    屈易英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我知道,我不回来给你们添乱,你们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

    第185章 德伦大爆炸(6)

    郊外的公路上涌现出了成群结队的一群人,他们身上背着行李和包裹,都是地震的幸存者,每个人身上都黑兮兮的,布满了尘土,神情俱是惊恐失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地震撕裂了公路,路面拱起翘裂,到处都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碎石。

    在所有人都迷茫地不知道往那边去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边是安置房!!大家都往那边走!!那里有物资!!”

    众人冲声音的来源看过去,贝岑轩带着一群救援人员朝这边。

    众人看见了贝岑轩,茫然恐慌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贝岑轩举着喇叭,手指指向南边的方向:“快去,那边有安置房,那里有政府的人。”

    有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的女人再也忍不了了,他朝贝岑轩跑过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嘴里哭喊着说:“领导!我儿子没了!!你去救他啊啊啊啊啊啊!!我给磕头!!!领导你们去救他啊啊啊!!”

    贝岑轩赶紧把颤颤巍巍的女人扶起来,轻轻地抱了她一下,抚慰她的精神体,随即把她交给手下,他们把女人扶到远处进行安抚。

    贝岑轩带着一众人去往新瓦德在郊外的厂区走,那里早已经一片荒芜的废墟,墙体倒塌,脚踩之处便是七零八落的碎石。

    岩石砂砾从陡坡上骨碌碌滚下来,随时都有泥石流的危险。

    这里是新瓦德在郊外的厂区,贝誓然负责总部的救援管理,贝岑轩毛遂自荐来到了这里。

    专业的救援队迅速开启了救援。

    贝岑轩和厂区一众经理,以及新瓦德理事会的律师,在勘察厂区受灾情况,统计损失,以及安排对受难员工的补贴。

    一番统计下来。是一个天文数字。

    财务助理忧心忡忡道:“贝总,集团账面上怕是要撑不住。”

    贝雨濛在彻底行动前,把新瓦德集团账户上大部分资金转移到了国外,现在新瓦德总部的国内账面是空的,海外的资金短时间内没法取出来用。

    贝岑轩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的倒塌的位置,吊在柱子上的钢筋摔了下来,嘭的一声,周遭尘土飞扬。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贝岑轩身上。

    贝岑轩低声说:“去联系我爸,通知他开私库,还有我自己的私人账户,通通打开。”

    财务经理得了指令,立刻说好,带人去处理烂摊子。

    贝岑轩摸了摸自己的兜,从里面掏出一一块表,他又叫住了财务经理,经理转过身,贝岑轩把那只表放在了他的手心。

    “把这个也算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也加入了救援。

    现场的环境又脏又乱又潮湿,不知道哪处角落会有细菌滋生。

    贝岑轩带上救援手套,与其他人一起,清理混凝土碎块。

    刚开始的救援工作是极难的,因为因为厂区整体框架彻底坍塌,大量楼板、横梁互相堆叠咬合,形成重重叠叠的废墟夹层。

    周遭有陡坡,碎石有爆发泥石流的危险。

    很快,他们便成功救出了第一位伤员。

    被救出的小女孩失神地望着灰败的天空,微弱地握着贝岑轩的手指,含着眼泪,咿咿呜呜地说不出一句话。

    贝岑轩把女孩送进了医疗帐篷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继续救援。

    刚刚被安抚的那位母亲拿到了物资,补充完体力,一刻不敢懈怠地重返了废墟。

    她扎起头发,戴上手套,按照她所在宿舍的房子找到了儿子所在的废墟,立刻跪在废墟之上刨挖碎石。

    她没有再歇斯底里,而是带着一股不罢休的劲儿,像一头母牛。

    救援具有未知性,队员不可能指定救哪个就倾尽所有的资源去救这个孩子,她必须自己来救自己的儿子。

    汗水从女人的鼻尖落到废墟的尘土里,她没有一刻停歇,手上动作继续,她像一个永动机,身上肩负母亲两个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很快,有一双陌生手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与她一起刨挖,女人抬起头来,贝岑轩正埋头苦干,一丝不苟。

    贝总……

    女人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去。

    终于在两天两夜的挖掘之后,断壁残垣中爆发了几声惊呼。

    “出来了!!出来了!!”

    贝岑轩脸上沾满了尘土,他满头大汗,用带着防护手套的手擦了擦鼻子,望着躺在担架上尚有生命余温的孩子,终于有了德伦还有救的信念感。

    女人泪流满面地抱着担架嚎啕大哭:“儿啊——!儿啊——!!!”

    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嘴唇干裂,他在废墟里待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但他仍然顽强不息地活了下来,在暗无天日的废墟里,他舔了无数次水洼中含着砂粒的海水,把沾着水的沙土塞进嘴里充饥,他想自己一定要活下来,他没有爸爸,与妈妈相依为命,他不能失去妈妈,妈妈也不能失去他,他想自己的妈妈在外面会哭泣……

    与此同时,金黄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亮了德伦的大地,这是地震以来的第一个晴天。

    救援队接二连三的救出了不少员工或者家属,大家同气连枝地喊着口号,搬起某个沉重的横梁或者钢板,看到底下被掩埋的人,欣喜若狂的呐喊。

    贝岑轩蹲在废墟的角落里,摘了手套,正喝着一瓶矿泉水,他连轴转了三天,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休息一下。

    没一会儿,他的秘书小秦来找他,在安抚好了女友的家属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工作岗位中,现在的德伦,最缺的就是有劳动能力的活人,他不能沉浸在悲伤里。

    小秦让贝岑轩签署地震后续补助的申报材料。

    贝岑轩签了。

    又没一会儿,财政中心那边打了电话过来,请示他确认物资补助申请领取的流程。

    贝岑轩确认了。

    又没一会儿,对讲机那边传来消息,救援队队长说在这边坍塌的地库里发现了危化储罐,目前已经出现了泄漏,需要贝总过来处理一下。

    贝岑轩站起来,刚要起步。

    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贝总!快躲开!”

    贝岑轩转过身,一支断裂的柱子折断了,他甚至瞳孔都来不及收缩,那根柱子便直直朝他砸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重重摔在地上,眼前猛地恍然了一下。

    他吃痛地嘶了一声,腰都要断了,再看过去,才发现自己在林净崖的怀里,林净崖紧紧护着他的头不撒手。

    周围人哗啦一下全冲了上来,查看两人的情况,纷纷喊着林叔叔、渐渐!你们没事吧!

    贝岑轩立马从地上坐起来,震惊道:“爸!!你怎么来了?!”

    林净崖一大把年纪了,狠狠摔了这么一下,躺在地上眉头紧皱,好半晌才被人扶起来,握着他的手焦急地问:“你没事儿吧?”

    贝岑轩感到父亲的手在颤抖,赶紧说我没事。

    “贝岑轩!你就这么不小心!!”林净崖怒斥他:“这么危险的地方!你能安之如怡地坐在地下休息?!”

    贝岑轩忽然笑了。

    林净崖本来还想再骂几句,后面却突然不骂了,因为贝岑轩抱住了他。

    贝岑轩笑了很久,不知怎的,这次他与爸爸面对面,有种无与伦比的开心。

    见惯了生离死别所以亲人的出现变得稀有,让他恍惚不已,仿佛已经离别了许久许久。

    他紧紧抱着林净崖不撒手,眼角有泪花:“爸,我想死你了!”

    贝岑轩忽然就释放了情绪的闸门,眼泪决堤而出,抱着他爹哭得哇哇的,说什么我都辛苦死了,你知道屈承南这个老东西多阴吗!他竟然拿叉子捅我!我差点就没打过他!我真的好累好累呀!啊啊啊啊……

    可明明从海上被救下来后,他们才通过电话,林净崖嘱咐他万事都小心,他们从没分开过,贝岑轩也不知道自己这股情绪哪来的,突然就冒出来了。

    林净崖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着,手放在了贝岑轩的头上,轻轻地安抚,眼睫上落下一滴眼泪,掉在贝岑轩的肩头。

    好一会儿,贝岑轩才放开父亲,林净崖望着他儿子哭得并不算干净的脸,上手抚摸,忽然也笑了,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抹了把眼泪。

    林净崖的手腕扭伤了,贝岑轩倒是没什么大碍,他们找了个帐篷休息,医护人员在一旁给他包手腕。

    贝岑轩歪在他身上,像是刚有了个爹似的,但是他一句话也不再说,因为当初是他自己非要留在德伦的,现在又叫苦连篇,岂不是打脸?

    林净崖握着他的手,任由他歪着。

    贝岑轩这会儿鼻尖还红,眼睫毛上沾着眼泪,黏糊糊地问:“我爸呢?他没事吧?”

    林净崖说:“他没事儿,我没让他来,瘸着个腿还来什么?添乱吗?”

    他自己的腿倒是完好,开发布会的时候坐轮椅是为了在媒体面前卖惨。

    贝岑轩点点头:“行,没来就行。”

    这几天林净崖都没合眼,统筹物资和资金的时候都是阴着脸,吓得贝律恩那是一句话不敢说,说一句又被林净崖瞪回去了。

    他们都以个人名义捐了一大笔钱。

    在这场地震中,德伦领导层全面溃败,副州长被埋在废墟里,不治身亡,财政司司长重伤,州长白笠重伤,这几个人死的死伤的伤,根本没法出面,屈听洄忙着救灾,偌大的德伦,他和甄宇牧柏桉三个人根本力不从心,林净崖此行前来,除却救灾,在贝律恩和陈棣的嘱托下,带着几位首都议会的人,帮着屈听洄主持大局,代行州长职。

    听说贝岑轩差点让柱子砸到,屈听洄也是立刻就赶了过来,撩开帘子,林净崖闻声看向他。

    屈听洄喊了一声:“爸。”

    林净崖诶了一声。

    屈听洄的身后还跟着贝誓然,他在爆炸之后也受了伤,不过也选择留在德伦,他现在依旧是新瓦德名义上的总裁,不能走。

    贝誓然自知现在自己的处境无比尴尬,犹豫了两秒,还是喊了熟悉的那句:“婶婶。”

    林净崖望向他,依旧是那副看小辈的担忧与温柔,他询问:“誓然,你没事吧?”

    贝誓然苍白地摇摇头,他只是手臂被挫伤了而已,不算大碍。

    屈听洄用手抚摸贝岑轩的头发:“没事儿吧?”

    贝岑轩也摇摇头。

    屈听洄微微弯腰,指腹抚摸他的眼角:“怎么哭了?”

    贝岑轩努了努嘴巴:“看见我爸开心呗!”

    屈听洄笑。

    贝岑轩忽然拧了眉,说:“你手怎么弄的?”

    屈听洄手上划了个血口子,刚才救灾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林净崖哎了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亲手给屈听洄贴上,用指腹捻了捻。

    屈听洄抿了抿唇,说:“谢谢爸。”

    林净崖笑:“谢什么。”

    小助理找了几个凳子,让屈听洄和贝誓然坐下,林净崖从始至终都是个疼爱小辈的长辈,他有些劫后余生的欣然与酸楚。

    于是拍了拍听洄的手:“听洄辛苦了。”

    又拍了拍贝誓然的手:“誓然也辛苦了。”

    林净崖轻轻吻了贝岑轩的脸颊:“我们渐渐也辛苦了。”

    电视上报道德伦大地震,惨不忍睹,惨绝人寰,全世界各国都在关注这场世界级的灾难,并施以援手。

    还好,还好,天灾人祸之后,他的孩子们都还在。

    还在,就好。

    幢幢高楼翻盘倒塌,但只要人还活着,就是万事大吉。

    林净崖欣然道:“你们都好,我就好了。”

    第186章 德伦大爆炸(7)

    白笠喉咙里发出一声大叫!她睁开了眼睛!

    入目便是萧条不堪的蓝色救灾帐篷,白笠茫然地望了许久,才僵硬地转过头来,看向一直在旁边守着她的小助理。

    “……地、地震了?”

    白笠几乎不可置信,明明只是一把大火,怎么就地震了?

    “真的地震了?”

    小助理连忙安抚白笠:“您别激动……”

    事发突然,屈听洄为了稳住民心,便撒了谎,抹去了火灾的事实,说白州长在地震中为了保护助理,身受重伤,目前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还在昏迷中,请大家务必要团结一致,抗险救灾。

    白笠被助理扶着走出帐篷,所到之处,竟然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整个德伦,竟然找不出一块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建筑。

    白笠腿脚一软,跌倒在地,助理赶忙去扶她。

    牧柏桉、屈听洄、贝岑轩听到响动,转过身来,看到了白笠,均是一惊,似乎是没想到白笠能醒得那么快,明明医生说她伤得不浅,要昏迷一段时间。

    下一秒,便是主动为白笠让开了路。

    白笠环顾四周,入目尽是萧条之相,哪里还有半分繁荣的模样。

    贝岑轩出声道:“阿姨,既然醒了,那么赶紧面对公众发公告吧,现在的德伦需要你。”

    白笠却有些茫然和害怕,她声音颤抖着说:“我说什么啊……”

    屈听洄说:“阿姨,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出面做表率,稳固人心,你是所有人的精神领袖。”

    贝岑轩知道她一直以来在想什么,宽慰她说:“阿姨,你知道吗,你除掉了那个人,就是对德伦乃至合议国最大的贡献。”

    贝岑轩说:“去人多密集的地方,说出你的态度,现在德伦人民需要你。”

    德伦的最高领袖——白州长身负重伤,仍然在前线拼搏救险,这无疑会给德伦人带来巨大的精神振奋力。

    白笠抬头望着灰苍苍的天空,这天空陌生得让她恍然,仿佛突然往下压迫了一寸。

    德伦明明那么繁华富裕,环境法让大街上洁净明亮,天空都湛蓝,夜幕降临时,华灯初上,玛格丽特港的烟花璀璨夺目,芙城仿佛一座不夜城。

    怎么可能是这样,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压迫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笠半晌才僵硬地点了点头,那我去准备一下,你们等我,说着,助理便扶着她走进了帐篷。

    贝岑轩又吩咐一旁的助理,“去把白锐叫来,告诉他他妈醒了。”

    助理得令,很快就走了。

    一个小时后,白笠收拾好了,她没穿往日的黑色或者米色正装,只穿了一件白T恤,头发低低地挽着,有些许的碎发,看起来家常极了。

    虽然助理临时给她画了个简单妆,但仍然遮不住满脸的病态与憔悴。

    德伦广播电视台的摄像组一切准备就绪,摄像师给白笠比了个耶。

    白笠深吸了一口气,郑重而凝重道:“德伦的广大公民们,我是你们的州长白笠。”

    新闻发言人已经提前为白笠写好了稿子,白笠也提前背好了稿,只要按照排练时的那样声情并茂地说出来就可以了。

    但是让所有人震惊的是,白笠竟然顿住了,下一秒,她弯下膝盖,在镜头面前跪了下来。

    白锐震惊,立刻要上前,贝岑轩却拉住了他的手,冲他摇了摇头。

    白笠当着所有人的面,通过摄像头,给全德伦人磕了一个响头。

    白笠面容狼藉,因为这一个响头,她的头发也乱了,直视隔着镜头面对着群众,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姿态,只是苦苦地笑了笑一下。

    “抱歉,诸位,我来晚了。”

    “一直以来,我都不是一名优秀的州长,在位期间,也并没有给大家起到带头作用,更没有德伦的建设做出过良好的贡献,我是一个胆小的人,凡事只会缩在阴暗的地方、指望别人,甚至于给很多人带来了痛苦,对不起,诸位,对不起,各位选民们,我辜负了你们的期望,抱歉、抱歉……”

    “但是今天,德伦千疮百孔,危在旦夕,老天爷的残暴与德伦一切的破碎我都看在了眼里,我也清楚,现在的大家内心充满恐惧、焦虑与痛苦,家园破碎,亲人失散,很多人正承受巨大的苦难,我在此郑重承诺:州政府不会丢下任何一位受灾群众,对于灾情造成的损失,政府会统筹开展灾后救助、安置帮扶,后续也会推进房屋重建、民生恢复工作。”

    “我会陪着你们患难与共,不然我真的不配再做一个合格的领袖,从今天开始,我白笠就是你们的母亲,子死母祭,我与你们同生共死,我与德伦共存亡,我与你们同在。愿逝者安息,愿生者平安。谢谢大家。”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废墟中弥漫出来的微小的声音。

    白锐转身走了。

    做完这一切,白笠的身子便撑不住了,那场火灾把她的腿烧伤了,她能站出来录下这个视频,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很快,助理便把她接走去休息了。

    贝岑轩叹了口气,转身也走了。

    他掀开厚重的防风布,走进医疗救济帐篷。

    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尘土与淡淡的哭声,帐篷里挤着一张张小小的病床,住的大多是地震里失去家人的患儿。

    他以前在非纳大陆支教,是懂一些医疗知识的,眼看着这边的医护忙得脚不沾地,他便问,有什么他可以搭把手的。

    小护士吓了一跳,贝、贝总……

    贝岑轩看她这样子,把手指竖在唇上。

    还没等小护士说什么,那边闯进来一个几个医生,一前一后抬着个担架,朝帐篷里大喊:“谁是A型血!!这里有人失血过多了!!”

    担架上的小女孩全身被血染红,她的家长哭得撕心裂肺,儿啊儿啊地喊。

    贝岑轩撸起袖子,对医生伸出手:“先抽我的血吧。”

    “我是A型。”

    医生明显吓了一跳,这位的血可太贵了!又是贝财长的独子,又是那位的爱人,虽说大义凛然了些,但是瞒着那群人来抽这位的血,怕是要怪罪……

    “这这这……贝总……不妥啊!”

    贝岑轩本来就烦躁郁闷至极,一听这个,一下就急了:“都这个时候了人都快死了!你们还想着我是谁吗?快点啊!!!”

    周围人奈何不了他,开始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将他领到专门献血帐篷里面。

    棉签沾了沾消毒液,涂在白皙的胳膊上,针准确无误地扎进血管里,鲜红的血液从抽血管里流出来。

    医生抽掉了贝岑轩500cc的血,是严格按照合议国的献血标准抽的,抽少了怕贝总瞪他,抽多了出了事怕那位抽他。

    抽完了血,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他要多多休息,最近可是千万别再操劳了,贝岑轩摁着胳膊上的针孔,点了点头,靠在椅子上休息。

    不止是贝岑轩献了血,周围大大小小的救灾人士也来了,这下就解决了缺血的问题。

    这小女孩的爸妈也死了,家里就剩了姐姐俩,姐姐哭得不能自已,给贝岑轩下跪磕头。

    输完血,贝岑轩用棉签摁着手臂,注意到了一个被遗落在角落里的小孩,周遭喧乱不止,他却没有人管,厚重的棉被裹住了全身,那个孩子眼神都涣散了,头部微微抽动,不哭也不闹。

    贝岑轩走过去掀开被子。

    这个孩子的整个下半身都没了,烂肉一片。

    他的手一抖,下意识后撤了一步,他的眼睛模糊了。

    一双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把被掀开的被子重新盖上了,贝岑轩怔怔地侧过头,发现是甄宇。

    甄宇说:“吓到你了吧?”

    贝岑轩摇摇头。脑海里全是方才那血腥的场面,他想吐。

    刚才贝岑轩看到,孩子仅剩的手上戴着一条黑色手环,那是灾难现场检伤分类的标签,黑色手环濒死或者已经死亡。

    濒死的患者,医生会在弥留之际让他尽量舒服地走,比如保暖或者打镇定止痛剂。

    “……还好。”

    在这种残酷的天灾之下,就是要接受死亡常态化。

    正巧这时候,帐篷里又进了一个小面积擦伤的女孩,贝岑轩给她受伤的脚踝上药。

    女孩扎着两个朝天辫,两颊酡红,坐在病床上,微低着头,咬着稚嫩的手指,望着这位漂亮的叔叔,开口问道:“叔叔,你知道我姐姐我在哪吗?”

    这个小女孩和她的姐姐走丢了,目前人事局的人并没有找到她姐姐的下落。

    贝岑轩把棉签丢进垃圾桶里,拧上药水的瓶盖:“她呀,没准也在急匆匆地找你呢。”

    贝岑轩从兜里掏出一管阿尔卑斯糖,还是昨天晚上屈听洄给他拿的。

    他把这一整支糖都给了女孩,“你姐姐回来的时候,记得和她分享,她一定也很想你,要记得,她永远爱你。”

    女孩终于笑了,像含了水:“叔叔,你真好。”

    贝岑轩唇角荡漾着笑,起身拥抱了女孩,转身走出了医疗帐篷,脚步都虚浮,走到外面的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到空气的清新与流动,他感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甄宇跟着他一起出来,看他嘴唇苍白的样子,给他递了瓶水。

    医疗帐篷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掀开挡风布,抬着一个担架出来。

    贝岑轩远远看到了担架上的白布,短短的一截小人,底部的白布还渗着血,是刚才的那个……孩子……

    贝岑轩看向别处。

    令贝岑轩比较无奈又心热的是,屈易英和周小隽从科黎回来了,不止是他们两个,他们俱乐部一整个战队全来赈灾了,并且带来了将近1000万的赈灾款。

    俱乐部老板亲自把装有捐款的银行卡塞进了贝岑轩手中:“这俩小子非要回来,我也没办法,贝总。”

    贝岑轩把卡收了,这段时间他光收钱了。

    贝岑轩深吸了一口气,心头愈发堵塞,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让他操心的,何止是现在伤员无数,以及新瓦德损失无法估量。

    还有彗里集团,从地震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周了。贺暂身为总公司执行总裁,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贺娅贞和包括贝岑轩在内的所有朋友,统统联系不上他。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贝岑轩想起来,自己已经与贺暂三个月没见了,就在贝律恩被抓,他主动提出帮忙那天以后。

    贝岑轩坐车去了芙城郊外,那里有一片小庄园,是彗里集团董事们的临时办公点,他这几天每天都来宽慰贺娅贞。

    车开进小庄园,贝岑轩下来,车门还没关上。

    龙敏西便小跑过来,低声说:“贺暂回来了,贺阿姨生气了。”

    贝岑轩跑进临时办公室的时候,贺娅贞狠厉的一巴掌正正好好扇在贺暂的脸上,十分响亮的耳光,触耳惊心。

    贝岑轩看不清他的表情。

    “混蛋!这么久你去哪了!”

    贝岑轩赶紧跑过去拉开他,挡在贺暂面前:“阿姨,你冷静一点,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

    贺暂低声说:“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你太不像话了贺暂,这么大的灾难!你却临阵脱逃,电话电话打不通,定位定位看不到!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没用的儿子!你说!你是不是不想要彗里了!”

    龙敏西也来了,揽着贺娅贞的肩膀哄她:“好了阿姨,您消消气,他也不是故意的嘛,人没事不就好了,您消消气吧,喝杯茶败败火,我们都在呢,彗里不会倒的。”

    贺暂定定地站在那,失魂落魄,像是抬不起脚来似的,跑都不跑,就等着挨打。

    贺娅贞面容狰狞,可真是气狠了,往日里的高傲和体面全无,恨不得打死贺暂这个孽子,竟然推开所有人,又是一巴掌狠狠扇过来,贺暂也没躲。

    谁料,那只手被人钳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