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德伦的黑手(2)
破旧的客厅里,姜俊站着着,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
屈听洄伸手:“你坐,没必要那么紧张。”
姜俊悻悻道:“调查员叔叔,我记得我昨天没打人啊。”
屈听洄盯着五十岁的姜俊:……
贝岑轩不废话,直接丢出林凝和赵诚的照片,先问,你见过这两个人吗?
姜俊浑身一抖,赶紧拿过照片来一看,一看是两个陌生人,瞬间又松了一口气,忙说我不认识,拉来一个小板凳坐下,方才的紧张全都烟消云散。
贝岑轩:“不许说谎,说出有用的来,事后给你五十万。”
姜俊猛地抬头看他,灼灼地盯着他。
贝岑轩说:“如实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如果被我发现你胡编乱造,我就扒了你的皮。”
姜俊咽了咽唾沫,点点头,说我真不认识这两个人。
屈听洄点了点头:“那好,那麻烦你把有关姜霭这个人的所有事情告诉我。”
说到姜霭,姜俊也想不起来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尘封已久的儿时记忆被揭开,导致他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沉思了一会儿。
姜俊没了方才的拘谨劲儿,此刻满眼都是好奇,还有些兴奋,他凑近着问:“调查员叔叔,她犯什么事了?”
屈听洄并不打算回答他,引导着问:“你和她多少年没见过了?”
姜俊一拍大腿,哎了一声:“要说多少年没见过了,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我爸去世得有三十年了吧?我爸去世多少年,我就和这白眼狼多少年没见了!”
屈听洄:“听说你们年轻时关系不好?”
姜俊冷笑:“我和她又不是一个妈生的。”
姜俊的妈是姜父后娶的,后来生了姜俊。
讲起姜霭这个孽障,姜俊那是精神抖擞,刚才那怂包劲儿全都丢进了垃圾桶,滔滔不绝地骂他姐姐,那架势,悬河泻水,嘴上生威,仿佛他是什么神威大将军。
他手指敲着茶几,信誓旦旦地说:“我告诉你们,这女的!今天犯了事我是一点都不惊讶,从小到大,她就是心比天高,以为自己天命不凡,是个什么角色呢!实际上命比纸还薄!”
“每天做着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一睁眼就是抱怨我爸不会挣钱,成天不给我和我妈好脸看,张口闭口就是拖油瓶赔钱货,那轻蔑的样子,我都恨不得抽死她!我和她关系好了才怪的!”
“二位长官,你说说这贱人她要脸吗?”
贝岑轩右手竖在左手手心:“停停停——”
贝岑轩说:“你先别骂她,她也的确很优秀,考上了德伦大学,就已经让你们这所有人望尘莫及了,我再问你,她后来怎么赚的钱,你知道吗?”
姜俊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攀高枝儿了呗。”
“怎么说?”
姜俊:“他亲妈是个婊子,她也出去做婊子了呗。”
贝岑轩闻言,拧了下眉,“她亲妈又是怎么回事?”
姜俊耸耸肩:“这我不知道。”
贝岑轩视线凉凉:“那你骂她妈婊子。”
姜俊振振有词:“她能骂我妈,我就不能骂她妈?”
贝岑轩都不想听他废话连篇了,让他说点有用的,重新问道:“她到底是怎么攀了高枝了,攀的是谁,结婚了吗。”
姜俊忙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贝岑轩被他气到了,哼了一声:“张口就是攀高枝,嘴欠得要死,怪不得人家天天骂你和你妈。”
姜俊一听有人说他妈就急了,嘿了一声,刚要发作,便瞥见了一旁金A阴沉的眼神,所有气焰偃旗息鼓,又老实下来。
贝岑轩实在不想听他讲话了,便在这栋房子转。
他说:“听说你们家之前在镇上住,后来搬到了这里,也有三十多年了吧,这房子是你姐留给你的吧?”
姜俊啊了一声,似乎是不愿意承认。
他在姜家四处游走,去卧室和厨房赚了一圈,最后回到客厅,重新坐下:“你还有你姐的照片吗?”
姜俊冷哼一声:“我哪有?都快三十年没见面了,谁还留着她的照片。”
“再加五十万。”
“我给你找找。”
姜俊开始在家翻找,别说,金钱的力量就是感人,他找到了一个小铁盒子,里面都是姜家人的老照片,他在一大堆照片里,找到了姜霭的照片。
有两张。第一张。
是他十四岁那年,和十八岁的姐姐的合影。
照片里,他姐笑得相当开心,完全一个明艳漂亮的大美人,是因为那年暑假,他出去打暑假工,用钱给全家买了礼物,给他姐买了双挺像样儿的小皮鞋。
第二张,是姜霭的个人照,里面,她穿着一件花色连衣裙,波浪卷发,红唇,是平拍视角,她坐在小板凳上,脚边是一只白色的博美小狗,她将手放在小狗的头上,轻轻抚摸。
人很漂亮,背景看着是一栋别墅,墙上攀附着大片的绿叶与蔷薇。
姜俊说这好像是她在芙城拍的照片,
屈听洄又问:“除了这张照片,和这栋房子,你姐还给你留了什么?”
姜俊又是冷笑:“她当年衣锦还乡,恨不得拿鼻孔看我和我妈,更是恨不得把我裤衩子扒光了丢大街上哈哈哈地嘲笑,还能给我留什么?给我留套房子都是她还算有点良心了!”
贝岑轩:“想。”
“真没有了!”
屈听洄:“仔细想。”
“调查员叔叔,真的没有了。”
“加钱。”
“嗯……我想想啊。”
“哦……对了!时间胶囊!”
十八岁那年,姜霭考完大学,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姜俊恶作剧,给他姐把通知书藏了起来,姜霭同他大打了一架,吵得隔壁家大婶都来劝架,他们的父亲为了让他们和好,逼迫他们各自给对方写了一封信,又让他们拿来自己最重视的东西,做成了一个时间胶囊,埋在了老家的槐树下。
贝岑轩和屈听洄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同时问道:“时间胶囊在哪儿?”
三个人又跑到姜俊家的老房子。
老房子是普普通通的平房,已经很久没人来住,地面杂草丛生,墙砖破旧斑驳,墙上爬满了一层厚厚的野蔷薇,是姜霭曾经在家里种的。
春季,野蔷薇开得旺盛极了,满墙的暗红,吊诡的景象让人不寒而栗。
屈听洄眸色一沉,盯着这些野蔷薇,觉得似曾相识。
贝岑轩抬脚要进去,屈听洄拉住他:“我去吧,你在这等着,那太脏了,一墙的花,可能会有蛇和其他虫。”
贝岑轩汗毛直立:“……好吧,你也小心点儿。”
姜俊去街上买了两把锃亮的铁锹,两个人挖土,在槐树下将近挖了一个小时,终于挖出了有三十年历史的时间胶囊。
贝岑轩看到那个沾着脏土、布着斑斑锈迹的钢盒子,眼睛一亮,也不管什么吐信子的蛇了,直接走了过去。
三个人凑在一起,将盒子打开,因为怕里面有什么变异物种,姜俊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的,抿着唇。
三十年过去,因为密封做得好,盒子内部并没有发生化学腐蚀,竟然是与三十年前并无差别,只是有些潮湿而已。
屈听洄仔细清点里面的物件。
姜家姐弟的两封信。
姜霭十八岁一整年的日记本。
姜俊的钢笔、试卷。
姜霭的发卡、鞋带。
忽然间,贝岑轩瞳孔一震。
“等等!!”
屈听洄手一顿,看向他。
贝岑轩的额头落下了冷汗,他神色凝重,探过手去,从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捏起一枚完好的珍珠耳坠。
他拿给屈听洄看。
屈听洄脸色一沉。
这枚珍珠耳珠,与贝鸿明留下的那枚耳坠,款式是一模一样的!
贝岑轩头皮发麻,他问姜俊:“这是什么?”
姜俊也是一懵,他脑子转得慢,一时也想不起来这老物件的来历,他眯起眼睛伸手要去拿:“我看看。”
贝岑轩手躲了一下,“就这样看。”
姜俊面对这个时光胶囊,也是面露疑惑,因为耳坠上面的珍珠虽然多年氧化有些发黄,但是光泽仍然在,十分硕大,不是他们家的家庭条件能买得起的。
灵光一闪。
“……哦!!”
“当年她衣锦还乡,我爸隐隐感到她要往外飞并且有再也不回来的架势,就让我们把这个时间胶囊又挖出来了,让他们又挑了几样东西放进去,她就拿了这一个珍珠耳坠,我还纳闷为什么只有一个,不应该是一双吗,反正我爸最后让我们发毒誓,十年之后必须回家一趟,再挖出来!但谁曾想没过多久我爸就死了,她也再也没回来……”
当天晚上,窗外月明星稀,他们拿着从姜家搜刮来的所有东西,开始了逐一逐个的分析。
姜霭日记:【凭什么老天爷要把我生在这样一个贫穷的家庭,一个赔钱货的弟弟,一个拎不清的老爸,就因为我是姐姐,就因为我是Omega,我就要让着他,我就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那个所谓的妈妈,根本不是我的妈妈,我却还要违着心,忍着恶心,在爸爸的强硬要求下,管他喊妈妈。
可我真正的妈妈,我多想问你,你当年为什么抛下我离去,我的亲妈妈,你在哪里呢,你和我爸离了婚,抛下我远走高飞,不知道你在,有没有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可怜的、愤世嫉俗的女儿,或者贫穷、黯淡的生活,娇嫩的皮肤马上要锈迹斑斑!
都说母女心连心,你能感觉得到在千里之外的德伦,有一个姑娘想念着你吗?
【十七岁,我姜霭发誓,我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贝岑轩一页一页翻看日记本,每一页,每一个字,都记录了一个叫姜霭的女生,对自己原生家庭的抱怨,对自己所生环境的不甘,对素未蒙面的母亲的思念,以及未来要出人头地的勃勃野心。
每一个字,都写得那么用力,入木三分。
贝岑轩举起这本日记:“这种情况,当事人很有可能是为了钱误入歧途了。”
屈听洄点头。
贝岑轩手掌拍了拍额头,显然是觉得头痛,他说:“那么她现在在哪呢。”
屈听洄让他躺到自己的腿上,给他按摩,手指温和而有力。
“已经让人去查了。”
贝岑轩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按了,而是拿到自己面前来,贝岑轩脸小,屈听洄手大,一只手就能盖住他的一张脸。
他嗅Alpha的手心,像个觅食的小狗。
他在嗅屈听洄手上的味道,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屈听洄的手有一层薄茧,有种厚重、踏实的感觉。
屈听洄感受到小樱花口鼻中温热的呼吸,心里荡起涟漪,他捏了捏他的鼻子,随后任由他玩自己的手。
空出来的那只手拿出了安娜的复印件照片,而一旁是姜霭的照片,无意之间,他把两张照片放在了一起。
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渐渐,你过来看。”
贝岑轩支起身子。
屈听洄盯着两张照片,神色凝重:“你不觉得,姜霭与安娜的眉眼,有点相似吗?”
贝岑轩拿过两张相片:“我看看。”
两张照片一比对,两位美女,同样的乌黑卷发,眉眼深邃,浓艳俏丽,甚至在这两张照片里,安娜和姜霭都扬着大大的笑,牙齿洁白仿佛天然的珍珠。
相貌如此相似,贝岑轩脑子更乱了。
贝岑轩脑海里尽是姜俊有关姜霭年龄的回答。
“五十四岁。”
和贝雨濛同岁。
贝岑轩问:“阿婆是不是说过,他们是重组家庭,姜霭是爸爸带来的,姜俊是后面生的。”
屈听洄点头。
贝岑轩:“所以她们是——”
异口同声。
“母女!”
所以,当年姜霭找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母亲,母女两个联合起来,谋财害命。
而姜霭,很有可能是贝兆龙流落在外的女儿。
这其中,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网,让一个女人做到如今的地步,一步步攻打进新瓦德的内部,让整个贝家分崩离析,哀嚎遍野。
又和陶玉瓷有什么关系。
当年,贝兆龙到底对安娜做了什么。
窗外的夜色黑沉至极,回想起种种种种,贝岑轩都不寒而栗。
第142章 德伦的黑手(3)
屈听洄从简城回德伦的第一晚,他回一趟橡园。
自从屈承南荣升议长,迁去首都后,屈听洄就搬了出去。
尽管屈承南想让他守着这栋老宅子,毕竟这可是祖宗留下的基业。
可屈听洄不愿意,直接搬了出去,屈承南看他这幅鬼样子,自知自讨没趣,也没管,现下只留着小桃看守橡园。
而今天,小桃说。
屈随臣死了。
步入黑夜的橡园一片安静,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风吹过,四处窸窸窣窣,像有鬼要出没。
客厅里的架子上躺着一个人,可人是活的,死了的,又怎么能叫人呢。
不如说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了,一坨烂肉而已。
屈听洄垂眸看了眼尸体,转身拿起剔骨刀,走过去,掀开了盖下尸体下方的白布,猛地插在了尸体的腿上。
哦,八年了,时间久到,屈听洄都忘了,屈随臣的膝盖骨早就被他挖掉了。
剔骨刀啪地落到地上,十分闷重,像动物临死之前的低语,是屈听洄自己丢的。
人都死了,没什么意思了。
小桃站在他身旁,低着头毕恭毕敬,低垂眉目,没起半分波澜,曾经连死狗都怕的女人,却守了这具行尸走肉八年。
屈少庸的报应。
屈听洄瞥了她一眼,全程没与她交流,只看了看自己的手。
八年前,屈听洄蹲在屈少庸的墓碑前,低头浇了一杯又一杯的红酒。
爷爷,爷爷。
贱货,贱货。
曾经的屈家,枝繁叶茂,三个儿子。
现在的屈家,就剩屈承南和屈听洄父子了,他们成了橡园的主宰。
想想当年,算命大师断言屈承南是恶鬼转世,恶鬼会祸害身边人。
而他自己,作为恶鬼的血脉,是不是也会继承这种魔力。
从小到大,所有对他有真心实意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关季春,柯朝,他的渐渐,甚至于甄少渊和白锐和温哲。
关季春死时,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平日里总是把屈听洄认成柯朝,一直问柯朝,听洄怎么还没回家啊,你赶紧把他叫回来,别又叫人欺负哭了。
过几天,又一直管听洄喊哥哥,说哥哥啊,我嫁给你,是我命好,我想你啊。
屈听洄这时候也不讲话,只一遍一遍抚摸着母亲衰老的手。
她回光返照过,意识也清醒了,一天清晨,她竟然比屈听洄起的还早,在厨房里给屈听洄煮面。
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对他笑,听洄,醒了啊,快坐下吃饭吧。
屈听洄那时以为她又好了,连着几个月来的阴霾终于射进来一抹晴光。
那碗面,很好吃。
一整天,他都陪着关季春聊天,看书,看电视。
那时的他以为过了今天,明天又是像今天一样的一天。
到了快要傍晚的时候,关季春有些累了,她躺在躺椅上,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一双手瘦骨嶙峋,橘金色的黄昏笼罩着她,像是一巨金丝楠木的棺椁。
屈听洄坐在旁边,时刻都陪着,大而有力的手裹着母亲的手。
关季春望着天花板,衰老的眼角又浮现出哀伤。
“听洄啊,我想你哥了……”
屈听洄垂下眼睫,他说,我也想他了。
关季春浅浅地笑了:“我马上就能见到你哥了。”
“可是我走了,就要见不到听洄了,妈妈也舍不得你。”
屈听洄望着他,眼角有泪。
关季春微微侧了下头,对听洄笑着,她让听洄凑过来一点。
屈听洄以为母亲对他有话说,他很听话,主动俯身凑过来,微微侧过头,耳朵对向母亲的嘴巴。
关季春却说,听洄,你看看妈妈。
屈听洄正过来,望着母亲,他看到了母亲的眼睛。
关季春抬起干枯的手来,指腹抚摸过他的额头,指尖绕过他的头发。
她的眼角蜷缩着晶莹的湿润,眼球簌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仿佛下一秒,就再也见不到了一般。
柯朝是她的儿子,屈听洄也是。
最后一次,关季春亲吻了儿子的额头。
光照在母子二人之间,屈听洄望着母亲,母亲对他慈祥地笑着,说了句,儿啊。
半晌,他也笑了,诶了一声,也吻了母亲的额头。
关季春说:“听洄,去给妈倒杯水,妈渴了。”
屈听洄很听话,他站起来,走向厨房,往杯子里倒了温水,又放了一颗冰糖。
关季春老了,总嫌嘴里没味道,屈听洄请了很多厨师来,有山珍海味,也有家常小菜,她也吃不下,唯独这冰糖水,尤其爱喝,但老年人吃多了糖又不好,听洄每天只让她喝一杯,关季春有时候还闹脾气,说哥哥每天都能让她吃好几颗,听洄没办法,只能言语哄着。
今天这是第二颗。
今天妈妈应该会很开心。
他转过身,走出厨房,却发现关季春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眼。
日薄西山,金灿灿的光落在关季春苍老的脸上,
她一动不动,她走了。
所有的不测,这是不是也能用一句恶鬼的玄学来概括。
毕竟,在他出现之前,他们所有人都过得好好的。
忽然之间,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
“听洄。”
屈听洄抬起头来。
屈承南站在楼梯上,微笑着注视着他。
屈听洄漠然地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屈承南缓缓地从楼上走下来,在倒数第二个台阶上停下,比亲儿子高一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视角。
“今天下午。”
“有事吗?”
“我亲弟弟死了,我能不回来看看?”
屈听洄一把将白布掀了:“那你看吧。”
“……盖上吧。”
屈承南抬脚,父子二人擦肩而过,屈承南走向沙发,悠然坐下。
“听说陶玉瓷死了?”
“没死。”
屈承南:“死不死的不重要,凶手是谁也不重要。”
屈听洄看他,一双眼睛带着审视:“什么意思。”
屈承南低头笑了,他从不吝啬于向自己这听不懂人话的儿子解释:“我的意思是,不要再查了。”
“是你吗?”
屈承南:“什么?”
黑暗中,一双阴沉的眼睛凝视着他。
屈听洄:“我说,‘安娜’是你吗?还是说,你认识那位安娜小姐。”
“我怎么会接触那么掉价的人?”
“不说了安娜了,陶家的事你倒是上心,可陶家与我们,又不是一个阵营的,你去讨好陶家有什么用?与其把时间浪费在陶家身上,你就不能多给你爸去拉几个票?”
明年总理事任期结束,大概率不连任。
陈棣和屈承南都是热门候选人,屈承南不是善茬,陈棣更是狠角色,届时一定会掀起腥风血雨。
屈听洄:“可这件事的确闹得很大,赵家和陶家都在给压力,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屈承南悠悠道:“那我也给一给压力,看看到底是他们的压力大,还是你父亲我的压力大。”
屈听洄冷漠地凝视着屈承南的背影。
屈承南继续道:“就算把这件事办好了又有什么用,你会有什么好处?陶家又不会真心谢着你,也不会支持我,你看,你又胳膊肘往外拐。”
屈听洄说:“可好歹龙敏西和陶玉瓷还有交情在,她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如果把这件事办好了,她一定会感谢我们,从而不会再有异心。”
屈承南:“敏西和小瓷是好,可他们不是已经决裂了吗?不是我说,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意气用事,以为感情能托付一辈子,她现在不懂,以后会懂。”
“说来说去,真是没意思。”屈承南轻声一笑:“怎么?你又想和我作对了?”
空间寂静,屈承南凉凉地盯着他,屈听洄低着头,没有看他。
半晌,黑暗中传出一句:“好,我知道了。”
“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屈承南站起来,走向他,握着他的手,无比欣慰道:“我们才是同心一体的。”
他拍了拍儿子的脸:“重复一遍。”
屈听洄重复:“我和爸爸才是同心一体的。”
“再重复,重复三遍。”
“我和爸爸才是同心一体的。”
“我和爸爸才是同心一体的。”
“我和爸爸才是同心一体的。”
屈承南看着他的模样,笑得开心:“好儿子。”
屈听洄任由屈承南拍打自己的脸,瞳孔漆黑,毫无波澜,像内里酝酿着波涛的死海。
“回来几天?”
屈承南反手捏了捏后颈,悠然道:“明天埋了他就走,不在这烦你。”
屈听洄:“他怎么处理。”
屈承南淡淡地瞥了眼尸体:“就埋在你奶奶旁边,让他和你奶奶团聚去。”
屈承南又看向他,勾唇:“当然,我也只是提一个意见,你想怎么样都可以,选择权在你。”
屈听洄垂下眼,嗯了声。
直至现在,整栋橡园也依旧没有一盏灯亮起来,偌大的祖宅漆黑无常,寂静无比,仿佛连空气都是死的。
唯一活着的,那就是这对父子,还有守园的小桃。
屈承南:“今晚别走了,橡园多好啊,我还舍不得呢,等我做了总理事,一定要在易宫里种满橡树和天竺葵,把他们打造成另一个橡园。”
“嗯,我知道了。”
第143章 德伦的黑手(4)
第二天,屈听洄就把安娜和陶玉瓷案子的调查进度给停了。
赵深冲进他的办公室要打他,被保镖拦下,生生架着往外拖,偏偏这赵深是个一往情深的,硬是拖着保镖指着屈听洄骂。
“屈听洄!你这个小人!你无非就是觉得我们赵家和你家过不去,你不愿意和赵家沾上,可你至于做的那么决绝吗!小瓷是你年少时的朋友啊!可你怎么能那么无情无义!”
赵深踹了保镖一脚,他喘着粗气,恨意满满,偏生这两个保镖高大蛮壮,他挣脱不开。
“她还给我看过你们在海岛度假的合影,她还对我夸你,让我不要对你有刻板印象,他说你是很温柔,很善良的人,曾经为了甄宇和吕家的二少爷对峙!可你怎么能那样辜负她!你对得起她吗!!!”
赵深还是被拖出去了,一直拖到检察署的大门口,所有人都看见了赵总的丑态,他嘴里一直骂屈听洄。
这里的人都不当回事,毕竟骂他们检察长的多了去了,不得好死,断子绝孙之类的词,都听得惯了耳,这位赵总骂得还轻了呢。
贝岑轩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虽说他提前知道了这件事,但听到赵深那样肆无忌惮地骂屈听洄,他还是拧了眉。
赵深看着比检察长说话还管事的人来了,就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贝岑轩!你喜欢屈听洄吧!你劝劝他!”
“你知道的,如果屈听洄也放弃了,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陶家怕得罪屈家就也不会再管了,没人能为她伸张了!比起屈听洄来,你和小瓷才是发小,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没人能救小瓷了!!”
贝岑轩于心不忍,握住赵深手臂,将他拉至一边,只有他们两个人。
贝岑轩直视着他:“我说话难听,你不要生气,我想让你冷静冷静。”
他说:“其实不止屈听洄有压力,你也有压力吧。”
“陶玉瓷死了,赵家不打算管这件事,他们家也不愿与屈家撞上,赵家也根本没把你和小瓷当做一回事,不然今天就不只是你一个人来了。”
“屈议长肯出面让屈听洄撤案,可你请得动你表叔赵既葶吗,赵叔叔会因为这个为你而出面吗?”
赵深梗住了,他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自己还尚且在为难之中,有什么资格为难屈听洄呢。
贝岑轩抱住他:“不要为难他,他已经尽力争取过了,也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小瓷希望你能幸福。”
赵深这段时间的确不好过,曾经生活讲究格调和精致,现在却是眼底乌黑,狼狈不已,连公司的事都没心情管,他爸看他这状态,恨铁不成钢,恨不得两巴掌打死他。
赵深难过地说:“那怎么办呀?”
贝岑轩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贝岑轩进来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
屈听洄很无奈:“辛苦你了。”
贝岑轩说:“你别怪他。”
屈承南搞这一出,不单单是看不惯赵家这么简单,他更是想让屈听洄与德伦的这群发小们离心,尤其让龙敏西对他失望。
之后,屈听洄就没有再提这件事,贝岑轩也没有再说。
贝岑轩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问:“姜霭的父亲调查得怎么样了?”
从简城回到芙城以后,屈听洄派人着重调查了姜霭的父亲。
屈听洄也是刚刚听完了汇报,他对贝岑轩说:“这个男人的确有前妻,我们找到了他的前妻,他的前妻说,当年他们离婚,是因为姜霭父亲非要收养姜霭。”
贝岑轩拧了眉。
屈听洄继续道:“后来调查部的人又找到了姜家以前的老邻居,才知道,姜霭是他爸捡来的孩子。”
贝岑轩闭上眼睛:“所以,她真的是安娜的女儿。”
贝岑轩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照年龄来说,姜霭很有可能就是贝兆龙的私生女。
亦或者不是私生女,是在和金芸结婚前就有了姜霭!
安娜当年被抛弃后发现自己怀了孕,也可能是没有被抛弃时生下了姜霭。
总之,贝兆龙扔了他们娘俩,安娜迫于生存,又扔了年幼的姜霭,后又误打误撞被姜父捡到抚养,后来姜父与另一个女人结婚,组成了重组家庭?
无论如何,姜霭是安娜的女儿。
自从这个想法冒出来后,贝岑轩在简城的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他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在房子里来回踱步,拿起电话和远在首都的老爸致电,要他回来一趟,要全家一起商量。
后又被屈听洄摁住,他说这件事还不能声张,如果要谈,只能和叔叔谈,贝家其他人不能知晓。
姜霭,安娜。
这对母女。
不仅参与组织淫/窝,并且与陶玉瓷的跳楼有关,而且,很有可能是导致了贝鸿明自杀的最大祸首!
姜霭年少时对家里的贫穷是那样的深恶痛绝,所以长大后,她遇到了安娜,自己的母亲,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原来她是新瓦德创始人的女儿。
她差一点就成为大小姐了,还不是普通的大小姐,是首富家的大小姐。
姜霭怎么可能会原谅。
所以这对母女,绝对是来复仇的。
贝岑轩又头疼了,心道贝兆龙年轻时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孽缘。
一切罪孽的源头,竟然就是创始人自己。
事情还在查,贝岑轩暂且不提了,他还有别的事要说。
贝岑轩看向屈听洄:“你是不是找赵家投诚了。”
屈听洄这次没有选择隐瞒:“嗯。”
贝岑轩:“当初牧恒田被人弹劾,也是你联合赵既葶做的?”
当初他在林净崖的办公室,碰上了赵既葶和周议员,当时他便起了疑,不过没往深处想,毕竟那时大人的事。
后来牧恒田被弹劾,领头的就是周议员,贝岑轩当然相信这是自己爸爸和赵既葶的手笔。
可后来,白锐告诉他,屈听洄曾经利用他的身份,保释下了因为打人而被扣押周议员。
屈听洄摇头说:“不是。”
这是实话,只是恰好撞上了而已。
贝岑轩对他说:“赵既葶不是好人。”
屈听洄对贝岑轩伸出了手。
贝岑轩盯着检察长那富有诚意的手,主动站起来,绕过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坐在了检察长的腿上,手臂揽着他的后颈,后腰感到了一阵坚实的触感,是屈听洄在抚摸他。
贝岑轩有些不乐意了,闷闷地看着他,等着他解释。
屈听洄说:“人无完人,他暂时还没杀到我头上,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毕竟这么多年,屈承南一直针对赵家。”
贝岑轩欲言又止,他很忧虑,怕屈听洄为了让赵家帮他,答应他们家什么不好的条件。
屈听洄看出了他的心思,柔声道:“放心,我也从来不是忠诚人,不可能在这方面吃亏的。”
贝岑轩垂眸沉思:“我知道了。”
贝岑轩低头,吻了他一下,抱着他说:“如果你们有计划,一定要和我说。”
“好。”
就在这时,秘书按了按门铃,贝岑轩立刻从屈听洄腿上站起来,假装看屈检的书柜。
“进。”
秘书推门进来,看到贝先生在,先是喊了声贝总,后才对自己领导说。
“龙小姐来见您。”
屈听洄干脆利落:“不见。”
秘书:“……是。”
贝岑轩:……
秘书走后,屈听洄看他那副假装认真的模样,心里发笑。
于是起身,有力的手臂伸到小樱花的腹前,轻轻一揽,贝岑轩便像个轻捷的缎带一样,回到了屈听洄腿上。
贝岑轩垂眸居高临下地看他,进而勾了勾唇,拍拍他的脸:“一会儿椅子坏掉了。”
屈听洄在他耳边说:“桌子也塌了。”
贝岑轩早就对屈听洄的荤话免疫,面不改色地垂着眸,去打他的脸,偌大的办公室里,啪啪声此起彼伏,屈听洄握住他的手腕,不叫他打了。
屈听洄的办公室和普通的领导办公室没区别,唯一的不同,那便是桌面上垫了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纸质地图,是德伦的地图,稳稳地贴合在金丝楠木的桌面上。
但是今天,屈听洄握着贝岑轩的手,将桌上的德伦地图哗啦一下子掀开了。
贝岑轩看过去,地图下面依旧是地图,只不过不再是德伦的地图。
竟然是是裂空的地图。
屈听洄看了眼有些惊讶的贝岑轩,带着贝岑轩的手,捏住了远处的一枚图钉。
他凝视着地图,仿佛在借着纸张凝视整个裂空州。
“渐渐,我们聊一点别的。”
“怎么?”
屈听洄:“想想你大舅舅终其一生,为裂空做过多少贡献。”
贝岑轩想了想:“那可多了去了,比起你还要大刀阔斧。”
他指尖轻抬,率先钉在了一处。
裂空大桥。
裂空州地域辽阔庞大,位于合议国东部,东临海域,与穆多曼州隔海相望。
裂空大桥跨越东部海域,是连接裂空州与裂空与穆多曼的重要跨海工程。
陈州长上任第一年主张修建。
屈听洄点了点头:“还有呢?”
贝岑轩沉下脸色,他在思索。
陈棣在裂空做了十年州长,十年时间,将庞大的裂空改天换日,釜底抽薪,经济腾飞,境内一片欣欣向荣之象。
尽管裂空人民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有很多人骂他,有很多人爱他,但他为裂空所做的一切都是无法磨灭的。
毫不夸张的说,陈棣就是裂空州上下四百年历史长河当中最具伟大的领袖。
贝岑轩又说了几件事,比如教育大改革、修建阿蒂尔环球影视城、医疗器械改革、反对等级歧视等等等等……
他想屈听洄是想让自己为他提供某些指引。
屈听洄微微抬着头:“嗯,真聪明,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