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听洄 渐渐(16)
屈听洄出书房就遇见了闵持,他是来橡园找屈承南汇报工作的。
屈听洄早早就知道他——
草根出身,合议国警察学校毕业,从刑事调查部小实习生做起,从探员一路做到署长的位子,也算一帆顺利。
以及——娶自己小姨子当续弦。
屈承南手底下真是养着一群牛头马面。
屈听洄礼貌,喊了声:“闵叔叔。”
闵持:“是听洄啊,渐渐没什么事吧?”
屈听洄说没事。
言语间很客套。
“谢谢闵叔帮忙,抓了鹿何,后面的调查工作还要麻烦您。”
闵持拍拍他的肩:“我能做到今天的位置,还要多感谢你父亲的提携,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屈听洄微笑:“是,爸爸看人眼光一向很准。”
两天后。
玛丽医院内,林净崖为贝岑轩戴上新的颈环。
“你爸让首都研究院的人在里面又装了一个更高端的屏蔽器,这样就能屏蔽百分之九十九的Alpha对你的伤害了。”
贝岑轩懒洋洋地靠在爸爸怀里:“知道了。”
林净崖坐下,曲起一条腿搭在床上,贝岑轩顺势直接以一种蜷缩的姿势,侧躺在他的腿上。
贝岑轩还是小豆子的时候,林净崖就总抱着他睡,小孩躺在他的手臂间睫毛恬静,睡得香甜,活脱脱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现在大了,能上天入地了,就不好意再窝在爸爸怀里了,躺在爸爸腿上也是一样的。
林净崖微微垂下眼,望着孩子略显苍白的小脸,以及脸上的淤青,忍不住心疼地抚摸他的头发。
“是不是后悔变成Omega了?”
贝岑轩却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都已经发生了,后悔岂不是浪费时间?”
“还挺冷静理智。”
“像你吧。”
林净崖笑:“我可没那么理智。”
贝岑轩挠挠脸,思考起来:“爸爸比较……疯癫?”
“滚。”
“好的。”
孩子被打成这样,林净崖心疼极了,林大院长最近可是伤春悲秋,当着孩子的面差点又掉眼泪,最后抱着贝岑轩,半天没讲话。
最后被秘书一通电话叫走了,临走时心情也不好,亲了贝岑轩的额头一下,让他有不舒服随时打电话,爸爸来陪你。
过敏症具有延迟性,林净崖回单位不到一个小时,贝岑轩就起了急性荨麻疹,被折磨的死去活来,直接哭了,坐在那闷闷地掉眼泪,孤寂的小人。
利亚怎么哄都不管用。
林先生刚走没多久,贝司长又紧急出差。
群龙无首,这可怎么办啊!
没办法,只好又打电话向林先生说明了情况,林净崖说自己马上开车回去。
这时,屈听洄却来了,利亚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屈听洄拧开病房门,进来,悄悄关上。
贝岑轩穿着病号服,盘腿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他的南瓜,低着头,安静至极。
他慢步悄声地走过去,弯腰,对上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
Omega的睫毛又长又密,此刻被泪水濡湿,鼻尖红彤彤的,眼角也泛着薄红,一看就是没少用衣袖擦眼泪。
荨麻疹造成了呼吸困难,他鼻子上带着氧气管,一滴豆大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滑过脸颊,从下颌滴落。
委屈至极。凄美至极。
屈听洄视线下移,贝岑轩的手背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淡青色的脉络透过薄薄的皮肤,昭示着某种病态。
又侧头输了一半的吊瓶,他温柔地叹了口气。
屈听洄坐到贝岑轩的斜后边上,望着贝岑轩单薄的脊背,以及那块裸露脆弱的腺体,他伸出手,绕到贝岑轩身前,搂住他的腰,顺便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
贝岑轩个子高,但是瘦,这段日子又生病,更是消减了不少。
他的那一截腰很好搂,清瘦嶙峋的脊背贴着Alpha的坚定的胸膛,屈听洄一伸手就不舍得放开了,但不敢用力,怕贝岑轩喘不上气。
贝岑轩则是一怔。
屈听洄的下巴垫在他的肩上,茸茸的头发蹭着他的耳朵,并缓缓地让自己的信息素包裹住他雪白的皮肤,逐渐渗透。
他轻声道:“不哭了,乖宝。”
贝岑轩洁白的脸上都是泪痕,他听着屈听洄的话,竟然莫名其妙地安下心来,连荨麻疹所带来的不适都减轻了不少。
他不自觉地握住屈听洄绕在自己腹前的手,并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染上了红,只是点点头。
“……嗯。”
一周之后,A班教室。
陶玉瓷坐贝岑轩前桌,转身与贝岑轩面对面,美滋滋地用叉子叉苹果块往嘴里送。
龙敏西站她身后为她编鱼骨辫。
贝岑轩懒洋洋地趴着,在桌子底下种赛博蔬菜,养赛博鸡鸭牛羊,前段时间住院,他好几天没签到。
陶玉瓷的手指绕着贝岑轩头顶的呆毛。
“渐渐,你看你,这段日子都瘦了,变成Omega真是日渐憔悴,今晚来我家!我叫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贝岑轩抬起头来,回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再听到陶玉瓷这句话,已经命苦到只能笑了。
陶玉瓷对着贝岑轩,眼神往自己斜后方指:“你猜他脸上的淤青哪来的?”
贝岑轩:“怎么了?”
“他们嘴贱,在班里嚼温哲舌根子,叫白锐发现了,冲进去就把人揍了,牛逼啊白Sir。”
贝岑轩:“那很活该了。”
那人千里耳,听见了陶玉瓷的话,一拍桌子:“陶玉瓷,有你什么事?!”
陶玉瓷调皮地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哦,当然没我的事。”
龙敏西将自己的草绿色丝带穿插在乌黑的头发间,为编发做收尾工作,笑了:“但是有白锐的事啊——”
“你们!!”
陶玉瓷:略略略略——
温哲这时进班,那人瞬间偃旗息鼓,他可吃足教训了,内心对温哲的畏惧大过了厌恶。
看到这一幕,贝岑轩忍俊不禁。
屈听洄不在教室,温哲直接坐在他位子上。
贝岑轩直接转过身来,对温哲说:“他还挺诚心实意的。”
说的是白锐。
在得知所有真相后立刻派人把丛铭扣下,抵住各方压力,咬着牙坚持不放人。
暗地里处理了拍照的人,那些照片也随之消失了。
并且,惩罚撤销这事,也不只是贝司长在其中使劲儿,还有白锐的事呢。
这人扛着年级主任,跑到校长办公室,跟头疯牛一样撒泼打滚,掀桌子砸凳子,又跟个野猴放刁一样,爬书柜抓吊灯,拉开窗户蹲在窗边指着校长,你撤不撤?你撤不撤?不撤我让你们都好看!
校长六十岁了,体面了一辈子,他从没对付过这么混账的学生!冤孽啊冤孽啊!
并在事后,白锐亲自协礼登温家门鞠躬赔礼道歉,阵仗之大,倒是把温哲父母吓得不轻。
且从那之后天天跟在温哲屁股后头,拿包夹菜倒水按摩,送花送零食送礼物。
还把自己的辅导家教送过来一起给他们两个人补习,仿佛看不到对方的冷脸与不耐烦。
如今又为温哲大打出手,确实称得上一句诚心实意。
贝岑轩甚至怀疑白锐是不是要开始追温哲了。
嘴脸。
温哲嘴硬:“不知道!”
想想自己认识白锐,认识贺暂,也只是因为他们是贝岑轩的发小。
这是误打误撞的交集。
这件事发生以前,白锐对自己也总是这样贫,有好玩的也总想着他,温哲并没觉得不妥。
那天晚上,温哲永远记得。
白锐在他的腺体里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信息素,他蜷缩在白锐怀里,不要命似的哭,他浑身发热,心却已经冷得彻骨。
幸好,白锐的胸膛是暖的。
他们接吻了。
温哲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吻到一起的,只记得那是一个很深刻、很持久、很眷热的吻。
一个吻,一个临时标记。
多少人的梦寐以求。
呵……
温哲感谢白锐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可他不觉得庆幸。
他受不起。
偏偏白锐死缠烂打地贴上来。
这导致他目前压力很大,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白锐了。
人骨子里带的东西,很难改的。
白锐对他到底是什么心思,温哲看不懂,却懂他的为人,懂他们这种家庭与出身的权衡与冷漠。
一旦陷进去,就是无药可救,穷途末路,他需要时刻保持着清醒。
贝岑轩望着他,半晌,说:“如果没有百分百的确定,那就不要犹豫,拒绝他,别舍不得。”
温哲叹了口气:“你前几天住院,我没敢问,鹿何怎么处置的?”
贝岑轩飘飘然道:“被抓起来了呗。”
温哲神色暗下来:“他竟然杀了人,然后又去堵的你,真是死不足惜。”
“他才不能死。”
贝岑轩:“让他去死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我要关他一辈子,但他永远也不会拥有正常监禁罪犯的待遇,生不如死,才是最好的惩罚。”
期末考试成绩下来了。
温哲第一,甄宇第二,龙敏西第三……
贝岑轩因为住院耽误了状态,溜到第五。
屈听洄第六。
贝岑轩坐在岛台上,冷白的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拿着平板看成绩:“咱俩竟然挨着了。”
屈听洄在他身后,围着围裙,往锅里倒橄榄油,等待加热,煎鳕鱼片。
这套房子位于贝岑轩那套顶层复式的楼下,是套次顶层的大平层,景观视野采光都极好。
前几天刚搬进来,里面的家具物品也是在屈听洄的要求下,贝岑轩陪他一起置办的。
贝岑轩朝客厅大喊一声:“三点水——”
三点水冒出呆头,一路小跑、一个飞扑稳稳落在贝岑轩肩膀上,抱着个超级大澳白,欢喜地啃啃啃啃……
屈听洄看了眼那鼠,挪开视线,认真调馅,提道:“你还去普因看你表哥吗?”
“下周就走。”
屈听洄:“这么快,我以为出了鹿何这档子事,你就不好再出远门了。”
“先斩后奏啊,等到了普因再告诉他。”贝岑轩说。
行吧。
屈听洄说:“我也要去一趟普因。”
贝岑轩问:“去看阿姨吗?”
屈听洄点了点头,丝毫不含蓄地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贝岑轩看着他,眨了眨眼。
屈听洄:“说起来,我还挺想认识认识你表哥的。”
裂空州陈太子,声名远扬,虽然现在和陈州长闹得僵,但毕竟是人家的独子,未来迟早也是要接回去的。
屈听洄的确想认识认识他。
不过此刻认识,时机也的确不太对。
人家和亲爹都掀桌子闹翻了,你一个从未露过面的外姓人跟着人家表弟去看人家,凑的什么鬼热闹?冒不冒昧?
但没办法,经历了鹿何的事,屈听洄得陪着贝岑轩一起。
贝岑轩顿了一下,思索了一阵。
那行吧,去就去吧,他向来不拘小节,他也可以跟着屈听洄一起去看关阿姨。
贝岑轩冲他悄声说:“那你可得小心了,他们裂空民风彪悍,人均刁民,你可千万别惹他,我都老让他欺负。”
屈听洄笑,好的。
岛台上还剩下一小块生姜,屈听洄拿过来,用钢勺刮了刮皮,又用水冲了几下。
切成片,捏起来一个,放嘴里嚼。
这一操作震惊了贝岑轩八百年。
“你竟然爱吃姜?”
贝岑轩对这种味道刺激的调味品实在无能接受,小时候他老爹——贝律恩玩心大发,故意把土豆丝和生姜丝混着炒,端给他吃,把他辣哭了,哭得哇哇的,别墅的水晶灯都要被他震碎了,贝律恩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让林净崖好一顿训。
屈听洄看他一眼:“?没有爱吃,只是能接受而已。”
“哈哈,我还以为你有自虐倾向呢。”
屈听洄耐心道:“这是中药,里面的姜辣素可以驱寒开胃,对身体好,论语不也说,不撤姜食,不多食。”
“也没你这样生吃的啊。”
屈听洄挑了下眉:“生吃见效快,更长寿,我这样的,最起码得活到九十八吧?”
贝岑轩快笑死了。
“你在哪学来的谬论,而且你才十七啊哥,就开始考虑死不死的问题了?这姜留着给你老爹吃都算早了。”
屈听洄捏起一片来,递到贝岑轩嘴边:“你也尝尝?”
贝岑轩使劲摇头,表情嫌弃。
屈听洄:“尝尝嘛,这对身体有没坏处。”
“不吃!”
“那算了。”
贝岑轩:“谁和你亲嘴谁倒霉,一嘴生姜味。”
屈听洄垂下眼:“哦。”
“那我晚上给你包生姜馅的饺子,我们都是生姜味。”
贝岑轩:……
烤箱里里的菠萝包也烤好了,大概晾了十分多钟,屈听洄煎好鳕鱼片,取出来,放置在温热的盘子上待用。
屈听洄把烤盘上的菠萝包拿过来递给贝岑轩:“尝尝。”
贝岑轩懒得要死,自觉张开嘴,等着投喂,屈听洄伸手递到他嘴边。
三点水却突然进入攻击状态,对着屈听洄龇牙咧嘴,发出阵阵嘶嘶声,尾巴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贝岑轩侧头,斥责:“三点水!”
三点水抱着大珍珠和贝岑轩对视,盯着贝岑轩的眼神瞬间澄澈,毛也不硬了。
屈听洄伸手。
三点水呲牙。
屈听洄拿开手。
三点水软下来,继续玩珍珠。
屈听洄:……
贝岑轩最后把三点水从自己肩上赶走了,自己拿过菠萝包,菠萝包还温热着,是正好的温度,外皮烤得金黄酥脆,内里却是柔软绵密的面包体,带着浓郁奶香,一口下去,酥与软交织,香甜在舌尖化开,口感层次丰富。
屈听洄的烹饪技术震惊了贝岑轩。
Alpha手法娴熟,调味精准,出炉的菜卖相漂亮,香气扑鼻。
做的还不都不算是很家常的菜,一道道清蒸东星斑、香煎鳕鱼、水晶荷叶鸡、腌醉虾……
贝岑轩也会做饭,不过他没屈听洄那么精致细腻,属于那种有什么什么都往锅里放,什么调料都随便都来点,做出来味道还凑合,能吃饱的类型。
他从小就不乖巧,性子野,曾经心血来潮,和白锐、龙敏西贺暂几个跑到野外生存。
贺暂和白锐下河抓来两条活鲈鱼。
他现场宰杀,刮鳞破肚,并就地取材,树枝作烤架,采来野薄荷、迷迭香、野葱塞进鱼腹里,将龙敏西摘来的覆盆子、野山楂碾成酱刷鱼身,起火烤了半个多小时,竟然被他烤得有滋有味焦香酥脆。
白锐勾着他的脖子,竖大拇指,盛赞他有当炊事兵的天赋。
他倚在厨房门口观摩着屈听洄的操作。
“你是不是找师傅学过啊?”
屈听洄低头切着葱丝:“没学过,天赋异禀。”
午饭后,贝岑轩跑到屈听洄书房的书架上,想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却被桌上装满折纸五彩斑斓星星的星星罐子吸引。
他拿起来,细细打量,装着星星的玻璃映出他脸的轮廓。
“这是你买的还是自己折的吗?”
“自己折的,从小时候开始折,攒了不少了,带来德伦的只有这一罐。”
贝岑轩:“心灵手巧啊听洄,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爱好。”
屈听洄笑笑:“不都说折纸星星可以许愿嘛?我想着多折几个,说不定那天愿望就实现了呢?”
贝岑轩随口说:“祝你心想事成。”
贝岑轩打了一会儿游戏,很快便困倦,他跑到屈听洄卧室睡。
这两天都是阴天,屈听洄怕他着凉,又悄声进去给他盖了个自己常用的薄毯。
Omega睡觉的时候恬静又乖巧,可能是觉得舒服,竟在睡梦里不自觉地将属于Alpha的薄毯往上扒了扒,盖住了嘴巴,鼻尖吸了两下。
屈听洄坐在地毯上,趴在床边,看了好一阵儿。
午安。渐渐。
出卧室,屈听洄与三点水对视。
三点水是名副其实的贵鼠,贝小少爷主张娇养、惯养,只说在屈听洄这边,就不只有一颗澳白,客厅的小桌上还有红宝石、和田玉、海蓝宝……都是它的玩具。
屈听洄:……
呆子。
看什么看。
叫爸爸。
屈听洄一把抢过它的大澳白,把它的大宝贝们都收走,转身走入书房。
不给了。
三点水上蹿下跳,吱哇乱叫。
不过房间隔音效果很好。
屈听洄关上房门。
书桌上,放着一沓资料,是十年前德伦柯朝案件的全部档案。
屈听洄接了一杯温水,接水的陶瓷杯还是贝岑轩给他买的。
……
十年前,一桩强/奸杀人案震惊德伦。
死者名叫苏小静,生前系德伦大学智能制造专业研一学生,与犯罪嫌疑人柯朝为同门同学兼男女朋友关系。
那是一个雨后的阴天,尸体是环卫工人再路边的草丛里被发现的。
死者死装惨不忍睹,头颅被割下,丢在距离尸体不到一百米的渠沟,尸体表面发现大量受侵凌辱受虐痕迹,法医在死者体内提取了大量精/液,经过DNA鉴定,精/液来源于柯朝。
证据凿凿。
警方迅速锁定犯罪嫌疑人,对柯朝实施逮捕。
强/奸/杀/人,枉为人伦,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都是当时的案件知情人和部分媒体人对对柯朝的评价。
最后,柯朝认罪伏法。
法官一锤落定,死刑。
可——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罪魁祸首已经毙命。
尸体寒凉于地下,真相无法被挖掘。
当年屈听洄只有七岁,乳臭未干,懵懂未知,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想哥哥死。
整个调查、审判过程疑点重重。
柯朝的男同学声称案发的那一晚柯朝和苏小静爆发了剧烈争吵,这是一个犯罪动因。
但事实是,那晚,七岁的屈听洄给哥哥打电话,柯朝语气轻松愉快,苏姐姐在旁边,甚至笑嘻嘻地同他打了招呼,喊他小听洄。
那个男的说谎了。
以及——
为什么在一审之后立刻执行死刑,不给家属、律师任何喘息时间,为什么驳回关季春的上诉请求。
到底在遮遮掩掩什么,是做贼心虚吗?
为什么要在休庭期间警署以荒唐的理由带走柯朝的辩护律师,为什么在案件结束后律师出了车祸。
是意外事故还是蓄意报复?
以及法医出示的尸体检测报告,是真实的吗?没有任何作假??
桩桩件件,层层疑点,屈听洄现在要以新的身份一条一条审问、清算。
有一个叫江志杰的男人,作为此案的目击证人出庭作证指控柯朝,说自己亲眼目睹杀红了眼的柯朝举起斧头砍下了苏小静的头颅。
如果是出于正义驱使,那他这么做无可厚非,但可疑的是,案件结束后,他带领全家迅速搬离了德伦。
现居普因州的露城,就是陈晞目前所在的露城。
他合上案卷。
热水已然凉透,像冰一样。
屈听洄其实很不愿意面对这件事,每每回想起来,都是一段充满悲痛、哀嚎的经历。
第42章 听洄 渐渐(17)
屈听洄没坐屈州长的专机,他才不坐。
因为此行要去找陈晞,涉及陈州长的家庭矛盾,不好多张扬,也没有通知任何高层。
他们坐了个普通的班机,到达中央城区,打了辆出租车,直达露城。
贝岑轩拨通电话:“喂——陈晞,我到了,来接我。”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谁让你来的?”
贝岑轩干脆利落,面无表情:“我想你了,哥。”
陈晞:“……滚。”
陈晞是Alpha,金环,和贝岑轩同岁同级,比贝岑轩大整整十个月,是陈州长和他舅舅林刻雾的独子,裂空州太子。
露城是座小城,不比芙城繁华万分之一,全城上下左右没有超过六层高的大楼。
正值中午。
另一条小街上,青石板路蜿蜒,两旁老店铺低矮密集,野猫蜷在墙角打盹,梧桐树上蝉鸣一片,阳光打在地上细碎斑驳。
路边小超市里。
一个小男孩在前台,握着铅笔,做算数题。
贝岑轩从冰柜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到门口的前台结账。
贝岑轩扫了码,无意间多看了几眼店家小孩的作业本,满篇的低年级算数题,三加二,二加三,写的扭扭歪歪的数字,竟然没一个做对的。
突然,前台后面挡着隔间的塑料帘子被撩开,那是一双好看又白皙的手。
一个和他身高齐平的少年,红棕色的头发,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染的,五官张扬又漂亮,天生的浓墨重彩。
“你看一会儿店,我和你林哥去接他弟弟,不许乱跑。”
“好的。”小男孩点点头,十分乖巧。
“您的账户到账——4.00元钱。”
两个净身高一米八二的Omega四目相对。
一个金环一个黑环。
那人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贝岑轩。
贝岑轩也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黑环、红发、皮肤白、高个、脸漂亮得凌厉。
那人先开口:“陈晞传说中的表弟?”
贝岑轩:“你怎么知道的我?你是陈晞的谁?”
“我是他同学,再者——”
沈潮抬抬下巴:“小少爷,你看这方圆一百里还有别的金环吗?”
……也是。
贝岑轩对长得好看的人向来笑脸多,他干笑两声,难得臭屁地行了个绅士礼。
“没错,正是在下,贝岑轩。”
那少年伸手:“沈潮,潮水的潮。”
贝岑轩握手:“是挺潮的。”
在距离小超市一百米的一个梧桐树下,两个金环Alpha面面相觑。
陈晞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屈听洄?”
屈听洄猜到他是陈晞,问:“你认识我?”
陈晞得到答案,“屈州长的新儿子谁不知道,大名鼎鼎。”
陈晞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你啊,成功干掉原配子女,荣登大宝。”
屈听洄:“……说重了。”
陈晞:“一个贝岑轩就够我应付的了,一来来两个,就这样把我当驴。”
屈听洄只说:“没有。”
陈晞:“……”
看他无语至极,屈听洄补了一句:“我来办事,顺道的。”
陈晞冷冷地、微妙地扫了他一眼。
屈听洄面不改色同他对上:“放心,你在普因的事情我是不会说漏嘴的,我不会多管闲事。”
也不愿参与陈州长的家庭琐事。
……
在小超市里。
陈晞冲沈潮抬抬下巴,对贝岑轩说:“给他五百块钱,让他带你去我的房子。”
贝岑轩冷冷瞥他一眼:“让人家带我去,你干什么吃了?”
“我死了。”
贝岑轩悠哉悠哉拿出手机:“是嘛,那我可要打电话给陈州长或者舅舅,来给你收尸了,棺材要水晶的还是金丝楠木的?”
陈晞满不在意地走远,丢下一句:“回去告诉陈棣和林刻雾,死无全尸,不用收。”
贝岑轩看向沈潮。
沈潮伸出手:“切,我可不是见钱眼开的人,但是朋友,你要是真心想给,我也不会拒绝。”
贝岑轩:……
最后是沈潮陈晞一起带他们回了家。
苹果巷,那片是露城唯一的别墅区。
陈晞安排了房间,他们两个住隔壁。
贝岑轩放下行李,环顾四周,“你真是从来不亏着自己,离家出走都得住别墅。”
他想找点吃的,见餐桌上有半碗草莓,直接拿起来吃了。
陈晞从冰箱冷藏里拿出两根黄瓜和一罐吃了一半的豆瓣酱,在水池里洗了洗黄瓜,两样东西一起放在桌上。
“吃吧,别客气,啊,祖宗。”
贝岑轩冷笑:“林诱,你真是过上神仙日子了,在裂空有陈州长压制着,都吃不上这么新鲜的黄瓜吧?”
陈晞在裂空州隐姓埋名化为林诱。
沈潮在贝岑轩身后,摸着他的肩,弯腰在他耳边说:“你哥小气鬼,晚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贝岑轩仰头,盯着沈潮:“你会打游戏吗?”
沈潮笑:“我会打麻将。”
第二天清晨,甘露还未醒,陈晞的小别墅就被围追堵截了。
“林诱林诱,让我看看你表弟!!”
“弟弟呢弟弟呢弟弟呢——!”
林诱表弟来做客的消息不胫而走,他们也是林诱和沈潮的同学,大早晨的,兴致勃勃地冲进来,要一睹金环小O的美丽风采。
金环在整个合议国都是稀缺人类,普通的小城镇里连银环都少见,更不用说金环Omega。
贝岑轩没见过这阵仗,有些惊讶,他从小生活在芙城,大城市遍地金环银环,即使前期是Beta,后期二次分化成Omega,但大家也并没有多么惊讶,只在背地感慨林净崖贝律恩基因强大,所以他还从没因为性别等级受过瞩目。
贝岑轩坐在沙发上,被众人围着。
屈听洄在厨房,和陈晞做早饭,筷子打着碗里的鸡蛋,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人堆。
陈晞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低头做饭:“不就被围观一下,你急什么?”
屈听洄沉默,没说。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活的金O……”
贝岑轩微笑:“你见过死的吗?”
男孩一掌拍在贝岑轩肩上,热情爽朗:“害,兄弟!我不是那意思!主要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激动心情,你可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Omega!”
“林诱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弟弟来!方便加个联系方式不!”
屈听洄打鸡蛋的手顿了一下。
贝岑轩微笑拒绝:“不。”
屈听洄低头打鸡蛋。
一个漂亮姑娘笑:“小少爷,第一次见面,我可给你带礼物了哦!”
说着把自己手里那瓶全新的,还渗着水珠的东方树叶塞到贝岑轩怀里。
“……谢谢。”
另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孩恭恭敬敬地伸出手,一边鞠身一边说:“你、你好,请问……你叫什么?”
贝岑轩同他握手,“叫我阿轩就好。”
漂亮姑娘视线移到站在贝岑轩远处——正对着他们打鸡蛋的屈听洄,她对着屈听洄抛了个媚眼,又来了个飞吻。
出于礼貌,屈听洄对她微笑了下,然后默默转过身去。
一阵哄堂大笑。
“笑死我了你看人家理你吗!”
“开学的时候勾搭林诱差点被“冻”死,现在勾搭人家朋友又被甩了一身冰!”
过了一会儿,陈晞也嫌烦了,把他们全赶走了。
“别把我们家孩子当猴子围观,滚——”
上午贝岑轩拉着沈潮打游戏,不到一小时就蔫了,沈潮便带着他去四处逛了逛露城。
城里有家棋牌室,是沈潮朋友开的,沈潮说他会打麻将,那是从娃娃时候就抓起来,稚嫩的小手摸着白玉麻将牌,春花秋月流水飞逝,从稚嫩变修长,沈潮打遍天下无敌手,上天入地,没人比他能胡牌。
但他今天遇到对手了。
屈听洄和陈晞找上来的时候,沈潮的朋友抹着稀里哗啦的眼泪,从兜里掏了1382块5毛放在贝岑轩那边。
屈听洄:……
贝岑轩摆摆手,没要。
走出棋牌室的时候,屈听洄问:“晚上吃什么?”
贝岑轩:“烧烤!”
沈潮:“烧烤!”
异口同声。
沈潮要带着贝岑轩去逛菜市场,屈听洄想跟着他们去,贝岑轩觉得自己和沈潮两个人就够了,屈听洄累赘,没让他去。
他只好去超市买冷冻炸串和啤酒,陈晞回去支烤架。
屈听洄很快就回来了,他将购物袋放在餐桌上,休息了一会儿。
他放下手机,突然问:“菜市场在哪块?”
陈晞侧头一瞥:“怎么?”
屈听洄道:“怕你们这边人杰地灵,流氓乱窜。”
陈晞嗤了声,“你担心什么?担心我的可爱的表弟把流氓打死?”
屈听洄起身:“我追上去看看。”
此时街道一条短巷里。
沈潮漫不经心道:“有事吗?”
一个男的插着兜,慢慢走近,笑得猥琐:“没别的,我想和小少爷加个联系方式。”
伸出手来,想要触贝岑轩的脸颊。
露城鱼龙混杂,不自量力的人多的是。
“手拿开。”贝岑轩冷冷打掉那双油腻的手。
“诶呦,还是个小辣椒!”
贝岑轩:??????
混子的小弟们笑起来。
“管你要联系方式就给啊!”
“装什么清高劲儿啊!”
贝岑轩怒气值飙升。
“没事儿。”
沈潮将贝岑轩拉到自己身后。
贝岑轩拉拉他的袖子:“你干嘛?揍他们?”
阳光盛烈,打在沈潮身上,让他红棕色的头发闪着金色的光芒,少年嗤笑一声,背影潇洒帅气,姿态仿佛要抵挡千军万马,语气也志在必得。
“小少爷,你可瞧好了我的手段。”
贝岑轩眨眨眼,点点头。
三、二、一……
“跑!!”
贝岑轩像萝卜一样被沈潮拔飞出去。
两个少年在街道上手牵手狂奔不止风拂过他们的皮肤、头发,吹起了旗帜一般的衣服,掉落的梧桐叶同他们擦肩而过,飞向远方。
到安全地带后,两个人喘着气。
贝岑轩推了沈潮一把:“不是……大哥你的手段呢?!我还期待你大显身手呢!”
沈潮伸出食指,在贝岑轩面前晃了晃,分析起来头头是道:“NoNoNo……逃跑也是手段之一,不然和他们纠缠干什么?君子动脚不动手,能跑则跑懂不懂?”
贝岑轩哼了一声,瞥他:“我们这边讲究君子动手不动口。”
沈潮振振有词:“你要是受伤了,我怎么和林诱交代?你跟我们可不一样,你金贵着呢。”
沈潮对着贝岑轩竖起小拇指:“一个指甲盖比我脑袋都值钱,这么一换算,可是我们饶他一命了!”
本来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了。
却没想到那混子骑着高速小电驴追了上来。
“跑你妈呢跑!!”
“沈潮,你个臭黑环!也配和这小少爷站在一起?臊不臊啊!”
他刚来这一片,着急立威,所以想先拿沈潮这Omega开刀。
再者——这些日子,露城来了个金环Omega的事可传遍了弟兄之间,每个人都蠢蠢欲动,好奇极了,渴望能和大城市来的小少爷打上交道。
今日一见还真是名不虚传。
小少爷漂亮得跟展台上的蓝宝石似的,眼睫毛又密又长,眼珠跟黑曜石似的,肤白貌美的一看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刚才他看第一眼,眼睛都直了,一靠近,仿佛嗅到了某种干净而昂贵的香气。
只可惜又冷又傲,目中无人。
呵……
Omega能有什么实力,他一个拳头还折服不了他们吗?
沈潮上前一步:“给你脸你不要是吧?”
混子指着沈潮的鼻子,得寸进尺:“你别以为你是Omega我就不敢动你!”
沈潮冷下眉眼来,“你知道他是……”
“你他妈怎么那么多话!”
啪!那人突然发作,啪一声响亮耳光!
贝岑轩睁大眼睛,
沈潮的脸颊布满指印,偏向一边,看不清表情。
空气仿佛凝滞,缓慢地流动着。
还没等混混嘲讽出口,也没等沈潮发怒,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将他拽至身后。
一巴掌凌空而破,重重抽在那混子的脸上,只听一声惊天爆裂巨响,混混直接踉跄一下,差点撞墙上,耳边嗡嗡声不断,贝抬起膝盖猛地一顶,趁他疼得弓起腰来,又是一记凌厉耳光!回荡在小巷之间,惊心动魄!
贝岑轩揪着他的衣领往墙上猛猛一惯,震得那人五脏六腑险些移了位置。
“你刚才打的谁?有本事再打一下!啊!”
他的那帮小弟姗姗来迟,见这惨状,纷纷要去拉贝岑轩。
沈潮抄起地上小半块砖头。
尖的那一头对准小喽啰的颤抖眼珠子。
“你们敢动他一下试试。”
贝岑轩彻底被激怒了,他这辈子最看不了的画面就是Alpha打Omega,这是逆鳞,他一拳砸在混子的鼻梁上。
“你活腻了是吧!操!!”
混子被揍得脑子已然崩弦,他第一次遇见这么能打的Omega,“小贱人!你——”
忽然之间,后脑传来一阵强悍的力量,砰的一声竟然直直将他按在墙上。
屈听洄一只手抓住小混混后面的头发,冰凉的蝴刀刃直直抵着他的脖颈大动脉:“你刚才碰他哪了?”
混子被蝴蝶刀触碰得惊心动魄,眼珠微微颤抖着,一侧,看到屈听洄脖子上的金色颈环。
刚才的嚣张气焰化为乌有,他举起双手:“哥、哥……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我错了……”
蝴蝶刀没进肉里,屈听洄阴鸷到了极点,跟着小混混一起来的那帮小弟,一看来了一个金A,登时吓得手脚发软,基因里自带的恐惧让他们全部跑散了,生怕晚跑一步,被人型兵器秒成肉馅。
贝岑轩立马去看沈潮,Omega雪白的脸颊上透着一个明显的巴掌印,他有些内疚,抱着他的脸问:“疼不疼?”
沈潮倒是不在意,伸出手来,笑得轻佻:“你心疼我?给我转500万。”
贝岑轩却有些认真,那行,我一会儿转给你。
沈潮干笑了两下,拂开了他的手。
蝴蝶刀的刀刃上沾着血液。
小混混绝望求饶:“我真的错了……”
屈听洄松手了,混子瞬间松了一口气, 捂着喉咙弯下腰使劲喘。
屈听洄没掐他脖子,可是金A带来了强烈压迫比窒息都要难受,他不敢呼吸,仿佛一呼吸,这人就要杀了他。
屈听洄微妙地盯着他,瞳孔深不见底。
他抓起小混混的头,反手一巴掌打得人踉跄,没等人站稳,抓起来又是一耳光,无比响亮。
如此如此,反复踉跄,摔倒,不停求饶,小混混面颊红肿充血,涕泗横流。
“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屈听洄将人提起来,又是一巴掌,那人重重摔趴在地上,疼得哎呀咧嘴。
再抬眼一看,面前一双限量版球鞋,抬头,陈晞插着兜,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听见屈少说什么了吗?”
“重复一遍。”
球鞋死死碾在那人的脑袋上,脸皮与灼热的石板砖贴在一起。
“等等!”
陈晞看向贝岑轩。
贝岑轩看向沈潮,“刚才那是屈听洄打的,你要不要自己打回来?”
沈潮也不客气,他冷笑着,像拎猪崽子一样把那人拎起来,手利落得仿佛杀猪刀,在满脸的激动兴奋,与小混混的嚎叫之中,手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少侠饶命啊——!!!!”
沈潮将他推倒,踹了他一脚:“滚。”
贝岑轩和沈潮周身缠绕着不同程度的Alpha信息素,杂乱无章。
幸好,幸好,贝岑轩是金环,而那伙人等级低下,信息素也低劣,又有屏障器的在这其中发挥作用,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屈听洄视线下移,盯着贝岑轩洁白的小臂,那里有一处突兀的淤青,拉起他的手腕:“疼不疼。”
陈晞也瞥见贝岑轩的淤青,他明显的拧了眉,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捏起沈潮的下巴,反复查看:“伤哪了?”
沈潮不满地打掉他的手,“你再拿这样的姿势对我试试看,我是那种会吃亏的吗?”
贝岑轩指指沈潮:“他被人扇了一巴掌。”
沈潮瞪他:“你放屁!”
贝岑轩低着头,恶狠狠地说:“气死我了,这要是在德伦,我一定把他们都剁了!”
屈听洄牵起贝岑轩的手:“先回家,上药。”
第43章 听洄 渐渐(18)
傍晚,他们在小院里烧烤。
贝岑轩去本城最大的超市狂扫荡,买了一大堆沈潮爱吃的。
什么贵的,什么进口的,水果、海鲜、零食……三文鱼?东星斑?牡丹虾?猫山王?
喜欢?拿着,带回家给弟弟吃!
烧烤吃不了这些,带回自己家吃!
沈潮差点当场嫁给他。
陈晞家的小院照料得不错,深灰地铺石铺得严丝合缝,原户主种了几棵乌桕树,角落里还长了几株洁白的海芋花。
天色不算全黑,仍有小抹倔强的白色,不过无足轻重。
小院开了白灯,夏虫在上方乱窜。
肉串在炭火烤架上滋滋作响,窜起一阵诱人焦香。
屈听洄拿起一串,给贝岑轩,“尝尝。”
“小心烫。”他吹了吹。
贝岑轩就着屈听洄递过来的,直接上嘴将肉撸下来。
他一边嚼,对屈听洄竖大拇指,以表盛赞。
一个同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端着一盘肉从大门口进来。
“林诱——”
“听说你们在烧烤,正好,我家也在烧烤,我来送点肉串。”
沈潮看着他,笑道:“江老板大气。”
陈晞侍弄烧烤,头都没抬一个。
屈听洄手一顿,先是看了眼陈晞的反应,随即抬眼,慢悠悠地问了句:“你姓江?”
江谦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你好,我叫江谦。”
“你好。”
屈听洄意味深长地盯着他,视线逐渐下移到江谦的手腕——
那里佩戴着一只手环,是普因主校特发的学生智能手环,屈听洄从小生活在普因,自然对这种名校的学生福利略知一二。
“你在普因主校读书?”
“是。”
贝岑轩:“怎么了?”
屈听洄垂下眼眸,眼底没什么情绪,胡言乱语:“没有,挺厉害的,我之前有一个朋友也在普因主校念书,也姓江,不过他早就毕业了。”
江谦微笑:“过奖了。”
沈潮和贝岑轩都客气,口头挽留了江谦几句,江谦笑着婉拒,没聊一会儿就走了。
贝岑轩刚想找他说话,想说这个江谦比你和贺暂还装,他微微偏头。
却看到Alpha脸上没什么情绪,正心无旁骛地伺候烤架上的肉串。
似乎有心事。
苹果巷附近有个大广场,夏季的夜晚热闹非凡。
贝岑轩雀跃,想去看看。
屈听洄:“别再被围观了。”
“不至于,大不了就跑呗。”
贝岑轩揶揄地朝沈潮抬抬下巴:“沈潮在就行。”
沈潮切了一声。
陈晞将竹签、食品包装袋、纸巾收进黑色垃圾袋,下达命令:“过来收拾院子。”
贝岑轩:“就不能回来再收拾?”
“不能。”
贝岑轩理直气壮:“陈晞,你管不了我,把烤架留着,回来我收,行了吧?”
“遇见坏人别让我们收拾烂摊子。”
贝岑轩:“用得着你?”
说完就和沈潮跑了。
夜晚寂静,时有蝉鸣。
陈晞收起烤架,说:“你看他,烦不烦人?”
屈听洄在一旁扫垃圾,失笑:“还行。”
陈晞觉得与屈听洄探讨贝岑轩烦不烦人,实在是没意思。
但他还是说了。
“他啊,简直就是我见过的最难搞的小孩,人家都还有点自知之明,他直接把自己当祖宗,从小就是祖宗。”
别看现在长大了,挺悠闲自在的,实际上小时候矫情又玻璃心,因为家世显赫,从小被他舅贝律恩宠得无法无天,要求全世界必须都围着他转,自己必须是主角,别人一旦忤逆了他,那么他必定会作出某些巨大的雷霆响动,吸引他那两个位高权重的父亲的注意,然后小手一指——
爸爸!他欺负我!
遥想十多年前,陈晞还是陈小晞,贝岑轩还是贝小轩。
那时的陈晞过得不好,因为一些事情,心里相当的讨厌这个叫渐渐的弟弟,可偏偏呢,纵观林家和陈家上下,与他在血缘上最亲近的还就只有贝岑轩这一个,让他无法退避三舍。
那时他对贝岑轩没好态度,贝岑轩是个犟种,人生词典里从来没有知难而退这个词,他指着天对着地,发誓一定要让陈小晞臣服。
有一次,烦人得要死,跑到陈小晞的书桌前,张口就是你这么笨,做作业也是白做,不如来和我一起打游戏。
陈小晞被气的够呛,他也是犟种,再加上看见他就烦,铁了心了就不惯着他。
他冷着脸,一声不吭,在自己在桌上写作业,贝小轩就说喂!你什么态度!
陈小晞还不理。
贝小轩就过来拔陈小晞胳膊,就这样一直僵持着,倔强的直勾勾盯着他的表情真让人火大。
然后陈小晞扬了他一下,狗崽子小脸瞬间耷拉下来,二话不说,扑过来就把陈小晞的作业本撕了,陈小晞还没生气呢,贝小轩恶狠狠地说你给我等着!
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位祖宗眼睛迅速变红,眼泪爬满眼眶,小睫毛在那哆嗦着,下一秒,他啪嗒坐地上,开始掉眼泪,他哭起来还挺有特色。
“就坐那,闷闷地哭,委屈死了。”
“我舅进来,他看见他爸,小脸上全是泪痕,可怜巴巴地说我打他。”
屈听洄:……
“虽然不到一分钟我舅就识破了他的小伎俩,但不得不承认,某种程度上,我舅真的很惯他,两个都是。”
屈听洄瞥他一眼:“我看你也挺惯他。”
陈晞将烤架折叠收好,搬起来:“哪有你惯着?”
屈听洄的唇角有意无意勾了一下:“还好吧。”
陈晞自顾自地说:“所以啊,你不要轻易惹他,不然他肯定会做出某些惊天动地的声响,让你防不胜防。”
中年妇女和大妈在跳广场舞,一排排一列列的队形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音响里放着节奏感十足的DJ改编版《白龙马》,震得贝岑轩耳膜哆嗦。
“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什么刀山火海什么陷阱诡计——都挡不住火眼金睛的如意棒——”
沈潮死命拽着贝岑轩,非要拉着他一块跳广场舞。
贝岑轩瞪大眼睛,他可不擅长跳舞,一想到自己要在大妈堆里笨拙地扭动,恨不得马上晕过去。
他死活不肯去。
两个人拉扯起来,跟拔河似的。
沈潮手臂从身后勒着贝岑轩的腰:“跳广场!舞!很好!玩的!”
贝岑轩死死抓住健身单杠,抵挡住身后千军万马的拉拽:“我!不!去!”
最后沈潮妥协。
周边有不少打羽毛球的居民,也有租借球拍的,他们租了球拍和球,随便找了个空地,打得有来有回。
啪!空中一抹白色的优雅曲线飞过。
“球呢?”贝岑轩转了一圈,也没找到羽毛球弹哪儿去了。
“那边。”沈潮用球拍在他身后上方指了指。
卡树枝上了。
这是一颗银杏树,不算高,但也没到伸手就够得着的程度。
偏偏此时无风,羽毛球卡在树杈上纹丝不动。
贝岑轩直接将沈潮抱了起来。
“还能再高一点吗?”
贝岑轩又努力掂了踮脚。
沈潮伸着球拍使劲扑腾,奈何只差一点点……一点点……
沈潮双脚啪嗒着地。
“算了吧,看看附近有没有卖羽毛球的,再买一个。”
一双手拍了贝岑轩的肩,屈听洄站在他身后:“怎么了?”
贝岑轩抬头望向倔强的羽毛球:“刚才我们就差几厘米,你们应该能够到。”
他用球拍指指屈听洄:“你——”
又球拍对向陈晞:“把他抱起来。”
屈听洄:……
陈晞:你脑子有病?
屈听洄说:“……我来吧。”
屈听洄兀自走到贝岑轩面前,蹲下,一只手环住贝岑轩的膝盖,起身,慢慢拔高。
屈听洄发挥了实打实的身高优势,他的大手稳稳扶住贝岑轩的大腿,防止Omega在上方栽倒。
贝岑轩举起球拍挥了两下,球果然落了,半空中被贝岑轩接住。
“接到了!”
屈听洄轻轻松开劲儿,贝岑轩从他的手臂里慢慢溜到地上,最后他轻轻环住贝岑轩的腰。
贝岑轩雀跃地朝沈潮展示失而复得的羽毛球。
“看!”
屈听洄望着他,很温柔。
广场上还有弹吉他唱歌的,那人坐在板凳上,支着手机一边弹唱,一边直播。
羽毛球丢给陈晞和沈潮玩去了,屈听洄和贝岑轩隐在人群里听那人唱歌。
“知道你也一样不善于表白——”
“想象——你的相爱——编织的谎言懈怠——”
贝岑轩侧头,一阵光影切在屈听洄的脸上,雕刻出他清朗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唇线单薄漂亮,此刻的表情是冷淡如冰的。
屈听洄向来是好看的,也是温和谦卑的,在一些隐秘的瞬间,却是冷若冰霜的。
察觉到他的视线,Alpha也侧头看过来,神色温下来,以为他有话要讲,便微微低头。
贝岑轩被这样的美貌恍了一瞬,他问:“你会弹吉他吗?”
屈听洄:“……不会,你会吗?”
“会一点吧……欸,快到你生日了是吧?”
屈听洄茫然地回想了一下,确实,快到了,十八岁,成年生日。
他被丢弃的时候,襁褓里除了有关名字的字条,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包括出生年月日,所以关季春将他被捡到的日子定为了他的生日,十七年来,一直如此。
屈承南找到他后,才把他真正的出生年月改过来,现在要按照这个日子来过生日。
贝岑轩眼角微微弯起:“那我送你一个吉他,好不好?”
屈听洄没回答他,望着他,只突然说了句:“我想听你唱首歌。”
贝岑轩啊了一声,问:“现在吗?唱什么?你想听什么?”
“唱什么都可以。”
小小的愿望,贝岑轩可以满足。
他动作迅速,去跟吉他的主人沟通了一下,主人十分愿意把吉他借给他,并收走了手机,不直播,只唱给屈听洄。
贝岑轩坐在板凳上,怀里抱着吉他,他垂下眼睫,纤长手指拨弄琴弦,伴奏轻顺悦耳。
屈听洄在人群里,温柔地注视着他的嘴巴,他站得定定的,心跳却无论如何慢不下来。
月亮之下,前奏结束,贝岑轩缓缓开口,轻声唱起,歌声通过麦克风发出:“这世界有那么多人,人群里敞着一扇门……”
周围人的攒动声没了一些,人们的眼睛有的定在贝岑轩身上,有的瞥了他一瞬。
“这悠长命运中的晨昏——常让我望远方出神——”
有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清脆歌声吸引,有的则定定地沉溺于当事人的美貌。
“光阴的长廊,脚步声叫嚷——灯一亮,无人的空荡——”
贝岑轩这样的人,合该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
屈听洄举起手机为他录像。
“晚风中闪过——几帧从前啊——飞驰中旋转——已不见了吗——”
光描摹出他俊逸的轮廓、专注的神情,山根处那颗小痣美得惊心动魄。
而他的眼睛,总是高贵又风情。
“看飞机轰的一声去远乡……光阴的长廊……脚步声叫嚷……”
贝岑轩此刻柔和的模样映射到屈听洄眼睛里。
他承认自己是贪得无厌的,他真想时间定在这一秒,周围人全部被框住,而自己坚定地越过人群,走到贝岑轩面前,弯下腰,深刻而又深情地吻他。
“笑声中浮过,几张旧模样……留在梦田里,永远不散场……”
一枚碧绿生翠的银杏叶落在贝岑轩肩头,在找到落脚点后,纹丝不动。
“在泪水里浸湿过的长吻,常让我想啊想出神……”
“好!!!”
是一位热络的大哥在捧场,周遭人群也收到鼓动,纷纷鼓起掌来。
“好听!!”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而贝岑轩抬起头,盯着在人群中为他录像的屈听洄,眼睛里落着细碎的星光。
他笑起来,那样明媚而灿烂。
此时此刻,屈听洄站在人群里,失神地凝望着贝岑轩的笑。
其实一开始,屈听洄只是随口一说,但他没想到贝岑轩会直接答应下来,借吉他上场给他唱。
这是一首情歌,是专唱给屈听洄的情歌。
屈听洄想,山川湖海,日月星辰,再也找不出一个像你一样,肯为我唱情歌的人。
天幕孤蓝,星星在其中闪烁着。
小别墅的房间内,空调吹着冷风,贝岑轩抱着自己的南瓜,在床上发呆。
房间静静的,他自己也“静静”的。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毛绒南瓜的皮,牙齿焦灼地咬着嘴唇下的肉,不断摩擦。
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心里有一种压抑的烦躁,甚至有些喘不上气。
明明晚上吃了烧烤,去小广场玩也欢天喜地的,明明没有任何不对劲。
可一回到家,回到自己的小屋,彻底安静下来,他的感官却好像被放大,空气中的任何微小事物都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难不成是这房子风水不好吗?
他拿起手机,打电话约了德伦的心理医生。
没一会儿,贝岑轩便丢下南瓜,下床,拉开帘子,趴在阳台的栏杆上。
刚才打球的时候纹风不动,现在的晚风却吹得他额前发丝拂动。
他低头,百无聊赖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戴着一支腕表,他转了转手腕,来回欣赏表面和指针。
这表还是沈州长来访问的那天,他们在钟表行,屈听洄给他买的。
贝岑轩盯着这块表,笑了一下。
什么戴了成挚友,当他不识货吗?
傻子,想和我带同一款就直说啊!
自己有这么凶神恶煞青面獠牙吗?
太子啊,小巧思全使在没用的地方了。
还找什么AO情侣表,真想要一模一样的,回头找外国表匠定制两块不就得了,至于这么煞费苦心吗。
他又想起来,买完这块表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不欢而散了,这个该死的屈听洄!把他丢在大街上,头都不回地就走了!
幼稚鬼。
贝岑轩是不会和他计较的。
浴室里,水是特意调凉的。
花洒喷出的冷水顺着后脑的一截湿润的黑发梢,穿过特制的金属颈环,滑落到柔软的Omega腺体上,再往下滑落,便是瓷白清瘦的脊背,透过朦朦水帘,发现那里长了一对漂亮又明显的蝴蝶骨。
凉水降燥的效果极强,贝岑轩关掉花洒,用白毛巾草草擦干头发,甩了两下,头发散落开,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可能是因为分化后一直生病住院,并且由于Omega体质相对较弱,他瘦了很多,原先胳膊上紧致又削薄的肌肉也没有了,下巴都尖了不少,就连五官都添了冷漠阴郁的气息。
他叹了口气,从架子上拿下吹风机,摁了两下,没反应。
吹风机竟然坏了,陈晞这小别墅的设施可真够烂的。
贝岑轩咚咚敲了两下房门。
没反应。
“人呢?”
贝岑轩拧开房门,探头,浴室里朦朦胧胧的,传出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哦,也在洗澡啊。”
人不在屋里,贝岑轩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环顾房间四周,雾蓝窗帘紧紧拉着,书桌上电脑开着,脱掉的黑色印花T恤扔在床上。
视线最后定在小沙发的一个黑色背包上。
背包的拉链严实合缝地紧闭着。
贝岑轩鬼使神差地拉开拉链,发现里面有平板、书籍、习题。
习题的封面架着一只笔。
……还有一角裸露的文件。
屈听洄拉开浴室门,出来,看到贝岑轩坐在他的大床边,捧着他刚才脱下来的黑色T恤闻,又放下,表情有些疑惑,片刻,又闻。
……?
……!!
贝岑轩身上穿了件很简单的素白T恤,同样的黑色短裤,从裤腿里伸出来的腿劲瘦而修长,白得晃眼。
他听到声响,仿佛被人从迷境里拉了出来,啪的将衣服放下,抬起头来,眨着黑亮的眼睛,像他送给屈听洄的小鹦鹉。
屈听洄刚洗完澡,头上盖着白毛巾,头发湿漉着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身上穿了白T恤和短裤,他肩宽腰细,胳膊上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流畅,是很好看的少年身形。
屈听洄确实被这一幕搞得有些惊着,但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温柔笑了笑:“怎么了?”
贝岑轩拿起一个吹风机:“我屋里的吹风机坏了。”
屈听洄转身从浴室里拿出自己的吹风机,坐到小沙发上,将自己的黑色背包拿得远了些:“过来。”
贝岑轩乖乖地走过来,坐到地毯上,洁白清瘦的脖颈一览无遗。
吹风机的声音呼啸在他们耳边。
屈听洄为他呼噜着一脑袋的黑毛,眼睛却定定地望着那Omega柔软的腺体,无人察觉的瞳孔又深了一瞬,眼睫簌动。
最后不动声色地挪开。
贝岑轩开口说了句什么。
“嗯?”屈听洄关掉吹风机,弯腰,低头,凑到他耳边:“我没听清。”
贝岑轩一侧头,柔软的嘴唇划过细腻的脸颊,他怔了一秒,盯着屈听洄侧脸。
“……我,饿了……一会儿我们收拾收拾溜出去买小蛋糕吧。”
屈听洄笑了一声:“晚上刚吃了烧烤,怎么又饿了?”
贝岑轩无聊地说:“今晚的烧烤太辣了,所以我想吃点甜的了。”
“晚上吃甜品不好消化,明天吧,明天我给买,一会儿给你洗点水果?”
“行吧。”
贝岑轩的头歪倒在屈听洄的膝盖上,引起对方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他竟然又在屈听洄的膝盖上仔细嗅了嗅,明明鼻尖靠近的地方不是腺体,而是隔着骨骼、肌肉、皮肤,透过无数的流动着的毛细血管。
贝岑轩得出结论:“屈听洄,你好香啊……”
清甜中含着涩口的酸气,粉红配着微绿,含蓄着的酸与即将迸发的甜,是个随时都要成熟了的果子。
这种味道让人上瘾,明明是个英俊的金A,怎么信息素却像怀春的少女一样呢?
第44章 听洄 渐渐(19)
在德伦的时候,江志杰于一家修车店做正式雇工,离开德伦后,在露城开了家不大不小的洗车店。
有钱有闲,妻子温顺,儿子优秀,无人打扰,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屈听洄一直知道江志杰一家住在苹果巷。
只不过没想到江谦和沈潮陈晞他们是朋友,陈晞什么态度他不知道,但沈潮貌似和他关系还不错。
不过没关系,又不是他的朋友。
屈州长派来的人不能完全交心,上次他送让鹿何欺负了的贝岑轩去医院,屈州长第二天早上就知道了。
绑江志杰的是他自己的人,那人办事利索、下手利落,很快,江志杰便被五花大绑着出现在了屈听洄脚下。
这是一片废弃仓库,四下杂草丛生、荒无人烟,居然和当初徐大道绑架的场景莫名其妙地重合了。
不同的是,屈听洄现在是审判者,有权力决定江志杰的一切。
此刻,仓库里只有江志杰、与屈听洄。
眼皮颤动,江志杰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醒了,眼睛迅速聚焦,在一片人身阴影下,他仰着头满眼惊恐地望着高高站在他面前的屈听洄。
是个年轻的面孔……金环……
他又想起了十年前被这些金环权贵支配的恐惧。
“你、你、你、你是谁……”
屈听洄蹲下,手臂支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懒散地垂着。
他直面江志杰的瞳孔:“江叔叔,我们见过。”
江志杰瞪大眼睛,眼神闪躲:“什么见没见过!我怎么没见过你?!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当年在德伦法庭,你义正言辞地作伪证,这怎么能忘?”
这是你人生大事件啊。
屈听洄一字一句,冰冰冷冷,居高临下:“我查过了,你不是普因本地人,十年前,你作为柯朝案的目击证人出庭作证,案件结束,柯朝被枪毙后,你的账户里莫名多出了两百万,然后你带着这两百万和你的家人永远离开了德伦,你一个修车工,怎么会突然有两百万,如果不是做贼心虚,为什么要离开德伦?”
屈听洄抓起他的衣领,猛地一拽,两人距离拉近,他直视着对方颤抖的眼睛,“说说,这笔钱是谁给你的,你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
江志杰在听到十年前的字眼时,就已经心脏狂搏,额头冷汗密浸,惊悚得嘴唇都苍白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
当初他被逼着作了伪证,心有余悸,怕被人报复,才举家搬到露城。
十年过去,仇人真的找上门来了!!
不、不一定是仇人……眼前这位是实打实的金环,柯朝的家人不可能是那么高的等级,那么唯一有可能的就是——
眼前这个人是当初他给办事的那伙人的对家!这个人想要把柄!
可他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背后到底有什么纠葛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说实话,被眼前这位折磨。
说了实话,被十年前的那/帮人报/复。
丫的操!这帮子权贵互相打仗!平民夹在中间真他爹的是生不如死!!
“这……钱是我家亲戚借给我的……”
这话一出口,他追悔莫及,意识到自己已经跳进了这小子挖的陷阱里。
如果是亲戚借的钱,怎么会突然离开德伦?
干脆心下一横,厉声骂道:“操!你这个小兔崽子,我家有几个子和你有什么关系?!老子亲戚有钱老子亲戚大方!老子天南海北都有家!老子想搬就搬!”
屈听洄松手,江志杰一屁股摔回去。
他站起来,细碎的光影将他的脸切割得不明。
“你的独子,叫江谦吧。”
江志杰瞳孔颤抖。
“我和他交流过,培养得真优秀,普因主校的高材生,品学兼优,家境优渥,毕竟也不是谁都能住在这片地界的,真好。”
“我真羡慕他,明天我还想邀请他和我们一起去农家乐呢。”
“你要动我儿子?!”
屈听洄答非所问:“再说一句假话,苏小静是什么死状,我就可以让你是什么死状,你儿子也可以。”
“而且——”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屈听洄脸上,他的瞳孔黑幽,是那么的骇人。
他笑了下,说:“我还可以全身而退。”
江志杰他瞳孔紧缩,被屈听洄的话吓得不轻,经历过一次被权贵威胁的感觉,他并不觉得屈听洄说的是唬人的虚话。
“我、我……”
如果将当年的真相吐出去,他真的会有好下场吗?
屈听洄转身,走到几个高高叠堆的木箱子面前,他从里面抽出一把开了刃的斧头,银光锃闪,映出屈听洄平淡漆黑的眼睛。
江志杰看到斧子的一瞬间脸色大变,惊恐不已。
嗓音都吓得飘忽起来。
“有话好好说啊小兄弟!!你到底是谁啊!!”
屈听洄毫不犹豫地朝他走过来,斧头刃上透着冰冷的审判。
江志杰全身发抖,他想跪下给屈听洄磕头,可身体被束缚住,根本没办法弯下腰来,他吓得大叫不止,满身冷汗,大喊着让屈听洄冷静!
突然,原本紧密的仓库大门被人推开一个角。
“屈听洄。”
一道清脆而又平淡的声音。
屈听洄转身。
贝岑轩站在仓库大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屈听洄想起来了,在鹿何那件事之后,他为了保护贝岑轩,在他们之间开了位置共享。
贝岑轩找不到他,但贝岑轩有定位,他中午睡醒之后,发现自己不在,所以轻而易举地寻到了这里。
面对贝岑轩的突然闪现,屈听洄根本无法快速做反应,只剩下一双茫然的眼睛。
小助理在一旁,微微鞠身:“抱歉,少爷,我拦不住。”
屈听洄面无表情:“出去。”
贝岑轩重新关上仓库大门,走过来,握住屈听洄的手腕,垂眸看了一眼,望着他:“这里不是德伦,你想伤人?”
屈听洄望着贝岑轩:“我想杀了他,你相信吗?”
贝岑轩眼神坚定:“我信你。”
“放下。”
屈听洄僵硬住,没放。
贝岑轩盯着他,眼睛像黑钻石。
斧头哐当一声,落了地。
江志杰长舒了一口气,心里万分感谢这位漂亮理智的金环小少爷。
下一秒。
贝岑轩转身,面对着江志杰:“他问你什么,你为什么不说?是做贼心虚吗?”
江志杰刚才亲眼目睹、亲耳倾听了他们两个之间的互动与对话,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来这个Alpha对Omega的话言听计从,简直就是疯狗专属镇定剂。
他有了十足底气,于是扯着嗓子说:“什么叫我不说啊!他问我什么我都说了,我说我不知道!小少爷你问问你男朋友!我是不是回答他了!我说的话,字字句句,绝无半点虚假!”
贝岑轩乌黑秀丽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只见他从挎包里拿出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左轮小手枪,对着江志杰就是砰的一枪!
子弹的热流擦过江志杰的太阳穴,稳稳打在他身后的木板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热流从江志杰腿间流出,他的面部表情瞬间碎裂,崩溃大喊。
“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别杀我求你们了!!!!”
贝岑轩将枪收起来:“说吧。”
江志杰崩溃大喊:“不是柯朝!!不是柯朝!!”
江志杰惊慌失措,脑子疯狂转动,死命思考自己当年看到的场景。
路面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深夜两点钟,他喝了酒,醉的晕头转向,打不到车,就在城郊大马路上脚步虚浮地游走。
膀胱憋的发胀,他在路边草丛解开拉链撒尿,嘴里嘟嘟囔囔地哼着小歌。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志杰原本摇头晃脑的没个人样,却不自觉地被那声响所吸引,原本浑浊的眼神定在那声音的来远处。
这路边的细细长长的草有成年男人的腿高,有个野兔野狗的在里面乱窜,也根本看不见。
可江志杰却隐隐约约地远处将近五十米的草丛中,有、……不知道几个人影在动,因为天漆黑一片,加上雨丝扰乱视线,他根本看不上他们的穿搭、和脸。
“嗬——!”
他听到了一阵一阵沉重的喘息声。
那是男人的声音。
不是欢爱的声音,是兴奋得难以自拔的声音。
明明离得有将近五十米远,黑夜如墨,还下着小雨,打碎着他的视线,簌簌——
一、二、三……
那声轻微又清晰的——
咔嚓——!
骨头碎裂。
一阵冷风裹挟着雨滴拍打在江志杰脸上。
江志杰登时酒醒大半,心中警铃大作。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跳如擂鼓,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声音来源处。
一道惊雷劈开空中乌云,在这一瞬间照亮了天地万物,沾着鲜血的斧头高高举起。
直直映入江志杰颤抖的双瞳。
哧!斧刃炸开颈间血肉。
其中一人掀起眼皮,血红的双眼与他对视。
江志杰头皮发麻,裤链都没拉便落荒而逃!
“是金环!!两个金环!!他们就在路边,就是那条草丛里办的事!我看到了!他们用斧头!斧头分/尸!”
此刻的江志杰涕泗横流地解释:“事后他们的人提前找到我,要我作伪证!我明明看到的是两个金环,他们却要求我再出庭作证是说成银环!!”
柯朝是银环A。
“我一开始是拒绝了,可是后来!后来……他们去我儿子的学校把我儿子接走了!我只是一个市井小民,就这一个命根子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子落在他们手里不救啊!”
事到如此,已经十分明了了。
柯朝是替/罪羊。
“但我始终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啊!!那个打钱的账户也是匿名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个绝对是真的!!我求你们放过我吧!”
屈听洄录下音来。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我对天发毒誓!我没看清楚!!再有半点假话我天打雷劈!”
如此惊悚的一瞬,他确实没记住对方的脸。
屈听洄一脚踢掉了江志杰的门牙。
留下小助理处理江志杰。
他不会将今天发生的事吐出去一分一毫。
他们走出仓库。
屈听洄拉着贝岑轩的手往前走,他冷漠地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Alpha的背影昭示着某种隐忍的愤怒。
贝岑轩跟在他身后,同样的不讲话。
但贝岑轩想说,我睡醒之后没看到你,我想立刻就见到你,不是故意跟踪。
屈听洄的车停在外头,屈听洄将贝岑轩送进副驾驶,自己去主驾驶,手握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出去,车子稳稳行驶在大路上,屈听洄却心底一片冰凉。
他该如何向贝岑轩解释?
一直开到城里。
贝岑轩叹了口气:“停下吧,别开了。”
屈听洄停在路边,旁边是一个小公园。
贝岑轩打开车门:“去公园坐坐。”
他们找了个空旷的长椅,屈听洄买来两杯柠茶,冰凉的。
贝岑轩却没动,将果茶握在手里,水珠浸湿掌心的皮肤,他盯着屈听洄的眼睛。
他的表情看起来无话可说,但他的眼睛却又仿佛道尽了千言万语。
屈听洄叹了口气,“我……”
第45章 听洄 渐渐(20)
关季春是普因州威南郡人,捡到屈听洄的那年,三十五岁。
在这之前,她老公姓柯,她十八岁就嫁给了他,丈夫老实憨厚,踏实肯干,没有不良嗜好。
最重要的是,待她很好。
在嫁给这个人之后,关季春便再也没有出去工作过,他们的小家里永远都有时新的水果,瓜子和零食,丈夫一有闲钱就给家里置办物件、为她添新衣服和首饰。
每天她男人下了班回来,不是拎着一袋熟食,便是给她买一支鲜花,所谓日子要有仪式感。
两口子心地良善,镇上乞丐挨家挨户乞讨要饭,街坊邻居人人嫌恶,唯恐避之不及,只有他们愿意开门给口吃的。
二十岁那年,她生了柯朝,做信息素检测是个银环的Alpha,银环啊,放眼整个小镇,银环都屈指可数。
这可是个大事,即使关季春到五十多岁两鬓斑白两眼浑浊也依然记得那天,她和老公抱着孩子从镇上的诊所回来。
方圆八百里都来探望,妇女们都羡慕关季春命好,有个疼她爱她的老公,生了个银环的儿子,这孩子未来必定是人中龙凤。
关季春这女子等着享福吧!!
然而,二十五岁,她成了寡妇。
她老公脱衣下岸救人,那人上来了,被水呛得奄奄一息,但经过抢救相安无事。
她老公没有了。
流水似的表彰、锦旗、匾额进了她家,见义勇为的牌面响响当当,当真是风光裹着眼泪。
被救的那户人家一次都没来探望过。
关季春哭得魂飞魄散,好几日都头发凌乱着瘫在家里的床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一醒来就流眼泪。
街坊邻居、十里八乡众人唏嘘。
“你说说,这事闹的。”
女人们聚在她家安慰关季春,说现在她老公可在城里出名了,领导都知晓他的名字,这是大英雄!
人死不能复生,叫关季春不要伤心过度,葬了这男人,未来带着儿子好好过日子。
你还有儿子呢!你儿子可是这十里八村屈指可数的银环!
女人们回家后,纷纷横眉冷脸地教导自家男人以后不许多管闲事,插手他们命运,这就是结局!
郡里考虑关季春没有工作,给她在镇上的纺织厂安排了份纺织工作。
这份工作一干就是十几年。
依稀记得那年,清晨,天色不亮,风微凉,她在距离纺织厂五百米的大马路边捡到了襁褓里的屈听洄。
一个活的孩子,就这么孤零零的躺在马路上,哭声嘹亮。
谁家的父母这么心狠啊!
家里,关季春哄着刚吃完奶粉、不哭不闹的小婴儿,脸上又出现了年轻时的喜悦的面色,她轻声道:“这孩子,像你小时候,白白净净的,俊俏。”
彼时柯朝已经十六岁,身量拔高,眉目英俊,可能是早早没了父亲,他性格比关季春还要成熟,甚至关季春有什么事都要过问柯朝。
他知道,他妈被他爹养得有点小女人心性,即使后来丈夫早逝,日子难过,即使被生活蹉跎,这性子却难以更改,凡事都要依赖他。
柯朝站在一边,抱着手臂,冷声:“妈,你不要告诉我你想要这个孩子。”
关季春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问:“可以吗?”
柯朝:……
关季春看了眼窗外的小院里的樱桃树。
又低头看看孩子,脸上露出温柔的表情:“我总觉得这个孩子是上天神仙可怜我,赐给我的礼物。”
柯朝无奈地看着妈妈。
行吧。
“妈,你开心就好。”
柯朝从襁褓里翻出了字条,小贱人听洄!
关季春凑过来一看,立刻拧了眉:“什么嘛!哪有父母骂自己孩子是小贱人的!”
柯朝反倒说:“都把他扔了,还在乎他是不是大贱人小贱人?”
关季春直接忽略了小贱人的字眼,拿着纸条品了品,称赞道:“其实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没准他的父母就是赌气呢?”
“就叫听洄吧,不给他添姓了,万一之后他的父母找来呢?”
柯朝挺无奈:“妈……你真是……”
关季春喜气洋洋:“有了这个孩子,日子可就又好过喽——”
屈听洄当婴儿时很好养活,毕竟被丢在大街上吹了一晚上凉风,第二天还能生龙活虎,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冲关季春笑,果不其然,做了全身检查发现身体没有任何病症,关季春当机立断说这孩子绝对不凡!
柯朝:……我们难道不应该思考,为什么他身体很好,却被丢了吗?
听洄不像别的孩子似的,毛病多,只吃母乳不吃奶粉,或者只吃奶粉不吃母乳,他什么都吃,吃了就睡,睡了就吃,跟头小猪似的,从不闹人,额外让关季春放心。
每天晚上,入睡之前,关季春总爱抱着襁褓里的他,摇啊摇,哄啊哄,轻声唱着儿歌,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听洄便咯咯笑,冲他的母亲伸出小手,抓住了母亲的头发。
她自己的儿子柯朝长大了,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做母亲的感觉了,听洄又重新带给了她这种奇妙的幸福感,听洄就是她的福星。
屈听洄稍微长大一点,就总有街坊邻居嘴碎,常开玩笑。
“小听洄,你不是你妈妈亲生哦。”
听洄啊了一声,懵懂地眨眨眼,“亲生是什么呀?”
“就是你不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哦,”
听洄依然茫然地眨巴大眼睛,童言无忌:“我不是亲生的,你是吗?”
夜晚。小听洄将积木啪地拍在床上!
“他们说我不是妈妈亲生的!”
柯朝瞥这团子一眼:“不是事实吗?”
小听洄仿佛遭了天打雷劈,坐在床上哇得大哭起来。
哭声嘹亮,关季春进屋来,将听洄抱起来,“怎么又哭啦我们家小洄?”
听洄怀恨在心,即使哭得惊天动地,也努力伸出小半截身子,小手恶狠狠地扒拉柯朝:“你不是亲生的!你不是亲生的!我才是亲生的!!”
关季春笑着哄:“好好好,他不是亲生的,你是你是。”
柯朝:……
屈听洄长大之后,就挖掘出来顽皮的性子,吃饭的时候不老实,精力旺盛地哒哒哒满院子跑,关季春得追着她喂饭,他还不吃。
柯朝看他如眼中钉肉中刺,上去一脚踢他屁股上。
小娃娃重心不稳,有点风吹雨打便啪嗒摔地上了。
又哭了。嗓子眼都快嚎出来了。
“又欺负你弟!”
柯朝高高挂起:“谁欺负他了?”
关季春去扑打听洄屁股上的土,“你说你好模好样的踹他干嘛?”
柯朝懒得同他们计较,自己进屋学习了,彼时距离升学考试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后,柯朝的录取通知书便下来了,德伦大学智能制造专业。
方圆百里都震惊了。
女人们聚在关家,磕着瓜子,撬着花生,盛赞柯朝。
“我打小就看这小子聪明绝顶!平日里冷言冷语的,实际上是个心里有想法的孩子呢!”
“这孩子一出生!我一看他面向——那是五岳朝拱,三庭均衡,就断定了他未来必定是人中龙凤!季春,你熬出头了哦——”
“欸,季春,你跟我们说说,平时柯朝是怎么学习的?我好督促我们家那崽子。”
众人纷纷:“就是就是!”
关季春的脸上笑开了花,忙得摆摆手:“哪有哪有,我们朝朝自己天赋异禀,平日里吊儿郎当,都不认真学的!”
开学临走的那一晚。
关季春一边以泪洗面,一边往他包里塞吃的:“儿啊,妈真舍不得你!”
柯朝:……
“妈妈照顾你长到十八岁,哪里受得了你出这么远的门!你说你!离了我,要是饿瘦了怎么办!”
柯朝:……
“从此以后,这路就要你一个人走了,妈照顾不了你了,出门在外,千万别亏待了自己,钱不够就跟妈说,一定要吃饱啊,万事先填饱肚子!别舍不得吃好吃的!”
“有事记得打电话,没事也打,妈想听你讲话。”
柯朝的背包被塞的满满当当,他从里面抽出一大袋小零食丢给屈听洄,低头将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里:“知道了。”
日子流水一样快,绿皮火车从威南郡驶离,开往繁荣的德伦。
柯朝写完日记,便放下笔,抱着他的背包,看窗外宜人的风景,心里却盘算着去德伦的花销。
他想拿点吃的,拉开背包拉链,手往深处伸了伸,却掏出来一个硬邦邦沉甸甸的白色塑料袋,里面透着一抹漂亮的红。
是钱。
柯朝数了数,五万块。
关季春三分之二的家当都在这了。
半晌,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这个妈妈,把那么大笔钱放在他这,也不说一声,他不知道,如果没发现,一个疏忽再丢了,这可怎么办?
柯朝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红山绿野,将背包揣得更紧了些。
他带着这五万块奔向繁华的德伦,以为自己未来前程似锦。
镇上的小孩个个都刁,坏心眼多,偏生听洄又是个受气包,在外面就没占过人家便宜,亏是天天吃。被别的小孩欺负了就往家走,边走边哇哇哭。
街坊邻居看他,小小一个人,抹着眼泪,在大街上伤感地大哭,往家里走。
看,他们家孩子今天又挨欺负了。
气得柯朝把他拎起来放到桌子上,骂他敢情你是怂蛋窝里横啊。
听洄小手背后,满脸泪痕地辩解,那是他们人多!我一个人又打不过他们!更何况和别人打架,那样也太不好看了!
“你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啊?还有偶像包袱?!”
柯朝骂他窝囊,骂他亲生爹妈也窝囊,两个大窝囊生了个小窝囊,还当垃圾似的扔他家里。
等他爸妈哪天找上门来,他得好好讹一笔,最起码得讹出个奔驰出来。
晚上,关季春把他抱着哄睡,伴着月色,关季春指着他的小鼻子。
“哦呦,我们听洄,小时候受坏小子的气,长大了受媳妇儿的气,我们听洄是个——小耙耳朵!”
柯朝两眼翻到了西天。
镇长的儿子是他们家三代单传的猪种,所谓猪种,就是喂得跟养猪场的种猪一样,
有一天,那猪种领着一帮小猪精把屈听洄困在秋千上下不来,吓得屈听洄攥紧了绳子嗷嗷大哭。
柯朝把他从秋千里解救出来,抱着他冷嘲热讽道:“真出息。”
又骂他窝囊废,又骂他没出息,小小的听洄开始了反思。
傍晚。柯朝在自家小院里剥花生。
听洄拉着他的胳膊:“你带我去报仇雪恨——”
柯朝冷冷抬眼:“你个小马后炮,当时不弄死他们,现在又气势冲冲地找我?要报复自己报复去。”
听洄理直气壮地跺脚:“你得教我啊!”
第二天中午,烈日当空。
这猪种的精力比听洄这狗崽的都要旺盛,大中午的不睡觉,和另一个男孩偷偷跑到小广场来玩。
柯朝带着听洄躲在暗处,小听洄手中握着把弹弓,柯朝在他身后手把手指导,小听洄抿唇,瞄准,拉弓。
“瞄准了。”
咻——
“嗷!!!”小猪崽捂住脑袋。
“跑!!”
柯朝拎着小听洄跟拎一小猪似的,哒哒哒跑回家。
两个人蹲在樱桃树下,小听洄过了把瘾,捂着嘴巴直笑。
柯朝往他嘴里喂花生:“看见了吧,被欺负了,就得这样以牙还牙,下回没有我带着你,你也要这样。”
“那他们找上门来怎么办?”
柯朝:“小孩子打打杀杀,没受大伤的情况下,他们不会来的,就算来了,咱们也占理,别怕,还有我呢。”
听洄嚼着花生,气宇轩昂地说:“以后有人要是欺负你,我长大了,一定杀了他们全家!”
柯朝啧了一声,打他嘴巴,什么杀不杀的,你个小破孩怎么两个极端呢?
这事过了半年。
那天下午,女人们带着自家孩子在小广场上玩。
猪崽和另一个小子玩追逐战,拿着块锋利的碎砖头到处跑,一个扬手便扔了出去。
咚!!
屈听洄原本在一旁和丫头们过家家,他当爸爸,一个女孩当妈妈,其余的都是他们的女儿,多好玩啊。
从天而降一个砖头,直直砸在额头上,他啪嗒摔到地上,捂着流血的脑袋嚎啕大哭。
关季春火急火燎地带着听洄去小镇诊所,最后缝了四针。
镇长老婆领着孩子来了,这女子平日里油嘴滑舌,泼辣非常,肚子上的肉能叠七层。
“小孩子打打闹闹,原来不打紧的,可我实在过意不去,这不,赶紧来探望一下,儿子!给听洄道歉!”
小猪崽不情不愿粗声粗气地道了歉。
“你看,我们家孩子多诚恳啊,那季春嫂子,我们先走了。”
女人满脸堆笑地指了指门口,领着孩子走了。
没了?
关季春怀里抱着哭得哼哼唧唧的,刚缝完针的听洄,她嘴笨,一时说不过镇长老婆,也自知惹不起,竟真打算吃下这哑巴亏,不追究了。
那天晚上远在德伦的柯朝给家里打电话,听到屈听洄嘶声力竭的哭喊声。
“哥——我疼!!!!”
第二天下午,柯朝从天而降,领着他的狐朋狗友在镇长家门口静坐绝食。
镇长老婆一出来就唾沫横飞,张嘴就骂他小畜生。
朋友举起手机录像。
柯朝举着喇叭和那猪婆娘对峙,嘴里念念有词。
你儿子那头猪精把我弟弟脑袋砸破了。
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
“小孩子打打闹闹,难免有个磕碰!就你们家玩不起是吧!以后谁还敢跟你们家孩子玩?!”
柯朝拾起地上一块碎砖头:“我今天和就你儿子玩闹玩闹。”
小猪精躲在他妈身后,登时魂飞魄散,嚎啕不止。
绝食半个小时,镇长这个装腔作势、的东西才肯出面。
一番商讨下来,他们拿到五千块赔偿。
柯朝拿了钱就带着听洄去郡里的逛商场,吃肯德基。
听洄一直给柯朝竖大拇指。
“哥!你最靠谱了!”
柯朝把鸡翅塞他嘴里:“吃你的。”
大学的时候,柯朝谈了女朋友,叫小静,后来两个人在同一个导师名下读研。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关季春高兴得天旋地转,忙问什么时候能带回来看看。
柯朝电话那头轻笑一声:“急什么?有的是时间。”
过了一段日子,关季春在电话里听到了这姑娘的声音。
“阿姨好,我叫小静。”
屈听洄在得知这件事后,天天捧着手机给柯朝发语音,美滋滋的,张口小静姐姐闭口小静姐姐,柯朝嫌他烦,叫他滚。
“我没找你!我找小静姐姐!”
“那也滚。”
一转眼,听洄也要上小学了,小听洄看起来窝窝囊囊的,但他天赋还不错,听说读写样样领先,连镇上的老师都夸他,没准能像他哥一样考上德伦大学呢。
关季春盼头十足,她每天美滋滋地想着,等儿子在芙城安家立业,听洄也考上大学,她就跟着儿子过去,伺候儿媳,照顾孙子,儿孙承欢膝下,这何尝不是一种颐养天年?
关季春等不到了。
柯朝把苏小静杀了。
第46章 听洄 渐渐(22)
德伦总警署内。
苏小静的妈冲上去甩给关季春一记响亮的巴掌,随后坐在警署的地板上拍着大腿哭嚎。
关季春头偏向一边,她头发凌乱,面色憔悴眼神空洞。
“你凭什么打我妈??”
听洄神色狠厉,扑上去猛猛咬住女人的手背,现场乱作一团,大人们纷纷过来扒拉这条恶毒阴狠的狼崽子。
听洄气急了,即使被撕扯得满眼泪水也不松口。
关季春把他拽出去,哭着打他的屁股:“你这是干嘛!你这是干嘛!!你还嫌我不够麻烦吗!!”
听洄也委屈又固执地哭喊着:“她凭什么打你,她凭什么打你?她!警署这群人!他们有什么证据证明苏姐姐是我哥杀的?无凭无据就抓人他们犯法了!应该把他们所有人抓起来才对!”
关季春举起巴掌,眼含泪水:“你再说一遍!!!”
听洄却无所畏惧地迎上去,说:“妈妈,你为什么不信我哥?”
“因为铁证如山了!”
听洄通红着眼睛,振振有词:“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他们有一个警察、医生、法官的头衔吗?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的东西!我凭什么信他们?证据也是可以伪造的!”
为什么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为什么我说的话不是真理?
在警署做完笔录,关季春想与柯朝见上一面,却被拒绝。
晚上,关季春哄着听洄熟睡后,坐在床边。
月光如同瀑布洗练着她清瘦的脊背,她无声地流泪,嗓音沙哑:“这个孩子……到底为什么啊……”
“这是不是得判死刑啊……”
而她身后背对着她侧躺在床上的听洄盖着被子,睁着黑圆的眼睛,听着母亲的抽泣,毫无睡意。
被警察抓了,要怎么办啊。
关季春用手机,在浏览器上,一笔一画地输入了这个问题。
按照合议国的第-八-宪-法-修-正-案、以及德伦的辩护人制度,政府必须为被指控重罪的贫困嫌疑人被告提供提供辩护律师。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几位律师接二连三地以自己不能胜任这份辩护工作,而选择申请退出。
再加上,关季春又不知道在哪里听来的话,说是免费的律师真的能力不行。
总之,情况和认知摆在自己面前。
她要自己给儿子找律师,找最好的律师。
这天,关季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身上揣着全部家当的十万块,领着听洄,根据手机上的地址,去了芙城市中心的写字楼,那里开着德伦最大的律所。
第一次来这样恢宏气派的写字楼,关季春面对前台小姐,难免不拘谨:“姑娘,我找律师……”
那姑娘头也没抬:“你预约了吗?”
关季春一愣:“什么是……预约啊?怎么预约……”
不是?都是现代人了,竟然不知道来律所咨询要预约吗?
那姑娘蹙眉,微不可察地‘啧’了一声,鼻孔不耐烦地冒了声粗气。
这种人,她作为红圈律所的前台,可见得多了,总以为自己死缠烂打、丑态百出,哭诉自己多么多么冤枉就能获得他们的怜悯。
以为这里是流浪狗收容所呢?
关季春拿着手机,虚心请教:“姑娘,请你教我预约……”
女孩垂下高贵的眼皮,自顾自地整理资料,偶尔发出声响,但一句话不说。
只留下关季春尴尬地抿唇。
“姑娘……”
叮咚——
双开玻璃门打开,走进来一位提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的男子。
关季春赶紧牵着小孩凑上去,卑躬屈膝的:“您是律师吗?律师先生你、你好……我来打官,不……我儿子被警察抓了……”
男人的头发竖的一丝不苟,他目视前方,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
听洄企图抱住他的大腿拦住他,却被绊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下。
男人无情地越过他们。
关季春扑通一下跪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大喊道:“先生,我想求你帮我儿子辩护!!”
西装革履的男人步子没顿,头也没回的进了电梯。
连续几天,他们跑了好几家律所。
似乎是得到了业内的某种指示,没有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他叫,甄少渊。
当时是这么一个情况。
因为甄少渊当时正好有时间空闲,又正好他今年手头上的法律援助名额还剩一个。
所以他就接了。
接了以后,有朋友劝他别碰这烫手的山芋。
他不信邪。
法医鉴定结果显示,死者头部发现钝器击打伤害,导致皮下血肿及颅骨骨折。
在喉结附近或上方发现一道极深、极细的环形闭合性索沟。
初步断定死因为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为生日趴第二天凌晨两点钟。
尸体体内的大量精/液来源于柯朝。
与此同时,案发现场发现了沾血的鱼线卷轴,以及一把斧子。
由于夜晚下小雨,技术人员只从草丛里提取到了一个模糊的脚印。
经过官方部门鉴定,鱼线上的血迹来自于苏小静,为致死凶器。
脚印来源于柯朝。
案发当天,是柯朝和苏小静的同门师兄吴信的生日。
吴信家里是做生意的,算个不大不小的少爷,本性/爱玩,当晚便邀请了不少朋友去参加他的生日趴。
夜晚聚餐地点设在芙城郊区——卡罗纳会所的顶层包厢,距离抛尸地点的路边草丛不到三公里。
事发路段偏远,没有监控录像。
也是吴信告诉警方,在聚会当晚。
大概九点二十分,柯朝同苏小静发生了因为琐事剧烈争吵。
正正好好的作案动机。
警署需要这个。
警方在他们聚餐生日趴的包厢——隔壁的房间里,找到了砸伤苏小静的椅子,并提取到了柯朝的精/液。
由此可以推理出,两个人吵架,柯朝恼羞成怒,意图强迫苏小静,苏小静反复挣扎,柯朝用椅子腿砸伤苏小静,顺利与其发生关系。
事后柯朝不解气,将人运到三公里外的路边实施杀害。
可事实是,案发当晚九点半,柯朝与听洄通话,苏小静也在场,二人感情良好,并且关季春手机里存有当晚听洄与柯朝的语音聊天记录,那里面有苏小静恬静温柔的声音。
吴信的生日趴开始于八点,他给出的二人吵架的时间证据为九点二十分。
这是一个关键证据,完全可以证明柯朝在案发当晚并没有与苏小静发生剧烈争吵。
吴信说谎了。
甄少渊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研究案件卷宗,并与柯朝在拘留中心见面。
他制定了一套相对完整的辩护方案,他要为他做无罪辩护。
但前期的听证会并不顺利,辩护艰难。
明明就是一个漏洞百出的案子,为什么会这么艰难。
在正式开庭的前三天。
柯朝认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