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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Day 41

    后来,温嘉语自己想了一下,觉得谢准说得有道理。

    当初是他自己说的,别人对你好你就大大方方接受,下次再找机会对别人好一好就行,人和人的关系就是在这种你来我往间一点点变得亲近,可不能用金钱来交换。

    谢准只是按照他说的在做而已,温嘉语却让他下次别再管自己,这行为和上次谢准给他打来冷冰冰的300块拒绝他好意有什么不同?

    但仔细回味过后,温嘉语还是觉得这种事不太合适。

    虽说现在的主流是提倡性别平等,但Omega的实际处境依然存在一定的偏见和弱势。

    比如Alpha露点信息素出来被人闻到,别人会夸他味道好闻,夸他有猛A气概,就算信息素影响到了别人,最多也就听几句不痛不痒的牢骚,可是Omega不一样。

    每个Omega都对自己的腺体严防死守,生怕自己的信息素被人闻到、被人发现自己是什么味道。因为他们的信息素有几率变成Alpha们的开胃小菜、茶余饭后的谈资,会被用信息素味道开恶意的玩笑,会被说不知羞耻、骚、蓄意勾引……

    再比如,Alpha咬了几个Omega,是一件可以被拿出去炫耀的事情,是证明自己魅力的证据,是自己风流的战绩。

    可是Omega后颈带着标记就会引发一些下流的猜想,如果被不同的人标记过,那更是相当于把“水性杨花”四个字刻在了身上。

    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就是不公平,同样一件事,对有些人来说是勋章,对有些人来说却是罪痕。

    易感期和发.情期,看起来是差不多的可以被放在一起举例对比的生理反应,可是把这两件事放在天平两端,隐形的世俗偏见就会令它们呈现出不同的重量。

    Alpha为这些事付出的代价、可能遇到的风险,都比Omega小太多了。

    虽然温嘉语没当过Omega,但他很小的时候就承受过只针对Omega,尤其是男性Omega的恶意,他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绝对不想别人也体验一次。

    所以,就算谢准说没关系,那也不行,因为温嘉语在这种事里永远是占便宜的,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成为不公的帮凶。

    如果天平一开始就是倾斜的,那给两方放下相同的砝码并无法改变不公平的事实,只有被优待者主动让出一步甚至十步,才能勉强达到真正的公平。

    所以他不能因为谢准不像个刻板印象里的Omega就忽略掉分寸,相反,他得格外小心谨慎,才能避免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

    也不能因为谢准说没关系就真的只顾自己舒服。谢准是个很好的人,那温嘉语就更应该为他着想替他考虑才是。

    温嘉语这次的易感期到第五天才彻底结束,虽然感冒还没好全,但已经不妨碍他的正常生活,所以周一可以正常上课。

    周内,谢准还是像以前一样利用每天的自习课给温嘉语补习,等到了周五,放学前,谢准多问了一句,问温嘉语想不想上这周的周末家教。

    上周末温嘉语病着,其实也不是不能坚持带病学习,但一想自己的易感期还没过,多少会让谢准不舒服,所以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周末他已生龙活虎,自然不能因为懒惰再误了小谢老师的工时。

    “上!但我想换个地方上可以吗?不在我家了,咱在外面找个地方。”温嘉语跟谢准商量。

    在哪儿都是上课,谢准自然没什么意见。

    但他看着温嘉语有点紧张的眼神和微微抿起的嘴唇,总觉得这家伙提出换地方不只是单纯想换个环境学习。

    果然,第二天,谢准按温嘉语给的定位找到一家补习机构。

    按温嘉语的说法,他在这边租了一间小教室用来上课。谢准找到对应的门牌,敲门后推门进去,下一秒,对上了教室里五张熟悉的面孔。

    温嘉语、柯珂、安寸心、石敢当、罗栀意,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正围着桌子玩纸牌。

    看见谢准,温嘉语第一个打招呼:“你来啦?”

    谢准看着他,微一挑眉。

    其实温嘉语真没想叫那么多人的。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让谢准每周都往自己家跑实在不太好,哪天被人造谣说谢准是他的童养O都解释不清,以前是他没意识到,现在意识到了自然不能再装没事。

    他琢磨着,如果不在家里上课,再另外多叫一个人应该就没事了,于是先联系了罗栀意,问她愿不愿意一起上谢准的周末家教课。

    因为他老看罗栀意课间问谢准题,应该会愿意一起。

    可惜罗栀意生性警惕,坚信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在她的追问下,温嘉语只好说明了自己的顾虑。

    罗栀意听过后,疑惑问,难道一A两O的情况就有好很多吗?难道谣言不会从童养O变成你温嘉语脚踩两只船?

    温嘉语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于是再一琢磨,怎么办呢,那就再加个Beta吧!就又联系了安寸心。

    安寸心一口答应了他的邀约,毕竟她见温嘉语这段时间学习那么刻苦还把她当假想敌,早就开始担心这家伙期末会不会真超过自己,现在敌人主动邀请共同进步,她哪有不点头的道理?

    有了安寸心的加入,这个组合就差不多成型了。谁知这消息不知怎么被柯珂知道了,那戏精哭着闹着说他们刻意孤立他和石敢当,非要过来一起。

    那温嘉语能怎么办呢,一起就一起呗,还能真孤立了不让学咋的?

    于是事情就乱七八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不用管他们,想听的会跟着听,不想听的就一边玩去,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不提前跟你说,我是真没想到最后会凑出来这么多人……”

    温嘉语不占理,解释得有点心虚。

    谢准倒无所谓,就算再多加十个学生,他讲的也都还是要给温嘉语听的那些东西,边上多几颗人头并不会消耗他太多精力。

    但放书包时,他还是低声淡淡多问了一句:

    “是我那天的话说得太直白了?”

    “什么?”旁边的石敢当笑得太大声,温嘉语没太听清谢准说了什么。

    “没什么。”谢准垂下眼,把课本从书包里拿了出来,好像刚才说出前一句话的人不是他。

    “……你不高兴吗?”

    温嘉语观察着谢准的反应。

    虽然谢准还是那么个表情,但他就是觉得他不大高兴。

    他没打算忽略这点细微的情绪,便靠近小声追问:

    “我这样会让你觉得不高兴吗?我是怕我俩一天到晚在一起会有人说闲话,就想着多叫几个人可能会好一点,反正都是好朋友,热闹,结束了还能一起聚个餐什么的。”

    “你怕闲话?”谢准问。

    “我当然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我怕有什么传言对你不好。”

    温嘉语分化晚,小时候长得又可爱,老有人故意招惹他,对他开下流的男O玩笑。

    那段时间,只要他和已经分化成Alpha的柯珂待在一起,就一定会被坏孩子说是在谈恋爱、不要脸、同性恋……正因为他自己经历过,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才特别不想让谢准处于那种境地。

    “你可以不用这么替我考虑。”

    说完,谢准很轻地皱了下眉,自己换了个话题,问:

    “我也是你的好朋友?”

    “当然了。”

    “……”

    “怎么了?”

    “没。”谢准拉开课桌后的椅子坐下:

    “能成为你的朋友,我很开心。”

    话是这么个话,但温嘉语总觉得谢准其实一点也不开心。

    但他也想不通谢准到底有什么好不开心。

    可看谢准已经不想再聊,他就也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六个人的课和两个人的课确实没有太大不同,因为这个屋子里大部分人都不是真心要来学习。

    包括抱着不能被温嘉语超过的决心的安寸心。

    她学到半路就被打游戏的柯珂和石敢当吸引了去,一屋子里一个老师五个学生,除了温嘉语,就只有罗栀意在默默做作业,偶尔问谢准一道题。

    做完一套数学卷子后,温嘉语迎来了自己的课间休息。

    他正想去一趟卫生间,但外卖员突然打来电话,说他的饮料已经送到了楼下。

    这栋楼卡得比较严格,外卖只能送到一楼,还得顾客自己下去拿。

    见状,贴心的谢准主动提出可以替他下楼跑一趟,温嘉语就放心地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他。

    这个补习机构挺大,除了考试科目还有各种兴趣班,一个学校占了三层楼,温嘉语租的小教室在中间层。

    这层楼有一大半是艺术兴趣班,教舞蹈绘画和音乐,剩下一小半都是用来对外出租的自习室。

    卫生间刚好和他们的教室在对角线,温嘉语绕了一圈回来,路过舞蹈区时随意瞅了一眼,发现这学校教的花样还挺多,一间间舞蹈室里,拉丁舞街舞民族舞芭蕾舞……跳什么的都有。

    温嘉语对舞蹈不是很感兴趣,只大概扫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谁想到,抬眸时,他正好瞧见几步开外站着一位替他接冰美式回家的谢准。

    温嘉语原本想喊他一声和他一起走,但开口前,他发现谢准正隔着舞蹈教室的玻璃望着里面,有点出神的样子。

    温嘉语微微一愣,顺着他的视线往教室里看了一眼,见里边正上着芭蕾课,镜子前站了一群穿着粉色蓬蓬裙的漂亮小天鹅。

    他在看什么?

    温嘉语并没有看出里面那群小朋友有什么特别。

    而就在他疑惑着要不要开口好奇一下的时候,有另一道声音先冒了出来:

    “谢准?”

    那声音很陌生,温嘉语下意识朝声音来处望去,见唤出谢准名字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长得很漂亮,打扮得也很得体。她皮肤很白,发色很深,细看眉眼,能和谢准有个九分像。

    但她身上没有谢准那样冷淡的气质,甚至此时此刻,她给人的感觉还让温嘉语有点不舒服,因为她盯着谢准的目光十分警惕,如果温嘉语没感觉错,那警惕里似乎还带着几分厌恶。

    听见她的声音后,谢准愣了一下才转过头,像是才发现女人的存在。

    旁边还有其他等待小孩上课的家长,女人因此放轻了声音,但语气依然算不上温和,开口就是质问:

    “你到这来干什么?”

    温嘉语注意到,谢准拎着咖啡纸袋的手指缓缓蜷起了一点。

    再开口时,他语气里带着温嘉语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的、带着距离感的冷:

    “和你没关系。”

    第42章 Day 42

    “什么叫和我没关系?你……”

    说这话的时候,女人甚至表现出一点咬牙切齿。

    好在她顾着教室外另外几位家长的目光,没有直接翻脸,而是忍着情绪上前一步,拽了一把谢准的衣袖,压低声音:

    “这个月的钱不是已经打给你了吗?你找到这来是想干什么?啊?我警告你个小吸血鬼,怎么纠缠我无所谓,但你要是敢找你妹妹说些乱七八糟的……”

    “蒋如愿不是我妹妹,我只有一个妹妹,叫谢凝。”

    谢准打断了女人的话,挣开她的手:

    “我说了我到这来和你没关系,少自作多情。”

    谢准不像她需要顾着颜面,说话时并没有刻意放轻声音。

    有几位家长听到了他的话,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谢准毫不在意,自己拎着咖啡迎着那些探究的视线走了,留女人独自在原地尴尬。

    不过这份尴尬很快就被冲没了影,因为教室里的小天鹅们下了课,吵吵闹闹地跑了出来。

    跑在最前的小女孩甜甜地喊了声“妈妈”,张开手臂扑到了女人怀里。

    不知想到了什么,谢准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孩五六岁的样子,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生得小脸大眼睛,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头上顶了一只小王冠,身上是一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芭蕾舞裙。

    能看出来,她是一个被金钱和爱浇灌出的小孩。

    而女人也换了一副面孔,她蹲下身把小女孩抱进了怀里,完全没了面对谢准时的防备警惕,面上笑意温柔,温声细语地问她今天开不开心。

    望着这个画面,谢准眸底没什么情绪,好像只是偶遇了一份与他毫不相干的母女情深。

    他瞥了一眼就想收回视线,但在那之前,在满是小孩笑闹声的、喧闹的走廊里,他看见身后不远处有道身影静静站着。

    那个人和他一样,都不属于这里。

    和谢准对上视线后,温嘉语才恍然回神。

    他走快几步,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到谢准身边,握住了他的手腕:“走吧!”

    温嘉语带着谢准离开了舞蹈区,但没有回教室,而是半路拐进了楼层的公用茶水间。

    茶水间里没有人,温嘉语挑了个看起来最舒服的沙发坐下,从谢准手里接过咖啡袋,从里面拿出一杯冰美式和一杯生椰拿铁。

    他把生椰拿铁放到了谢准面前:“给你点的。咱在外面喝一会儿再回去,不然被柯珂看到了又要说我偏心。”

    谢准看了他一眼:“这不算偏心?”

    “算啊,我就是偏心怎么了,你费劲吧啦给我讲课,我还不能请你喝个饮料了?”温嘉语顺手帮他插好吸管:

    “听说这个比较甜,我就给你点了这个。诶不过你为什么不喝苦的?这和你酷哥BKing的气质不太相符。”

    听见这话,谢准莫名笑了一下,讲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冷笑话的笑话:

    “命已经够苦了,不想再喝了。”

    “……”温嘉语低头叼住吸管,笑不出来。

    而在他大脑暴风运转琢磨着要聊些什么来接话时,谢准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刚都看到了?”

    “……啊。”

    温嘉语当然知道谢准说的是什么。

    他们刚才就是在那个场景下遇见的,温嘉语嘴硬说自己没看到也没意思,就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

    “那是我妈。”谢准淡淡解释,语气随意得好像只是在聊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不是吸血鬼,以前找她只是为了要抚养费。除了抚养费以外,我没多拿过她一分钱。”

    温嘉语微微一愣。

    意识到谢准这是在跟自己解释,他忙道:

    “你不说我也不会当真的。”

    大概是觉得这话有点像尴尬之中的找补,温嘉语又认真解释一遍:

    “我不认识她,不了解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认识你也了解你啊,我怎么可能因为偶然听到别人一句话就把你往那么坏了想?”

    听了这话,谢准发出很轻很淡的一声笑:

    “……是啊。”

    很简单的道理。

    可他亲妈见了他却是如临大敌,仅仅只是在外面偶遇,就觉得自己的儿子要害她的宝贝小女儿,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已经定了罪的人贩子。

    温嘉语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其实很想安慰他一下。但他是个外人,这又是谢准的家务事,他不知道中间发生过什么,也不好问,想来想去,根本无从下口。

    “她以前抱着凝凝时也有过那种温柔的眼神和表情。”

    谢准慢慢转着塑料咖啡杯,垂眼认真看着杯子表面凝出的冰凉水雾,忽然开口:

    “但有一天,突然就变了。”

    “变了……?”感觉谢准好像不太介意和自己聊这些,温嘉语就试探着问了下去:

    “为什么会变呢?”

    “因为她二次分化成了Omega。”谢准语气淡淡,就算正在讲述的是与自己相关的故事,他也没往其中夹带半点情绪:

    “她原本是Beta,和我爸,一个Alpha,恋爱,结婚,生了两个孩子。那个家原本一直都挺和睦,但是凝凝满百日的时候,她突然二次分化了,分化成了Omega。其实这听起来应该是件好事,Alpha和Omega,听着比Alpha和Beta更配。”

    话是这么说,但因为温嘉语提前看见了结局,所以知道这个故事必然有个令人失望的转折。

    “但很不幸,分化后,她和我爸的信息素契合度非常低,我后来在家里翻到过测试报告,报告上的结果显示他们的契合度只有百分之六点一。”

    6.1%……

    这个数据和AA互斥100%、AO契合100%,算是差不多罕见的极端情况了。

    “所以后来一切都变了,他们有段时间甚至都没法待在同一间屋子里,阻隔贴的用处也不大,我爸只能一直吃阻隔药勉强保住这份感情。”

    “……”

    温嘉语默默深吸一口气。

    他好像知道谢准在赤焰打架时吃的药是从哪儿来的了。

    “这算是一种强求吧,一开始的确是有用的,我爸靠阻隔药把这个家撑到凝凝两岁半。可惜后来,我妈遇见了另一个Alpha,据她所说是一见钟情,是基因选择,是命中注定,因为她和那个Alpha的契合有将近九十。

    “我见过那个Alpha,长得不错,还很有钱,住着江景别墅,对她来说是几乎完美的选择。

    “只要和我爸离婚,她就不用再挤在老城区老小区的小三室里和一个闻到对方信息素就想吐的人天天面对面。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她直接净身出户了,她原本就不需要分那三瓜两枣的财产。她也没想过要抚养权,虽然她的新丈夫不介意她结过婚生过孩子,但也不希望她带着她的过去和他重新开始。

    “所以她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我爸,凝凝,还有我,都是她的累赘。

    “她遵循着命运和本能,可她好像忘了,她是Beta的时候,我爸一直压抑着Alpha的天性,没咬过Omega,连Omega信息素都没闻过。后来她分化成Omega,就算契合度那么低,我爸也从没想过要和她分开,相反,他一直在迁就。

    “那两年里,不止阻隔药,他每一个易感期都是靠一天三针的抑制剂过的。后来她爱上了另一个人,铁了心要离婚,我爸也从来没怪过她。

    “当然,我不是在说我爸有多好,他也是个自私又狠心的人。凝凝三岁的时候,他让我带凝凝出去玩,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吃了过量阻隔药,死了。

    “我爸下葬的那天,我妈和他的新丈夫过来送了一捧花,随了一份礼。第二天,就在朋友圈里官宣了怀孕的消息。”

    讲到这里,谢准垂眼喝了一口咖啡。

    如温嘉语所说,它确实是很甜的。

    通篇都是平静的叙述,谢准话语里没带什么情绪,也没带太多主观的感情色彩,因为,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他真的没怎么怪过父母。

    没谁规定人不可以变心,为自己打算,不想委屈自己,选择更好更舒服的生活是人之常情。

    也没谁规定人一定要为了孩子努力坚强地活下去,受了太大打击钻牛角尖想结束一切一走了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谢准只能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不够幸运。

    他们的家庭不够幸运,破碎得太戏剧太轻易。

    他和凝凝也不够幸运,所以才会被抛弃。

    谢准谁都不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谁都管不了,都是没办法的事。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避免地厌恶起了契合度这个东西。

    他偶尔会钻牛角尖,会想,基因的选择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是不是真的能够让人随便抛下亲生的孩子、十多年的感情。

    如果真的可以,那为什么有的人宁愿伤害自己也要强求、挽留,甚至能够为了留不住的感情去死。有的人却变得那么快,放下和淡忘都做得那么轻松。

    谢准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刚才在舞蹈教室里认出她的女儿,确实多看了几秒,因为我突然想到,凝凝在那么大的时候,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她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上幼儿园只能等哥哥放学来接,永远是幼儿园最后一个离开的孩子。那会儿她就喜欢滑板和轮滑,但说什么也不肯上兴趣班,因为她周末会帮我发传单,知道赚钱很不容易,而滑板和轮滑都很烧钱。

    “所以我会想,如果她当年没有突然分化,或者说分化后她和我爸的契合度能高一点,那凝凝是不是也能被她那样爱着,就像蒋如愿那么幸福,像个公主。”

    “……那你呢?”

    听到这里,温嘉语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他微微皱着眉,看着谢准:

    “你一直在说凝凝,那你自己呢?”

    温嘉语发现,谢准的故事一直在忽略他自己。

    谢准应该比谢凝大八岁,开始失去的时候,他也就和现在的谢凝差不多大。

    八岁,他原本幸福温馨的家庭开始出现裂痕。十岁,妈妈离开了这个家,他失去了妈妈。十一岁,他的生活彻底崩塌,他失去了爸爸。

    于是在小学都没毕业的年纪努力撑起家的空壳,一个人把妹妹带大。

    他受的苦不比这个故事里任何人少,到现在,有人有了幸福的新生活,有人离开了痛苦得到解脱,连谢凝都有哥哥疼着,可谢准什么都没有了。

    变故发生的时候,谢凝年纪还很小,她对那些痛苦不会有什么实感。

    但谢准不一样。

    他那会儿已经懂事了,他见过父母相爱的样子,也被父母认真爱过,他参与过完整的起承转合,面对结局时所承受的落差和打击实在难以想象。

    他绝对在心里将这段往事复盘过无数遍,已经痛到麻木了,麻木到看淡一切不愿追究了,才能在今天如此流畅如此平常地讲给他听。

    可是,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一次次的抛弃让他习惯了把自己当做一个可消耗可省略的东西,所以连讲故事的时候,他都下意识地略过了自己的情绪,仿佛那些感受本就不值一提。

    “多说说,多想想,多考虑考虑自己好吗?”温嘉语的语气带了一丝丝严肃。

    “我?没什么好说的。”谢准微一挑眉,将一切淡淡概括,一笔带过:

    “我运气不好。”

    “不。我不是要你说这个。”温嘉语立刻否定了他的话。

    他站起身来,伸出两只手扶着谢准的脑袋转向自己,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谢准,听我说,你经历了这些,你很难过,你不想这一切发生,你想妈妈不要离开,你想爸爸不要抛下你,你不想一个人承担那些压力和痛苦。你不想妈妈用那种眼神看你,不想她那么防备你,不想她把你当成累赘或者敌人。因为她以前也那样抱过你、爱过你,所以现在被她这样对待,你觉得很伤心。

    “就像这样,向别人倾诉的时候,主语多用自己,好吗?我会认真听的。我不会觉得你软弱,也不会嘲笑你的。

    “现在我告诉你,不选你的人,抛弃你的人,让你伤心的人,都很没有眼光。从他们离开你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恶意也好,悔意爱意也罢,对你来说都一文不值了。”

    温嘉语微微皱着眉,不闪不避看着谢准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认真而坚定:

    “你特别特别好,真的。一定会有更好更值得的人来爱你的。你可以被爱,你可以得到更好的爱,你生来就是要被爱的,你值得世界上最最最好的爱。

    “这话放在现在说真挺惹人嫌的,但从小到大,我的运气的确会比别人好那么一点,所以我想说,我愿意把我的好运气分给你。

    “咱今天把苦都说出来,我帮你扔掉它们。

    “然后,谢准,

    “从现在开始,大口吃糖吧。”

    第43章 Day 43

    少年的掌心干燥温热,令谢准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想传达给自己的温度。

    他看着温嘉语那双像夜空一样的眼睛,漆黑却又亮晶晶,像是盛着星星。

    实话说,谢准以前确实不怎么喜欢这个人。

    觉得他脾气差、嚣张、轻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谢准觉得自己有时候很像一只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那些活在阳光下、看起来就拥有很多幸福很多爱的人。

    加上觉得这人一点就着挺有意思,炸毛生气的时候也很有意思,所以故意出现在他眼前,故意和他对着来,偶尔挑衅两句,以一己之力为这家伙无忧无虑的生活增添一丝怒火。

    后来,他二次分化成了Omega,他不喜欢的人变成了和他100%契合的Alpha。

    冥冥之中,他的轨迹竟隐隐开始和母亲重叠。

    但他厌恶这种相似,厌恶所谓“命中注定”,厌恶被契合度捆绑的人生,也连带着厌恶信息素替他选择的那个人。

    原本想早早和对方划清距离,可他们之间发生的桩桩件件却让他们越来越近。

    好在温嘉语是很清醒的,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契合度过高就觉得谢准应该是他的什么人、觉得他们应该怎样。

    他说过很多次,他不希望被信息素控制自己的感情,不想让基因替自己选择要相伴一生的人,他不屑于这种动物配种一般的“匹配”,比起检测报告,他更信任也更追求灵魂的契合。

    谢准也是一样。

    因为经历过类似的悲剧,因为他的一切噩运都因它而起,他打心底抵触契合度这三个字,所以时时刻刻提防着每一丝不属于自己、不是发自本心的欲望和冲动。

    可是现在,事情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温嘉语这个人真的很好,他单纯,炽热,有一颗水晶一般剔透的心,不吝对身边每一个人释放最好的善意。

    他带给谢准的温暖,比太阳更多。

    这样的人,就算被整个世界偏爱也不奇怪。

    那谢准呢?

    他想给温嘉语的偏爱也是正常的、是顺理成章的、是理所应当的吗?

    他无法确定,他是已经不知不觉掉入了信息素契合的陷阱,还是真的为温嘉语这个人偏了心。

    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谢准短暂地出了神。

    片刻,他很轻地眨了下眼睛,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嘉语好像有点意外谢准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没有迟疑,也没有思考斟酌,他看着谢准的眼睛,一字字清晰认真地告诉他:

    “因为你值得。”

    等温嘉语和谢准回到教室,屋里唯一愿意跟他们一起认真学习的罗栀意已经被绑进了另外三人的游戏对局。

    罗栀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菜鸟,另外三人急需队友,根本没有嫌弃的资格,只能临阵磨枪,围一圈临时对她进行三对一教学。

    也正因为他们闷着头忙着教学,才没人有空好奇他们两个人为什么在外面待了这么晚才回教室。于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变成了温嘉语和谢准两个人的小秘密。

    温嘉语知道谢准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不然也没办法独自将他那个只剩了两个人的小家撑到如今。

    但不脆弱不等于不会难过,不等于不需要别人的关心和偏爱。

    温嘉语敢打包票,谢准一定已经习惯于忽略自己的需求很久很久了,久到他已经默认了自己什么也得不到,久到他的生命里根本没有“情绪价值”的概念。

    所以他才不懂怎么接受别人的好,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得到过这些东西了。

    至于温嘉语为什么会意识到这些……

    因为温嘉语被肯定、被偏爱、被鼓励的时候,从来不会问为什么。

    人只有得到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时会问为什么。

    温嘉语不需要别人的答案,他知道自己值得。

    但谢准不知道。

    这倒也没关系,不知道就由他来说就行,一遍不够就说两遍,说到谢准不再问为什么为止。

    这对于他来说并不难。

    今天的课下得比较早,因为温嘉语以超高正确率通过了谢准的随堂小测,得到了提前下课的资格。

    周六,大家都没事儿,人到得也全,几个人一合计,觉得就这么散伙太亏了,于是临时决定一起吃顿晚餐再各回各家。

    聚餐地点选在了补习室附近的一家美蛙鱼火锅。

    那家火锅是渝宁出了名的老字号,每天只有晚上开门,还不能提前预定,但就算这样,他家生意也还是火爆得来晚一会儿都排不上号。

    也就他们几个人今天去得巧,正好赶上老板开门,这才能赶着第一批用餐,占一张店外的大桌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着一学期快要结束,冬季也如约而至。而让人对入冬有实感的不止变低的气温,还有变短的白天和变长的黑夜。

    比如,明明他们在桌边坐下时天还是亮的,可等到菜上了桌,就在大家吃吃聊聊的时间里,天色迅速暗了下去,沉入一片暗色。

    不过,等老板打开店外的灯,暖白色的光就又为他们照亮了一方天地。

    桌子中间的火锅冒着腾腾热气,和香味飘在一起的还有他们说笑的声音。

    他们六个学生也聊不来太深奥的话题,说来说去也就围绕着平时的校园生活、柯珂的游戏段位、罗栀意家里对她的严格要求……等等。

    罗栀意和其他几个人其实不算很熟,也就是偶尔在食堂遇见、一起拼桌吃过几次饭的同学关系。是今天温嘉语叫了她一起学习,他们才能凑到一起。

    但少年人的感情来得就像龙卷风,一起打一把游戏吃一顿饭就能变得坚不可摧,如果有了能一起吐槽的人和事,那在速度上还能超级加倍。

    比如罗栀意仅用半顿饭的时间就露出了真实的自我,她绘声绘色连说带比划地向在座各位讲述了家人对她仪态身材的严格要求,以及对她高雅兴趣特长的定向培养,并向他们展示了自己一个顶五个的惊人饭量。

    “你们知道我每天过得多苦吗?我爹妈除了规定我学校大考成绩不能低于班级前五年级前二十以外,还要我学钢琴芭蕾小提琴,从周一到周天排得满满当当!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能出来吗?因为我实在不想跳舞了,我故意摔一跤,跟我爸我妈说我脚扭啦好疼呀!他们总不能逼一个瘸子跳舞吧,这才取消了我周六的舞蹈课,我才能出来放松放松。”

    “哦——”听到这里,安寸心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是不是老用这一招啊?难怪上回有次在食堂看你一瘸一拐的呢,我们还说你练舞真辛苦,搞半天是为了逃避高雅舞蹈自己摔的。”

    罗栀意撇撇嘴,挺直腰杆,一脸“我厉害吧”。

    “说真的,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那种架子特大特骄傲特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校园女神,但少女,你今天实在令我大开眼界。”柯珂朝罗栀意竖起大拇指,给予真诚的赞美。

    “确实厉害,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合着你平时在学校天天吃草都是在装,一放飞自我了丫比我三顿吃得还多。”石敢当望着罗栀意面前叠起来的三只曾经盛过蛋炒饭的大碗,目瞪口呆。

    “其实我还没吃饱呢。”说着,罗栀意一点不委屈自己,看服务员来了,立刻又多要了一份面条当主食。

    “你长这么瘦,那么多东西都吃哪儿去了?”温嘉语瞅着她,随口问了一句。

    说话时,正好服务员端上来一小份红糖糍粑问要放到哪儿,温嘉语举了下手,把小盘子接过来,顺手放到了谢准面前。

    柯珂用他鹰一般的眼睛捕捉到了这一画面,当场原地应激:

    “凭啥放他面前,温嘉语?你别的朋友也想吃!”

    “别的朋友想吃别的朋友自己点呗,这糍粑这么小一点单人份哪够分,这是我给他点的!”

    “那你为什么不能给别的朋友都点一份?一碗水端平,雨露均沾不行啊?”

    “我答应了他要请他吃甜的不行啊?我是一个家长带了五胞胎出来团建还是咋的,跟朋友吃个饭还要端水?”

    “你……!”

    “没关系。”

    谢准垂眸看着小盘子,又扫了柯珂一眼,淡淡开口:

    “想吃就给你吧,本来就是我插足了你们的友谊,我是外人,是后来的,大家能接纳我我就已经很满足很幸福了,不能再多占一份不属于我的红糖糍粑。”

    “……”一起玩了这么久了,大家早就熟知谢准的套路,但突然被他来这么一下还是会起鸡皮疙瘩。

    作为冲突的发起者,事件的主人公,柯珂首当其冲:

    “谢准我觉得听你这人说话特没劲……”

    谢准弯唇笑了笑,没说话。

    温嘉语却不愿意了:

    “没劲什么?你要糍粑人家大方给你你还说人家没劲?哪儿有你这样的?”

    “卧槽,你别是当真了?”柯珂瞪大眼睛:

    “你听不出来他在故意茶我啊兄弟?”

    “茶什么茶?我就听着你在欺负他!”温嘉语当然知道柯珂和谢准都是在开玩笑,那他也要在混战中给谢准撑个腰。

    柯珂不可置信地捂住心口:

    “……完了温嘉语,完了,一切都变了,以前你恨谢准的时候我为你冲锋陷阵,现在你却和他站在同一战线来打击我,你真让我觉得陌生!我看你就是被契合度蒙住了眼睛昏了头了,他说什么你都当真!照这样发展下去,哪天我一扬手他一摔倒你都得揪着我的领子问我为啥打他是吧?!”

    “那你说你闲着没事儿在他面前扬手干啥?遇到事情能不能多找找自己的原因?瓜田李下懂不懂啊?”

    “……”柯珂真是受够了。

    他良久无言,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三十七度的嘴这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安寸心看着热闹,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摇头叹气:

    “来,让我们把世界调成静音,聆听柯珂心碎的声音。”

    桌上人十分配合地都安静下来,一时只剩了周围几桌客人说笑的声音,与他们这桌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众人的静音模式最终是被一道语音铃声打破的。

    温嘉语摆在手边的手机进了一通视频通话,听到声音,谢准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好瞧见屏幕里显示的一只小白鸟头像,备注写的也是“小鸟”。

    莫名地,谢准忽然想到了夏末某个潮湿的夜晚,在热闹的江边步行街,温嘉语在他面前拿出了他给朋友们买的小礼物。

    那时,一堆与朋友相关的挂件里面,的确有一只白色的小鸟晃悠着。

    看到来电显示,温嘉语也微微一愣。

    他拿起手机滑了接通,视频通话中这便出现了一张漂亮的脸。

    那是个留着齐刘海黑长直的女孩子,笑起来,脸颊两侧还有两枚浅浅的酒窝,开口时的声音和她的长相一样甜:

    “阿语!你在干嘛呢?”

    “袅袅!是袅袅吗!我听见袅袅的声音了!”

    桌子对面的柯珂几乎蹦了起来,他蹿到温嘉语背后,强行入镜抢答并告状:

    “我们一起吃饭呢袅袅!你来得正好,你得给我做主,我跟你讲,温嘉语这个见色忘友的东西,为了别的Omega不顾我们多年的情分,抓住机会就狠狠欺负我!!”

    “Omega?谁呀,我认识吗?阿语谈恋爱了?”

    “他的话你也信?听他瞎说。”

    温嘉语笑笑:

    “是一个新朋友,等你回来就认识了。”

    “好啊,那到时候你不会像欺负小珂一样欺负我吧?”

    “怎么可能,你跟他能一样?”

    “……你啥意思?我要杀了你!”柯珂掐住温嘉语的脖子大力摇晃,一边还要挑拨离间:

    “袅袅你别信他,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他肯定得把他的宝贝Omega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你认识!他就这样背叛你,背叛我,背叛咱们多年的感情!”

    “哦——”女孩拖长了声音,配合他的表演:

    “阿语还有不能让我认识的朋友啊?好伤心哦。”

    温嘉语没戴耳机,虽然手机发出的声音不大,但也够坐在他旁边的谢准听见。

    听到女孩的话,谢准微一挑眉,侧目看向温嘉语。

    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怎样的回答。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非常矛盾且纠结的人。

    理智上,他并不希望温嘉语因为他们过高的契合度给他一些特殊的优待、甚至多出什么特别的感情,但是……

    “怎么可能啊,要藏也是藏你好吧。但我温嘉语行事坦坦荡荡光明磊落,我所有的朋友都能认识你,当然,你也能认识我所有的朋友啊。”

    谢准垂下眼。

    他看到面前那盘小小的红糖糍粑,眸底没什么笑意,却是微微勾起了唇角,像是有点自嘲地笑了一下。

    第44章 Day 44

    白袅今天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告诉自己好朋友一个好消息——她提前放了寒假,最快下周就能回渝宁。

    “咋啦,小白鸟要回来了?”

    见温嘉语挂了电话放下手机,安寸心嗑着瓜子,随口问。

    “是啊,给我撑腰的人要回来了,温嘉语你就尽情颤抖吧!”柯珂发出小人得志般的奸笑,迈着跳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小白鸟是谁呀?名字好可爱哦。”听他们说了半天,罗栀意终于忍不住好奇问。

    “是我另一个发小,叫白袅,白色的白,袅袅炊烟的袅。”温嘉语解释。

    “哦——我懂了!”听他这么说,罗栀意掷地有声地撂出四字:

    “青梅竹马!对吧?”

    “这你可说对了,这是真青梅竹马,袅袅认识阿语的时间比我都早,想不到吧。”柯珂附和道。

    “真的假的?”石敢当扬了下眉:

    “你不是说你和阿语是幼儿园认识的吗?比你还早,那能早到哪儿去?”

    “早到肚子里呗。”石敢当这问题令柯珂想起,他好像还从没给其他朋友讲过他们三个发小之间的伟大友情,这便来了劲,从头开始说起:

    “袅袅妈和阿语妈是好姐妹,两位妈妈当初是在医院待产的时候认识的,那叫一个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就差指着对方的肚子说咱们生俩女儿就当姐妹,生俩儿子就当兄弟……”

    “……?”谢准吃着糍粑,漫不经心听到这里,微一挑眉。

    大概是联想到了点什么,他下意识看了温嘉语一眼。

    “啥意思呀,所以现在一男一女,就是已经指腹为婚的意思?”石敢当笑了一声:

    “难怪阿语不谈恋爱呢,原来是有小白鸟。”

    “哎,少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对人女孩子多不好。”温嘉语皱皱眉,随手抓起纸巾盒砸向柯珂:

    “都怪你,讲故事就讲故事,添油加醋个什么劲儿?”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辟谣一下,没有指腹为婚哈,咱们新时代自由恋爱,不提倡这个。”

    柯珂放下纸巾盒,接上话题:

    “总之,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阿语和袅袅还没出生就已经算认识了,严格说来,我才是他俩的小三,谢准你顶多算我们的小四。”

    温嘉语又在手边找到个牙签盒扔他:

    “不带谢准说不了话了是吧?”

    柯珂被砸得龇牙咧嘴,怨恨地看了温嘉语一眼:

    “总之,他俩和我上了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班,开始带着我一起玩。我们三个人从此成为了渝宁左岸区温暖彩虹幼儿园小一班响当当的铁三角,后来又变成了渝宁市第九十八小学的铁三角!

    “唉,栀栀,你是没见过袅袅。要说袅袅这个人啊,那是一个和寸子一样令我敬佩的女Beta,我最严厉的大姐大,别的事迹就不说了,就说当年我们仨刚上初中的时候,学校里有混球开阿语的玩笑造我俩的黄谣,说阿语是我的童养O,还说他到处勾引别人。袅袅路过听见了,就笑眯眯地跟他说,”

    柯珂清清嗓子,学着人家当年的声调:

    “哎,你不是六班那个谁谁谁吗?我听说你最近给隔壁职中一个Alpha当舔狗,哭着喊着说自己没了他活不了,抱着他的大腿让他当你的男人说你最崇拜他那种有男人味的Alpha,是不是真的啊?”

    然后趁那人气急败坏的时候冷笑一声:

    “哟,你也知道被人造黄谣不好受啊?警告你,最好管住你的嘴,从现在开始,你造我朋友一句谣,我就造你一句谣,咱俩魔法对轰,看谁更不要脸皮。”

    “噗,真的假的?”安寸心差点被茶水呛死:

    “白袅?就我认识那萌萌的乖乖的小白鸟?说这话?”

    “嗐,乖萌都是假象,你第一眼看阿语,你觉得他乖不乖萌?其实我觉得他俩是待一起太久了相互影响太大了,以至于袅袅有些地方跟阿语可像了,灵魂兄妹来着,要是袅袅当年分化成Omega……”

    “打住啊。”温嘉语一听那动静就知道柯珂想放什么屁:

    “哪儿来那么多如果要是的,Beta怎么了,Omega又怎么了?她就是分化成Alpha,我们的感情也不会变的。”

    “哎知道知道,你的恋爱观是以人为主,我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不管他是男孩女孩,是A是B是O,你都一样喜欢ta嘛。”

    “诶,那我有个问题啊。”罗栀意嗦着面条,百忙之中举了个手,提问:

    “温嘉语,你没谈过恋爱啊?”

    谢准听着他们的闲聊,朝后靠在椅背上,抬眸,看着温嘉语的侧脸。

    “没有啊。我才多大年纪,还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呢,谈什么恋爱。”温嘉语说得坦坦荡荡。

    “竟如此吗,我以为你这样的帅哥对象得是月抛呢。”

    “别刻板印象,首先,我不否认我是个帅哥,其次,我是一个认真对待感情且洁身自好的帅哥!再说,为啥帅哥就一定会谈特多恋爱啊?”

    安寸心笑着凑了个热闹:

    “因为男人都像烂白菜,长得好的男人呢,就是漂亮的烂白菜,仗着卖相好,就迫不及待地掰下自己的叶子,想给世界上所有的女孩都送一份。你也别怪刻板印象,属实是前人把路走窄了,害了你这好白菜。”

    “那话也不能说这么绝对吧?我们这桌上的男人,就当子有个前任。还有谢准……”温嘉语转头看向身边的谢准。

    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眼睛。

    温嘉语微微一愣,大概是没想到谢准正在看自己。

    他们对视一瞬,下一秒,谢准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你就说谢准帅吗?”

    温嘉语没太在意那个计划外的对视。

    他也朝后靠着,抬手搭着谢准的椅背,看起来就像是搂着他的肩膀:

    “但我赌一百块钱,他也没谈过恋爱。”

    “说谢准我信。”罗栀意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他也帅拉了呀,但是吧,你俩不太一样,他的气质就不像是那种会随便谈恋爱的人。”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很随便咯?”温嘉语故意小小为难她一下。

    “没有!我只是说你的气质特别招人喜欢。”

    “那你就是说谢准不招人喜欢咯。”

    “你……”

    “行了,越描越黑了。”温嘉语赢下一局,装模作样摇摇头,看向谢准:

    “你怎么想?”

    谢准垂着眼偏过视线,淡淡道:

    “没怎么想,我确实是很不招人喜欢的,本来也没有哥哥受欢迎,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很正常。”

    “……算我以前眼瞎了,认识你之前我真没想过你是这样的谢准。”冷不丁又被茶了一下,罗栀意真恨自己给了谢准这个话茬,赶忙紧急避险,切换话题:

    “那你们两位洁身自好感情专一的大帅哥能不能给个参考,像你们这种好白菜的理想型都是什么样的?”

    “理想型?那不是得出现了才知道吗?”温嘉语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

    “你想象一下呗,平时不做白日梦啊?比如我,我的理想型就是身高一米九五以上,长得帅会哄人深情专一能提供情绪价值做饭还好吃,年龄最好比我大一点但同时要有奶狗感会管我叫姐姐,不和我争高低不和我发脾气,会哭鼻子会示弱肩宽腰细腿又长的Alpha。”

    罗栀意像报菜名似的叽里呱啦一大串,听得温嘉语都有点愣。

    安寸心在旁边冷嘲热讽:“不然去许愿池找吧,你搁那儿说几率还大点。”

    “呵,嘲笑我要求多找不到是吧?你就等着瞧好吧!”撂完狠话,罗栀意言归正传,不忘初心:

    “所以你俩有理想型吗?”

    “那我得想想啊……”罗栀意已经演示过了,温嘉语再不说就不礼貌了。

    于是他认真考虑了一下,半天蹦出来一句:

    “黑头发吧。”

    “?”罗栀意冷笑:“就这么敷衍我。”

    “……长头发,温柔一点,成熟一点,能和我一起玩的。”温嘉语绞尽脑汁也就想出这么几个词。

    “这人听着好耳熟啊,”石敢当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场开始造谣:

    “黑长直,姐感妹,够温柔够成熟,还能跟你一起玩,是不是还得加个青梅竹马?”

    他搂了一下柯珂的肩,朝柯珂疯狂挤眼睛:

    “是吧?!”

    “是啊!”柯珂仅一个眼神就决定和兄弟一起坑自己另外一位兄弟:

    “难不成你潜意识里其实暗暗……”

    “滚啊!”温嘉语选择祸水东引,偏头看向谢准:

    “你呢,她也问你了,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谢准微一挑眉,看着他的眼睛,好像没什么思考的过程,慢悠悠说:

    “喜欢,可爱的,善良的,单纯的,勇敢的,正义的,眼睛大的亮的,眼睫毛长的,短头发的,皮肤白的……吧。”

    一边说,他一边瞧着温嘉语的反应。

    然后看着温嘉语睁大眼睛,感慨:

    “哇!那你这想得很具体啊!但条件也不要太苛刻了我跟你讲,找不到怎么办呢。”

    “咳咳咳……”不知道为什么,安寸心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她手里握着一把瓜子,脸色非常之痛苦,仿佛即将被瓜子单杀。

    “找不到就不找了。”谢准挪开目光,抬眼,看向桌子上方。

    虽然已经入了冬,但夜里还是会有一些小飞虫,它们飞在暗处看不见,到了光下就格外明显。

    它们围着灯泡飞着,为了抓住那些光,不要命了似的,闷着头只管往上撞。

    谢准很轻地眨了下眼:

    “反正……也不是必须要有的。”

    聚餐结束,一群人在饭店门口分别。

    这里离谢准家不太远,他可以走回去,正好温嘉语吃得有点多,想散步消消食,就没有立刻打车回,而是跟着他一起在街道上慢悠悠往家晃。

    入了冬,气温说降就降,虽然温嘉语身上穿了一件夹克外套,但风一吹还是有点凉。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谁想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就这么被谢准发现了:“冷吗?”

    “不冷,就是有点凉。”

    谢准扫了他一眼:“拉链拉好就不凉了。”

    “不。”温嘉语理直气壮:“拉上就不酷了。”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着谢准:

    “哎,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谢准微一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听过一种说法,把理想型描述得特别具体的人,一定是在描述某个具体的人。当然,栀栀那种纯白日做梦的不算。”

    看谢准不回答,温嘉语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但我觉得你好像不太乐观,真的。”

    “不太乐观?什么意思?”

    “就是……你提起她的时候好像不是特别高兴,但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个挺幸福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你看着好像有点难过。”

    刚捕捉到这点情绪的时候,温嘉语就开始思考了。

    因为他觉得谢准不像是会被感情困扰的人,那一定是他和这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可抗力,才让他对这份感情不那么乐观。

    想来想去,温嘉语只能想到谢准二次分化的事。

    人群里,男性Alpha在择偶上的核心竞争力最强,谢准原本也有着这样的优势,可他的二次分化打乱了一切。

    如果谢准喜欢的人是Beta还好,可要是那个人正好是一个Omega,那么,在他完成二次分化的那一刻,他似乎就已经彻底失去得到这份感情和这个人的资格了。

    “算是吧。”谢准没有否认。

    这令温嘉语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

    他蜷起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抿了下唇:

    “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难过吗?”

    “因为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谢准出人意料地坦诚。

    “你跟她说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

    “我不是瞎子,哥哥,我看得出来,就不用再开口自取其辱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

    “但你要告诉她你喜欢她,你们才能站在平等的位置看待彼此啊,她才能换一种目光看你考虑你啊。你总得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对方一个机会吧。”

    “可我不想让自己有机会。”谢准的声音有一丝冷。

    “为什么?”温嘉语微微一愣。

    “因为我是他不可能考虑更不可能选择的人。我配不上他。”

    谢准的话有点尖锐。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温嘉语的眼睛: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和他在一起,我觉得我和他现在的关系就很好,退一步或者进一步,都会让他难做,让我痛苦。”

    第45章 Day 45

    “什么意思?”听见谢准的话,温嘉语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皱起眉,停下脚步,没再往前走,而是伸手拉住谢准,和他一起在原地站定。

    他们正好停在了路灯下,暖黄色的光打在头顶,在两个人脚底打出一小团阴影。

    温嘉语抬眸看着谢准。

    谢准略长的头发在顶光下扫出沉沉的阴影,与睫毛下的影子叠在一起,令他本就深沉的瞳色变得更加晦暗不清。

    温嘉语被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却没空去仔细分辨其内微妙细腻的情绪。

    他忙着反驳谢准刚才的话:

    “我倒要听听,你谢准喜欢上的是总统千金还是迪拜公主,到底多尊贵的身份,连配不上三个字都出来了?我告诉你啊,别说社会主义没有公主,就算真有,你也不能随便说配不配得上这种话!”

    谢准看着他,很轻地扬了下眉梢:“是吗?”

    “是啊!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你的喜欢也特别好,你的喜欢给谁都是一份特别好的礼物,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好的感情会让对方难做?”

    “温嘉语,”念他名字时,谢准的语速有点慢,嗓音听起来也有些沉:

    “你不明白。”

    “我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明白得很!”

    温嘉语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他天生对感情一事天赋异禀,有自己的一套理解和原则:

    “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但是谢准,你至今为止遇到的一切都不是你能选择、你能决定的,你已经特别厉害了,谁来也做不到比你更好了。再说,谈个恋爱而已,你又不是立刻马上要跟她结婚给不起车房和彩礼,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呗,小小年纪的就别考虑大人的烦恼了,先考虑眼下,喜欢就向她袒露心迹,如果她也喜欢你,肯定不会在乎那些有的没的。”

    “那你会吗?”

    谢准突然的问题令温嘉语一愣:

    “……什么?”

    “如果有一个和你差距很大的、你绝对想不到的人突然和你说喜欢你,你会怎么想?”

    谢准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眼睛。

    “我……?”温嘉语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回答:

    “我会谢谢她,谢谢她喜欢我。”

    “然后呢?如果他说想追你?”

    “那就追啊,追不追我是她的事,要不要答应是我的事,出于对这份喜欢的尊重,我会尝试着去了解她的一切,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被这个人打动了,那我就跟她表白,如果没有类似的感觉,那就好好聊一聊当朋友。大家应该都是这个流程吧?”

    “但你家庭幸福,有很多钱,和很多爱。”

    “那又怎样?”温嘉语不太懂这两件事情的关联。

    “如果对方没有与你相匹配的条件,甚至差得很远,你难道不会觉得他不自量力、高攀、贪图你拥有的钱财和爱?”

    “不会啊……为什么要这么想?”温嘉语真的不太懂谢准的脑回路:

    “我是自由恋爱,不是商业联姻,更不是要合伙开公司还看看资产和能力。我喜欢一个人就会喜欢她的一切啊,如果她不幸福我就给她幸福,如果她没钱我就给她钱,如果她没有家,那从此以后我的家就是她的家。如果她觉得她不配,那我就用很多的钱和很多的爱砸她,砸到她再不纠结配不配。

    “说白了,恋人自卑就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给够她安全感才会让她自卑,爱是让一个人变得更好,如果她内耗了,那肯定是我的错啊。”

    “所以,”谢准很轻地歪了一下头:

    “无论是多意料之外的人和你表白,你都不会觉得困扰?”

    “是啊。”

    “无论多不堪的人喜欢你,你都不会觉得他痴心妄想配不上你?”

    “对啊。但我要强调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个类型只是遭遇过苦难,不能被形容成‘不堪’。”

    “那契合度呢?”

    “啊?”

    “你说你很讨厌拿契合度当择偶标准,那如果你喜欢的人正好和你有很高的契合度,你会纠结他对你的吸引到底来自哪里吗?”

    “?”温嘉语真要被他逗笑了:

    “为什么要纠结这个?我只是不会因为高契合就喜欢谁、不会因为契合度高就非要和谁谈恋爱,我说我喜欢的人是男是女是A是B是O都没关系,但如果我喜欢的人正好是和我高契合的Omega,那不是更好吗?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我只会觉得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啊。”

    于是谢准也浅浅勾起一边唇角,笑了。

    他很轻地弯了下眼睛,突然说:

    “我懂了,谢谢你。”

    “谢什么?”温嘉语抬手拍拍他的肩膀:

    “少年,自信起来啊,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人。”

    谢准沉默片刻,就那样含笑注视着对面的人。

    半晌,才再次开口:

    “温嘉语,记住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好吗?”

    “怎么?你怕你被我怂恿着大胆追爱之后惨遭拒绝无处申冤,所以要提前预定个背锅的?”

    温嘉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跟我一样好,但我觉得你喜欢的人肯定不会差。但要是你未来真的就这么倒霉为这事受到了伤害……那就来找我吧,兄弟的这里借你靠。”

    谢准没有应这话。

    他只在沉默许久后,淡声道:

    “是你说我配的。”

    温嘉语没太明白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眨了下眼睛:

    “我说了没用啊,要你自己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值得才行呢。”

    谢准却没再解释,只收回视线,迈步继续走向前路,离开了头顶那束光。

    再开口时,他稍稍拖着音调,显得有些懒洋洋:

    “有用。”

    “啥意思啊?”温嘉语看着谢准的背影,抬步追了上去,玩闹着推了他一把:

    “话说一半儿,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啊!!”

    ……

    冬日寒意来得悄无声息,校园里的枯叶落尽,秋季学期也走到了尾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班级里的氛围无形地变得紧张起来,自习课摸鱼说话玩手机的人少了很多,上课铃打响后,安静的教室里几乎只能听到笔尖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

    临近期末考,大家都忙着复习,一个比一个卷,毕竟期末考的成绩直接决定了他们能不能过一个舒心的好年,多少还是得下点功夫拼一把。

    经过大半个学期连续不断的开小灶和家教课,温嘉语的补习进度终于勉强赶上了期末考范围。

    他的初始成绩太差,进步空间极大,又自觉学得还行,根本没有压力。

    比起其他人,他这段时间简直轻松得像个小学生。

    但这份轻松也只能在学习上,因为艺术生除了期末考,还要准备自己的期末汇报。

    期末考前三周,温嘉语就把自己的小灶和家教课都停了,一是想让谢准专心复习,二是他需要空出时间准备期末汇报的作品。

    九中特招生的期末汇报和普招生的期末考试成绩一样重要,体育生要单独比赛,舞蹈和音乐生要汇报演出,美术生则要完成一次命题创作,拿作品做一次小小的期末主题展。

    这次的期末展主题为“青春”,不限作画风格与手法,温嘉语就选了自己最顺手的油画。

    按理说,这种老生常谈的主题应该很好画,但温嘉语拿到命题后,找了很多参考、起了很多稿都没能找到自己满意的构图和表达。

    他对作品的要求向来很高,虽然这次只是九中自己搞的没什么含金量的小小期末展,但他还是想做到最好。

    可也不知问题出在哪里,废稿堆了一张又一张,温嘉语始终没能找到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最后,眼瞧着离布展时间越来越近,实在没办法,温嘉语只能从矮子里拔了个将军,挑了张差不多的稿子,勉勉强强地将画完成。

    期末展的地点在图书馆一楼的小展馆里,展位按以往成绩分配,温嘉语毫不意外地被分到核心展区中心位。

    周五布展那天,温嘉语印好了作品的介绍词和说明页,抱着画框出了艺术楼往图书馆去。

    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年要冷一些,温嘉语穿着厚卫衣和厚外套,出了艺术楼才发现外面在飘小雪,忙空出一只手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

    渝宁的雪是积不起来的,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没有任何观赏性,唯一的作用就是弄得地面又湿又滑,以及打湿路人的头发。

    艺术楼离图书馆有点距离,温嘉语抱着画框和布展需要的道具走在路上。

    走到风口时,冷风呼呼吹,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正是午休时间,学生们要么在教室午睡要么在图书馆取暖,校园路上没什么人。

    温嘉语独自走在小雪里,眼瞧着图书馆近在眼前,可不知是因为他太心急还是路太滑,走上楼梯时,他迈出一步没能踩稳,整个人都失去重心摔在了上面。

    摔倒时,温嘉语似乎听见了一道细微的碎裂声,一颗心当即就凉了一半。

    他顾不上自己满身的脏水和火辣辣的手掌,爬起来先去翻和他一起摔在地上的画框。

    “青春”这个主题原本就容易令人联想到明媚活泼轻松的氛围,温嘉语也免不了俗。他在这幅画里用了大量浅色,以至于现在画面脸贴地再被救起来后,笔触间染上的脏污格外刺眼。

    如果只有脏污也就罢了,擦一擦补补色倒还有得救,可偏偏画框被摔坏了,画布也扯开了一道口子,眼见着是彻底废了。

    温嘉语有点懵。

    他坐在阶梯上,雪花落在他的头顶、肩膀、还有那副损毁的油画间,迅速地、无声无息地化成了水。

    温嘉语微微叹了口气。

    他皱皱眉,回过神,把坏掉的画放到一旁,正想站起来,但在那之前,他耳边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嘉语!”

    听见自己的名字,温嘉语有点茫然地抬头看去,就见戴着风纪委红袖标的谢准正从图书馆那边朝自己跑来。

    谢准没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浅色卫衣,刚好有阵冷风呼啸着路过,那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让温嘉语看清了他紧皱的眉。

    “怎么摔成这样?”

    谢准靠近时,温嘉语听见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没事,就是我的画……”

    “别管画了。”

    话音未落,温嘉语的手忽然被拉了起来。

    那只手很暖,和吹了一路冷风的他一点都不一样。

    温嘉语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去,才发现自己半只手都被不知何时漫出的血染红了。

    难怪这么火辣。

    心里说完一句玩笑话,温嘉语想抽回手,却被察觉了他意图的谢准紧紧握住。

    “别动。”谢准皱着眉,脸色有点冷。

    血和脏水流进伤口里容易感染,手边一时没有合适的东西,谢准便没有一点犹豫地用自己的衣袖在伤口周围轻轻擦拭。

    温嘉语有些怔愣,他看着米白色的布料迅速被黑黑红红的脏东西浸湿,下意识收手想躲:

    “……哎,脏。”

    谢准却当没听见,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迅速把伤口周围擦干净后,谢准低头仔细看了眼他的伤势,确认伤口刮得不是很深后才稍稍松了眉。

    他放开温嘉语的手。

    在那之前,他还习惯性地像哄小孩一般,轻轻往伤口处吹了口气,算作安抚。

    说来还有点奇怪。

    温嘉语明明对着骤降的气温和突然到来的雪花与冷风都无动于衷。

    那一刻,却清晰地感受到了指尖一丝轻微的颤抖。

    第46章 Day 46

    “腿伤了吗?还能不能站起来?”

    听见这话,温嘉语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台阶上坐着。

    “没事儿,穿得厚,一点不疼。”

    为了证明这话真实可靠,温嘉语赶紧站起来。

    谢准一直看着他,确认他的动作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才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张和画框。

    他今天中午在图书馆值风纪,原本正靠在二楼的窗边看书,偶然瞧着窗外楼下走过一个熟悉的人影,就多看了两眼,谁想正好见证温嘉语在图书馆前那几级台阶上摔了个大马趴。

    那一下摔得可不轻,谢准连外套都没顾上穿,放下书就往楼下跑,刚出去就看见温嘉语带着满手的血坐在那儿盯着画框发呆。

    所以,捡起画框时,谢准顺势检查了一下。

    这幅画的风格很“温嘉语”,画面用了大量的梦幻的浅色亮色,原本是很好看的,只可惜画脏了,画框裂了,画布也破了。

    学生会也有参与策划美术生的期末展,虽然这个项目和谢准没关系,但每天在工作群里看人讨论相关事宜,他多少也了解了一些。

    他知道期末展今天布展,那么手里这幅被损坏的画,就是被温嘉语抱来要挂去图书馆一楼的作品。

    谢准抬眸看了眼温嘉语,没说话,先拎着画框带他进了图书馆,自己去找来纸巾给他,之后才指着画问:

    “这个还能抢救吗?”

    “没救了。”温嘉语拿着纸巾擦擦自己外套和裤子上的雪水。

    谢准看着他不慌不忙不急不躁的表情,发出赞美:

    “情绪好稳定,哥哥。”

    “啊?”温嘉语耸耸肩:

    “还好吧,其实我本来对这幅画也不怎么满意,现在看来老天爷也不太满意,摔坏了只能说是上天的安排吧。”

    “嗯?”这话成功令谢准又好好品了一番画面:

    “为什么?不是画得很好吗?”

    “可能吧,但我总觉得差点什么,现在的东西不是我最想表达的。坏了就坏了,我不可惜。”

    说实话,看到画布坏了的那一刻,除了一点点懊恼,温嘉语心中更多的居然是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幅画缺少细心打磨的时间,原本就是为了期末展凑合出来的,所以它坏了之后,温嘉语的想法并不是“可恶要重画了”,而是,“啊,可以重画了”。

    温嘉语原本也不是一个愿意凑合的人。

    对创作者来说,差了那么一点的作品就像是往心里扎了一根软软的刺,让它留在那里倒也影响不了什么,但从此以后,只要想到它,心里都会硌着一份若有似无的难受。

    想把它刻意忽视也可以,但要想无法完全释怀,那有点难。

    “那还有时间重画吗?今天周五,下周一就要开展,如果交不上,会很麻烦吧。”谢准问。

    “那不是还有两天半吗。我一会儿跟老师说一声,争取让她宽限我两天,看能不能周末加班赶一赶。也只能这样了。”

    温嘉语把手里的纸团都丢进垃圾捅里,抱着自己的画框站了起来:

    “你今天中午在这值风纪啊?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回画室。”

    谢准没应声,就静静看着温嘉语。

    看他站起身走开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来回过头:

    “你身上这件衣服……要不脱了给我,我拿回去洗干净再还你?”

    好好一件卫衣上多出一片污渍血渍,看着真是突兀。

    谢准听着,有些好笑:“脱给你了我穿什么?”

    “哦……也是。”温嘉语想了想:“那等你回家换了,下次再带给我嘛。”

    “我都回家了,直接自己洗了不是更方便?”

    “……那行吧。谢谢你啊。如果洗不干净我再赔你一件好了。”

    温嘉语摆摆手:

    “走了。”

    温嘉语带着他摔坏的画框回了画室。

    回去后,他和负责这次展览的老师说了这件事,给老师拍了一下作品的损坏程度,证明这确实已经无力回天无法补救。

    坏成这样自然也不能再挂出去了,老师挺通情达理,说虽然这次的展览他不能参加了,但作品算数,可以按原稿的照片给他打期末分数。温嘉语却不愿意,他表示自己还是想参加展出,只要能多给他一些时间,他可以周末加班重画一张补上。

    见学生这么有干劲儿,老师当然没有说不的道理。

    期末展原本的安排是要在今天放学前确保一切到位、周一能直接开展,但鉴于温嘉语情况特殊,老师告诉他,只要他能赶在周一早上九点前把画挂在展位就行。

    一番沟通结束,温嘉语放下手机,松了口气,打算去挑个画框重新开始。

    抬手时突然感觉到动作牵扯出一阵刺痛,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右手还带着伤。

    温嘉语翻过手掌,垂下眼。

    到现在他才有空仔细看看伤口。

    伤在右手掌根的位置,应该是他摔倒时下意识用手撑了地才蹭破的,不算太深,但面积有点大,看着比较吓人,现在还在往外渗血。

    正在温嘉语犹豫着要不要先为这皮外伤去趟医务室的时候,画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

    外面的人不急不缓地敲了三声,推门走了进来。

    是谢准。

    温嘉语愣了一下,刚想问他怎么来了,就看到了他手里拎的塑料袋,还有里面装着的碘伏和纱布。

    谢准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就知道你没去医务室。”

    说着,他把塑料袋递给他:“给。”

    “哈,你猜错了,其实我正准备去。”

    “那正好,你不用多跑一趟了,要跟我说谢谢你。”

    “谢谢你。”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