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窈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无妄望着她背影,沉默片刻,终究跟了上去。
傍晚时,京兆府那边又传来消息。
秦富贵在牢中遭人下毒。
幸而狱卒发现及时,人还没死。
沈姝窈拿到消息,立刻看向谢无妄。
“秦氏要灭口。”
谢无妄眸光沉冷:“她急了。”
“秦富贵会反咬吗?”
“看他是否还信秦家能保住妻儿。”
沈姝窈想了片刻,忽然道:“若让他知道,秦氏已经准备舍弃他的妻儿呢?”
谢无妄看向她。
沈姝窈慢慢弯起唇:“秦氏能拿他的家人逼他闭嘴,我们也可以保住他的家人,让他开口。”
“你想怎么保?”
“先找到人。”
沈姝窈看向青黛:“秦富贵出事后,他的妻儿如今在何处?”
青黛道:“听说被秦家接回祖宅了。”
沈姝窈冷笑:“接回祖宅是假,扣起来做人质才是真。”
秦氏既然敢对秦富贵下毒,便说明她已经不打算留这个堂弟。
等秦富贵一死,他的妻儿也未必能活多久。
只要让他们看清这一点,秦家的铁板便能从内部裂开。
谢无妄看着她:“此事交给玄风。”
沈姝窈点头,又叮嘱:“让他别走南巷。”
“已经告诉他了。”
“也别逞强。”
谢无妄眉梢微动:“沈姑娘如今连我的人都要管?”
“玄风以后替你办事,自然也是我的……咳,也是我要护着的人。”
沈姝窈险些把“也是我的人”说出口,及时改了话。
谢无妄却听得清楚。
“也是你的什么?”
“没什么。”
“沈姑娘方才似乎想说,我的人也是你的人。”
沈姝窈耳根发热:“你听错了。”
谢无妄走近一步,垂眸看她:“那我呢?”
“什么?”
“我的人归你管。”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是不是也归你?”
沈姝窈心跳猛地乱了一拍。
她后退半步,腰抵住桌沿。
谢无妄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继续逼近,只站在她一步之外,静静等她回答。
沈姝窈张了张嘴。
若换作前几日,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你本来就归我管。
可此刻对上谢无妄幽深的眼睛,这句话忽然变得烫嘴。
好像一旦说出口,便不再只是她护着未来大腿那么简单。
她目光闪烁:“你当然归你自己。”
谢无妄眸色微暗。
沈姝窈却又飞快补了一句:“不过在侯府的时候,暂时归我。”
谢无妄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唇角缓缓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好。”
沈姝窈一怔:“好什么?”
谢无妄转身往外走:“暂时归你。”
沈姝窈站在原地,脸上的热意半晌没散。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跳得太快。
快得不像只是因为抱稳了一条未来大腿。
三日后,秦富贵终于松了口。
玄风在秦家祖宅附近蹲守两夜,查到秦氏派去的人正在秘密转移秦富贵的妻儿。
名义上是送他们回乡避祸。
实际上,马车出了城后便转向一处荒废庄子,同行的人还带着铁锹和麻绳。
若不是玄风及时出手,那一家三口恐怕已经成了荒坟里的死人。
人救下来后,谢无妄并未立刻将他们带回侯府,而是交给京兆府秘密安置。
秦富贵在牢中见到妻儿的亲笔信,又知道秦氏曾派人杀他灭口,最后一丝侥幸终于破灭。
他招了。
瑞香阁这些年所有偷运侯府财物、替换采买货品、伪造账目的事,的确都是秦氏授意。
不仅如此,秦氏还借着替沈姝窈保管嫁妆的名义,将原配夫人留下的数间铺面收益转入秦家账下。
秦富贵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掌柜。
真正的账册一直由秦氏亲自保管。
京兆府拿到供词,当日便派人来到侯府。
只是他们仍旧没找到最关键的真账。
秦氏一口咬定秦富贵为了保命恶意攀咬。
没有账册,仅凭口供,还不足以彻底定她的罪。
可对侯府而言,这份口供已经足够让沈怀章震怒。
前厅内,沈家几位族老也被请了过来。
秦氏跪在地上,身上只穿一件素色衣裙,发间没有半点珠翠,脸色苍白得像风一吹便会倒。
她没有哭闹,只红着眼看向沈怀章。
“侯爷与妾身多年夫妻,当真宁愿相信一个贪赃枉法的远房堂弟,也不愿相信妾身?”
沈怀章将秦富贵的供词拍在桌上。
“他连你如何伪造账目、如何让瑞香阁接应侯府货物,都说得清清楚楚,你让我如何信你?”
秦氏凄然一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秦富贵被关在京兆府,妻儿又落入旁人手中。谁知道这份供词,是不是有人逼他写的?”
说到这里,她有意无意看向沈姝窈。
厅中族老也跟着皱眉。
其中一位白须族老道:“姝窈,听说秦富贵的妻儿,是谢无妄派人救下的?”
沈姝窈坐在右侧,闻言抬眼。
“是。”
白须族老道:“此事毕竟牵扯侯府内宅,谢公子一个外人插手其中,未免不妥。”
另一人也道:“不错。况且秦富贵的家人如今由京兆府保护,谁知道他们在见官前,曾被问过什么?”
沈姝窈听明白了。
这些族老表面上是来主持公道,实际上仍想大事化小。
对他们而言,秦氏是否侵吞她的嫁妆,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侯府名声不能坏。
秦氏若真被定罪,沈家便会多一个恶毒继母侵吞原配嫁妆、谋害远亲的丑闻。
因此,他们宁愿质疑谢无妄,质疑秦富贵的口供,也不愿承认秦氏有罪。
沈姝窈冷笑:“秦氏是秦富贵的堂姐,瑞香阁也是秦家的铺子。照族叔的说法,秦富贵不能作证,秦氏身边的人也不能作证,那要谁来说才算数?”
白须族老脸色微沉:“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可直呼继母名讳?”
“她若真把我当女儿,我自然敬她一声母亲。”
沈姝窈道:“可她拿我母亲的嫁妆填补娘家,纵容下人苛待谢无妄,又屡次毁灭证据,我还要跪下来喊她母亲不成?”
“放肆!”
白须族老一拍桌案:“即便她真有过错,也是你的长辈。你如此咄咄逼人,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侯府姑娘不孝!”
沈姝窈指尖攥紧。
又是不孝。
只要她反抗秦氏,便是不孝。
只要她想拿回自己的东西,便是咄咄逼人。
从前的她便是被这些话一步步压住。
明明受了委屈,却要先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任性。
明明被人夺走东西,却怕旁人说她斤斤计较。
到最后,她失去一切,惨死之时,也没有人为她说一句公道话。
沈姝窈正要开口,一道冷淡声音先她一步响起。
“族老的意思是,长辈侵吞晚辈财物可以,晚辈追查便是不孝?”
众人看向谢无妄。
他今日原本只站在沈姝窈身后,始终没有说话。
此刻一开口,厅内气氛瞬间变了。
白须族老不悦道:“谢公子,这是沈家家事。”
谢无妄神色平静:“既是沈家家事,为何瑞香阁用的是侯府货物,死的是偏院下人,遭刺杀的是侯府远亲?”
“还是说,只有需要我闭嘴时,我才是外人;需要我忍受苛待时,我便是沈家受恩的远亲?”
白须族老被堵得脸色涨红。
“你……”
谢无妄没有理他,转而看向沈怀章。
“侯爷,秦富贵的口供真假,其实不难分辨。”
沈怀章皱眉:“你有办法?”
“查秦氏私库。”
秦氏脸色骤然一变。
谢无妄继续道:“秦富贵供词中提到,瑞香阁每三个月会将一笔银子送到秦氏手中。银票出自汇通钱庄,编号皆有登记。”
“只要在秦氏私库中找到对应银票,便能证明供词所言不虚。”
秦氏立刻道:“我的私库里有娘家送来的银票,不足为奇。”
“自然不足为奇。”
谢无妄看向她,眸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但若银票数额和日期,恰好与侯府货物失窃的时辰对应呢?”
秦氏手指猛地攥紧裙摆。
族老们面面相觑。
沈怀章已经沉声下令:“周管事,带人封锁正院私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出。”
秦氏急声道:“侯爷!”
沈怀章看她:“夫人既然清白,查一查又有何妨?”
这是她从前最常对沈姝窈说的话。
如今原样落回她自己身上。
秦氏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周管事领命离开。
厅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姝窈悄悄转头看谢无妄。
他仍站在她身后半步,像一道沉默冷峻的影子。
方才族老拿孝道压她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开了口。
沈姝窈心头忽然有些发热。
从前她总是一个人同所有人争。
她越激动,旁人越觉得她任性。
她越想证明自己,越没有人肯信她。
如今却有人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那些难听的话,又清清楚楚告诉所有人,错的不是她。
原来有人撑腰,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