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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停云别业里, 杏花开得正盛,一簇簇淡粉如烟霞缭绕在青瓦白墙间。

    独孤明显然已等候多时,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杏子黄绫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连腰间佩的玉带扣都擦得锃亮, 整个人神采飞扬, 反复问自己的小厮:“你家公子今日可比得上沈道固清雅?”

    小厮抿了抿唇,诚实地没有说话。

    独孤明不灰心, 拿起桌上雕着疏疏竹叶的玉骨折扇, 掩住自己半边下巴:“这样呢,有好一点吗?”

    小厮看了看, 帮他把扇子拿高了五寸。

    独孤明生气:“难道挡住脸,我的风姿就比得上沈道固了吗?”

    小厮心说那你还问, 难道我就不羡慕明诚和明理吗,他们的公子就不会问自己比沈道固差在哪。

    独孤明抬头看看屋子的陈设,把椅子往前挪了一挪,安排小厮:“你把西角那扇窗也打开, 我看正好能引穿堂风过来, 到时候小风这么一吹,我衣袂轻扬……哎!你去库房把那架十二扇的素纱屏风抬过来放我身后,那样有没有‘林下君子’那个风味?”他还有点可惜, “唉, 他们要是早点递帖子就好了, 我还来得及把我那个玉山子搬出来。”

    独孤明几乎有点陶醉在自己的艺术里了。

    于是,当姒墨和沈道固走上雪香馆的回廊时,恰好看见独孤明临窗读书的侧影,书页还恰好被风拂起一角, 所谓端方君子,林下小风。

    沈道固忍住笑意,推开雪香馆的门,独孤明仿佛被惊动,眸中适时流露出两分恰到好处的诧异,半张脸沐浴在和暖阳光下。

    沈道固赞了一声:“独孤兄美姿仪。”

    独孤明眼风悄悄往姒墨身上飘,字正腔圆:“道固谬赞,愚兄看书一时入了神,忘记去门口迎接你们,真是失礼。”

    “确实。”沈道固点头,伺候完姒墨之后自己摸了把椅子坐下。

    独孤明:“……”

    雪香馆的轩窗敞着,窗外一池碧水,几尾红鲤悠闲游弋,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满室明亮。

    独孤明保持着唇角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失礼道:“快请坐,茶已沏好了,今年庄子上新贡的蒙顶石花,县主一定喜欢。”

    姒墨好端端坐着,转头看看沈道固也坐好了,不知道他是在请谁坐。

    沈道固呷了一口茶,果然清冽甘醇。他放下茶盏,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今日来是想向独孤兄打听一个人。”

    “谁?”独孤明微微前倾,恰到好处地挑眉,热情又不过分殷勤,亲近又不过分失了风度。

    “平康坊的顾盈衣,顾大家。”姒墨道。

    独孤明有些意外:“你们不是在查杨延的案子吗?怎么问到顾大家头上了,”他眼睛一转,开始编造,“难不成是情杀!顾盈衣对他情根深种,所以拿走他的头日日放在枕边陪伴自己?”

    “不对啊,没听说过杨延和顾盈衣有什么交情,杨大人也不好这个啊。”他自己否了这个猜测。

    他脑子里爱恨纠缠、阴谋诡计、灵异志怪交织而过,一回神,看见姒墨和沈道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两人已经相视而笑上了。

    姒墨唇角微弯,眼底如有星子轻闪。独孤明辛辛苦苦寄予厚望的小穿堂风轻轻拂起姒墨鬓边几丝碎发,沈道固极其自然地抬手,以修长指尖轻柔地将那缕发丝拢回她耳后。

    哎不是——

    你是谁家的风啊你是?

    独孤明一声大吼:“顾盈衣的来历问我就问对了!”

    两人一起回头看他。

    连一起回头都这么默契……独孤明抬手按住五味杂陈的心脏,脸上恰到好处地微笑,不失礼道:“真是问对了,意思就是说……顾盈衣的来历还真没几个人知道,而我独孤公子恰恰对平康坊里这几位大家都一清二楚。”

    沈道固颔首:“愿闻其详。”

    “顾盈衣师承何人你们可知?”独孤明卖了个关子,“是十五年前名满天下的琰玉夫人!传说当年琰玉夫人在金陵河畔的承天高台上跳舞,一舞可以邀来满月。只可惜后来她早早隐退,我只在幼时有幸观看过一次。”

    “四年前顾盈衣刚来到采环阁时我就看出了她的师承,后来打听到她不过是刚刚出师,我那个时候就知道她至少能火遍江北,如今一看果然吧。”

    “独孤兄的眼光自然无人能及,”沈道固先夸了他一句,然后道,“这么说来顾盈衣也算是来历干净、身家清白。”

    “是,”独孤明道,“她从十六岁起就一直在采环阁,四年时间就全在跳舞,平日里往来的人也不多,身家肯定清白。”

    独孤明刚拿起茶盏放松了心神,忽然余光瞥见姒墨微锁的眉头。

    他马上放下茶盏重新挺直脊背端起肩膀,改口道:“也、也不一定,你们既然是查案查到了她,那肯定是有的放矢。可能她后来被繁华迷了眼也说不准呢,毕竟仔细想一想……”他认真回忆了一下,“之后她好像确实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独孤明斟酌道:“你们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身份,不光是看她舞艺超群,眼界、咳、都比较高嘛。有一年上元她跳《火树银花》时戴了一条红宝石额饰,成色之纯正,就是我当年给母亲大寿遍寻长安想找一块红玉,都没找到那般品相的。若说她们这样的身份,用罕见宝物抬一抬自己的身价也说得过去,但是……”

    独孤明又非常仔细地想了想:“但是还有一次我喝醉酒走错了路,无意间看到她房中内室挂了一支白玉笛,我曾在宫中旧藏的一幅前朝《宴乐图》上见过类似的纹样,”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盏壁,“仔细想来也是从那之后我就不太敢再去亲近她了。”

    “不过,”他又担心自己平白污了人家的名声,找补了一句,“我知道长安城里有许多狂热追捧她的年轻权贵,几乎她每场演出必到,金银珠宝、古玩奇珍,流水似的往采环阁送,所以她手头有些来历不凡的好东西倒也不算太稀奇。”

    姒墨玉沈道固对视一眼,姒墨问:“对她狂热的年轻权贵很多吗?”

    独孤明点点头:“她看起来孤傲,实则平康坊里再没有比她更懂进退有度的了,这样的性子确实最是吸引公子们的忠诚。”

    沈道固当机立断地接口:“但是他们都没有独孤兄看得清,若非独孤兄这般既眼界高阔、又心细如发,且博闻强记之人,谁能将这些关节看得如此透彻,又肯对我们毫无保留地娓娓道来?”

    独孤明眼风很经意瞥了一眼姒墨,有些赧然:“还好啦,我也就是心思散漫,喜好一些身外之物罢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多成语啦。”

    沈道固不太认可他的话:“哎,独孤兄就是太过谦虚,我常说我们朋友几人中,唯有独孤兄活得最是恣意。独孤兄怎么能说自己是心思散漫呢,分明是有古人竹林遗风,宛若嵇中散在世,对朋友之间更是赤诚相待。”

    独孤明眼眶热了热,紧紧握住沈道固的双手:“别的且不提,我对朋友真正是推心置腹肝胆相照,我也常感慨,我此生最大的价值就是结交了你们这几位好友。”

    沈道固回握住他的手:“那就请独孤兄把追捧顾盈衣的人名字都默出来吧,今天晚上记得送去徐国公府。”

    独孤明:“?”

    独孤明使劲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姒墨见他面有难色,体贴道:“一天之间回想那么多人难免会有疏漏,怎么能如此为难独孤兄,不如改为明日晚上吧,更何况平白回忆也不容易,”她对已经被温柔迷糊了的独孤明侧首笑了一笑,声音柔如春水,“不如就按照这些人与顾盈衣开始来往的先后顺序列单子吧,或者按照来往的密切程度、馈赠宝物的价值,或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件,只要这些信息都有,按哪一样排列倒是无所谓。”

    她含着笑意望向独孤明,清澈如琉璃的漂亮眼睛里满是期待与信赖。

    独孤明:“!”

    独孤明一声哀嚎。

    离开停云别业时,日头已近中天。

    二人并未耽搁,径直往北部衙署而去。负责管理乐籍的小吏见是华亭县主与沈祭酒亲至,不敢怠慢,很快便调出了顾盈衣的档案。

    黄麻纸的卷册已有些旧了,边角微微起毛。上头记载的籍贯、入坊年月等等信息与独孤明所言大致不差,还有一些她进京前跟着师傅的班子到处排练演出的记载。笔迹工整,印章齐全,身世来历并无半分蹊跷。

    他们又去打听了关于琰玉夫人的记载,没想到她户籍落在大魏,这倒是只需差人去州府调她的户籍即可。

    沈道固合上卷册递还回去,道了声谢。

    走出衙署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烈,晒得青石板路面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光。

    “看来果真如独孤明所想,问题该是出在顾盈衣来到长安成名后的这四年里。”姒墨轻声道。

    “或许,”沈道固眯眼望了望刺目的天空,“四年的时间,倒也足够取得任何人的信任。

    马车驶离北部衙署,穿过熙攘的街市,往徐国公府方向返回。

    行至宗正寺与九级府交界处,车速缓缓慢了下来。此处临近皇城,宅邸多显贵,街道宽阔安静,往来车马皆装饰华贵,仆从肃静。

    姒墨原本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忽然似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帘隙,落在街边一座府邸门前。

    “停车。”姒墨忽然道——

    作者有话说:杨野:关于头的那一段,遇到同好了!

    第92章

    沈道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见路旁一间朱门高墙的府邸门口正被撵出来一个男子。

    男子生得极扎眼,墨黑的长发未正经束冠,只用一根青竹簪随意绾了半边,余下的便松松散散披在肩头, 发梢还沾着些不知哪里蹭来的草屑。鼻梁高挺, 唇角天然上翘, 即便此刻被扫地出门,脸上也不见半分窘迫, 反而眉眼间俱是懒洋洋的兴味。

    沈道固抬头看了看匾额, 府邸朱门高墙,规制严谨, 门楣上悬着的匾额题着“谢府”二字,笔力遒劲, 透着一股端严之气。

    他对姒墨道:“是小谢大人的府邸,就是谢成礼的四叔,如今是太子少师。”

    姒墨抬手指了指那人:“被赶出来的那个男子是妖。”

    那个男妖被推搡出了正门也不生气,从地上随手捡了只草筐, 在谢府门口一撩衣服盘腿坐下, 左手敲着草筐就开唱:“我本是……”

    他“嘶”了一声,觉得调儿有点起低了,又敲着草筐唱了两声, 还是觉得没有感觉, 于是摇摇头站起身, 往大街上扯开嗓子逢人就作揖。

    “各位路过的好心哥哥姐姐们,有没有人愿意借我一个铜盆,叫我能给我负心的恩人唱首歌感化感化他。哥哥姐姐们不白来,小人唱歌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听……”

    渐渐有人群在谢府门口围了上来, 还真有好事的人扔给他一个铜盆。

    男子行了个大礼,眼看着人越聚越多,一点儿也不怯场,这就坐下敲着铜盆又高声唱起来:

    “我本是,咳咳,我本是,景阳冈上一野狐,狠心的猎人想将我捕,设下的夹子五寸粗,

    痛得我,是抱着大腿嗷嗷哭,幸得恩人将我助,带我回家一起吃住,

    小狐我,为了还恩踏仙途,辛苦学艺在冰湖,刀削斧凿褪妖骨,风霜雨雪伴寒暑,

    不成想,等到小狐把家返,我滴恩人已作古,小狐勇闯幽冥路,去问恩人投胎何处,

    没想到,转世的恩人泼天富,手握良田八百亩,以为我来认钱作父,要把他的家业图,乱棍齐发把我打出,

    哥哥姐姐们评评理,恩人该不该如此冷酷,我劝恩人呐——”

    他拖了个长音,把铜盆敲得又急又快,“你应该,大开家门迎我入府,不要断,小狐我的成!仙!路!”

    “嘿成仙路!”

    “吱呀”一声,谢府大门开了一条缝,像是怪兽吃人一样把男子一把薅了进去。

    门外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热闹怎么戛然而止呢?于是人们不满地对着谢府紧闭的大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人不礼貌地高喊:“铜盆还我啊——”

    ……也确实应该喊。

    姒墨忽然道:“幸好念窈不在。”

    沈道固含笑转头看她:“怕觉得丢狐族的脸吗?”

    姒墨脱口而出:“胡说!他都不是狐狸!”

    他是一头灵鹿啊。

    姒墨想不明白:“他承认自己是灵鹿不是也能押韵吗?”

    沈道固学了几句:“‘等到小鹿把家返’……听起来就不太像我们国家的报恩故事了,像伊索寓言。”

    姒墨:“?”

    谁?

    “说起来,”沈道固问,“为什么念窈一直不在?好像那天小聚之后就再也没看见过念窈了。”

    姒墨微微瞪大眼睛:“啊?”

    姒墨:“我以为你知道,所以其实这几天你一直没有关心过在怀荒镇和你颠沛流离相依为命出生入死的念窈是吗?”

    沈道固心虚地转开视线:“……也、还好吧。”

    姒墨给他一个“你完了”的眼神:“她到底没有证道,我不敢让她在京城随意走动,这些天一直留在家里。但是……”她话锋一转,“这也源于我的失策,我一开始该禁止让她显露狐身的,这几天宇文恪不是在家嘛,他一在家就要找‘王白丫’,所以小王平时都在你弟弟那儿。”

    “你弟弟。”沈道固礼貌顶嘴。

    “我弟弟。”姒墨认命。

    “说起我弟弟,”姒墨也灵光一闪,“那天我们一起在栖云阁的案发现场发现了一块奇怪的碎片来着,尉迟校尉不是拿去让人查验了吗?这都……五天了吧,一直没有消息吗?”

    “没有,”沈道固摇头,“可能是不太好查,我一会儿让人再去问问。”

    马车车壁忽然被礼貌地敲了敲,赶车的明诚探进半个身子来:“县主、公子,谢少师看咱们一直停在他家门口,派了人来问问咱们是有什么事情吗?”

    沈道固惊讶:“停很久了吗?”

    明诚揣手幽幽看着他俩:可说呢,停半天了都,你俩一会儿一个“说起来”,能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时间流逝这种东西吗?

    沈道固看向姒墨:“那我们是走还是?”

    姒墨一愣:“啊!我一开始让停车就是因为他身上……”她微微侧身凑近沈道固,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低道:“那头鹿身上的妖气,和栖云阁案发现场残留的妖气很像。”

    沈道固惊讶。

    “既如此,”他沉吟一瞬,“我们就去拜访一下小谢大人吧。”

    姒墨迟疑:“我记得你们这里的规矩拜访别人不是要提前递帖子约时辰之类的吗?”

    “是的,”沈道固坦然点头,“但是还有一个词叫做‘不速之客’,就是专门为我们这种人准备的。”

    他还想继续编造,姒墨了然地摁住他小臂,接口道:“我懂,正是因为有了我们这些不懂礼貌的人,这个词方有了存在的道理,所以我们此时上门很合理,很有益人间的语言系统。”

    沈道固低笑出声。

    明诚于是合理地向谢府门房表达了华亭县主与沈祭酒偶过贵府见门前雅趣,特来拜会小谢大人的意思。

    门房将他们的马车引进院中。

    小谢大人谢心远亲自迎至于中门。他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袭苍青色常服,身形修长挺拔,眉眼温和,行走间步履沉稳,自带一股经年累月沉浸在书卷中蕴养出的儒雅清气。

    “不知华亭县主与沈祭酒莅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谢心远拱手为礼,热络道,“快请进。”

    姒墨心想那你确实很难知道。

    “小谢大人客气,是我等冒昧打扰了。”沈道固还礼,姒墨也跟着点一点头。

    小谢大人引他们往正厅走,目光掠过姒墨时不禁顿了顿。

    “早闻县主风仪绝世,今日一见,方知传言犹有不及。”小谢大人语气里有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重

    沈道固替姒墨答话:“小谢大人过誉,”他又跟姒墨介绍谢心远,“小谢大人以经学文章著称,是圣人亲为太子择定的老师,向来以儒雅清正闻名朝野,成礼常说四叔书房里的典籍比太学的藏本还要齐全。”

    于是小谢大人也连连自谦。

    几人互让着进了正厅。

    那只鹿妖本来正陷在椅子里没个正形,透过格窗看见姒墨几人,几乎是本能地很不经意地坐直了。

    小谢大人压低声音和姒墨沈道固致歉:“此时厅里还有一人……实不相瞒,我不认识他,也不相信他,方才让此人进门实是怕他在外头闹得不成体统,想着给些银钱打发了事。”

    沈道固于姒墨对视一眼,有意笑话他:“巧了,我们正是专门想来看这一桩热闹的。”

    小谢大人苦笑。

    沈道固进门朝鹿妖打招呼道:“这位小哥也在啊,方才门外那一曲唱得着实妙极,调子听着倒有几分西南民谣的韵味。”

    鹿妖目光在沈道固和姒墨身上来回打转儿,面上还强撑着一副潇洒做派,晃着脚道:“我就说我唱歌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听吧。”

    他也觉得自己脚晃得有点刻板,干咳一声站起身莫名其妙跺了下脚。

    他假装自己看不见两人,对着小谢大人恳切道:“恩人,您有大劫将至,我感念旧恩,特来警示相助。”

    他咳了一声,视线往沈道固身上瞟,语气加重:“我虽是异类,却自幼遵天道、守规矩。”

    他又咳了一声,视线往姒墨身上瞟,语气更重:“我从未伤过生灵,更未行过恶事,乃是大大的良民。”

    最后试图去握小谢大人的手:“您怎可因我身份,便拒我于千里,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小谢大人眉头微蹙,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疏淡:“子不语怪力乱神。谢某一介凡夫,恪守圣人之教,实不敢当此谬赞,亦无需阁下护佑。方才已经与阁下分说清楚,还请莫要再纠缠。”

    鹿妖也不恼,反倒三两步蹿到他面前,诚挚道:“你看,你来看一看我的脸。”

    小谢大人礼貌地看了一眼:“恕谢某眼拙,并无印象。”

    “你当然没印象,”鹿妖理直气壮,“你都没见过我化形怎么会有印象,我是让你看一看我的脸是不是很好看?”

    小谢大人后退一步,隐隐有些怒意:“阁下请自重。”

    鹿妖“啧”了一声,重新道:“那你先别管我报不报恩,你忍心我这么好看的脸饿死街头吗?你到现在都没有问过我的名字,”他有一点委屈,“我给你当个什么门客、书童、下人,当个厨子也行,我还挺会做饭的,对了你吃苔藓吗?”

    “我猜你不吃,”鹿妖打量着小谢大人的脸色,悻悻道,“我看你一个人住得冷冷清清,家里连个女眷都没有,我也可以……”

    “放肆!”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小谢大人平日里总是温和的唇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声音冰冷,“阁下若是再口出妄言,就不只是请出谢府这样简单。”——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3章

    鹿妖吓得浑身一颤, 规规矩矩站好,双手笔直垂于两侧:“我错了恩人,我再也不敢了,我的意思是将来恩人万一身后事冷清呢?小狐、鹿我给恩人送终, 我一定给恩人好好伺候走。”

    沈道固在一旁听着:?

    伺候走吗?

    小谢大人看了一眼姒墨和沈道固, 他缓过神之后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礼, 于是顺着话锋给彼此找了个台阶下:“葫芦妖?”

    鹿妖面露难色,悄悄瞥了姒墨一眼, 咬牙应道:“也、也行。”

    姒墨:……

    什么你就也行?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窗外竹叶簌簌拂过窗棂,大家都有点不太知道自己此时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沈道固在这当口站起身, 微微一揖:“小谢大人,所谓君子交以诚, 道固不想瞒您,此人其实与我们正在追查的一桩案子有些牵连,有些话需得当面问一问他。”

    小谢大人有些惊讶,倒也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道:“原来如此, 二位请便吧,问罢差人唤我一声便是。”

    说罢便起身离席,临走前将厅中侍立的下人们也一并撤了下去。

    脚步声渐远, 厅门被轻轻掩上, 廊外日光透过绢纸映进来, 一地斑驳。

    小谢大人前脚刚走,鹿妖脸上的玩世不恭立马褪了下去,“咚”地一声就给两人跪下了。

    鹿妖“咚咚咚”郑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里透出几分凄惶:“小妖此番现身人前是真有事, 求两位大仙成全,让我将恩报完,下次、下次再来找我吧。”

    姒墨指尖轻敲桌面,垂眸看他:“你当真是为报恩而来?凡人转世之后魂魄重入轮回,前尘尽忘、形貌俱改,你如何寻得到你恩人的转世?”

    鹿妖抬起头,情真意切道:“我真是为了报恩而来,为了能混入京城不被修士察觉,我将一身妖力都暂存在了妖灵之界的母树之中,我、我自己两条腿走着来京城的,”他有些哽咽,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只回答了姒墨的前半句问话,“我长得这么好看,又柔弱没有法力,大仙知道我这一路是吃了多少苦头才找到恩人的吗?”

    他伏地痛哭,声音难听得像□□打嗝:“我身上一点法力都没有了,你们两位大仙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啊?”

    “可是,”姒墨皱眉,“你身上还有妖气。”

    鹿妖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脸色“唰”地白了,手下意识往怀中探去,指尖触及衣襟时却又生生顿住,那张俊俏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抬起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姒墨与沈道固却只是默不作声的抱臂等着他。

    鹿妖心一横。

    “额……这个我可以说吗?我先确认一下两位大仙有人类世界的身份是吗?是……”他怕这两人是杀人夺舍什么的占了凡人的身份,又怕此刻说破了脸引来杀身之祸,于是委婉问道,“是一生下来就有吗?”

    姒墨摇头轻笑:“看来你真是一点妖力都没有了,连我们的身份都分辨不出来。”

    鹿妖乖乖竖起耳朵。

    姒墨面不改色地骗他:“我们是凡人,天赋异禀刚刚修成的仙,因为算出这一方世界将要有劫数,因此被东方天帝安排巡视此处,等此间劫数过后再回九重天。”

    “哦哦哦,”鹿妖也自我介绍,“我叫鹿三百七十四,你们就叫我鹿三吧。”

    沈道固:……

    不是,那能一样吗?谁家孩子光学语文不学数学。

    鹿三偷眼打量二人神色,试探着问:“我如果不回答上仙的问题,你们会……”

    姒墨微笑:“会让小谢大人把你打死。”

    鹿三、鹿三他于是老老实实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小心地捧在手里,一副肉疼神色:“上仙感应到的妖气应当是此物。”

    那是个巴掌大的古镜,镜身似琉璃所铸,边缘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镜面朦胧如蒙着层雾霭。

    姒墨伸手,鹿三目光紧紧锁在古镜上,双手一寸一寸挪出去,恋恋不舍递给姒墨。

    一入手,一阵似玉非玉的冰寒之气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她指尖,姒墨睁大眼睛:“你把昆仑镜给拿下来了?!”

    鹿三有点不好意思:“昂……其实是偷下来的。”

    他跪得久了,悄悄调整了一下膝盖方向,乖巧道:“我就是这么找到恩人的转世的。”

    沈道固目露疑问,看向姒墨。

    姒墨指尖轻轻抚过镜面,镜中似有星河流转:“昆仑镜是先天灵宝,三界只此一面,可以照见凡人的过去和未来。”

    鹿三小声纠正:“只能看到过去。”

    姒墨转头看他,忽然一笑:“刚才骗你的,其实我是先天神灵。”

    鹿三呆了呆:“哦哦,那是能看到未来。”

    他本能地说完才真正反应过来面前的神女是个什么身份,立马把膝盖又恭恭敬敬端端正正地挪了回来。

    姒墨把昆仑镜递给沈道固:“昆仑镜由法力催动,凡人拿着毫无异样,仙和妖可以勉强看见凡人的过去……”

    鹿三连连点头:“对对,我为了找恩人废了半条命呢。”

    鹿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沈道固手里的镜子,惊讶道:“原来你是凡人啊。那你为什么要长这么好看,我真以为你是妖精。”他有点嫌弃。

    “或者伟大的神仙。”他看了一眼两人的神情,找补道。

    沈道固不接这话茬,只将镜子握在掌心,看向鹿三:“几天前平康坊发生过一起命案,命案现场就有昆仑镜的气息,是你所为吗?”

    鹿三脸色更白了,连连摆手:“这个我真不知道,我都说了我如今柔弱不能自理,刚一进京城昆仑镜就被人偷了。我求爷爷告奶奶才让人家还给我,一拿回昆仑镜就马上来找恩人了,真不关我的事啊上神。”

    “人家是谁?”姒墨问。

    鹿三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

    姒墨眸光微凝,定定看着他。

    鹿三低头,手心捏紧:“我说我说,上神您别给我看死了。我刚到京城的时候住在金然客栈里,第二天起床镜子就没了,桌子上只放了张纸条说借昆仑镜一用,让我在五月初九也就是昨天晚上,去左卫府旁的九层浮图第三层佛龛里取回。”

    “字条呢?”

    鹿三从袖子里又摸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字条,双手奉上。

    姒墨有一点嫌弃,看了眼沈道固,沈道固于是听话地接过来。

    纸条上内容果然如鹿三所说,笔迹工整秀逸,一时之间倒想不起是谁的。

    “这些天里你都做什么了?”姒墨问。

    鹿三眨眨无辜的眼睛:“睡觉、被偷、等待、取镜子。”

    姒墨皱眉:“你方才不是说求爷爷告奶奶才让人家还给你吗?”

    鹿三眨眨眼睛,理直气壮:“是啊,我怕他不还我,去客栈后院挖了两团泥巴雕成我爷爷奶奶的样子日日叩拜祈祷呢。”

    姒墨:……

    姒墨:“把你爷爷奶奶给我看看。”

    鹿三又从袖子里摸了摸,摸出来两个鸡蛋大小的分别长了四条腿一根棍子的泥巴鸡蛋。

    鹿三还有点不好意思:“我的雕工不太好,就没特意雕尾巴。”

    姒墨:……

    姒墨随手把两个泥巴鸡蛋放在桌上,因为四条腿位置不一,又不一样长,所以泥团晃晃悠悠歪歪倒倒。鹿三下意识想伸手给扶起来,因为跪着够不着,只好伸长脖子十分心疼道:“别给我爷磕坏了,回头我还得拿回去当生日礼物送他们呢。”

    沈道固忽然问:“金然客栈房费不菲,寻常人家都很难承担,你如何住得起?”

    鹿三答:“我进城的时候装作是山野货商人,卖了一点鹿茸,”他又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包油纸包,“我还有一些,是我弟鹿三百七十五的,他的质量要比我好一点,我没舍得卖,上神要吗?”

    姒墨:“……婉拒了哈。”

    鹿三又把这包鹿茸哼哧哼哧装回袖子里。

    鹿三忙着,姒墨趁这个功夫向沈道固歪了歪头,小声蛐蛐:“我小时候在妖灵之界见过一次灵鹿族的启灵仪式,我以为灵鹿都是很可爱的。”

    鹿三耳朵一动,委屈巴巴扯一扯姒墨的衣角:“上神,我也是很可爱哒。”

    姒墨认真端详他:“略有偏颇哈。”

    鹿三有点难过,低头自言自语:“我小时候很幸运的,那一届的启灵仪式遇到了好心的仙人赐福,神迹三日不散,族长说或许就是因为我格外可爱呢,因此对我很寄予厚望,别鹿都是成年之后才放出来到凡界历练,我没成年就出来了,”他擦了一把眼泪,“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遇到恩人被恩人救了。”

    沈道固忍了忍:“……我猜这个不叫‘寄予厚望’。”

    凡人一般叫扫地出门什么的,动物一般叫放养。

    他说完,察觉到姒墨一直盯着鹿三看,似乎神情有异,于是轻声问她:“怎么了?”

    姒墨蹙眉看着鹿三,似乎是在辨认。

    鹿三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恰有一片薄云掠过日头,厅内光线蓦地柔和了几分,明暗交界的边缘模糊开来。直到远处不知哪家檐角的风铃“叮”地一响,清脆声穿过街巷传来,她才仿佛一下子醒神,神色有些颓然。

    “没事,”她摇头,转而继续问鹿三:“你在九层浮图取了昆仑镜就走了吗?没有发现什么反常的线索?”

    鹿三支支吾吾、鹿三略作思索、鹿三忽然磕头:“上神,求您帮鹿三一回,我就告诉您。”

    姒墨挑眉:“不帮呢?”

    鹿三垂头丧气:“那我也会说的,”他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那一定是我长得还不够好看,我如果长得有上神身边这位凡人一样好看就好了,上神就会不计身份地把我也带在身边了。”

    沈道固收回方才一直落在姒墨身上的目光,轻笑一声。

    姒墨不敢看他,干咳一声,对鹿三道:“……什么忙,你且说一说。”

    鹿三认真磕头道:“我的恩人将有一场大劫,我想为恩人应劫,可如今法力全无,实在没有把握护他周全,我原本是打算用自己的性命去博上一博的。求上神往妖灵之界走一遭,将我存于母树的妖力取出,暂时放在您身上,待劫数至时再还与我,这样更为保靠。不会很麻烦的,也不会给上神带来任何因果。”

    他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响头。

    姒墨静默片刻,终是颔首:“可。”

    鹿三眼中迸出光彩,忙道:“我真的去看了,毕竟能在睡梦之中偷走我贴身之物,绝非凡人所能。京城藏有这样可以肆意动用法力的人,可能会伤害到恩人,所以我其实早早就去了,一直在九层浮图那里蹲着。”

    他低声道:“我看见了放镜子的人,是个男人,遮着脸,身材不算特别魁梧,”想了想,“但应该也是个练家子,我看他走路挺重的,身上的衣服有虎纹。”

    “听起来就最后一句有用,”沈道固取来纸笔,“将虎纹画下来吧。”

    鹿三终于得以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眼睛一下又一下往桌上的爷爷奶奶身上瞟,又看了看笔,面露难色。

    沈道固:……

    也是。

    沈道固认命地把笔拿过来:“我来画,你看是不是这样的。”

    纸上墨线游走,须臾便画成一纹:虎首与戈胡相连,形成“虎口衔戈”的情态,虎耳后扬,双目凸起如球。

    鹿三抖着手指着画:“诶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

    沈道固抬头看了一眼姒墨:“是虎贲。圣人的亲卫。”——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快到2026年啦,大家这一年过的怎么样呀,有没有收获呀~

    第94章

    鹿三目光灼灼地凑过来:“上神, 我这算不算提供有用信息了?算不算帮到您了?”

    姒墨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忽然道:“你明明是头灵鹿,之前为什么要假装是狐妖?”

    鹿三听她问起这个,知道先前那一茬是已经应付过去了, 于是难得绷直一次的浑身骨架子又瘫软下来, 摸摸鼻子道:“狐族报恩的故事不是名气大嘛……我们村口的老王前年掉山崖底下了摔断了两条腿, 正赶上我和我一狐狸哥们路过笑话了他两声,结果老王爬回家之后逢人就说遇上狐仙报恩替他保住了命, 还给他供了个牌位, 半个字都没提我。我觉着人类还是喜欢狐狸,这么编能令恩人更容易接受我一点儿。”

    姒墨:……

    姒墨:“没有哦。”

    鹿三歪坐在地上, 两腿一叉:“上神觉得恩人还是不能接受我吗?是不是我的出场方式太不正经了?”他忽然有了灵感,一个激灵站起来, 开始撸袖子,“我看上神认识恩人,我现在去给恩人打失忆,然后装作是上神的朋友, 由你们重新给我引荐给恩人如何?”

    姒墨点评:“……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主要是小谢大人不一定失哪一段的忆。

    姒墨一起和他想办法:“你想让他相信你不是很简单么, 我给你打回原形,他一看不就知道你是妖怪了,不就相信你了?”

    鹿三一听也是哦, 确实比自己的办法可行性更高, 不免十分佩服, 抱住头道:“那上神麻烦你轻一点打。”

    沈道固:……

    沈道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手一个拉住已经摆好架势的两人:“神通都收一收吧,我去和小谢大人说。”

    他正要让人去叫小谢大人过来,一推开窗, 和窗外拎了个花盆的燕十七四目相对。

    燕十七:……

    沈道固:……

    燕十七脸上一寸一寸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我去帮你们叫谢少师过来。”

    沈道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后脖领子:“不劳烦燕大人。”

    他也露出来一个笑容:“还请燕大人进屋一叙。”

    小谢大人府上的大厅内,燕十七、鹿三、姒墨和沈道固三方各坐一角,面面相觑。

    鹿三小心翼翼看看燕十七,看看姒墨。

    燕十七小心翼翼看看鹿三,看看沈道固。

    燕十七端着花盆的手有点累了,咔哒一声把花盆放在桌上。鹿三蹭一下站起来开始撸袖子:“这个要打成几分失忆?”

    燕十七往后扑腾了两下,连连摆手:“我什么也没听见啊,我从‘我现在去给恩人打失忆’才刚摸过来,什么‘诶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的一点儿没听见!”

    姒墨对鹿三一点头:“就从‘诶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开始打失忆吧。”

    燕十七抬手,沉稳道:“等一下!我稍微自救一下。”

    沈道固:“请讲。”

    燕十七憋了半天,忽然义正词严道:“白鹭官直奏御前,我奉圣人之命监察谢少师,若是不明不白死在谢少师府上,圣人必定起疑,谢少师恐怕难得善终。”

    鹿三脸色“唰”地一白,抖抖瑟瑟道:“完了,恩人的大劫不会就是他吧!”

    沈道固:“……情绪都先收一收。”

    沈道固敲敲桌子,拿扇子先一指燕十七,问道:“燕大人不是在查杨延的命案吗,为何会查到小谢大人这里?”

    燕十七一噎,试探问道:“我如果说杨延的命案已经查完了,谢少师是另一个活儿……”

    燕十七打量几人的脸色,识趣道:“哈哈,恐怕你们也不信……”

    燕十七又试探道:“我如果不说实话,你们什么妖精啊上神的……是不是看不出来?”

    姒墨看向鹿三:“还是直接杀了吧,你最近吃人时候还剔骨头吗?”

    燕十七抬手:“等一下!再给我一次机会。”

    燕十七斟酌道:“杨延的这个命案吧,其实圣人也不是十分在意了,但是派我来查谢少师呢,也确实是和杨延的命案有那么一点关系,这个中缘由吧……确实有那么一点复杂,”他看着开始磨指甲的鹿三,飞快道:“沈大人一定懂得圣人的心思我们哪里敢揣测下官劝诸位还是尽量不要卷进来这个案子,这位小鹿先生带着你的恩人走得越远越好不是这世界上怎么还真有妖精和神仙啊我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

    厅中一片寂静。

    姒墨忽然笑了一下:“傻子。”

    燕十七:“?”

    姒墨嫣然一笑:“你觉得我是神仙还察觉不到你在窗外偷听?”

    燕十七愣住。

    姒墨指尖轻敲:“你觉得我放任你听我们谈话是为了什么?”

    燕十七陷入沉思。

    屋中几人也都陷入沉思。

    燕十七心说我真想不明白啊,我活了三十几年哪里想过还有这方面的问题,你们这些神仙不应该呼啦一下子就把我变成一只胳膊的天鹅吗?

    但他不敢触怒姒墨,绞尽脑汁猜测道:“是故意给我听的?想……从我这里拿到关于杨延的线索?”

    姒墨摇头:“不够全面。”

    燕十七冥思苦想自己还有什么值得神仙惦记的,他看了看沈道固的长相,打住了自己美好的遐想,迟疑道:“为了弄清楚我为什么来查谢少师?”

    姒墨摇头:“你再想想。”

    燕十七快把指甲咬没了:“真想不出来了啊大仙,自上次一别四天之间我的工作效率也就到这个程度了啊。”

    姒墨叹气:“那你就先把前两个说一说吧。”

    燕十七偷偷瞟一眼沈道固,沈道固没什么表情。他又偷偷瞟一眼鹿三,鹿三一呲牙。

    燕十七认命道:“关于杨延我查到的并不多,只查到杨延设计三长制时与太子常有书信来往,并且从中书省搜出了没来得及烧掉的书信呈给圣人。下官还查到大概三个月前,尉迟克曾威胁过杨延停止设计三长制,具体是如何威胁的这却不知。尉迟克也是白鹭官之一,当初由圣人幼弟章武王举荐,现在已被圣人下令处死。”

    “至于查谢少师……两日前,圣人与太子在书房中大吵一架,之后就让我来查谢少师与杨延命案的关联、以及谢少师的过往,”他略一迟疑,“谢少师在少时曾与琅琊谢氏大闹过一场,之后就一个人搬出了谢家独自开府,听说是为了一名女子,这也是下官刚刚查到的。”

    他一这番话信息量并不算少,众人一时间沉吟。

    沈道固蹙眉半晌,问道:“圣人除了让你来查谢少师,恐怕还令人查了东宫其他属官吧?”

    燕十七迟疑:“这……以沈祭酒的地位想要打听这些事并不难,何苦为难下官。”

    他这么说,却也算是默认了。

    燕十七看向姒墨:“现在大仙能告诉我为什么放任我听到大仙谈话了吗?”

    姒墨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诚恳道 :“就是为了诈出你这些消息的。我都说了,傻子。”

    燕十七一愣。鹿三也一愣。

    姒墨叹气:“这个悖论你想不明白么,我若是神仙,是不是就会法术?那我就可以施法令你忘记今日见到的一切,那么你此刻就不该知道我是神仙。既然你此刻仍知道我是神仙,那岂不是证明我不是神仙?我若是不想泄露我是神仙的身份,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杀了你,左右小谢大人同我没什么关系。但你此刻还活着,还有对外散布我是神仙的可能,那就说明我并不怕你到处编造我是神仙,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神仙,说那些村口老王的笑话只是为了诈出你方才那些消息罢了。”

    燕十七认真想了一会儿:“……有道理啊。”

    鹿三惊讶地看看燕十七,惊讶地看看姒墨。

    燕十七提出了一个漏洞:“那县主就不怕下官把县主方才套消息的不法行为禀告圣人吗?”

    姒墨叹气:“之前是怕的,但是你一五一十跟我们说了这么多,也是挺掉脑袋的行为,于是我们就不怕了。毕竟燕大人也不想让圣人知道你嘴巴这么松吧,随便吓一吓就什么都说了。”

    燕十七:“……”

    燕十七抱起桌上的花盆:“告辞。”

    送走了燕十七,迎回了小谢大人,沈道固一番苦口婆心,总算劝小谢大人勉强留住了鹿三。鹿三激动地拼命送他们鹿茸。

    回徐国公府路上,姒墨问沈道固:“他们几人今天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沈道固沉吟:“燕十七被你一诈之下,说得应当是真的,至于他说小谢大人可能与杨延命案有关……”他闭了闭眼,“若真是如此,鹿三的昆仑镜曾经出现在命案现场,真的像鹿三所说,只是被人偷了,与他无关吗?”

    沈道固凝眸:“若是鹿三和小谢大人都与杨延的命案有关,鹿三又恰好今日找上小谢大人,他们之间当真只是从前不曾相识的‘报恩’关系么?难不成今日他们二人在联合起来骗我们?”

    “不好说,”姒墨摁了摁眉心,“我之前问鹿三经历的时候,他拿出的东西也都对得上,不好说是不是隐藏了一些信息还是什么。而鹿三所说小谢大人将有一场大劫若是真的,恐怕十有八|九要应在这位白鹭官身上。”

    “尉迟克、白鹭官、太子少师、昆仑镜,这场命案牵扯到的人越来越多了,我最怕的就是……”沈道固止住话头,他心中那个关于太子的不好猜测似乎逐渐越来越清晰,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明日便羁押顾盈衣,搜查采环阁。”

    “不能任线索一点点自己浮上来,也该打草惊蛇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sorry sorry晚了一点

    第95章

    姒墨看着他:“哦。”

    沈道固失笑, 语气温柔:“这些日子劳烦你跟我一起东奔西跑了。”

    姒墨想了下,认可他:“是有点。”

    说到这个姒墨忽然想起来:“过两天我还要替鹿三去一趟妖灵之界呢,这回得带着念窈去。”

    沈道固忽然凑近她,语气低沉又好听:“也带着我吧。”

    姒墨当场拒绝:“不行, 凡人去了妖气那么盛的地方要折损寿元的, 你又不是沈泉。”

    她说完这句话想起来沈泉是沈道固的祖父来着, 又想到了还在崇虚寺里种着的阿瑶,一时有一点尴尬, 又有一点唏嘘。

    沈道固凝眸看她:“仙人何以认定道固就惜命呢?”

    姒墨稍稍回避他的眼神, 自己小声嘟囔:“你惜不惜反正也活不长。”

    沈道固:“?”

    姒墨耐心给他讲道理:“我同妖灵之界的谣音兽有一些小过节,你去的话我未必能分神保得住你。”

    沈道固:“那听起来不像是小过节。”

    姒墨:“……”

    嘶, 你们凡人不是有句话叫看破不说破吗?

    沈道固轻笑:“听起来仙人从前很常去妖灵之界么?”

    姒墨不知道为什么心虚干笑:“还好还好。”

    沈道固忽然发问:“所以你今日决定帮助鹿三去取妖力,也是因为你就是那时为他赐福的仙人?”

    姒墨愣了一下, 下意识反驳:“那倒不是。”

    但她反驳完马上就意识到这其实并不算一件很需要反驳的事情。鹿三的那一场启灵仪式,或许她当时真的在,但如今已是物是人非,再纠缠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连那个人她也已经很不愿去想起了。

    于是她没有再说话。

    沈道固只是很久很久地凝望着她, 马车碌碌向前,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姒墨她有一点怕沈道固这样的眼神,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在刚刚遇见他的时候, 就因为这个眼神莫名其妙地跟着他去了一座什么行宫, 后来又跟着他去了很远的漠南, 回来之后又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弟弟。

    她想这真是一个很要命的眼神,他这样看着她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会答应他。

    她只能怪沈道固长得太好看,这真是非常非常值得批评的一件事情。

    于是姒墨深吸了一口气, 保持着这个高昂的状态质问他:“你为什么没有夸奖我?我刚才对燕十七的一番慷慨演讲不精彩么?”

    沈道固就笑了:“精彩,威风凛凛神机妙算大杀四方。”

    姒墨是有一些小巧思在里面的,来到人间这么久了,光是她看过的话本子就已经够把她的超大黄花梨木床底下塞满了,她发现凡人和自己还是有一些信息差在的。

    比如篡改记忆这一回事,在凡人看起来轻轻松松,那么她今天就借用了凡人的这么一条设定,果然骗过了燕十七,她那时其实有一点点紧张得心跳加速的。

    哦,又忘了自己心跳不会加速。

    她之前在北方苍天的时候就常常思考这个问题,就是构成一个神、或者一个人的最本质是什么呢?她知道正确答案一个是神格、一个是灵魂,但那时候她还没有割过神格,那东西对她来说还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词汇,她那时想大概就是回忆吧,只有回忆是我独一无二与谁都不同的东西,如果我失去了某一段塑造过我性格的回忆,那么我今天的性格还会是我今天的样子吗,我这个人还能是和我现在的同一个人吗?

    就比如我如果不记得闻亥第一次带我去妖灵之界的那一天,会不会我来到凡界之后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嘶……她要说什么来着?

    哦对,她对沈道固说:“记忆是天道最基础的规则之一,就连神仙历劫下凡也要去地府走一遭才能对记忆做操作,不然孟婆就不会是地府常年最令人向往的编制第一名了。”

    沈道固融会贯通:“所以阿瑶那时候也没有办法真正封印我祖父的记忆?我还以为是……”

    以为她舍不得让沈泉忘记自己么?

    沈道固思考了一阵,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吐出一口气,像是安心了。

    虽然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姒墨从前觉得沈道固并不是一个很习惯剖白自己的人,但他今天偏偏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对她说:“道固从前夜半惊醒的时候总是会怕,会想仙人如果有一天反悔了,觉得人间无趣,觉得道固令你失望,觉得九重天上才是仙人的归途,”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我怕仙人带着一切痕迹离去,留道固一个人重新回到从前那种没有意义的人生里,怕我有一天已经失去了却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我怕你什么也不愿留给我。”

    他轻轻笑了一下。

    “今日道固知道了,哪怕仙人将来弃我而去,我也可以独自固守着这段回忆。原来天道在我们之间,也偏爱了一回我这样一个凡人。姒墨,我今日很开心。”

    姒墨怔怔看着沈道固。她心说哦,安的是对我的倾慕之心。

    等一下。

    她有些慌乱,她只是神仙而已,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一直看不出来沈道固对自己的心思。但是她自忖这个年纪上接触这些事情实在是有些太小了,闻亥在她这个年纪上大约还在东荒左一刀右一刀地杀妖兽?而她竟然已经不知是福是祸地遇到情爱上的困惑了。

    她转念一想沈道固开了春也才刚二十岁,这个年纪更是太太小了,连她的三十五分之一都不到,那么这么个事情,大概就类比于过家家的时候,东村的李狗蛋流着鼻涕问西村徐二丫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赡养早上刚摘的冰溜子。

    她被自己这个类比惊讶了一下,于是很惊讶地看着沈道固。

    沈道固挑眉,装作很受伤地捂住心口:“看你这个形容,像是今天晚上回去就要收拾收拾包袱皮装着念窈一起走了。”

    姒墨下意识道:“我不走。”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脸上一热。这简直像是一个承诺了,她这是干嘛呢?

    她连忙爬到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对方:“不对,你根本就不害怕我走。”

    沈道固挑眉:“何以见得?”

    姒墨抓他一个现行:“因为你挑眉了!现在还在挑眉!”

    沈道固低低笑了一声:“你不是喜欢看我挑眉么?我很怕你走,所以在卑微地讨好你。”

    “胡说!”姒墨很忙地一拍桌子,“我、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看你挑眉,我分明说的是你挑眉令我害怕,你再挑眉我一会儿就害怕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