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他和陛下外,何人都不可私自翻阅吧?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当今皇后都不得翻看,她如何敢阅上一个字……
商琼闻语淡笑,郑重答道:“我只是想为大人做些事,没有别的心思。”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疲惫地褪落外袍,随后落帐而眠。
房外月色溶溶,丝绸般的玄晖轻盈飘荡着,在寂静夜幕下浮动。
她本是没有好奇心的,可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小九九便在作祟了。
也不知每日百官上奏的都有哪些事,商琼理了半刻,笃定帐内的人已寝息,便顺手翻了几册。
她不谙朝事,也对此漠不关心,真正想看的,其实是谢大人所说的参劾太子一事。
李应淮若丢了东宫之位,对她来说就是天大的喜事。
可她翻来覆去地看,也不见有朝官说太子一句不是,册子上写的尽是关乎苍州水患,以及边境城池失守等诸多议事,此外,未见旁事。
听谢大人所言,应有好些大臣对太子不满才是,怎会一册也不曾阅见?
商琼心感困惑,无趣地一合折子,不想在此打搅,悠闲地走出了雅间。
沿廊道一路走回壁墙前,她学着先前那随侍的模样转动摆设的石狮,暗门果真开了。
已是夜半,茶楼也已打烊,可堂中仍留有一桌糙汉不肯走,几步之远的公子理完账簿,闲适地饮茶赏月,举止风度翩翩。
云水楼似是没有赶客的习惯,等到茶客自行离去,才会熄灯暂息。
廊上有位姑娘凭栏而望,望的是堂下之景,却等在壁墙前,似乎等的是谢大人。
姑娘面容俏艳,明眸有神,不经意透着澄澈无邪的笑容,像已及笄,又感稚气未脱,如涉世极浅的闺中秀女。
这姑娘她在太师府远望过,乃是江公子的幼妹江渺儿。
姑娘见她走来,倏地转动眸子,朝她身后瞥了瞥,而后失落地问:“谢大人休息了?”
面前的江姑娘似不懂礼数,未正眼看她,也未恭敬地先和她寒暄,开口向她问的第一句,便是谢大人的行踪。
她仰眸一望黑沉的天幕,不解地轻道出声:“这个时辰,不该歇息吗……”
“说的也是……”江渺儿了然般颔首,眼睫微垂,将那闷闷不乐的情绪写在了脸上,“我今夜应是等不到谢大人了。”
“等?”
这深更半夜的,常人都已入睡,即便是有话要说,也该到白天再来,商琼迟疑地立于旁侧,与江渺儿一同望向堂内的景象。
江渺儿撇了撇唇,又将眉眼一凝,像受了委屈,良久埋怨道:“大人总忙碌着,陪渺儿的时日愈发少了。”
这话应向谢大人说去,和她说有什么用……
目光落于那温润似玉的江公子身上,商琼望了几眼,见江公子朝上望来,连忙不自在地移了视线。
她故作自若地咳着嗓,忽问江姑娘:“你那兄长,是要等到最后一桌茶客走了,才休息吗?”
“你认识我兄长?”听罢诧异地转了头,江渺儿轻歪着脑袋,左思右想,也记不起在哪里和她碰面过。
江姑娘眼里似乎只有谢大人,自然不会对旁人留意,商琼闻声轻笑:“江公子仪表堂堂,城中倾慕的女子数不胜数。纵使不识,我也会去打听一些的。”
“你是谢大人的人,却爱慕我兄长?”
江渺儿问得直截了当,紧接着毫不避讳地将她打量,像是真有疑惑未解。
她不知这位姑娘如何能看出。
堪堪一句话,便将她的不堪说了出来,让她无处遁形……
只在今早之时,和江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她深知自己生了点不该有的心思。
才过了半日,她就想再见上公子一面。
不止一面,她想见两面,三面……她想一直见到他。想和他多说说心里话,他一定能知她懂她。
商琼敛回眸光,一时语塞,终是犯难似的回道:“不得胡言,此话不可乱说,会掉脑袋的。”
她是谢太师的枕边人,这份藏于心底的爱慕绝不可认下,若被大人知晓,她便是飞蛾投火,自取灭亡。
正思索着,她随之见最后剩下的那桌茶案旁,一位茶客大摇大摆地走上楼阶,眼底的非分之想清晰可见,直望着她身旁的江渺儿。
“小美人儿,我日日来云水楼,就是为了来见你呀,”那壮汉徐步挨近,两眼微微眯起,伸手来握姑娘的手腕,“你怎么总对我不冷不热的?”
见状,江渺儿极是畏惧地躲到她身后,眼见兄长还坐在柜案的一侧,赶到二楼的楼廊还需上一会儿,心里头就蹿出了惶恐。
这糙汉像是茶楼的常客,垂涎了渺儿已久,趁着深宵才敢来行不轨。
商琼眉目含笑,杏眸里却淌过一丝冷意:“公子请自重。”
然而这好色之徒对她置若罔闻,只轻蔑地看了看她,猛地抬手,欲将她拽到一旁去。
平日她最看不惯的,就是对女子不敬的荒淫无度之人,太子是,这糙汉亦是。
商琼冷漠一避,毫不犹豫地踹上此人的裆部!
“人家姑娘不愿,公子这般便是逼迫,”眼中柔意散尽,她冷眼观望,从容地走上前,凛声又道,“公子若再敢,可以接着试试。”
糙汉倚靠在壁角,捂着裆部,疼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看向她:“臭娘们,多嘴多舌,还多管闲事……”
竟还如此猖狂,也不看看这茶楼归谁所有,商琼扬唇讽笑,将渺儿挡得严实,不屑道:“是不是多管闲事,也不是公子说了算,于情于理都该由这茶楼的东家说了算吧?”
“在云水楼闹事的,都给我轰出去!”
后边的话语未说尽,就被一道温和又凌厉的语声盖了下去。
顷刻间,几名侍从快步围向那粗鄙大汉,她所念的江公子随即正容走来。
“江公子还是太好心了,将淫恶之徒轰出茶楼,岂非要让别处的女子受害,”商琼徐徐回看这鄙陋之人,忽地婉笑,“应将他扣押下,明早交给官府处置才对。”
单单是轰出茶楼哪够,这般恶徒,定是要送入府衙的。
寻常人家若将闹事之徒送去衙门,里头的人许是不会理睬,可若是云水楼的江公子将人送去,知府绝不敢怠慢。
再不济,有谢太师出面,何人敢嚣张妄为。
一听要被押送官府,那粗犷大汉顿时破口大骂:“你这毒妇,老子与你不共戴天!”
“便按娘娘的意思行事。”
温雅的眉宇透了点凉寒,江问衡一挥合起的折扇,再没听这人如何求饶,只关切地瞧向渺儿。
太子妃娘娘将渺儿护得极好,渺儿毫发未伤,唯剩的惊慌像也消散。也退了散。他无声地向她一拜,似在道着谢。
躲于她身后的丫头见景弯眉走出,笑意盈盈地学着兄长的模样,对着她行礼:“江渺儿,有幸结识太子妃娘娘。”
江公子行的是男子的礼数,江渺儿这般效仿,着实有些古怪,纯良心性下掺杂着懵懂无知,直教她忍俊不禁。
“在外不必拘礼,小女姓商,单名一个琼字,见过江公子与江姑娘。”商琼觉这姑娘十分有趣,便柔婉地引见起自己。
岂料江渺儿像是早已知晓,眨巴着眼,脱口就说:“我知你名姓,还听过谢大人唤你琼儿……”
“咳……”
听到如此亲昵的称呼,竟是谢大人唤的,江问衡猛地一咳,赶忙朝家妹使着眼色,示意渺儿不可继续说。
殊不知江渺儿有一个陋习,闲来无事,就爱偷听谢大人的墙角。
也不知被她听着了什么,想来以后是要多加告诫才是,江问衡欲言又止,微抬衣袖,茫然该怎么与家妹说。
江渺儿不明所以,顺势还扬声说得更响:“有哪里不对嘛,我真听见了!”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了,江公子身躯一僵,斟酌了几番后,想做些解释:“家妹不知礼,实在唐突,娘娘……”
“我和谢大人之间的事瞒不了太久,”原本就是各为私欲,商琼回得坦然,“江公子能猜到,江姑娘自然也能猜到,我不介怀。”
照大人所言,之后要常来云水楼,那便免不得要和江氏兄妹有过多往来。都是谢大人的朋友,她没打算瞒着,就直言不讳了。
她曾也想过,同谢大人苟且,只要不被宫人察觉,不被太子捉住把柄,就可以一直随心所欲。宫外的这些人,知道一个两个,都无妨。
“猜到什么?”
思忖之际,她忽听身侧的姑娘正色发问,不由地循声瞧去。
江渺儿一拧眉,似真的不知她在说什么,转头迷惘地瞥向兄长:“她和谢大人之间有什么事?”
“咳!”再次重重地咳落一嗓,江问衡想了想,颇为无奈道,“你还小,等再年长一点,你就懂了……”
“你们总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江渺儿听得云里雾里的,忽地没了兴致,徐步下了楼阁,“等不到谢大人,无趣,我明日晨时再来。”
这江家的姑娘当真不知……所谓的雪月风花,云朝雨暮?世上竟真有女子如此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