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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你有什么火气要往他身上撒!”霍煜沉声喝问, 锐利的剑眉下压,将那双天生自带一段潋滟多情的桃花眼压得狭长而深邃,微挑的眼尾收成一道凌冽的直线, 眸中寒芒四射, 气势凛然迫人。

    同样神色阴郁的霍老家主怒不可遏地瞪着她,那双灰败无神的浑浊眼珠被无力耷拉下的眼皮半遮着,削弱了慑人威压,但深重的沟壑更添阴鸷,呼吸粗重而迟缓地喷出, 从嗓子里费力挤出粗粝沙哑的“嗬嗬”声,恼羞成怒地指着霍煜叱道:“反了你!轮不着、你管!我屋的人,我想……咳、咳咳……”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侍从只得硬着头皮爬起来服侍,端水、捧痰盂,还有抚背顺气的, 几人都是伺候经验老道的了,虽皆隐有惧色,但照样利落地各司其职。

    不听霍煜也能猜到她后半句要说什么,不由更是怒上心头, 懒得再多费口舌, 一转身, 毫不迟疑地一把强横地攥住柳絮细伶伶的手腕, 带他走。从方才进门起, 她便一直保持着这般强势的姿态,高大挺拔的身躯足以完全隔绝开霍老家主的视线,将无措地怯怯垂泪的柳絮牢牢护在身后。

    “柳絮也是人!”在跨出门槛前, 霍煜终究还是忍不住脾气,回头双目赤红地喝道。

    跟在她身后始终低垂着脑袋不吭声的柳絮似是为之一震,连轻轻的哽咽都停顿一瞬,惊愕地抬眸,但只来得及瞧得见她果决转身的背影。

    她力气很大,一抓上柳絮便挣脱不得,况且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大步流星朝外走的霍煜拽得一个趔趄,小跑追了两步才不至于被甩飞出去。

    柳絮其实不清楚霍煜是要带他做什么,但如今也只有她还能护着自己,他像是受惊的幼兽,出于本能地、近乎依恋地亦步亦趋全身心信任追随着强大的母兽,生怕再被保护者抛下,慌不择路地也反手攥住了她的衣袖。

    身后的竹帘沉沉落下,隔绝开了一室的闷沉晦暗,他的视线始终落在两人交缠的手腕上。

    霍煜虽大动肝火,但理智尚存,刚出院子,便抬手招来侍从,吩咐先把柳絮带去他们的屋舍借身干净衣裳换上——

    方才霍煜原是想前来看望母亲的,老太太最近病得厉害,几乎要整日卧床了。她这些时日请遍了府城里的郎中,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却始终不见起色,只看郎中凝重的神色,便心照不宣地明了其中未尽之言。

    往日再多恩怨,到底还是亲母子,既知己到了缘分将尽的时刻,她不想让母亲与自己再留遗憾。所以尽管霍老家主病重后愈发喜怒无常,霍煜也总耐着性子扮孝子,以求她能稍感熨帖,安安稳稳地过去。

    谁料一进门时,霍老家主正气性上头,扬手就洒了汤药,温热的苦涩药汁混着细碎的浮沫,迎面泼了正跪地服侍她的柳絮满面,兜头浇下,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脸上,挂了黑褐的水珠,顺着脸颊又滴滴答答湿了衣襟。

    夏天薄薄的衣衫被打湿贴肉,露出若隐若现的一截雪肤,简直和被当众扒了衣服没两样,形容狼狈不堪。柳絮就是再能忍气吞声,也终于包不住泪,又惊恐又委屈地跪在地上,抱臂蜷缩成一团,尽力遮掩自己身前风光,啜泣不止。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这般无端磋磨凌辱,霍煜都会于心不忍的,更何况被欺负的还是柳絮,是她珍爱的心上人,她连重话都不舍得对他说一句,却不知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还会受到伤害。

    她自是愤怒得一把火烧到了头顶,连病重的母亲也恼恨得顾不上过问了,疾言厉色地为柳絮打抱不平,强行就把人带出那不堪的境地,将他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霍煜眸光沉沉地望了正屋一眼,隐约还能听见苍老沙哑的咳嗽声,视线转了一圈,院中行走做事的侍从皆垂首肃穆,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从里面走出来的年长些的通身透着一股颓丧灰败,外面洒扫的粗使小童则更多些惧色,时不时偷偷抬眼往里头的方向瞄一眼,发觉霍煜还在,立刻将头埋得更低,愈发卖力地挥扫把,热得汗珠子快流进眼睛里也不敢抬手抹。

    她心头沉重,薄唇紧抿,神色不虞。

    看来已经不是第一回了,真是越老越糊涂。

    霍煜仰头深呼一口气,初夏午后的阳光亮得白惨惨地刺目。她烦躁地闭了闭眼,转头招呼角落里洒扫的侍从到自己跟前,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和:“去把树梢的蝉粘一粘,吵得人头疼。”

    侍从忙不迭应是,领了命就要下去,霍煜又叫住他,从荷包里抓了一把碎钱:“做完都下去歇着,消消暑。”

    那战战兢兢的小童面上立刻浮起喜色,汗津津的双手捧着赏,感恩戴德地收走跑走了。

    霍煜又深深凝望了他一眼,才回头看向更衣出来的柳絮。

    一推门瞧见霍煜还在外面,柳絮有一瞬自作多情地希望她是在等自己,鼻头一酸,想谢她方才的仗义执言,喉咙里却像是哽着一团棉花,说不出话。

    “过来。”霍煜见柳絮木讷地站在不动,冷声唤道。

    柳絮不明所以,但更不敢忤逆,乖乖地凑了过去。

    看惯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柳絮,霍煜都快忘了刚进府时他那副窘迫寒酸的模样,一时竟有些不习惯了,眉心微蹙了蹙。

    仆从的衣裳比不得专做给柳絮的更精细华美,纹样简素,为方便做事,衣袖也收得窄短些,稍显局促地露出一截雪白的细腕和格格不入的一双湖水蓝玉镯。好在院子里伺候的侍从大多是跟柳絮差不多年纪,身形也相仿,随便一身干净衣裳能蔽体便好。头发虽用布巾擦过,但还是浸头了水汽打了绺,走近时刺鼻的药味还浓重着。

    一垂眸,就能看见他那双明眸善睐的妙目哭成了红通通的兔子眼,脸蛋儿上的泪痕擦干了,但红晕未散,像枝头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桃花。

    霍煜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通,确认暂无不妥后,才把他叫了出来。柳絮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屋,蔫蔫地耷拉着脑袋,还忍不住瘪嘴压抑着再度溢出的委屈泪意,微微哽咽一声,抬起手背狠狠抹了抹眼睛,揉得眼尾湿红,脚步沉重地挪动。

    平日里柳絮是个活泼伶俐的性子,对总板着脸严肃冷漠的霍煜也敢说笑两句,这会儿却像被灌了哑药似的,一声不吭地乖乖跟着她。直到被送回自己院里,他才略有些懵懂地抬眸望向她,讷讷问道:“大少姥,您这是做什么?”

    霍煜没回答,只失礼地直勾勾盯着他还泛着绯红的双颊,沉声反问:“烫伤了吗?疼不疼?”

    柳絮忙摇了摇头,那药是晾温了才端去的,入口适宜,自然伤不着人。

    霍煜还是不放心,自顾自地叮嘱:“等下我叫人给你送药膏来,沐浴后记得擦。”

    “真没……”

    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就再度被霍煜拒绝接收了,以更强硬不容商量的语气严肃道:“柳絮,往后都不许去了,知道吗?”

    柳絮怔然地止住话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少有的慌乱起来,急得要哭出声了:“什么、为什么?我、我不会再惹主子生气了,我以后一定更用心,大少姥您开开恩,再给我一次机会!”

    霍煜微微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安抚:“听话,我是为你好,她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想留在她身边?”

    原来不是因为自己侍奉不周,才要被打发走,柳絮便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咬了咬唇,小声辩解:“这怎么行!我不能不去,万一主子生气了我可怎么办?”

    若是霍老家主真生气要休了他,往后还有什么活路,难道要他一头碰死吗?

    霍煜不可置信地侧头看过来,柳絮的神色竟透着十成十的认真,丝毫没有违心地说场面话的意思。

    她只觉额头青筋又突突直跳,脑袋里涌上一股热流,气闷到极致,她反倒忍不住一边嘴角微提,似笑非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却凝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危势:“如果不是我今日赶巧了碰上,那一巴掌就要落在你脸上,你有什么好留恋的,你还真爱她不成?”

    柳絮低头慢慢揉搓着衣角,难得迟钝地没有意识到霍煜过分的淡然中透出的不对劲,声如蚊讷地答道:“不是那样……其实主子只是病久了才这般,平时她…她不打时对我还是挺好的,我不能不知感恩……”

    这话是发自真心的,柳絮的确没法对一个认识还不到一年的老人家有什么真情,说出来只叫人觉得虚伪,甚至怀疑他是另有所图,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倒不如坦率认了,还能在霍煜跟前有几分可信。

    况且曾经老主子对他的好也是真的,尚且新鲜时出手很是阔绰,三五不时就会赏他,尤其当初是她把自己领进门,才终于能过上这般幸福安定的生活,他是真的很感恩。

    霍煜越听越想笑,摇了摇头,眼神中悲悯与愤恨交织变幻,最后化成一声极具嘲讽的嗤笑。

    “我真不该拦的,让你被扇一耳光,说不定还能把你脑子里的水给晃出来。”

    “柳絮,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样就能让你觉得是幸福的吗?你凭什么这么轻贱自己?”

    作者有话说:

    絮絮:其实她不打我时对我还是挺好的……(看钱包)火火:我家宝宝是不是被吓傻了啊

    第42章

    柳絮那双总是柔得如一汪春水的美目此刻愤怒得要喷火, 俱是厉色,他重重地抹了一把眼尾才要溢出的湿意:“你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你又没体会过我那时的绝望, 要不是我运气好傍上了主子, 现在我能不能活着跟你说这些都是两说。救命之恩,只要她不打死我,我就得还清,活着背债就算了,难道还想叫我死了也没个清净吗?”

    “那也用不着拿你的一辈子还。柳絮, 她又不是平白无故地赏你的钱,这是你卖了自己的自由和尊严换来的。柳絮,你要报恩,怎么不知道报自己的恩,对自己好点?”霍煜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眉宇间是毫无遮掩的哀色。

    她在可怜他……吗?但她凭什么可怜自己?凭她天生投了个好胎、从来不能真正体会过生活疾苦的天真吗?

    柳絮心头酸胀,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 像终年笼罩在他头顶的不详的乌云终于在他最痛苦的一瞬出击,凝聚成一场局部大暴雨,特意来给他的不幸雪上加霜。决堤的泪水顺着精致的眉眼淌下,凝到下巴与琼鼻再点点滴落, 连绵不断地落进他搭在膝头的手上, 汇聚成最小的湖泊。

    他终于忍不住满腔的怨愤, 语带哽咽, 却字字清晰:“没钱, 我拿什么对自己好!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是人不是贱人,我也会疼,但我不敢告诉自己这是不对的, 我怕我会撑不住要一时意气,最后还是害得自己倒霉!”

    霍煜惊愕地看着突然情绪爆发的柳絮,愣怔好半天,才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帕子,从坐榻的另一边起来到柳絮身旁,俯身想为他擦拭,却被轻轻推开了手。

    他始终低垂着头,声音从一开始的激愤慢慢找回理智,恢复平静与往日的柔和语气,却更叫人心里发堵:“你知道我娘爹都是怎么死的吗,穷死的你懂不懂?生病吃不起药,穷人的命就是这样,只能等死,等着被病痛缠身折磨得合不上眼,断断续续呻吟了一夜,难受得乱挣扎,手脚都扭曲变形,早就想死干脆了,但想痛快吊死都不敢,怕漏风的破屋会倒了,活着的人就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不剩。等咽气了,就一卷破草席裹身拖出去,连死都是没有尊严的。

    死尚且是看得到头的一瞬间的事,活着还不知道要再熬上几天还是几十年,想活就得能忍,脸面算得了什么,否则你以为我怎么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这些?最难的时候他们想过带我一起去死,但我不想死,我还这么年轻,我生得这么美丽,我不甘心就这么匆匆活一场再无声无息地死了……”

    他的母父已经饱尝贫穷的痛苦,他才不要像他们一样无助地死去,这个生活优渥的大少姥怎么能明白,贫穷才是最没有尊严的。金钱是买不来尊严,但可以买来馒头和水,买来治病的药,买来穷人的命。

    就像他一样,为了五十两银子把自己卖进霍家,还沾沾自喜自己的值钱,这些银子如果不是要拿去还债,都够他不生病地活好多年了。

    然后柳絮很快发现,五十两,好像只是霍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一两月的开销。他又酸又恨又庆幸,最后只能余羡慕。

    霍煜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地伫立着,手上攥着一方递不出去的帕子,静静垂眸凝望着柳絮,她从前总是觉得看不透柳絮,如雾里观花。他机敏圆滑、伶俐可爱,性情柔软温顺,待上恭谨待下谦和,也从不贪心讨要什么,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但太过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她看不懂他的图谋,反倒更生疑。

    今日才终于窥见一角,原来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宁的生活,原来他连安宁的生活都需谋求。显得她起先对他各种恶劣的揣测那么可笑。

    “柳絮,你傻不傻,长了嘴不会说话吗?为什么不告诉我?”霍煜半蹲下身,指尖怜惜地轻轻揩去粘连在纤长羽睫上将落未落的一点晶莹。

    柳絮冷嗤一声,低头望向她的眼睛里含笑带泪,语气不加往日矫饰的恭顺乖巧,毫不客气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是以什么立场?霍大少姥。”

    他刻意连带着姓喊出来,警醒霍煜,她姓霍,她是她母亲的孩子,她们才天然是一体的,就亲疏她没立场偏帮柳絮,就尊卑她没资格插手母亲的事。

    霍煜一时语塞,被那双凝霜的眼睛看着,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哽了半晌,才轻声道:“我和母亲,不会是一样的。”

    她隔着帕子轻轻攥住柳絮的手,他的手原来真的好小,一只手掌就能包得几乎不漏缝,微蜷起的手指骨骼更明显了,细瘦的骨头裹着薄薄一层皮肉,比想象中还要咯些。

    柳絮哭累了,不再吭声,只冷淡地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偶尔还有两滴泪珠滚落。

    “我不会再看着你受伤了,有我在,你真的不必怕。”霍煜稍稍收紧了手上的力道,郑重其事地向他承诺,“信我,好吗?”

    柳絮秀气的柳叶眉皱成山峦迭起,视线犹疑地向上挪,落到霍煜脸上,视野被未干透的泪珠晕花了大半,他突然闭上眼,想侧过身躲开她炽热的目光,却因为被拽得太紧而动弹不得,挣扎两下未果,只好气闷地小声恳求:“你闭上眼,不许看我!”

    霍煜呼吸急促了两分,心跳得比方才更剧烈了些,在寂静的室内愈发清晰可闻,她不想他再不高兴,依言照做,但嘴唇还是因紧张哆嗦得厉害,强烈的罪恶感袭上心头,磕磕绊绊地最后挣扎道:“柳絮…这样…不好吧……”

    “眼睛肯定肿了,丑死了!不准看!”柳絮根本没注意到霍煜那蚊子哼哼,吸了吸鼻子,重新蓄起委屈巴巴的哭音,没方才那股锋芒毕露的尖刻劲儿了,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小绵羊似的乖孩子。

    霍煜脸色一僵,慢慢睁开眼,竟可耻地一闪而逝淡淡的失落来,但还是温言安慰道:“柳夫人貌美,如何都动人,稍后叫人拿冷巾子敷一敷就是。”

    柳絮包着两汪泪轻轻颔首,这句还像点话。

    室内再度陷入尴尬的寂静,窗外的声声蝉鸣却愈发清晰。

    “今天的话,请大少姥当我没说过,您也没听过。也多谢您救我,以后有能力,我也一定报答。”小小的哭过一场宣泄后,柳絮的情绪稳定下来,平静地总结陈词,开始给自己收拾烂摊子,话里隐隐透露出要送客的意思了。

    霍煜却不太想走,松开一直紧握的手,转头又安然坐回榻上,十分不见外地自己提壶续上了,甚至还反客为主地招呼柳絮喝茶。

    柳絮犹疑地双手捧过杯子,小口抿着,视线时不时地偷瞄着霍煜,现在头脑彻底冷静下来,他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就自己揭了皮,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给一个不该听的人,暴露了真面目。霍煜本就最不乐意他进门,这下还能容他吗?

    一壶茶见了底,柳絮刚想招侍从进来添茶,霍煜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示意他不必了。

    柳絮松一口气。

    “柳絮。”霍煜再次连名带姓地郑重唤他。

    柳絮大气不敢出。

    霍煜垂眸盯着青砖缝,同样不敢抬头,声音轻得像风:“柳絮,你还年轻,你想不想自由?”

    柳絮认真点点头:“如果是说荷包的话,朝哪个方向拜?”

    霍煜眉眼肃穆地微皱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无奈一撇,挤出一抹苦笑,屈指叩了叩桌面,嗔道:“你呀——我没和你说笑,你真的甘心一辈子被拘在这儿吗?”

    柳絮当然甘心,他好不容易仗着年轻美貌换来的一辈子的衣食无忧,怎么会不乐意。对他而言,在饥饿和死亡的威胁下,自由和尊严是最没用的,反正被践踏惯了,心也就麻木了。

    常言道有得必有失,在柳絮看来,反之亦然,就像虽然他失去了人身自由,但得到了挨骂自由呀。

    不过霍老家主这样的有钱人好就好在心情好时出手也是真的阔,虽然她心情好的时候不多,但难得她心情好一回,就足够让柳絮心情好很久。

    每天能吃饱穿暖了,他挨骂的怨气都消减了,身体养得健康起来,也比以前更抗揍了,被砸身上个杯盏,顶多留点红印,很快就消了,哪像以前瘦的太厉害,稍磕一下就要淤青好久。反正生活是实实在在的好起来了,那他就只当吃亏是福了。

    霍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地劝道:“柳絮,你也是人,不比任何人低一头,你不能不把自己当个人看。”

    柳絮嘴巴微噘,埋头拨弄着衣服上的穗子,并不信服:“我如今哪还正经算个人,货物才能被买来卖去的,从我跨进你家的门开始,我就万般不由自己了,我若不好好伺候,惹了主子不喜,随时能被卖出去,继续飘零。谁知道下回我就还能不能这么走运,被卖到正经些的去处了。”

    霍煜抓上他搭在膝头的手腕,急道:“不会的!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柳絮斜了她一眼,语气轻松地玩笑道:“说得好听,等你哪天不在家,不过一抓一捆,可费不着什么功夫。”

    霍煜定定凝望着他,静了片刻,直看得柳絮发毛,才沉声复又开口:“你说得对,总会有疏漏的时候……所以,我没打算只靠一句空话护着你。”

    她松了手,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铜符,落在柳絮的掌心里。

    铜符边角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看起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了。柳絮捏着铜符,暗自打量一番,心中默默:净给些不值钱的。

    霍煜垂下眼,声音沉稳有力:“这是我霍家名下所有的铺面商号通认的信符,你好好收着,若是哪天我不在,出了任何事,凭此符,她们都会听你号令。”

    柳絮一愣,原本随意摩挲拨弄的指尖不由收紧了,惊得瞪大了眼睛:“这么贵重,我怎好收下?”

    霍煜轻笑一声:“人命不比什么都更贵重,听话。”

    作者有话说:

    火火:这不好吧!絮絮:你咋了

    第43章

    上次在霍老家主那闹过一场后, 托霍煜的福,柳絮被以禁足的名义圈在院子里自省,反倒是难得清闲一段时日。

    夏日炎热, 稍一走动便是汗如雨下, 卧病在床的霍老家主病重体虚,屋子里用不得冰,只窗子半开,却少风,即便有, 也是裹挟着滚滚暑气的,连打扇都得放得极轻,扇重了怕闹个风邪侵体头疼脑热,还会被嫌噪声扰着休息。

    但大好人哪遭得住这份闷燥,侍从尚能换换班次,柳絮先前却是要整日贴身侍奉床前,片刻不得离, 有时老太太精神好些,他还得陪着逗趣儿,说得口干舌燥,更是难耐暑热。

    还是年轻的会疼人, 推心置腹地好言哄了自己一通, 等一走便下了口令, 叫他闭门自省, 罚抄家训, 抄到她满意了为止。

    满府上下都以为这位侧夫人是失了势,才被大少姥逮着机会反咬一口,殊不知风暴中心的柳絮却是欢天喜地地领了罚, 院门一闭,自个儿过上了逍遥日子。

    名义上是禁足,但该有的例霍煜一样不少他的,屋子里摆着冰盆,吃的是甜井水湃过的清凉瓜果,罚抄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墨还没磨出两滴,睡饱起床的鸟叽叽喳喳叫唤起来,柳絮便又丢下笔忙着溜去逗鸟玩了。

    虽然被闷在方寸之地很是憋闷,但好在今时不同往日,他还多了个爱鸟作伴,柳絮聊无趣味的生活终于又添了一抹色彩。

    听霍煜说这种鸟还会学舌,柳絮便更来劲了,没事就蹲在金丝笼前逗它玩,还学着小鸟的样子咕咕啾啾地叫唤。

    霍煜倚在廊柱边斜眼看一人一鸟对吟,淡淡评道:“傻鸟。”

    这可把柳絮气够呛,怒气冲冲地直起身叉腰瞪过来,理直气壮地高声反驳:“我家乖乖多聪明,是你自己不会教!”

    乖乖像是为应和主人一般,也适时地扑棱起翅膀,张开尖喙,字正腔圆地喊起来:“笨蛋!笨蛋!”

    霍煜:“……”

    柳絮咧嘴漏出一排小白牙:“……孩子还小不懂事,乱说的。”

    鸟仰起脖子,发出一串浑厚的笑声,听起来颇为嘲讽:“大笨蛋!嚯嚯嚯——”

    柳絮立刻把手指探进去捏住鸟嘴,回头赔笑:“这呆子不知从哪乱学来的,您别吃心。”

    霍煜显然不大他这副说辞相信,嘴角已经耷拉下来,阴沉着一张臭脸,像回自己书房一样熟门熟路地自几个掀帘进屋去了,柳絮见势不妙,忙撇下鸟,跟着回去招待这位不速之客了。

    “您今日来,可是有什么紧要的吩咐?”待将人都遣出去,柳絮亲自斟茶推到她手边,温柔小意地轻声问道。

    “无事就不能来看望吗?好歹我也得叫您一声小爹呢。”霍煜眼睛微眯,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您何时竟这般在意我了?不是您一心想将我撵出去的时候了?”上回不慎敞开心扉后,柳絮在霍煜面前反倒少了些包袱,更自在了些,对她的不自觉地亲昵两分,偶尔也敢像对霍英一样随意地玩笑几句了。

    霍煜心虚地撇开目光,清了清嗓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眼光要朝前看……”

    两人还没争辩上两句,紧闭的窗外忽然震天雷声轰鸣截断了话头,紧跟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地爆响,夹杂门外匆忙奔走的侍从惊呼:“下雨了!”

    夏日天气多变,方才进门前还是万里晴空,再推开窗子往外一瞧,一转眼便是乌云密布,天色沉沉低压,暴雨如注,檐下边缘都潲进来大半雨水。

    柳絮记挂着还放在廊下的鸟儿,怕它受惊,连霍煜也顾不得,赶紧丢下她跳下榻奔了出去,却见春草领着另几个当班的小侍童,匆忙披了蓑衣,也要往雨里奔,他忙拉住他的衣袖将人扯了回来,急道:“这么大雨,你做什么去!”

    春草焦急应道:“夫人新得的那几盆名种花卉还在后院晾着呢,这么大雨,若不赶快搬回来,定是要给砸坏了!”

    那花也是前段时日霍老家主赏下的,柳絮一直很爱惜,院里侍奉的都是看主子脸色行事,自然也跟着上心,午后阳光好,才给挪去后院晒晒,谁想一转眼突然就下起了大雨。底下人哪个不怕办砸了差事挨罚,忙不迭就要冒雨去救。

    柳絮颇感无奈:“什么话!几株破花草还能跟人比去吗?淋坏就坏了吧,也是命不好。”

    春草眼圈泛红,还有些踟蹰:“可家主那……”

    柳絮皱起眉头,一手提鸟笼,一手拉着人往里走:“可是什么!自有我一力承担,怪不到你们,万一淋雨伤寒,弄不好是要人命的!怎能分不清个轻重缓急……”

    跟出来的霍煜闻声也温言附和:“夫人既喜欢,我再叫人寻来就是,不当什么。”

    柳絮不满地“啧”一声:“什么话!有钱没地方烧!”他那天不过随手一指说好看,老人家一高兴,便叫人给他搬了回来,过后他才知道,那几根破草竟然比他的身价还高!

    霍煜对自己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也不必往这处使,不能吃不能喝的,还得人精心伺候着,否则就要死给你看,要他说,还不如把这笔银子直接送他口袋里更实在。

    当然,这话柳絮还是没敢直白地说出来。他很清楚有钱人通常就欣赏清高不爱财、坚韧有风骨的美人,也爱这么标榜自己,其实真拥有了才能有底气这么高高在上地假装松弛,等他们也体会一下三天饿九顿的滋味,看谁还说得出这种鬼话。尽管心中对此嗤之以鼻,可惜他如今还得仰人鼻息,自然要极力迎合着恩客的口味,认真扮演着温柔小意的解语花,不慕名利,只谈真心。

    不过柳絮不敢说的话,有旁的敢说。笼中的鸟炸开翅膀跳起来,咕咕唧唧地尖声附和:“不像话!不像话!”

    霍煜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你平日里都乱教些什么,往后若有子嗣,哪敢叫你亲自教养。”

    柳絮自己被说什么都无所谓,却很不乐意亲手养大的宝贝叫人说嘴,护犊子得很。霍煜这话不慎戳到了他的死穴,便不耐烦跟她虚与委蛇了,立刻不假辞色地回呛道:“我怎么养我孩儿关你什么事,大少姥要管得这么宽。”

    霍煜欲言又止,难得吃瘪,被挤兑地悻悻闭了嘴,又狠狠往臭鸟身上扎了两记眼刀子。本是指望哄得柳絮高兴些,谁想竟是送了个只知吃喝和挑拨离间的!

    原想着夏日的云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谁想暴雨没个歇气儿的架势了,越下越大,好像把天捅了个窟窿。檐角悬垂的水线已连成薄帘,天地万物皆隐于茫茫水色间。

    地上已经迅速蓄积起水洼,若是现在立刻出去,定会湿了鞋袜。霍煜探身往廊檐外望了望,雨势仍不见小,她无奈地慢慢坐了回去,捧着瓷盏静静听雨品茗。

    这一盏茶的功夫她至少探窗看了三回,身体明明本能地放松地倚靠进软枕,却还欲盖弥彰地叹了几口气,作足了被困的焦躁模样。

    一旁安然听雨的柳絮瞧她那如坐针毡的心急样,不由嘴角微扬,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透出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来:“哎呀,这下您可走不成了,谁叫我这儿刚坏了雨具,还没来得及送去换呢,就被禁足了出不去,你看这事闹的~”

    “刁滑小性儿!”霍煜蹙眉低声嗔道,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火气,反倒是仔细听还能觉察到她尾音愉悦地上扬。

    屋外的暴雨隔绝出一片天地,唯有此处是这般平静宁谧。

    柳絮丢下这熟门熟路的客人随她自便,自顾自爬起身掩了门窗,才敢将金丝笼门开一条小缝,探手进去,想将小鸟捉出来撒欢。养了乖乖有个把月,如今一人一鸟也稍稍熟络起来了,柳絮便时常上手捉着,它也不怕,任人摆弄。

    这鸟很聪明,柳絮刚把它提回来时还不大注意,谁想夜里这小东西自个儿能衔开笼门的卡扣,差点就叫它给溜了,严防死守了好些时日,绑紧了小门,叫它扑腾一段时间无果后,便收了心,没再试图逃跑过。

    不过柳絮还是不大放心它,还用一段细细的丝带拴在鸟爪子上,留了长长一截攥到自己手心里,才敢放开翅膀让它飞。

    但在笼子里很爱扑棱翅膀的乖乖出来后,只象征性动了两下,明明束缚绳还有很长,但它好像已经飞不了太高,扑棱着绕着笼子上方转了一圈,便落下来了,默默踩到柳絮的掌心里不动了。

    毛脑袋勾着,柳絮给它顺毛抚背,它便贴过来拿头顶他的手指,黑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抓一把粟米,也立刻凑上来甩甩脑袋啄食,分明瞧着精神头好着,就是怎么说也不肯再飞一下了。

    柳絮第一次养小动物,过度紧张得很,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慌神,为着乖乖没少来请见霍煜。两人这一个多月来的交流怕是比先前大半年加起来都要多了,霍煜为此甚至在外面对谢澜好脸都多了起来,整日春风满面得像出门捡到了二百两金。

    “大少姥,我们乖乖怎么不会飞了呀?它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刚才被雷声给吓坏了?”柳絮一手托着小鸟温热柔软的胸脯,一手捉着爪子,小心翼翼把鸟捧到霍煜跟前,满脸急色,为此自责不已,“早知道不该把它放外面的,别是给热坏了。”

    霍煜虽然因这鸟给自己制造了见面理由而对它多了些好脸,但还是礼貌地往后挪了半分,和它保持不会弄脏自己的安全距离,才上上下下打量它一番,宽慰道:“能吃就是好着的,你也不必太紧张了,哪就这么脆弱了。”

    柳絮还是很不安:“那乖乖怎么不会飞了?”

    霍煜抬手轻轻从他掌心里勾过拴鸟的红绳,在指尖绕了两圈,沉沉凝望了好一会儿,才问:“想是它被束缚着不舒服,还以为自己被关在笼子里,飞不起来了。”

    “可……”

    “你是不是怕它不回来了?”不等柳絮狡辩,霍煜又追问道,“你对它这么好,它怎么会忘了你呢。”

    柳絮鼓了鼓腮帮子,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为自己的行为找补:“什么啊……它这么傻,万一真走了,它自己个儿能活吗?我不还是心疼它。”

    霍煜不置可否,只笑了笑,抬眸望向柳絮,语气愈发柔和,带着点循循善诱地意味:“那你是喜欢会飞的、爱活蹦乱跳的小鸟,还是不管如何、只要在你身边就好的?”

    柳絮低头搓着手指想了半天,面色纠结,心虚地放低了声音:“我喜欢乖乖活蹦乱跳地在我身边玩。”

    霍煜目光柔软,声音轻得马上要被窗外的风雨吞没:“好吧,其实我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火火对孩子教育问题发出重要指示!絮絮:我儿跟你啥关系啊?我怎么看着不对劲呢火火:可以是我也可以是我的

    第44章

    “你方才说什么?什么‘羊’?”柳絮没听清霍煜自言自语般地呢喃, 迷茫地抬起头望过来。

    “你听错了,我说给你吃糖呢。”霍煜敛眉垂眸,神色自然地接过话头, 在外磨出了厚脸皮, 撒谎都脸不红心不跳的,她从身上摸出一只半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推到柳絮手边,示意他打开,“一打岔差点给忘了, 我今儿就是为这事来的。”

    油纸包得方正,裹了好几层,最里面还垫着一层白生生的糯米纸,天热,跟里面的东西稍稍黏在了一块,一撕开,露出的是一排泛着晶莹的蜜色光泽的糖, 薄如蝉翼地透亮脆酥皮下,隐约可见细碎的花生沫与芝麻粒,还没入口,甜香先扑了满鼻。

    柳絮眼睛一亮, 喜滋滋地仰头望向霍煜, 声音放得又软又甜:“这是大少姥要给我的吗?我能尝尝吗?”

    霍煜微敛容色, 端得矜持稳重架子, 缓缓点了点头, 淡淡道:“嗯,是英儿听说你被关着,她忙, 没时间来看你,就托我给你捎一包酥糖。听说是城东那家的新品,连她们书院里都很风靡,也叫你尝尝。甜甜嘴儿,心里就不苦闷了。”

    柳絮得了准话,忙捻了两颗一把衔嘴里慢慢化,左腮顶一颗,右腮顶一颗,两颊鼓鼓的,像藏食的小松鼠。

    霍煜瞧柳絮那喜笑颜开的可爱模样,既欣慰,又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扎眼,忍不住多瞄了两下,不大高兴地唠叨了他一句:“慢点吃,小心别吃坏了牙。”

    柳絮正抿得满嘴酥香,心情都舒畅得很,胆子也大了起来,还故意作怪地捏着鼻尖扇了扇风,明目张胆地觑了一眼给她看,愈发放肆地在她跟前拿腔作调起来:“哎呀,哪来的这么大酸味呢~”

    还不等霍煜反应,他已经抓起一颗塞到她嘴边,笑眼弯弯,透出点小狐狸般的狡黠:“喏,你也吃点。”

    霍煜猝不及防,下意识配合地张口,唇瓣好像无意含到了他柔软细嫩的指尖。她全身心都放到了柳絮今天涂的手油的淡淡茉莉清香,连酥糖浓郁的花生芝麻香味都给盖过去了,惹得她一下烧红了脸,连耳根都滚烫得冒热气,脑袋好像在咕嘟咕嘟冒泡,竟呆滞了半晌不知该做何反应是好了。

    被心上人亲手喂食的幸福感砸得她头昏脑胀,恐怕今夜过后,她的梦里就要多出新花样了……

    柳絮哪知一颗糖就能招得人想入非非,瞧霍煜突然呆滞的样子,他差点都要怀疑是自己给她下了什么迷毒,偏满屋里这会儿就她们两个,真有个一二他还真是有口难言了,当即给吓慌了神,杏眼圆睁,惊恐地上上下下扫了她两圈,声音发飘地急道:“你、你别想讹我呀,我好心给你吃糖,你自己这么大人了还能噎着呛着吗?我可没银子赔你啊……”

    他嘴上急着推卸责任,但还是没真狠心丢下人不管,一手已经搭上她肩头,另一手忙着给她抚背顺气。

    霍煜回过神来,忙抬手拦了一拦,温和道:“没有,我没事。”

    柳絮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不要我银子,命给你都行。”

    霍煜蹙了蹙眉,颇为无奈又宠溺地轻笑一声,嗔责道:“不许满口胡吣,平日跟英儿胡闹到一块儿去,也不知学点好,偏把嘴上没把门给学去了,这可就教坏了你。”

    柳絮噘了噘嘴,又抓了一颗酥糖,丢进嘴里咬得咯嘣脆响,敷衍地应声:“嗯嗯知道了,以后一定不会了,我都好久不见英姐儿了,怎么还能怪到她头上嘛……”

    想着的确有段时间不见,他还真有些关心起霍英来,扭过脸认真看向霍煜:“怎么好些时日不见英姐儿啦,她最近还好吗?是不是读书读得太辛苦了?主子前几天还总念叨着惦记她呢。”

    “还有两月就是秋闱,英儿勤勉刻苦了这些年,不就等着这一日,如今她是恨不能住进书院里不回来,从夜里学到大天明了。”

    霍煜微微叹了一口气,面色重新挂起一抹惆怅。她的紧张不比要亲自赶考的霍英少,越临到关头,她越不敢放松对妹妹的看护,连外头的生意都快撇下了,严防死守仔细盯着家里头别再闹出幺蛾子,还要时刻盯着霍英,怕这孩子紧张过头钻牛角尖,苦学要熬坏了身子。

    霍英虽素日里瞧着大大咧咧的,但其实也是随了一家的倔驴脾气,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嘴上不说,却铆足一口气儿,不说非得一举夺魁,至少也是金榜题名锦衣还乡,给自己、也给当年抱憾的姐姐争口气。

    话头正说到这儿,霍煜也顺势提了另一顾虑,神色略显严肃起来,仔细叮嘱柳絮:“你切记住了,若是英儿哪天到你这儿来,千万别和她提母亲如今的状况,母亲也不许她看望分心去,切不可在这关键时候走漏了风声,明白吗?”

    瞧着她们全家这严阵以待的架势,柳絮甚至感到有一丝困惑:万一真在这时候有点什么,人命难道还能比前程更紧要吗?英姐儿难道会乐意被瞒着吗……

    可这话柳絮不敢说,只在心里想了想。他自觉见识浅薄,也的确不会读书,在不懂的地方他不大敢反驳,只得犹疑地点点头。

    瞧霍煜脸色凝重,盯着外面灰沉沉的天色和无休止的暴雨,柳絮又捏了一颗糖递给她,试图缓和下压抑的气氛:“应该很快就要晴了。”

    霍煜习惯性地就着他的手吃了,连柳絮自己也没意识到不对,只顾着嘴馋地又叼了一根,还慷慨地举到乖乖面前给它看个够。

    鸟扑棱起翅膀,想凑上来啄一口,霍煜闻听动静才回头不轻不重地责备道:“柳絮,不许玩食物。”

    柳絮一撇嘴,自己咬断了半截,振振有辞地反驳:“我可没浪费!我只是给乖乖看一下怎么了,它尝不着,还不能饱饱眼福吗?”

    他边说边顺着乖乖顺滑的翎羽,亲昵地侧过脸颊贴了贴鸟喙。

    霍煜总拿他这滑头劲儿没法,谁叫她对柳絮实在是心里喜欢得很,愈发看他什么都好,伶牙俐齿的刁蛮样儿也可爱的紧,连多责怪两句都不忍心,只好笑看由着他胡闹了。

    在柳絮这里,她难得地放松心情,眉头舒展开,满眼地温柔慈爱。她好性儿了,柳絮自然也给面子,更恭敬讨好地待她,殷勤地又是奉茶又是送糖。

    霍煜也早被和心上人独处的幸福迷昏了头,眼睛总盯在柳絮脸上不放,什么都照单全收了,怕是这会儿柳絮说他想要星星,霍煜都要叫人立刻搭梯子上去摘,全然是色令智昏的模样了。

    直到鸟叽叽喳喳地叫唤起来,才倏然打破了她的旖旎遐想。

    霍煜垂眸凝望着美人莹白如玉的指尖,脸色忽然一僵,透出点不自然来,声音有点发颤:“对了,柳絮,你刚刚摸完鸟,拿糖时洗手没……”

    柳絮默默缩回还想再偷偷抓糖的爪子,眼珠子滴溜一转,心虚地错开视线:“……忘了。”完了。

    霍煜深呼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点咬牙切齿地意味:“多大人了,还要我教你吗?真不让人省一点心!”

    柳絮心虚地翻了翻眼皮望天,只当自己耳朵塞驴毛了,一声不吭地老实听着。

    早告诫过自己的,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怎么就那么手欠呢……

    可霍煜仰头等投喂的样子,真的好像小时候邻居家的那大花猫儿……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战线拉这么长……老家主终于下线倒计时了絮絮猫塑火火的原因:喜怒无常、脾气臭、唯独一张脸还像点样

    第45章

    转眼已要到了八月里头, 蝉鸣疏落,暑气渐消,日影渐长, 天光渐短。

    这时节, 连风里都带着谷穗的丰香,街上挑着新米叫卖的、赶着牛车往各处酒楼送瓜果蔬菜的,过路的百姓总都喜气洋洋地带着笑,整座府城都透着一股丰足的热乎气儿,除却过年, 一年里头便数丰收这会儿最是欢闹有奔头,人心都是热乎的。

    尤其今年又逢秋闱,便多了一重热闹,街上披红挂彩地好一番喜庆之色,走在道上常能见着各家的学子书生往来。一路惜别将人送到城门外,人影都渐远隐于漫天黄沙外,再寻不见了, 城关里送行的亲眷还不舍地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外看,直到被守门的兵卒再三催促才离开。

    这种热闹原是如何都跟柳絮搭不上边的,但今年却是不一样了,他有了新的牵绊, 无论出于真情还是假意, 他都得做足了关切的样儿, 虽不至于得要累死累活腿着走到城门口, 但也是早早跟着起身, 到府门外为霍英送行。

    远天边霞光破云,清晨的薄雾已挂上初秋的霜意。

    柳絮拢了拢衣袖,缩起冻得发红的指尖, 小脸都被湿冷霜寒冻得发僵。说是来送学子赴考,但他这个占了长辈名头的实在文化水平有限,说不来两句,只干巴巴嘱咐叫霍英照顾好自己的身子,翻来覆去几样祝词便没了。

    反倒是陪行的霍煜都已经半个身子跨上车了,临了又不放心地折回来,对柳絮语重心长地交代一番:“我与英儿此去少说要半月而归,家中大小事宜,全权托付于夫人了,便劳夫人多费心。若是外面出了紧要之事不知如何是好,便照我教你的,就派人去请托谢三少,或是来信于我,万事不必怕,只管做就是,自有我回来为你做主。你可记着了?”

    柳絮困得连站着说话都开始小鸡啄米,被她最后略略提高的嗓音一惊,才醒过神来,仰头扯了扯嘴角赔笑:“记着了记着了,您都念叨我三回了,您且放心,我一定看顾好家里,不叫您二位有后顾之忧,只管放心去考试,我等着为英姐儿贺喜呢!”

    霍煜一挑眉,放轻了语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反问道:“夫人可真是偏心,怎么只惦记英儿,我就不配被贺一贺吗?”

    柳絮瞌睡得脑子转不过弯,茫然地眨眨眼:“啊,你也要考吗?”

    也不知哪个字踩到她尾巴了,霍煜立刻挂脸,冷酷地半耷拉下眼皮,抱臂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一眼,轻哼一声:“我不考,但你的学业一天也别想落下,别忘了我是怎么交代你的。”

    柳絮已经对她比六月的天还善变的脸习惯了,掀不起一丝恐惧的波澜,心情只因为听到要被检查功课而骤然晴转阴,也大着胆子学她的样子把情绪挂脸上,嘴巴撅得能挂油壶,小脸皱得挤出了包子褶,满是不情愿,敷衍地拖长了嗓音:“是是,您就放心地去吧。”

    如今好日子过惯了,柳絮是叫养得愈发惫懒,从前清早鸡鸣就起,现在天都大亮了,他却还困得眼皮直打架,只想赶紧糊弄走这絮叨的没完没了的主儿,赶紧钻回被窝去睡个回笼觉。

    已经率先爬进马车的霍英掀开轿帘,嬉皮笑脸地朝底下的柳絮招招手:“柳哥儿你记得想我啊,过两天你可别忘了去庙里给我烧香拜佛保我高中,回来我还给你带好吃的犒劳你!”

    柳絮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双手举到胸前小幅度地左右晃了晃,意思一下回应她的告别,再度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霍英对他的敷衍颇为不满,抻长脖子意犹未尽地还想再跟柳絮贫嘴,就被一旁坐得端正的霍煜揪着领子一把薅了回去。石青帘幕半掀,在清俊的侧脸上斜斜投下一片阴影,衬得她眉目愈发深沉,声音冷冷地打帘子后传来:“少作怪,这么大人了也不知害臊……”

    “诶诶知道了——柳哥儿还在呢我不要面子的吗……”

    柳絮只想睡觉,懒得插嘴劝和,只站在门前阶上,安安静静地目送着要远行的二人,吵闹斗嘴声随着车马辘辘渐远,慢慢消失在了柔和的浅金晨光中。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爹爹每天清晨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目送出门做工的娘,那时候好像总以为迎着朝阳升起的方向,走在阳光下,一切总会变好。

    他定定出神张望了一会儿,直到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才拢紧了肩头单薄的披风,挽着侍从的手臂慢慢转身回去了。但不知是否是给冻得醒神了,等终于能如愿缩回了温暖舒服的被窝,翻来覆去,柳絮却如何都再难安眠了。

    贡院所在的宣平府距家中不算太远,赶马车行路,清早天蒙蒙亮时出发,夜里刚擦黑时就能到,时间不算赶,但霍煜还是担心老二会太紧张不适应当地,提早几日就叫人收拾了行囊,动身亲自陪她赶考,正巧自己顺带也要去谈生意。

    虽已经做过了万全的安排,但家中能主事的到底是只余一老迈和一弱质男儿,霍煜也实在放心不下。

    离家不过两天光景,赶在落日余晖前,柳絮就收到了一封署名要他亲启的家书,上面的墨香还浓。

    许是夏日余热未尽,烈阳炙烤得厉害,封口的朱红火漆还微微反黏,柳絮一捏上去,顺着原本一点轻微的凹陷,也叠上了半枚指纹,跟底下不知是属于谁的那枚晕花成了一团。

    霍煜一向是个最好讲究的,被她瞧见了定是又要挨说嘴的,柳絮倒不是真怵她,只是不想被扰清净,才不敢污了她的来信,跟抓了烫手山芋似的,忙重新丢回桌上,叫人沾了湿帕来净手。

    等每根指头缝都仔细擦干了,柳絮才正襟危坐地挪到桌前,用小刀沿着封口小心剥下那枚印着“煜”字的火漆。

    他现在识字多了,已经认得了这是大少姥的名字,不会傻里傻气地对着人本尊问她为什么要把“火日立”写得这么挤了!

    这字原来也读“玉”,但不是柳絮认得的那个值钱的宝贝玉,他原想着有钱人果真有远见,名字都戴金戴玉的,偏他好穷,又叫“絮”,叫柳絮,风一刮,满大街飘得到处都是,不值钱的很,还要被人嫌,名儿贱,命也贱,不好得很。

    但他也没法儿怨娘爹,胎是自己没投好,名字还是他小时候自个儿闹着要改的,都怨他自己没福。

    得知霍煜不叫“霍玉”时,柳絮甚至短暂地为她感到遗憾。钱跑了!这可怎么是好!

    但仔细研究一会儿,他又觉得其实也不是很坏,“火日立”也不错,真像她本人,像火一样的暴脾气,像日一样的毒辣!这名字取得恰如其分!

    想到这儿他还不由吃吃笑了起来,引得霍煜莫名其妙地抬头看过来,问他:笑什么笑,学明白了吗还笑得出来!

    柳絮闭嘴笑不出来了,算学好难,他做梦都梦见算盘珠子长出了张霍煜的嘴,骂他笨,把他半夜吓醒过来,一连说了霍煜好多坏话。

    不过现实里的霍煜虽然总绷着脸,一脸凶相,但其实也没真骂过他,他就是害怕,自己吓自己。

    明明上午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霍煜还和颜悦色地夸他聪明,有悟性,眼睛弯得要淌蜜水儿,等下午带他看账时,就拿看猪一样的眼神,时不时剜他一下。

    柳絮虽然臊眉耷眼地勾着头不敢见人,但两个眼睛都瞧着呢,霍煜撇过头时那白眼都要翻上天了,臊得他这二皮脸都一阵阵发烫,不敢吱声。

    不过霍煜最后还是会夸他的,夸他字写得越来越好看了,尽管这一下午学的都是算术。

    但柳絮一向二皮脸,话就捡好的听,霍煜敢说,他就敢信,原本还犯懒不爱动笔,她一夸,哄得他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可惜这满院里能跟他说上话的也没几个识字的,分不出好赖,就算有,他是小主子,谁又敢真说一个不好。

    没处炫耀,柳絮耐不住,便只好把劲儿都往霍煜身上使,也积极地给她写信,在家时还想哄乖乖去给他飞鸟送信,不过信太重,未果,平日里头来往太密又很奇怪,怕打扰了霍煜被嫌烦,于是十封信总是只能出去一封。

    常日闷在宅子里其实是没什么新鲜事的,柳絮写不出来,就写最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或是随手翻本书,抄点小诗,他其实几乎一个字都读不懂,看哪个顺眼就随便抄上,就是照猫画虎地描字,只要被夸夸有进步,便很是乐此不疲。

    霍煜这回出门可好,总算给柳絮找到机会正大光明地传信了,两地加急了通信很快的,几乎是一日一回信。

    霍煜跟他讲宣平府好热闹,赶考期间往来学子多,但凡能沾点好彩头讨个吉祥话,什么生意都红火,酒楼里点菜,都跟着改名换姓叫“鱼跃龙门”,身价也敢论两起价了,一端上桌,果真不过就是一道普通的糖醋鱼!

    她家是有钱,却也不是傻的,念着给霍英图个吉利,才不想计较。

    不过霍煜看得真是眼热,连连可惜自家没打一托生就落在府城乃至京城去,如今也只有先待老二安定下来,才能分心去琢磨旁的了。

    柳絮却只看得馋得很,瞧着满纸的“糖醋鱼”、“荷包肉”、“定胜糕”……无一不眼馋的,没到自己嘴里、也不花自己钱的,怎么看都香。

    他再收到的回信里多了另一个字迹的一行小字:好啊,下次我带你来。

    上头被用朱墨画了个大大的叉,注:不批。

    柳絮刚要扬起的嘴角立刻耷拉回去了,真是可恶,不过吃她家一条鱼都不乐意。

    霍煜小气鬼!

    作者有话说:

    柳·不解风情·絮两口子爱财爱一块去了骗你的其实我也爱财,申请加入这个家!

    第46章

    两个人一来一回不过互通了六七次信, 转眼就熬到八月十五,中秋月圆,本该人也团圆的。

    偏今秋赶着霍英下场, 人都在贡院里圈了一整天, 天色擦黑了才被放出来,就是想披星戴月地赶路,但城门都要到落钥的时辰了,回家肯定是来不及了的。

    霍煜已经很多年没能团圆了。前些年是为着被气病倒的父亲和被毁了前程的自己一腔怨气,故意和母亲作对, 躲着不回家,后面再大些,懂事了,就老实回去过了,但家里的生意刚重新开始,忙得厉害,总是到家了已经错过饭点。

    去年好不容易赶在节前回了家, 本想欢欢喜喜过一场,谁想进门就被告知母亲又招来了新祸害来,还执迷不悟,被那小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 谁劝都不听, 竟是不长一点记性, 气得她也撂了二人面子, 晚上连饭都没去吃。

    今年家里还多了一口人, 也换霍煜想开了,自个儿上赶着想和小狐狸精同席亲近腻乎,偏家里这中秋家宴仿佛有诅咒, 只能两个人吃,又抱憾错过,一家人总是聚不齐。

    两两相隔两地,真只能望月思亲了。

    不过这边霍煜生意谈得顺,好歹算是有些慰藉,她早早叫了一桌好菜,还点了坛桂花甜酒,是霍英总爱背着自己偷喝的,她还先尝过,是一个味道没错。今天不拘着孩子了,既是过节应景,也为庆贺霍英考试顺利,心头的担子总算能暂时落一阵。

    和妹妹在一块霍煜高兴,一高兴就忘乎所以。

    今夜天气疏朗,明月高悬,地上的一双影儿晃晃悠悠拉得好长,霍煜总顾着抬头望天,无知无觉地灌了自己半壶,等能反应过味时已经是两颊酡红,一手支着脑袋半伏在桌上,提不起精神了。

    霍英这小孩倒比她强,一点不见醉态,亢奋地讲着自己文章作得如何好,一杯接着一杯助兴,还越说越来劲,乐得诗兴大发,拽着已经快不省人事的霍煜移步露台赏月去,吟了几句小诗,自己说不够,还要问霍煜,问她有什么想说的话。

    霍煜醉糊涂了,眨了眨眼睛,就呆呆地凭栏望月。要说什么呢?要想什么呢?

    她想,月亮好圆,像柳絮的眼睛,月光好白,会照得柳絮的皮肤像白瓷一样细腻美丽。月下赏美人,灯下赏美人,风雅,实在风雅。

    她有点想柳絮了。

    哎,怎么又想柳絮了。

    柳絮现下在做什么呢?会在赏月吗?虽然相隔两地,但或许此刻她与他正共赏着同一轮月,眼中看的是相同的景,心也会是相通的吧。

    早知道今年会这般朝思暮想,从去年开始她就该珍惜的,如今却是说什么都迟了,她真是后悔。

    霍煜其实不是个爱懊悔过去的人,往事已矣,活好当下才是要紧,可柳絮这小狐狸精实在功力高深,总是坏她道心,她也拿他没办法。

    去年是柳絮第一个没了家人的中秋,一个人往那一坐就是团圆饭,他好小,比自己家里出事闹得天翻地覆那年还小,她那时尚且有双亲有姐妹,虽然惹祸的是双亲之一这事不提也罢,好歹她从来不是孤立无援,可柳絮已经举目无亲,再没了退路。

    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半大孩子,孤身一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还遇到了可怕的自己,是不是会很害怕?他去年吃到月饼了吗?没人知道他的口味,他能吃得习惯吗?他会一个人坐在院中看着月亮想娘吗?

    哎,她为什么没有对他好些,她好坏,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本事。

    霍英不知道姐姐忽然哭什么,可能是看自己出息了,性情了,于是也性情起来,又给霍煜满斟上,跟着热泪盈眶,故作老成地拍拍她肩膀:“当浮一大白!”

    霍煜被拍得一趔趄,循声抬手接过酒杯,只知双眼迷离地直愣愣盯了好半晌,已经迷糊得手脚不听使唤,不知要往嘴边送了,腿一软,滑溜溜地就朝着霍英的方向栽下去了。

    再有意识时已是艳阳高照,霍煜是被外面侍女轻缓地叩门声叫醒,疲惫地睁开惺忪睡眼,宿醉过后脑袋自内而外的闷痛和发胀阵阵袭来,仿佛是昨夜里被人敲了一闷棍,她下意识抬手遮一遮阳光,手背轻轻扫过额头,又疼得她一激灵,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姐你终于醒了!”老二已经重新关上门折回来,见霍煜终于睁眼,开口声音有点发虚,又夹着讨好的谄笑感,像谢澜家养的那只黏人的大狗,总爱横冲直撞地就拱到人怀里,摇头摆尾好一阵嘤咛,要是抬头咧嘴笑,那就是真兴奋想贴着人玩,要是总眼神飘忽,怎么叫都不抬头,那准就是干了亏心事。

    就像霍英现在这样,环住她的两条手臂熊抱上来不撒手,黏黏糊糊地说没脸没皮地臊人的话:“姐姐你怎么才起来,我还以为你昨儿夜里喝了假酒,可吓死我了,差点都要给你请郎中了,我可就你一个亲姐姐,你可不能有事丢下我不管……”

    半大小子火力旺,跟个烧着的火炉挂上来似的,一会儿就烫得霍煜背后要冒汗,她本就头疼得厉害,听老二那碎嘴麻雀一样叽喳个没完就更头大:“多大人了,还作小儿痴态,不像话,快下去。”

    老二讪笑着依言撒开半只手,又立刻从背后摸出一封信塞给霍煜,薄薄的,封口还画着一片窄窄的柳叶,一看便知是出自柳絮的手笔。

    霍煜当即忘了疼,舒展开眉头,小心拆了信封展开,这次的内容只有短短两行。

    “月亮很好看,你看了吗?月饼好吃,给你也留了,速回。”

    “我的字是不是很好看了,我现在都可以给人代笔家书啦,他们都争着求我呢,你觉得我能不能靠这个挣到很多钱?”

    这口气,活像传闻中的黄皮子讨封。

    只看着文字,霍煜都能想象到柳絮那股机灵劲儿,看着乖巧安分,跟小兔子似的,温顺地耷拉下长耳朵,仔细瞧却是正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肚子里咕噜咕噜冒着坏水儿,鬼精灵的很,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实在可爱得很。

    霍煜不由哑然失笑,指尖无意识怜爱地摩挲着已经干涸的墨迹,好像透过他落下的笔触还能抚摸到那双执笔的纤纤玉手,眼神都不由痴醉。

    一旁的霍英都要耐不住好奇挤上来了,探头想瞄一眼:“谁呀?什么好事,能叫你这么开心?”

    霍煜立刻板起脸严肃教育:“小孩子少瞎操心,这不是你该管的。”

    大人就是这样讨厌,仗着年龄优势,后辈在她们眼里就是按需大小,不过核心就一个意思:别烦我,少管我。霍英神色古怪地斜了她一眼,嘴里嘀嘀咕咕着,不忿地挪远了。

    难道她如今已经不是姐姐最贴心的人了吗?霍煜竟然背着她有了不得见人的秘密了?!是霍煜先辜负的自己,从今往后,自己要变得冷漠无情,再也不会对霍煜笑,再也不搭理她,再也不会是她最忠诚的仆人,要让她悔恨终身……

    霍英化悲愤为食欲,将本要留给霍煜的半碟凉糕也全给扫荡了,权当是给自己讨回的补偿。

    “英儿。”将短短两行话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后,霍煜终于挪了挪身体,略有些踟躇地温声唤人来。

    “诶~姐姐您请吩咐!”霍英谄笑应声,连嘴角的桂花蜜渍都没来得及抹,一窜身就狗腿地贴到了端坐凝神沉思的霍煜身边,仰起脑袋眼睛亮亮地盯着她瞧。

    向来行事利落的霍煜竟也有犹豫的时候,她抿了抿唇,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你这般年纪,可有了心悦之人?或是倾心于你的男儿家……”

    话还没说完,就被霍英一脸正气地打断:“你这是什么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这个年纪就该专心学业,不可耽于儿郎私情误终身!”

    霍煜:“……我是说如果呢。”

    霍英神色认真,微微颔首:“书中自有颜如玉。”

    霍煜抓了抓头发,吞吞吐吐道:“不、你听我说……是我有一个朋友想托我打听打听,你们这般年纪的孩子,会喜欢些什么?”

    霍英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哦,是想送她心上人吗?”

    霍煜两眼飘忽:“大抵是吧。”

    霍英闻声义愤填膺地一拍桌:“这种事当然是要投其所好,连心上人喜欢什么都不知道,这般不用心,还是莫要耽误人家好男儿了!”

    霍煜脸青一阵白一阵:“女男授受不亲,兴许是家里看管得严,往来少,有所不知,想来也是难免的……”

    霍英神色缓和下来,摸了摸下巴,低眉作沉思状喃喃:“如此,倒也说得通。”

    霍煜稍稍舒了一口气。

    “只是你这朋友……真有这朋友?”霍英迟疑了一瞬,眉毛微挑,探寻的目光朝她投来,眼神炯炯,像要给她盯出个洞来。

    霍煜深吸一口气。

    “可有不妥?”到底是老油子了,糊弄个小孩还是手拿把掐的,霍煜只一闪而逝的心虚,当即理直气壮地反问回去。

    霍英果然被她带偏,神色凝重地搓着下巴瞎琢磨起来:“姐,你朋友应该也是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吧?”

    霍煜不明所以,点了点头,顺口给自己圆谎:“是,她家中也无年纪相当的小辈,况且这话又不好叫太多人知道,所以才想托我打听打听,英儿你那些个同窗里,不是已经有好几个已经娶夫了的?你也该跟人家学着些了……”

    她已经习惯性地唠叨起来,霍英也习惯性地过滤掉后半段不爱听的,只大惊失色道:“哇,这么大年纪还想老牛吃嫩草!真厚颜无耻!”

    霍煜终于忍无可忍,拳头捏得咔咔响,决定身体力行地让霍英认识到自己尚且多么年轻力壮。

    作者有话说:

    英砸:痛击我的队友明天回家和絮絮贴贴腻腻歪歪老霍下线倒计时下次一定不要写这么素的了……失去小头控制太久快赛博养胃了!探讨什么人生哲学都一边去吧我再也不手欠了番外我要写点没道德的!狠狠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搞人夫不在婚内搞犹如包饺子不放馅!

    第47章

    “不是已经到了落锁的时辰吗?都围拢到角门是做什么, 吵吵嚷嚷的,是瞧着大少姥不在,就这般不成体统吗?”柳絮搭着春草的手匆匆快步走来, 见人果真闹哄哄挤在门口一团, 不由沉冷下脸,声音冷厉,气势十足。

    当家主事的女人都不在,为免生事端,这段时日霍府都是提早至日暮黄昏时便要关门落闩, 也不许底下人随意走动的。柳絮今儿不慎吹着了风,有些犯头疼,才卸了钗环,想早些歇下,就听外头来人通报,请他到门房去瞧瞧。

    顶着偏头痛,临睡还被叫起干活, 柳絮自是满腹怨气,面色不虞,一点好脸都不想给。

    原本扎堆围拢的侍从闻声即刻朝两边退开,皆恭敬垂首肃立, 齐齐向柳夫人问好, 瞧着已经颇有当家主君的派头。

    柳絮正想开口打发人都回各处去, 抬头却正对上马车帘子打内里掀开一角, 露出了一张前日夜里还在挂念的熟面孔, 朝他露出温和浅笑来。

    “好久不见,夫人。”

    柳絮怔愣片刻,旋即惊喜地小步迎上来, 手扶上门框,站在槛内与从马车上探身而出的霍煜遥遥相望,似是有些不敢置信,还回头望了望身后肃立的一众侍从:“大少姥?真是您回来了?”

    霍煜还没来得及开口,紧跟着背后就挤出个毛脑袋,把她顶一趔趄,差点没站稳一头栽下去。

    柳絮跟着微蹙了眉尖,小声惊呼:“哎,大少姥当心——”

    惹祸的自个儿还没事人一样把人晾一边,三两步就跳下车驾,嬉皮笑脸地挤到柳絮跟前笑道:“呀,我方才可都听见了,柳哥儿你如今好威风!”

    柳絮被霍英冲过来裹挟带起的凉风又冲了脑门,玉白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额角,侧目似嗔似笑地睨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瞧霍煜已经走来,便也不跟老二计较了,巴巴地上赶着去向霍煜卖好了。

    “大少姥回来啦。”柳絮亦步亦趋跟在霍煜身侧,乖巧地仰头望着她笑,声音又甜又软,十分体贴周到地关怀道,“怎穿得这样单薄,冷不冷?已经这个时辰了,可在外头用过晚膳了?怎得提早回来,原不是说还要过两日,您也没提前支会一声,我现在就叫厨房去做,正巧今儿给主子煨了汤,灶上还热着,您先垫一垫……”

    柳絮一张伶俐的小嘴叭叭地没停过,说得一句比一句动听,但也没见他真松松指头缝,把自己的热乎手炉塞给霍煜暖暖。

    偏霍煜也跟被风吹坏了脑子一样,还就吃上他这套甜言蜜语了,深信不疑到嘴角漾着的笑都没下过脸。

    这会儿才到仲秋,早晚薄寒,不过还不至于要点炭盆,屋里亮起烛火,掩了门窗,一碗热汤下肚,很快便浑身暖洋洋的。

    着急赶路,确实还没来得及用晚膳,不过霍煜平日里忙起来总不照时,少吃一顿也不打紧,霍英却是正长身体的时候,不经饿,从落座起,嘴巴就没歇过,连插话都顾不上了。

    作为长姐,霍煜自是要十分体贴大度地爱护妹妹,慷慨地把自己面前的糕点拨了大半塞给她,转头眉眼柔和地看向柳絮,眼睛直往人身上黏,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叙话。

    柳絮是半道里被请来的,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再打扮,外披一件雪白的薄绒斗篷,发髻松松低垂肩头,寡素不着钗环,乌墨长发只于末梢绑了一截红绸束起,行走间被风吹乱了些许,散出几缕发丝垂在两颊,半掩在眼前,琥珀色的浅瞳仁映着荧荧火光,更显得水汪汪的,只是头痛时眉尖微蹙,衬得像是泪光盈盈,脆弱病容带起的些许憔悴,倒更为他平添楚楚动人的风韵。

    烛火昏昏,又不敢逾越雷池,因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近,霍煜其实有些看不清他今日可施了粉黛,只是觉得十分清丽素淡,眉色清浅如远山朦胧之色,两颊色泽淡淡,瞧不出平日那种水嫩的蜜桃粉润,只映出火光温柔的暖橘,不过瞧着更像从古画中走出的人儿了,樱桃口原冻得有些苍白,半杯茶水下去,又重新泛起天然的水红,像吸饱了水的花瓣,嫩生生的,又透着点娇艳的润泽,眉梢眼角都流淌着柔柔的笑意,如出水芙蓉般清爽可爱。

    柳絮这样素净的妆扮,像寒潭孤月影,像池中孤零迎风摇曳的白莲,越是清淡越是美得不可方物,实在楚楚惹人怜。

    只是美人轻柔行动举止间,隐于墨发中的一点红随着他偏头时露出,孤零零一只火玉耳坠是他身上唯二的艳色,极淡中点染一抹极艳,竟叫人觉得分外靡丽。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热切直白,柳絮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抬手,摸到那只坠子后稍显羞赧地红了面皮儿,微微侧过脸想摘下,一双灵俏的杏眸却还专注地盯着正说话的霍煜瞧,这般欲迎还拒的含羞带怯模样快直哄得人神魂颠倒了去。

    霍煜呆呆地停了嘴,将自己方才正说的话浑然忘了个干净,脑子一片白茫,不过是柳絮通身纯净如雪的那个白,痴得很。

    痴到连霍英这呆子都发觉到了这尴尬的寂静。

    她的目光犹疑地在二人之间逡巡三息,默默缩回筷子,老实巴交地把双手举到胸前,咧开一口小白牙,尴尬赔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没大没小没规矩先动筷的……你们也不至于要这样一直盯着我吧……”

    柳絮茫然回头看向她:“啊?我没——”

    霍煜轻咳一声,忙打断道:“好了,吃吧,这儿又无外人,不必拘着规矩的。”

    柳絮笑眯眯地瞥了老二一眼,视线重新聚焦在霍煜脸上,嘴角稍稍抽动一下,瞧着是想笑又不太好意思。但好奇还是占据了上风,他没忍住朝霍煜勾勾手指,招她凑近自己些。两人又正大光明地当着霍英的面窃窃私语起来。

    “所以您这寿星包,是这么来的?”柳絮凑近瞧清了她额头上的红肿,因为肿得均匀,才显得不大明显,果真好大一块,看着便觉得自己的脑袋更疼了,他忍了又忍,才压住嘴角上翘的弧度,没作死地当面笑出声,“原不是说还有生意要谈吗?难不成提前回来,也是因为这个?”

    霍煜点头又摇头:“也不全是,不过这副尊容确实没法儿见人,只是,我还有个更想见的人。”

    柳絮被她一会儿“想见”一会儿“不想见”的绕得头晕,也不真在意她想见谁,只随口一问罢了。

    只是瞧她那倒楣相,柳絮就不由生出两分同病相怜的同情来,小手虚握,想帮霍煜揉一揉额头上的瘀伤,又怕弄疼了她,最后只象征性隔空抚一抚,轻轻叹道,“我说呢,打一进门我就瞧着不大对,待会儿回去,您可记得擦些活血化瘀的药,且忍一时的痛,才能好得快,可别狠不下心。”

    霍煜听他关心自己,说什么都总是千般万般地好,温柔笑应了:“好,都依你。”

    柳絮挑了挑眉,扫了她一眼,这话说得,明明是自己在关心她,却好像是她许诺了自己什么好处似的。果然做生意的就是精,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忽悠。

    不过话又说回来,柳絮不也靠这个讨生活,他俩还能算是殊途同归。甜言蜜语谁还不会了,柳絮那嘴皮子也不遑多让,眼睛一眨,就带出点泪光,满是疼惜地凝眸望着她:

    “您酒量浅,英姐儿也不知看着些,叫您摔了这么一下……好歹是没流血破皮,不然岂不更遭罪?大少姥这般英姿风流的人物,若是破了相,还不知要招得满城多少少男心碎呢。”

    一旁埋头苦吃的霍英终于忍不住了,只觉浑身一阵恶寒,神色鄙夷地瞄了二人一眼,隔着衣衫用力搓了搓发麻的手臂,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欲言又止,嗫嚅了几次,才从牙缝里挤出小小一声抗议:“柳哥儿你说话好……”

    柳絮抬眸望过去,委屈地一瘪嘴,秀眉微蹙,眼尾凝出了一颗晶莹的珍珠泪:“如何?”

    霍英虽不通情窍不为美色所动,却也是个很知怜香惜玉的,哪看得美人垂泪,立刻话头一转,挂上谄笑,连连摆手哄道:“没没,我说你好体贴,我知道错啦,下回我注意些,你快别恼我了。”

    哎,不过柳哥儿为什么要因为霍煜恼她啊,平日里柳哥儿不是跟自己更亲吗?

    霍英神色古怪地盯了这旁若无人说小话的两人好一会儿,听他言辞间又提到了母亲,忽然便豁然开朗了:原来是爱屋及乌,父子情深啊!

    柳哥儿果然是个良善人!

    霍煜实在被老二灼灼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不觉收敛了容色,端坐回去,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温声嘱咐道:“英儿,你也许久没见过母亲了,去看看吧。”

    霍英不疑有它,依言带人下去了,一时内室里就只余霍煜与柳絮独处。

    碍眼的人都不在了,霍煜也就不再忸怩,从袖笼里摸出一只锦盒,轻轻推到柳絮手边。

    盒子上的锦面流光溢彩,依照柳絮现在的眼力,也知这料子定是造价高昂,却只是用来做包装,这里头的东西也定非凡品。

    “这也是送我的吗?”柳絮立时眉开眼笑,他对值钱的好东西向来是来者不拒的,腆着脸皮一把接过,连假意推辞也无,生怕霍煜会真给收了回去。

    打开盒子,丝绒软垫是一枚镶金绿宝石的戒指,单是金子打的戒圈就足够叫柳絮乐得睡不着觉了。捻起来举在烛光下细瞧,金绿的石面浮着一线银白幽光,还会随着方向转动而游走,精巧又有趣,果真不是俗物。

    柳絮喜滋滋把戒指往自己手上一套,不大不小,刚好合适:“呀,您怎么知道我手的尺寸?正正好呢。”

    霍煜头也不抬,只说是别人送的小玩意,拿来给柳絮玩。

    柳絮圆溜溜的杏眸笑弯成了新月,眼珠一转,脸上便一闪而过小狐狸般狡黠的坏笑,他直盯着霍煜,故作天真懵懂地眨了眨眼,拖长了音调反问:“真的呀?那这么说——大少姥,您朋友还蛮多的嘛……”

    “怎么净挑我喜欢的,真是巧了不是。”

    霍煜再次“腾”地耳根烧红,心虚地移开视线,顾左右而言他:“不早了,夫人也快回去歇息吧,我——”

    难得瞧她吃瘪,柳絮本还想再调笑两句,却忽听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破了夜的沉寂。守门的侍从似乎在外头拦了一下,压低嗓音问话,来人急促的喘息声中夹杂着惊慌失措的泣音。

    霍煜脸上的红潮未退,倏然绷紧了神色,柳絮的笑意也僵在嘴角,两人同时抬头,撞上对方的视线,霍然起身。

    正要掀帘而出时,方才发出泣声的侍从先一步推门闯入,慌乱之下绊倒在门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二人的方向扑过来,已经满脸是泪,语无伦次地哽咽哭喊起来:“不好了!主子不好了!大少姥、柳夫人!您二位快去看看吧,老家主她、她……她吐血了!”

    一瞬间霍煜浑身的血液倏然发凉,手冷得像寒潭里捞出的,铁钳似的紧紧攥着柳絮的手腕,也捏得他的掌心青白,齿关紧咬,呼吸骤然滞缓。柳絮像感觉不到疼,面色平静地抬起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沉声对门外其他侍从吩咐:“即刻出府请郎中来!凡能寻到的一律带来!”

    侍从立即听调行事。

    霍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片惊涛骇浪已被沉沉压下。她松了松柳絮的手腕,改为握住他的小臂,大步朝外,嗓音略有暗哑,却愈发沉稳冷静:“走吧。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我决定下章or下下章就送走老霍谁赞同谁不反对

    第48章

    暮色四合, 天光尽敛,廊下孤灯昏昏,被风吹得摇曳, 火光倏地黯然又幽幽复明, 檐铃零落一声闷响,在沉寂的夜幕中悠远回荡。

    内室的气氛压抑得可怕,进出来往的人皆面露哀色或是惶惶,无一不是屏气敛息,没人敢说话, 满室只听霍英一个人的啜泣声回荡。

    进门以前,霍煜以为母亲或许会暴怒会惊惧会感伤,但母亲竟只是出乎意料的平静,霍英还伏在她的膝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只如往常般半靠在床头,平静地半阖着眼睛,轻轻拍了拍已经比自己还高壮的孩子的肩头, 如果忽略床前还未散尽的血腥味,仿佛真的是一场寻常的宁静午后的安然小憩。

    郎中还没赶来,屋子里的一众人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偎在老太太身边, 霍煜轻轻握着老人枯瘦得皮包骨头的手, 霍英满脸茫然惶恐, 抬起掌心, 抬头朝着姐姐的方向, 眼神却空洞,好像找不到目标,只一个劲儿重复低语喃喃:“血……好多血, 娘方才吐了好多血……”

    她手上还抓着一条白帕,被血染成了深浅不一的骇人黑红。

    霍煜垂眸深深凝望良久,轻轻抽走了霍英手里的帕子,伸臂揽过被吓得呆滞的妹妹,掌心轻柔地按在她的脖颈上,似乎是想像从前惯常的哄孩子的手法,将人拢进怀里安抚,但在抬头的一瞬又顿住了,停顿几息,最终稍稍撤下了些许,落在了少年宽阔的肩头,轻轻的、克制地拍了拍。

    霍英是亲眼目睹了的,前一刻还好端端说着话的人,下一刻忽然就咳出一大口血,迅速被抽走了精气神,无力地软倒下去,呵呵喘着粗气,时不时还会再溅出血花,她的生命好像一瞬就要枯竭。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直面生命的离逝。父亲病逝的时候霍英还太小,记忆早已模糊,只知他是一日日衰弱,然后在某一天风和日丽的清晨,忽然就不再回应她的呼唤。

    或许是因为已经用了很长时间来告别,也可能是那时候还年幼懵懂,不知生命的重量,她只是无措地学着大人的样子嚎啕大哭了许多日,像以往盼着外出的母亲一样望着远天边的落日,盼着父亲回来再抱抱她。直到那很久以后的一天,她想分享给父亲自己新得到的一块美味糕点,却突然想起他已经不在了时,才第一次开始闷闷地感到阵痛。

    痛苦是不能因为经验的累积而被习惯适应的,尤其是至亲至爱将逝,累痛的伤痕只会愈发沉重。

    柳絮静默垂首立在一旁,盯着隐忍悲痛的姐妹二人,眼圈也有些发烫,心口闷闷坠痛,他懂她们如今的痛苦,但也实在说不出空泛地安慰,只把头埋得更低,眼泪无声地滚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惊喜地高声通报,一帮人急慌慌簇拥着郎中挤进了门。

    正危难时刻盼来郎中,简直如久旱逢甘霖般令人振奋,闻声柳絮立刻抬头,朝外瞥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领头的侍从将人带到近前,自己并着两个粗壮侍女搀扶起霍英,给郎中让开地方诊治,顺便带霍英退至外间。

    侍从早按着两人的吩咐烧好了热水候着,柳絮挽袖试了试水温,浸了湿帕,扯过霍英的手腕给她擦了满手快干涸的血污。

    她几乎是被巨大的痛苦冲击给吓呆了,木头桩子似的站着不动,任柳絮摆弄,只定定地盯着满盆鲜红的血水。

    最后抹干了脸上的泪痕和血沫,柳絮才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温声叮嘱叫人把她带下去,先换身干净衣裳,歇一歇,后半夜里还得指着她来替换霍煜守在床前照顾。

    霍英这会儿瞧着身量比霍煜都要高大了,但她这年纪其实也就是个半大孩子,或许于学问上她能头头是道,可她远没见识过真正的生活的磨砺,尚不能自立,甚至一直被姐姐护在羽翼下,还从未自己直面过风雨,此刻真遇事了,就没了主心骨,慌了神,全仰赖别人来告诉她该怎么做。

    她不安地挪动脚步,还想再往内室里看一眼,此刻只有依恋在姐姐身边,她才能汲取到安全感。

    柳絮哪能放心一个六神无主、心智不比三岁小儿成熟的霍英进来,再给能唯一主事的人添乱,真乱了套了,他可不敢打包票自己能给解决好。

    他踮脚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推着人往外走,温言安抚道:“听话,你先下去,我们又不会看诊,都挤一处,也帮不上忙,等下郎中看过了,大少姥会派人去知会你,现在家里总需要有人坐镇的,你去外面盯着,也好叫你姐姐能放心,是不是?”

    霍英懵懂地点点头,柳絮的话像给她吃了颗定心丸,旁人她或许是不敢信的,但姐姐掌家多年,柳哥儿也是长辈,他们都是成熟的大人了,知道要如何应对,不像她什么也不懂,便听从安排行事就是,不给他们添麻烦就是帮忙了。

    送走了一个,柳絮才匆匆钻回内间。

    郎中还在凝神切脉,面色凝重地询问着发病的症候、近期用食用药等,贴身侍奉的侍从还算沉稳,只起先慌乱一时,现下已经十分镇静,依言逐一详述,又将方才擦血的帕子呈给郎中看,霍煜着人去取药方来,细数前些年累积下的病症,柳絮在旁听着,偶尔补充一二。

    柳絮前些时候来得不勤了,但从霍煜离家后,便又恢复了日日侍奉,虽未像从前般亲力亲为上手照顾,却也是事事过问,半点不敢马虎。

    因此霍老家主这番忽然发了重症,他也很是惊诧,若有人分心瞧一眼,便可见柳絮打进门起,就一直脸色苍白,浑身发颤,哆嗦得不像话。

    毕竟人是在他独自看顾的日子里出的事,柳絮唯恐自己现在表现不尽心,回头会被霍煜追究个侍奉不周,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底层小民可真吃罪不起。

    郎中在霍老家主面前只说她这是秋燥犯肺,引得旧症复起,以滋阴清热、健脾益气的汤药进补,安然调养,免受风寒,等天气回暖,便可大好,着手拟了一副止血固脱的方子以先回阳救逆。

    也不知霍老家主信了几分,她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虚欠了,由着侍从掀起被角,托起她的手臂搭回去,扶她翻身侧躺好。喉咙里虽还时不时挤出一声绵连嘶哑的干咳,但看起来她早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并不影响困意袭来,眼皮沉沉无力地耷拉下来。

    见状,霍煜便同郎中一道出了门,当着病患家人的面,郎中才把话照实了讲:“令堂尺脉沉细,寸关虚数,陈年旧疾累病,虚耗亏损,已经伤及根本,短期用药可稳住表面,但底子亏空,不可逆转。”

    霍煜一直紧抿着唇不作声,眉宇紧锁,周身冷沉如黑云罩顶,眼睛死死盯着郎中,已经爬满了红血丝。

    柳絮不安地觑着她的神色,觉得霍煜此刻跟个已经点着引线的炮仗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炸掉崩到自己。但真让他调头跑掉,他也不敢。

    犹犹豫豫半天,视线在两个沉默的人之间来回逡巡,柳絮虽捏不准霍煜的脾气,却也知天底下做孩儿的心定是相通的,她此刻再多的害怕愤怒不甘,也掩藏不住悲伤的底色。她也是人,再冷心冷情,也是长了心的。

    想到这儿,柳絮忽然想到自己,家里已经揭不开锅,母亲没得治的时候,他当时想的是什么呢?面对着骨肉至亲,生命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无助地缩在角落里环抱着自己流泪,他在想什么呢?

    那时候也是秋天了,其实夜里只是微寒,但他家里住在漏风的破屋子,穿得是盖不住手腕的单薄衫子,夜风刮进来好冷,他好冷。

    柳絮想,如果有人能抱抱他就好了。他好冷。

    萧瑟秋风是干冷的,刮得脸生疼,吹得人打哆嗦。郎中也年事已高,不仅搓了搓手,往避风的柱后挪了挪。

    柳絮也是匆忙出门,衣裳裹得单薄,即便添了披风还是被冻得一抖。他又侧目觑了寒风中不动如山的霍煜,从方才进门起,她就总是这样,沉默地伫立着。

    柳絮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霍煜也在抖,原来她也会冷吗?他还以为霍煜这样厉害的人,会是无所不能的呢……哦,不过冷暖应该是不好以意志左右的,那,或许是,霍煜也会害怕吗?

    柳絮惊奇地原来人的情感有时真是能共通的,不分贫富贵贱,有钱人和他这样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看不到明天的贱命也会是一样的。

    这个发现令他莫名有些兴奋,原来霍煜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和他也会是一样的,他们好像并没有太大的不同。疾病和死亡面前,还真是真正地众生平等。

    但现在不是该高兴的时候。

    柳絮望向霍煜的眼中闪过一丝隐忧,他不自觉将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似乎是想借点她身上的暖意,也可能是想扶她一把。

    他一边打量霍煜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向郎中探问:“那可还有什么法子医治?”

    郎中低眉沉吟,为难之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柳絮紧张地呼吸发紧,还欲再言,霍煜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似有安抚之意。她终于沉沉开口,声音压得轻,却很平稳:“尘缘已至,尽人事,听天命。”

    郎中微微颔首:“不错。”

    霍煜轻轻呼了一口气,几乎是用气音挤出的两个字:“多久?”

    郎中四下环视一周,伸手快速比划一下。

    风更紧了,柳絮握着她的手不觉收紧,霍煜回以覆住他的手背拍抚。两只手紧紧依偎着彼此取暖。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下章会不会鼠,也可能会是下下章其实我只有在写完那一刻才知道下一章会发生什么剧情,总是写着写着就出来一些预期之外的内容吐槽时间:要准备面试临到头了就紧张得想吐不想干了,我已崩溃我已绝望我已无力回避不回避不知道反正我是逃避型人格窝囊型人格遇事希望我立马4了算了就不用面对了心塞,下辈子让我投胎成超级e人超级外向型好吗好的

    第49章

    夜里照着郎中的交代, 一服百合固金汤急急灌下去,没再咳血,咳嗽也缓了些, 一直到天明都没再轻易惊醒。

    但这并非是个好兆头, 往后数日,霍老家主都是这样昏迷多清醒少,阳气将脱,神不守舍。趁着母亲沉沉昏睡的时候,霍煜几乎将全城的郎中都请了个遍, 连乡医也问过,来人无一不是摇头叹息,无能为力。

    病情一天一个样,霍英自然没心思读书,霍煜没再拦着,也甩手了外面的事暂且不理,从早到晚守在病榻前, 三人两两作陪,轮流侍疾。

    这般安排其实是有些熬人的,一个人倒不是顾不过来,毕竟还有一屋子侍从搭手, 但霍家姐妹两个现在都需要精神依托, 哪怕是叫她们依靠着彼此, 甚至抱头痛哭, 都比孤身一人枯坐, 对着人事不省的母亲胡思乱想来得好。

    不过头些日子里还是柳絮轮换着陪姐妹两个都时候多些,一来,他照顾病患颇有经验, 二来,说句不中听的,躺那的不是他娘,他个外人到底更能保持冷静些,一家子里总要有个尚能清醒主事的人不是。

    最要紧的是,霍煜和霍英都肯信他,都需要他。

    病人总睡着,其实倒是比清醒时更好伺候,至少看不到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像一滩烂肉般瘫在床上,活得没有尊严,死了不甘心,就想乱发脾气,伺候的人委屈,被伺候的人也怨燥,如此倒是两厢得好。

    但真看着病中的母亲整日躺着不睁眼,又是另一种焦躁折磨。所以柳絮总不叫人闲着,他去打水,就叫霍煜亲自给霍老家主擦洗,侍从顶多搭手帮忙翻翻身。

    如今虽已至秋日,天气凉爽,但霍老家主这是肺阴损耗,会阴虚内热,时常盗汗,隔段时辰就需要擦洗换衣,还要勤喂服汤水养津,几乎整日都不得闲,因而侍疾十分耗人,但对此刻的霍煜而言刚好,免得她有空伤怀劳心,把自己也熬出病来。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霍煜跟轮值的侍从搭手换了干爽衣裳,将母亲重新安置好后,柳絮便探身吹熄了火烛,只留了床前两盏微光,以便来人能时刻观察病况,又不影响安眠。

    劳碌了一整日不得歇,这会儿倚靠在临时铺设地上的软榻,侧头枕着窗沿,好不容易得空喘口气,霍煜却还是合不上眼,空茫地盯着目光所及的一角愣愣出神。

    柳絮本已经迷迷瞪瞪睡了一觉,半梦半醒间想翻个面替换下压麻的手臂,无意瞟到一双乌亮的瞳仁,睡迷糊了还以为自己碰上了采花贼,把他吓了一跳,差点失声尖叫起来。

    还好惊吓得过头了,他一下子失声了,这才留了缓冲时间,叫霍煜发觉,转过脸看他。

    “做噩梦了吗?”霍煜揉了揉眉心,轻声问道。

    柳絮也彻底醒过来,摇了摇头,也用气声回她:“没,你怎么不睡?”

    霍煜敛眉垂眸,不知该怎么答,索性不说。

    柳絮拉扯薄毯时不小心贴到她的手背,有点烫。他抬眸瞧了一眼面前烧得旺旺的炭盆,关心地追问道:“是热得睡不着吗?要不我去叫阮姐姐来看着,你到外间榻上躺一会儿。”

    这时节远还用不着烧炭,但这病气怕寒,霍煜一个年富力强的青年本就火力更旺些,又辛苦出力又饱受炙烤,可不热得厉害,是有些遭罪。

    霍煜却嘴硬:“没有,不用。”

    就着昏黄的灯火,他仔细瞧了瞧,额角没有沁汗,耳尖脖根都没发红,看起来的确不是热着了。

    那柳絮就懂了,被架火上烤的是这颗心。

    柳絮懂她如今的痛苦,却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太虚了,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能当药吃,只要人一天没好,她就要多跟着受一天煎熬。

    他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相继病逝的,他以为自己已经被生活磋磨得麻木,但再眼睁睁看着身边朝夕相伴的人真实的痛苦,心好像还是会跟着抽痛。

    借着昏黄光影,柳絮侧目瞧见霍煜眼下乌青好像更重了些,想来是已经许久没睡过好觉,他不由有些可怜她,为着她是即将失去母亲的孩子可怜她。

    真好,看来自己现在的确是过得不差,竟然还有心情可怜别人了。柳絮心里自嘲一笑,转念一想还有些得意窃喜,但想到近况马上又笑不出来了。

    心思百转千回间,柳絮在黑暗中摸索找到她的衣袖,轻轻扯了扯,细声细气地怯怯央她:“我有点热,想出去走走,但我怕黑,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就一会儿,好不好嘛?”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靠拢,捏了小小一条缝,比在她眼前晃了晃。

    霍煜偏过脸看他,笑眼弯弯的,晃得她头晕。

    半天没动静,柳絮有些尴尬地想缩回手,霍煜像刚活过来的木雕,终于迟缓地眨了眨眼:“好。”

    一出门,秋风微凉,吹散了通身的燥热,柳絮舒爽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鼻子里浓重的药味和沉闷的气息终于散了,本来还不觉,这下一吹风,还真是神清气爽起来。

    霍煜侧头看了看柳絮,又抬头看了看月亮,静默无声,任风吹。

    今晚的月亮不亮,蒙在云雾后,散出柔和昏黄的光晕,照不清彼此的脸色。

    乍从暖和的屋子里出来,才吹风觉得凉爽,多站一会儿,凉意就上来了,柳絮穿得不少,但还是怕冷,半拢着双手捂住冻红成小兔子的鼻尖,朝掌心小小地呵了一口气取暖。

    他的动静不大,但夜太安静,霍煜还是听到了。

    “冷了吗?”霍煜嘴上这样问时,外衣已经褪到了臂弯。

    “一点点。”柳絮仰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她,还微微撅起嘴巴,分明有故意扮可怜相给她看的嫌疑。

    不过霍煜现在根本没心力辨别真伪,只满心愧疚怜惜,忙给柳絮拢上外衣,顺势虚揽着他的肩膀,推他往回走:“这原不该劳夫人费心的,你又素来体弱,当心着风寒,今夜早些回去安歇吧,这儿有我就够了。”

    柳絮反手又揪住她的衣袖,一开口语气颇为讨好,又甜又软和,还带着点小孩恃宠而骄的任性无赖:“不行呀大少姥,这哪够嘛?我还是好冷,怎么办呀?”

    霍煜拿他没办法,微微叹了一口气:“今夜先从母亲这儿支用些炭火应急,明儿一早我叫人给你院里的份送去。”

    柳絮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但一开口还是十分厚颜无耻:“那就多谢大少姥美意了,只是我想要的不是这个……这么冷的夜,若是能喝碗热粥暖暖身就好了。”

    兜了这么大一圈子,原来是饿了。霍煜被他气得有些无奈又无语,闷笑一声:“我霍家家大业大,还能克扣你一嘴吃食不成?”

    柳絮嘿嘿一笑,羞赧地屈指蹭了蹭脸颊:“是我小人之心了,大少姥果然是最宽宏雅量的大好人,那您再发发善心,陪我一起嘛,我可不好意思吃独食。”

    霍煜被他一句句甜言蜜语哄得心软,听着都是些小孩子性子的要求,想他是怕被人说嘴,既体谅,又更是疼惜,自是无一不依的。

    粥是灶上一直煨着的,霍老家主如今病得昏沉,只能用些软烂好克化的流食,她醒的也没个定数,便整日在火上备着,以备不时之需。

    侍疾劳心劳力,透支得厉害,白天三餐时霍煜也胃口不佳,用得很少,这会儿静下来空坐着,面前还冒热乎气儿的小粥煮得米油浮面,柳絮坐在她对面,小口抿着,进得香甜,她好像还真有些饿了,也慢慢吹着热气,时不时瞄上一眼,就着柳絮不知不觉就吃了个见底。

    一碗不饱,柳絮故技重施,又磨着她跟自己一起添饭,不过他那小身板,哪就真能吃下了,个眼大肚小的主儿,让她堂堂霍大少姥生平第一次吃了别人的剩饭——不过霍煜自己也挺乐在其中就是了。

    喝了热粥暖胃,身上的确也热乎起来了,连心里都跟着慢慢滚烫,她看向柳絮的眼神愈发温软柔和:“打一开始就是哄我呢,是不是?是想要我多吃些吧。”

    柳絮被戳穿了,也不东扯西扯狡辩,坦率承认了:“对呀,总不吃不喝,好人也得熬坏了,我这都是为你好。”

    不过他应该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否则也不会在说完后立刻扯高了薄毯,朝外侧身,蒙住了小半张脸。

    霍煜眉头舒展开,复又微皱,再松开,最后化作浅淡的苦笑:“小小年纪,心思就这样重,还知道说教我,怎么不懂要先照顾好自己?”

    柳絮再次翻回身,面向霍煜能看到的一侧,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点蛊惑的意味:“想知道?”

    夜色朦胧,霍煜恍惚好像又看到了妖冶的美人蛇在朝她嘶嘶吐信子。

    但她已经心甘情愿做他的俘虏。

    “告诉我。”她眸色深深,静静凝望着他。

    柳絮又盯着霍煜的眼睛笑了一会儿,摇摇头,抿抿唇,就是不说话,吊着她的胃口。

    “真想知道?”

    霍煜其实根本不知道她想知道什么,但她想知道关于柳絮的所有,关于柳絮对她的所有。

    她再次郑重地点点头。

    柳絮笑意愈深了。

    等笑够了,他慢慢卷起身上的薄毯,抱在怀里。霍煜时刻关注着他,立刻问道:“你去睡会儿吗?”

    柳絮还是笑得神秘莫测,缓缓摇了摇头。

    霍煜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吃饱喝足,她还真难得有了点困意,眼皮有些发沉地半阖起来。马上就到了夜里值守的侍从来跟他俩换班的时候,她也先养养神。

    快要入睡时,忽然好像有人在她耳边吹气,但睁眼的一瞬,身边分明早没了柳絮的人影。

    那句梦呓般的低语却如投入静湖的漂石,微小,却荡起了久久难平的涟漪。

    “我需要你,这个家需要你。”

    作者有话说:

    这个坏絮絮马上哄的火火这辈子真的非他不可了其实我觉得火火对絮絮也是喜恶同因来的,她其实超级吃絮絮示弱扮可怜这套的但最初不喜欢他也是因为看不惯他嗲里嗲气的小样儿(因为嗲的对象不是自己!)还有絮絮,当你开始觉得一个人可怜可爱的时候你这就要沦陷了你要完蛋了你知豆不(不过最后这句话絮絮目前没别的意思,单纯激励火火让她振奋起来,絮be like:我饭票不能跑了啊)吃了压力我就想挖新坑,全世界最吃压力之人(埋的事再说,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我先挖一个)大概现代娱乐圈背景,abo,一对糊咖靠炒cp脱素入糊的故事为红捆绑到一起炒到先婚后爱了(实则小o单方面认为先婚后爱,另一个以为他们因戏生情呢^^)姐姐:剧组发对象了?弟弟:这个好看跟这个炒肯定能红!姐姐我太想进步了!还在考虑要不要单拎出来,因为感觉人设也挺贴我们火火和絮絮啊不是吗感觉可以直接当个if线了

    第50章

    霍老家主年纪大了, 久病缠身,早被消磨得不成样,哪熬得住病情反复, 好一阵歹一阵, 也不过是能多睁眼一个半个时辰,和整日昏睡不醒的分别。

    一睡起来就愈发得沉,有时连喝药时都起不来身,只能用小勺一点一点沿着唇边喂进去,意识昏沉的人齿关咬得紧, 药汁渡不进去,总是灌一半洒一半。

    这活分外磨人,一碗药得照半个时辰填,光是要强别开牙关就得好一通折腾,老人家的牙口不比年轻人,手重了怕伤着,轻了又动弹不得, 做好了是分内的事,做得不好只怕要被迁怒,侍从不敢,霍煜也不放心, 一直是由她亲自侍药。

    起先她还能好性儿的温声哄劝着, 一迭声唤着娘, 不管霍老家主能不能听见, 只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哄着再喝一点,马上就好了、马上喝完了、马上就好全了。

    回应霍煜的只有母亲日益消瘦的面容,丝毫没有转好的迹象。她的眼窝深陷, 皮肤干枯蜡黄,很快就瘦得形销骨立更甚从前。只有一声声短促干涸的咳声,和粗重粘滞的呼吸,是跟死人为数不多的分别。

    “娘再喝一口,就一口,来……”霍煜眉眼柔和,哄孩子般跟昏迷中的母亲低低絮语。

    一旁搭手的侍从瞧她耐性尚可,也跟着轻声宽慰:“方才瞧主子似乎吞咽得多了,比前些日好了许多,想是快能醒了,这是要好了。”

    霍煜微微扯了扯唇角,不置可否,但柳絮看得分明,她疲惫的眼睛微睁一瞬,是燃起一点希冀的。

    像是印证侍从所言,再喂进一勺时,霍老家主当真有了轻微的反应,嘴唇翕动,稍偏了偏头,喉咙里挤出一团无意义的呵声。

    众人皆是面露喜色,不敢再动作,等了半晌,没见转醒的意思,才继续慢慢地喂下去。

    昏迷中的人又有了动作,却只是在抗拒喝药的时候,黑褐的药汁顺着嘴角淌进沟沟壑壑的脸颊,还有被带得往下巴、脖子里流,柳絮两手并用手忙脚乱地跟着擦,嘴巴里还在不停地流,很快又浸透了一张又一张帕子。

    有了轻微的意识后她反倒把牙咬得更紧,任霍煜如何使巧劲又连哄带劝都别不进去,甚至还本能地往外顶,把好不容易渗进去的一点又吐出来。

    从看到希望的火苗,到火苗给“噗”一口反复喷灭,磨得人心焦,逼得霍煜从一开始温柔的安抚到紧张的哄劝:“娘吃药,吃了就大好了。”

    到逐渐拔高音量,终于耐不住连日来精神紧绷蓄积起的暴躁,竟当着侍从的面便失态地被气得哭喊出来:“你喝啊,你不是想活吗,你不是最不想死了吗?你最惜命最想活命了,看着你的夫人因为你而一病不起不治而亡你其实后悔死了更怕死了吧!我这些年挣那点银子基本全拿来找名医名药给你续命了,你倒是起来喝,喝了你就能活了!你——”

    霍煜气性上头,憋屈了多日的情绪爆发,恼得脸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燥火上头逼出的冷汗和泪水齐流,狼狈地糊了满脸。她一向最是沉稳自持,少有这般性情失态的时候,一时满屋的侍从都被吓得大气不敢出,谁也不敢作声。

    柳絮也被她突然拔高的嗓音吼懵了一会儿,反应过后忙侧身环抱住霍煜,按住她还在发抖的手臂,一遍遍拍着她的后背顺气安抚:“好了、没事了,我来。”

    霍煜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流泪,积蓄太久的眼泪如开闸泄洪,再收不住。她在更年幼的霍英面前是姐姐,是一家之主,是顶梁柱,从不敢流露自己的半分脆弱,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告别的准备,但真面对着即将离去的母亲,她还是会像孩子一样无助。

    她害怕哭,羞惭哭,明知道再长也不过一年半载还不知珍惜,母亲耐心抚育她二十多年长成人,她却连这么几天尽孝的耐心都没有,白读了圣贤书,简直愧为人。

    柳絮听不到她内心的卑劣,只温柔地拍抚着她的背脊宽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您想哭就哭吧,我叫他们都出去了,这儿只有我们。”

    霍煜闷闷地挤出一句,带着浓重鼻音,有点难分辨:“我没脸哭。”

    她抬手想抹一把脸,继续照顾母亲,却被柳絮更用力地抱紧,他模仿大人说话的语气有点生涩笨拙:“管你长多大,在娘爹面前一辈子都是孩子。”

    霍煜有点想笑,又更想哭了:“你才多大……”

    柳絮拍了拍她的肩膀,也不管她低埋着脑袋能不能看见,就抬手往旁边一指,理直气壮道:“别说小爹也是爹,你正经亲娘也在这儿呢,就当是对着她哭一哭又如何?”

    霍煜没再哭,只静静地抱了他很久:“不哭了,怕她听见,吵得很,以后还多得是要哭的时候。”

    虽是实话,但也太大逆不道了,柳絮气笑了,捶她一下:“不肖子孙!”霍煜肩宽背阔,筋肉估计也挺紧实,砸下去闷响一声,她没反应,反倒是柳絮白嫩的手指关节泛红发麻了。

    他甩甩手,轻轻嘶了一口气,又哄她:“那你去陪娘说说话好不好?说点好听的,就说点你高兴的事,现在的也好,语气的也好,孩子时候的都好,她能听见的,你说给她听听,叫她也高兴些,身上就不那么痛了。”

    霍煜很听他的话,乖乖松手照做去了。

    霍英也很听柳絮的话,晌午就带着高兴事来了。

    这些天霍家唯一的喜事精神登门报喜的,全家上下都一心扑在了老家主身上,甚至忘了已经到了放榜的时候,霍英还拿了经魁。

    但霍老家主都这样了,霍英直言说自己明年不想考了,要好好照顾母亲,霍煜还没说什么,结果这话反倒把刚睁眼的老太太给气得好了大半,慢慢地竟然又重新精神起来,药都能自己喝了。

    天渐凉,老太太的病情却有好转的迹象了,清醒的时候慢慢多了,好的时候能保持一整天清醒,还有力气跟人说话。等夜里人睡下了,霍煜抱着柳絮,两人在角落里哭了好一会儿。

    也许是成年人的第一次脆弱也会有雏鸟情结呢,自从霍煜在柳絮面前哭过第一场后,她反倒放开了许多,不大在他面前遮遮掩掩了,不过也仅限于他。

    这样的亲昵在一对年轻女男之间其实是有些微妙的,但霍煜名义上真是他的孩子,孩子依恋亲长,天经地义吧。

    柳絮果然被说服,甚至觉得责任感油然而生,不过他懒得负责,又没好处拿,只是放心地随她去,就已经很是慷慨了。给人当后爹还要尽心出力,那得是另外的价钱。

    “想哭啦?那我抱抱你?”半夜迷糊惊醒,柳絮被跟前的炭盆烤得嗓子发干,开口声音有些微哑,却有些生涩的成熟感,像自己还是个孩子,就生了宝宝的年轻的爹爹,在不熟练地负起责任,哄他闹人的孩子。

    都是霍煜的目光太过灼热直白,硬生生把半梦半醒间的柳絮给盯得背后发白毛汗,睁眼就对上她发红带泪光的眼圈,被烛火映得晶亮,在寂寂夜色里简直像狼一样发着危险的幽光,难怪柳絮梦见自己掉狼窝了。

    不过他今儿白天睡饱了,吃得也香,脾气就格外好,没跟她计较吓到自己的事,笑得眉眼弯弯,温柔地望着她。

    霍煜是很想这样做的。她方才做了场噩梦,又梦到了少年时家里出事的时候,睁眼前她好怨她娘,但醒来看着她娘气血虚浮的憔悴病容,那一口气就哽在喉头,上不来下不去了。

    但她不太好意思,本来惊醒了柳絮就已经够让她觉得羞愧,更何况,总依恋一个已婚的年轻男孩,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柳絮朝她勾勾手,她便跟黏人的大狗一样毫不客气地扑了上来。此刻她还没太从噩梦里走出来,心性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心性,觉得自己还是扛不起事的孩子,遇到危险本能地想钻进母亲的羽翼下。

    对,母亲。她忽然恍然大悟般想着。

    不是生养了她的血肉牵连的母亲,是精神上的母亲。

    霍煜对柳絮有种精神母亲般的信重和依恋。沉稳、亲和和可靠,像山坚韧,像水包容,像母亲。

    他从前那般苦,生活的磨难却不能打倒他,柳絮还是那样活泼可爱地、近乎天真地爱着生命,拼尽全力、不择手段地想活下去,她从前觉得生死好像都无所谓,活着也行,死也早晚都会死,但她现在不这么想了。

    霍煜想活久一些,能再多看看柳絮一些,她好喜欢他的生机活力,喜欢他的温柔小意,喜欢他的鬼灵精,他的一颦一笑都各有风韵,她以为自己饱读诗书、游历四海,已经见过了很多风景,便觉人生无趣,但见到柳絮后,她又发现了从未领略过的新景色。

    他怎么有这么多面,到底哪一面才是他?

    当她以为柳絮那个贪财又狡猾的小骗子时,他是柔弱无依的可怜孤男,命如飘絮随风泊,只想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她揣测他是心机叵测坏心眼的小狐狸精,勾勾指头把女人耍得团团转,他却是个又懒又馋的小呆瓜,会描两个字就把他得意坏了,算得一笔糊涂账,也不知把自己卖了的钱到底数没数明白。

    她看他只是个天真不知世事、装得圆滑故作坚强的小孩,他却像慈母一样包容爱怜地朝她张开双臂,纵她乳燕投林般扑进自己小小的怀抱里,接住她的脆弱,让她重新变回孩子。

    柳絮,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柳絮,你为什么要原谅我。

    自己先前对他那样百般挑剔,尖刻剜心,对他好坏,但柳絮怎么从不计较,还是总对自己笑脸相迎的,他总愿意原谅,哪怕是不值得被原谅的。

    明明母亲对他那么不好,明明她也对他那么不好,可他为什么还是原谅了,尽心尽力地照顾母亲,还尽心尽力地安抚她的情绪。明明她已经装得十分镇定自若,他怎么能知道自己内心的脆弱的。

    柳絮,别这么好了,更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有一瞬间,她好想自私地把柳絮彻底困在这一方天地,再也不放他走,只要乖乖的就好,她会给他一切,除了自由,她会给他能给的一切。

    只要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只要乖乖听话,让他只能只想只有她,离开她就不能活,就像小猫小狗一样一辈子只认她一个就好了……

    下一刻霍煜就想抽自己一耳光。

    她在想什么,柳絮是人,不是畜牲。

    她真是畜生,喜欢他,却想糟践他,那柳絮不要她的喜欢也罢。

    作者有话说:

    我搜了一下对昏迷中的人直接经口喂药喂食是不正确的做法哈,危险行为请勿模仿(bu)艺术加工需要胡编乱造了一下这对老是写着写着就跟鬼上身一样写点神戳戳的其实我们火火是隐藏的阴湿女鬼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