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后面两天,桑野秦昭和村里青壮又带着李大夫三人进山。
每次空背篓进山,满背篓回。
跟着李大夫认识好些药材,太多了,桑野压根记不住,而且秋天叶子枯萎,和春天夏天又不同,埋地里的茎块倒是认了个眼熟。
不过没关系,秦昭很快就把苦茶的三十六种药材认全了。
等他们离山时,桑野给三人分别送了一罐自制的猪拱菌酱。名字不雅,桑野给它叫松菌。
这几天新鲜山菌轮流吃,压根轮不上吃这菌酱。
不过上山带的馒头拌着这菌酱,简直美味。
进入十一月份后,猪拱菌内部纹路变细密,棕褐偏黑的颜色香味更浓郁。有这个菌酱拌饭,桑野都能多吃几口。
赵老头道,“正好,我还想问问你还有没有呢。”
赵老头现在心服口服,果真山下吃的山珍就是格外好吃。吞云镇的美食目录里,他决定单独劈开一目录——山菌。
而要论最懂山菌吃法的,莫过于桑野了。从山菌生长习性到采摘烹饪,桑野当数第一。
“有空再来啊。”桑野道。
村民都有些不舍得他们,把家里自认为好的,平时舍不得的山货、地里干菜咸菜、野生坚果都送三人。
这份厚重又热情的情谊让三人都难以招架。
这些山货虽然比一般村里人易得,但也是村民从山里摘回来的。从清洗到晒干装袋,期间要好些心血精力,哪里再肯拿。
几人也还会再来。
李大夫自不必说,药篓装满了,还找桑野要了一个能装两百斤谷子的大麻袋。满满一袋。里面还有村里的鹿骨,带回去给他炮制加工。
这片深山,水汽充足腐殖土厚,人迹罕至,简直采药人的福地。
而且,也庆幸这趟来小水村看病救人了,不然村民怎么可能会冒死陪他进深山?
下山回去的路上,林大人能走路,李大夫和赵老头后知后觉两腿酸痛难忍,哪哪都痛。田湘赶着牛车送几人下山,虽然慢但也比两腿轻松。
桑野还叫田湘等赵员外结账后,在镇上找弹棉花的弹棉郎进村。趁天气好,家家户户把旧棉被晒了捶打蓬松,到时候弹起来也容易飞花,松软暖和些。
田湘欢欢喜喜应下。
一路赶着牛车下山,山路的石子经过千锤百炼坚韧不屈,三人肉胎凡骨,屁股颠簸得厉害,面色皱巴巴的。
“不来了不来了,下次再也不来了。”赵老头浑身难受,老骨头散架。
李大夫扶着栏杆笑他,“你之前还说,在这里本无亲无故,仅仅待了几天,却好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心里生了根,对这里有了情。现在就不来了?”
李大夫刚笑话完赵老头,屁股被抖得离座老高,哎呦出声,“不来了不来了。老骨头遭不住。”
不过等牛车赶到张家村时,三人又立马正襟危坐。老虎皮挂在牛车栏杆上,腌制的老虎肉摆在车中间。
立马引起村民骚动。
这一路上,小小牛车成了人人口中的焦点。
“居然是老虎皮没看错吧。”
“也不知道那老虎肉什么滋味,人家都说好吃的像是吃龙肉,那老虎是百兽之王,一定很好吃。”
类似言语听了一路,车上几人脸面分外光彩照人。
老虎肉不好吃,跟没阉割过的猪肉一样,柴又腥臊。
赵老头还是留了一半,拖回镇上,让亲朋好友都尝个新鲜。说出去,那也是有面的。他赵老饕,连老虎肉都吃过。
送走了三位贵客,小水村的人又开始忙碌自己的小日子。
桑野去秦家院子看了眼田翠娥的情况。
日头暖和,进屋时,门口挂上了遮风的草帘,炭火热气冒了出来,屋里面有老人声音,是王大爷陪田翠娥说话。
王大爷最近精神头不错,清瘦凹陷的面颊多了些光彩,给田翠娥说了好些宽慰的话。说了自己这一辈子的感悟,告诫田翠娥千万不要觉得自己生的不错就能拿捏男人。
大意是不管如何,孩子都是小水村的孩子,大家都会喜欢的。
田翠娥频频点头。她自小样貌不错,走哪里都是争相夺目的焦点,她身边不缺男人不缺热闹。经历三任男人,她也知道只能靠自身才能把日子过好了。
奇怪的是,她对秦飞冷脸不抱希望后,秦飞自己反而醒悟了一般。
而她心知肚明,不是秦飞醒悟变好。
是秦飞彻彻底底意识到秦昭不是一个普通的村民,不是他能拿捏的儿子。秦昭的身份已然让他老实,儿子变成了高不可攀的大人物,距离拉远,变得敬畏。
村里人对他的冷淡也让他警觉害怕。
外加,她难产差点死了,这是压倒秦飞最后的一根稻草。
她要是死了,秦飞就真的成了众矢之的,逼死两任产妇,他在村里再也没办法落脚。
秦飞年轻时从家里跑了出来,如今步入中年,他已然没心气再跑再换个陌生地方,没有能力扎根了。
环境逼得人不得不改变,为了生存,他得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人还是得为自己打算,旁人都靠不住。救急不救穷。这穷不是钱袋子,是脑子。索性你脑子聪明还拎得清,所以大家都还愿意帮你一把。”王大爷语重心长道。
“哎,我以前也是自以为聪明,害了自己。”
两人说着话,见桑野来,都高兴,招呼他坐下。
桑野看了眼,大人和小孩子都还不错。秦飞进山套了野兔子野鸡,跟张家村换了几只母鸡回来养着。打算隔三差五给田翠娥补补身体。
王大爷笑道,“听说这个冬天,你家还有村里都要铺石板修路架桥,我这辈子都没敢想,也是搭着你过好日子了。”
下雨天田埂泥泞不好走,就是自家土院子青苔斑斑一个不留神,脚滑,脑袋朝地,村里很多老人就是这样走了。
修路后,不仅走路干净利索,也是多了一份安全安心。
“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气踩踩。”王大爷满脸沧桑,枯瘦的眼眶里眼眸依旧清亮,带着孩童似的憧憬。
桑野和田翠娥都说他长命百岁,当然能踩到。
桑野聊了会儿后就回去,王大爷也拄着拐杖起身。桑野和他在田埂分开,王大爷说还要去宋家坐坐。桑野笑着道,“王大爷精神头越来越好啊。”以往都在屋里不出门的,现在倒是爱串门了。
王大爷抿嘴笑,“等着你冬衣冬被呢。”
“好勒。”
桑野回到家里,院子里晾晒了一排衣裳。
这几天都没时间洗,早上他出门泡在脚盆里的,回来的时候衣裳就清清爽爽挂在蓝天下了。冬阳柔和,衣裳半干飘着皂角的清香,瞧着心情也不错。
院子屋檐下一角,有冒出的土字儿,是秦昭留言去后山割马草了,叫他在家休息。
桑野便把前三天的山货从堂屋里拖出来。足足六大麻袋,一袋倒屋檐下就成了小山堆。清香的药材带着扎堆的温热气,手摸着暖呼呼的。幸好入冬了,不然夏天就烂了。
这几天天不亮就进山,天擦黑才下山,桑野也吃不消。一坐下凳子,大腿发麻,一蹲下膝盖酸痛。别说赵老头他们三个外地人了。
但进山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这些。深山就是宝藏,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惊喜等着你。
现在看着几麻袋山货,桑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累也快乐,这会儿理山货跟数银子一样。
桑野以前只认得赤灵芝、黄精、鸡血藤、金银花等常见药材,如今跟着李大夫倒是认识了当归、何首乌、重楼、石斛等等。
挑选归类,用竹刀清理根部碎土,茯苓去除泥沙堆成一堆“发汗”又摊晾。李大夫说要反复多次直至表面起皱,这样才能加快干燥,转变药性。
黄精、当归挖了几斤,也得减除根茎细须。
李大夫说药材最好用铜刀铜铲挖,桑野没有,用竹片竹刀替代。
人忙的出神,脚边渐渐堆起了深山的黑泥碎屑,一旁簸箕里黄精垒成了尖儿,乍看还挺像老姜。都清理得利索干净。
院子里小火和老牛在打架,小火左蹿右跳,老牛横冲直撞,满院子都是牛脚印,平坦的院子踩得稀巴烂。等过几天铺院子就好了。
后山那么多地方不去打,偏偏要在桑野眼皮子打,那狗人来疯,那老牛最开始喜欢吓唬桑野,现在也爱凑桑野跟前。
院子里是晒不得一点东西了,他扛着木梯搭在屋檐上,端着簸箕上了屋顶,菌子晒在屋顶上。嘿,这些菌子好像在屋顶睡觉,云团就是棉被,白的叫人多看几眼。而躺在簸箕里的菌子,虽然不如夏天肥美,但依旧可爱。
桑野上上下下好几趟才晒完。
耳边忽的响起脚步声,他一欣喜,但仔细一听,脚步稳而实。
宋高雪刚一进院子,眼前好像闪过什么东西,等意识到危险时,小火已经撞在他膝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抬眼,老牛角尖锐冲来。宋高雪吓得不敢动。
桑野忙上前呵斥。狗和牛四散逃至院角,眼睛还斜瞟着,明显心虚。
桑野道,“你们两个无法无天了,人也撞!”
小火和老牛不是故意的,打架打飞了,现在知道错了,跑来围着宋高雪。摇尾巴的摇尾巴,甩尾巴的甩尾巴,都低头凑近拱人,宋高雪屁股摔痛了,打了小火,没敢打牛。
小火夹着耳朵哼哼唧唧很委屈,趴在桑野脚边呜呜叫唤,那眼神湿漉漉的要桑野给他撑腰。桑野道,“就是轻轻拍你一下都不行,娇气的很。犯错就挨打。”
宋高雪走近搬着墙角的凳子挨着坐下,看着五六堆山货,一边帮忙清理,一边道,“这么多山货,你们也真是厉害。”
他和赵水灵后面跟了半天,就自己下山回来了,实在是走不动,累得瘸腿,如今看到桑野这么多山货,很是眼热。
“这黑灵芝都有五六来斤了吧。不过李大夫说干货五六百文一斤,怎么还没秦昭卖的干巴菌羊肚菌值钱?”
桑野道,“也不能这么算吧,黑灵芝一斤半生货出一斤干货,干巴菌都快十斤出一斤干货,算下来生货也就八十文到一百文一斤。黑灵芝还是贵很多。”
“那也是。没想到咱们山里,有这么多值钱货。”宋高雪道。
确实啊,他们以前都不识货,不过人哪能贪心呢。这世上赚钱的法子何其多,他们能认得几种都是山神的恩赐了。
桑野道,“你今天怎么有空上来了?”
“一直照顾也烦的,刚开始几天还有些同情她,现在又看腻了,辛苦得很,偷摸来你这里喘口气。你说那田湘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他,他居然说给我和我娘开工钱,我们照顾他娘,反倒成了他娘的仆人。”
桑野道,“田湘夹着本就不好做啊,又心疼你们照顾他娘,又不好让你们白照顾,想着开工钱好些,结果成了侮辱你们。他脑子没想这么多的。你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我听着都替你们心累。”
宋高雪没说话了。
知道每次找桑野说这些,桑野不会安慰帮他出气。但是现在桑野这样说,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桑野有时候真的很冷漠,一点都不照顾旁人的感受。
他都很难受了,桑野还在他身上挑问题。
他要的不是桑野的理智分析建议,他只是想要一个出气口。有个理解他的人。
“别太矫情啊。”
“矫情也没用,问题不会自己解决。”
宋高雪有些生气,但转眼一想,桑野从小到大确实很少要人开解宽慰。
“我知道嘛,我只是,哎,我也在慢慢改变嘛。”
“这倒是。”
换以前人多的时候,宋高雪必定大事小事使唤田湘。一会儿叫他端水,一会儿叫他搬一个靠椅的座椅,一会儿又叫他干个什么其他的。
总之,就是要在人前彰显田湘对他的百依百顺。
但前几天村里一次吃饭,宋高雪没这样了,还主动给田湘夹菜。
桑野道,“其实抛开婆母这层关系,照顾田翠娥婶子心里都好受点。反正我去看她,我只是把她当小水村的一员,并不是其他关系。这点她也心知肚明,大家界限也理得清,倒也还好。”
宋高雪嗯了声,很多事情与其抱怨去做,还不如改变自己的想法。
宋高雪坐了半天,有他帮忙山货理得很快,过了晌午炒了几个家常菜,下午的时候,他前脚刚走,秦昭就背着马草回来了。
一进院子秦昭就开骂,“胜天!你看你把院子踩得稀巴烂!”
午后晒得暖洋洋的牛吓得睁大牛眼。
桑野很爱干净,院子外的花墙竹篱,前些日子还打枝修剪上了冬肥。院子一角还额外留有空地,放着从山里捡的生满苔藓的枯木。早晚浇水,苔藓生机勃勃,撑出一片纤细的小杆儿顶着小花头,桑野几乎早上都看。
院子也平整,每天扫一遍。桑野清早就爱在这里打拳。
山里湿气重云雾多,尤其秋冬云海更是浓厚丝滑,从山崖往村子下方成丝线倾斜,很是好看。
结果,牛捣乱,现在院子天晴一脚踩下去也是泥。鞋底的泥也不容易刮干净,带着家里也是泥脚印。
秦昭一吼,原本趴卧在院子里的老牛,一个趔趄腾起四肢,甩着尾巴仓惶跑进牛栏里。小火得意洋洋,咧嘴看热闹。
“还有你,一身力气没地方撒,给你套上挽具也给我耕田。”
小火听不懂,但是狗也要耕田吗!
它已经是大功臣了啊,这么多山货都是它的功劳!
桑野从屋里听见动静出来,“你一回来就骂这个骂那个的,跟吃了炮仗一样。”
“那不都是你惯出来的。你看看它们现在成什么样子。”
桑野驱赶小火,别在你爹气头上撒娇了。那牛都知道避其怒火,你还火上浇油。小火呜呜咽咽跳进堂屋了,找马老弟诉苦。
秦昭把马草倒在屋檐下,见几个簸箕里都分装干净,地上的草屑泥土扫了倒在菜地里,屋檐下还留有山野的草木香气。
“理这么快?”
语气还有些责备,叫桑野休息,等他回来一起干,他偏不听。
“宋高雪刚走呢,一起搞的,很快,又不累。锅里给你留了饭菜,快去吃。”
秦昭接过递来的巾帕皂角,一番洗漱后,从灶屋里端着大海碗,大大的块头蹲在了桑野身边闷头吃饭。
午后阳光渐渐西斜,屋檐下的阴凉线很快拉扯到院子中间。桑野把阴处的药材簸箕一个个往院子最外边挪。
端着簸箕来来回回,身边总是跟着个影子,桑野一回头,就见秦昭一边吃饭一边跟着他走。
好了,全家都是人来疯。
“你不累啊,就坐在屋檐下吃。”
“我吃饭累什么,你干活都不累。”
秦昭还是担心桑野的膝盖,吃完饭,让桑野躺在竹椅上,从大腿捏到小腿,双手握着脚心,揉搓捶打,舒服得桑野闭眼,昏昏欲睡。
睡颜恬淡,午后的日头照得他面容焕光,他歪着头贴着竹椅里,脸颊带着温润的嫩滑,睫毛浓密纤长,盛着日光显得油亮。
秦昭手不自觉伸去,爱抚心头宝一样轻轻触碰。
不过指尖飞快缩回了。
“不准摸,你刚捧着我脚呢。”
桑野睁眼立马清醒了。
秦昭不屑道,“我都没嫌弃你,你自己嫌你自己。”
桑野见秦昭眼里闪过失望,他仰头,双手朝秦昭脖子勾,亲了秦昭嘴角。
本一触即发的亲昵,秦昭扶住他的后背,不让他动。桑野看着人没动,只见秦昭长腿撑地,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天光遮住,他陷入近在咫尺的深情眼里,心又噗通噗通了。
他在被温柔的吞噬。
桑野耐不住温存的挑逗,很快就主动伸了舌尖,秦昭半阖着的含情眼,渐渐弯成锐利的线条弧度。得逞贪欢,愈发霸道纠缠。
桑野被亲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竹椅嘎吱嘎吱的晃动,会不会垮啊。
桑野推了推秦昭胸口,含糊混着气声,“椅子会坏。”
“你在暗示我什么?想要也不是不行。”
“虽然这五天,我没想,但是你有求我必应。”
……
“是你数着日子过啊,不是我!”
两人一路打进屋里。
最后,桑野脚踝被扯进帐内,打输了还得挨棍子,桑野那叫一个气,使劲儿夹人,秦昭嘶气直喊小祖宗。
过了两天,田湘赶着牛车回来了。
“弹棉花嘞!”
“分冬被冬衣嘞!”
家家户户都探头,田埂上三三两两的村民结伴往赵家赶去,脸上的笑意遮不住,就说这几天树上喜雀一直叫喳喳的。
赵家堂屋是村里最宽的,放了一排垒高的棉花麻袋,堂屋正中央,三张高脚长凳搭着门板,门板上铺着弹棉匠的竹篾,上面放着旧棉花。
赵家的旧棉被这两天已经拆纱暴晒,敲打去尘,撕成硬块了。弹棉匠一来,就能开工。
弹棉匠见人准备充分不耽误活儿,也高兴。弹棉花也是体力活儿,一天顶多弹个两到三床。一床收个十文辛苦费。不过这深山远,一床就得十二文。
弹棉匠是个圆头五官敦厚的中年男人,额头有拇指大的疤痕,腰间系着包袱。
后背背着和人一样长的弹花弓,左手拿着弹花弓的弓柄,右手拿着枣木榔头,随着砰砰砰声响,结板的棉花团逐渐分崩离析,跟着颤动的弓弦跳动飞舞
赵金地道,“张兄弟,你这弹花弓是香椿木做的吧,多少钱一把,我也能做。做的比这还要好。”
张师傅笑呵呵的说着,这时候跑进来的小孩子们不敢凑近,便站在门槛上看。张师傅背的弹花弓好像背了一把钓鱼竿。看着十分新奇。
被大人吼了声别挡光,又借着由头蹦蹦跳跳凑近看。
满屋子里都是棉花的干净香气。
像是在夏日的云团里打滚一样,虽然只敢看不敢乱摸,孩子们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去了。
很快,大人们也来了。
桑野道,“家里没有新棉被的,就先领新棉被,今年冬衣只给长辈们发。”
众人都点头这是自然。
田湘不是直接买的棉被冬衣,是去镇上棉花铺子买的棉花,喊上弹棉匠自己弹。
棉花向来贵重,一个重七斤的新冬被,镇上卖一贯三钱。而四斤重的冬衣棉裤要八百文。
这样算下来,每家每户发一床一套就得五十两。这么一大笔钱,田湘想都不敢想。得省着用。
于是他问了棉花价格,上等棉两百四十文一斤,中等棉一百三十文,下等棉就是旧棉花翻新,得八十五文。
他挑了下等棉花,一床冬被折算下来也得五百一十文,加上手续费十二文,一共二十四户也得十二两五百二十八文。他买的多,叫铺子给抹了零头,省了五百多文。
田湘给桑野报账,周围人听着,都惊讶摸着棉花,“这居然是翻新的棉花吗,瞧着怎么比新棉花还松软暖和。”
黄婶子笑道,“翻新的好啊,紧实,盖在身上服服帖帖,比新棉被更压风。”
杜鹃道,“田湘脑子灵活,会办事啊。这棉比我去年买的一百二十文一斤的都要好。更绵密软和。”
田湘听着笑呵呵的,“都是宋高雪叮嘱的好,他在镇上和棉花铺子的伙计熟了,人也给咱们给的实在。”
“你娶的好夫郎啊,一家子都帮你娘坐月子。”孙草娘说完,觉得这话头不妥,显得有些阴阳怪气。尤其她经常这样说别人,所以才反应敏锐。
她面色有些尴尬,正要解释,田湘坦荡道,“是啊,多亏了他们,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婶婶们又打趣田湘和宋高雪,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宋高雪被众人笑得脸热,偷偷把田湘拉到侧屋一角,“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也不用特意在外面讨好我。”
田湘道,“谁说我讨好你了?”
“桑野。”
田湘道,“他居然能看出来?”
宋高雪拧眉又内疚,田湘认真道,“以前可能有吧,我自己也分不清,但是这段时间我也认真想了,想明白了,讨好会觉得压抑憋屈,但是我好像是心甘情愿的。而且我说的也是事实。”
“阿雪,我会努力的,反正你要是不满意我,你随时可以提出和离。”
宋高雪眉头蹙更深了。
“我会给你从新选择的机会,但是我也会努力达到你的目标。我舍不得你拧巴的将就。但我也不希望你拿我和别人比较。”
“阿雪,以前是我不想事,你才事事多想,如今我会……”
“别说了,我也很不好,我那么为难你……”
“咦咦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弄啥捏。咋说着说着就抱在一起哩。”桑野笑嘻嘻探头。
宋高雪脸本来就动容发热,这下红成了猴屁股。
秦昭直直走来,扯着桑野的肩膀道,“有什么好羡慕的。我没给你吗?”
“哈?什么跟什么?”桑野一头雾水,被拎着走了。
“不是,你不是在堂屋吗,你怎么就知道我在这里?”
堂屋里的妇人们笑着低声道,“瞧瞧,桑野一走,那秦昭就跟脚,这么一个大男人,还真是离不得人嘞。”
“就是就是。小时候打死架,长大后离不得人。”
“哈哈哈看谁说的,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相爱。”
“他们小时候我就说啊,指定能成,果然我看人眼光就没错。”
“以他们小时候的性子,这家不得掀翻屋顶,如今倒是成了村里最和睦恩爱的了。”
王二妞没成亲,不感兴趣大人们说的那些东西,这会儿眼里冒着含蓄的光,盯着棉花。
今年冬天,她脚指头不会露在外面生冻疮了。她娘说,家里还会出钱,两个孩子一床新冬被,暖暖和和的。
这棉花在她看来就是顶顶的好。
虽说是翻新棉被,但比村里家家户户的旧褥子都要好。
很多人家的旧棉被盖了几十年舍不得丢,结板发黑发灰,一丝开掉屑沫渣滓,摸起来像是包浆的毛毡。这种叫人翻新都不接的,棉花彻底死烂了,翻不出来,还搞砸了口碑。
翻新的棉花不是纯白色,是米黄色,阳光下丝丝缕缕很像棉花糖,暖黄瞧着就舒心。大人孩子都围着棉袋看,淡淡的黄晕映在淳朴的脸上,有一种恬淡自在的岁月静好。
桑野在登记谁家先领时,各家各户拉扯推让好不热闹,但第一个一定是给无儿无女的王大爷。
不知道是谁提议,“给老人的被子都走一个寿字吧。”
张师傅听闻自然也愿意。
喜被走喜,寿被走寿,都是常见的要求。
但这是在送礼的前提下,平常这样给自家弹的,很少有这样的要求。可见村民是真把那孤寡老人放心上了。
他走遍吞云镇,还是头一次见村子发棉被的,人情味儿很浓。
一开始他连小水村听都没听过,还是深山,穷得没钱,赊账取钱麻烦,压根不想来。但是看到田湘拉着一车棉袋,张师傅毫不犹豫跟来了。
不仅大人热情,孩子也热情,门板周边站了一圈看热闹的。
小石头指着张师傅额头的疤问道,“伯伯,你这是怎么搞的。”
张师傅手里忙活,嘴里回应道,“去年在张家村搞的,人家弹完后不给钱,找茬儿,打了一架。对方人多势众,我就破脑壳咯。”
小石头啊了声,气汹汹道,“他们真坏!不过伯伯你不要担心,我们村才不会这样。我们有钱很有钱。”
其他孩子纷纷点头。
张师傅哈哈笑,头一次觉得弹棉花,一弹弹两个时辰也不枯燥了。
可等和孩子熟了,孩子们要他在棉被上弹猪啊狗的图案,张师傅又头疼,面对着孩子们期待的眼神,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幸好大人把孩子们叫走了。
而且弹狗他理解,孩子都喜欢。怎么这个村的孩子格外喜欢猪的?
晚上,桑野把新弹出的棉被送去,王大爷非不要,说自己这褥子翻新就成。
可他那褥子棉花已经死了,翻不了。桑野好说歹说,把棉被展开,上面用红线走了一个“寿”字。
“这是大家的意思,说盖着长命百岁呢。”
王大爷眼眶湿润,接过道,“好啊,努力活到明年,踩那石板路。”
村里弹棉花的声音一直响到天黑,第二天,天刚刚亮又开始响,清脆悦耳又喜气洋洋。那门板上的棉花,越来越松软,跟村子上头的云海一样,瞧着令人舒坦。
过一天,村里又来一大堆人。
领头的一脸匪气,膀臂腰圆,要不是看他们赶着骡子,一个个身上挂着大包小包的包袱,不知道的还以为土匪来了。
村口的史劲问道,“是不是给桑家干活的?”
领头的工头声音浑厚爽快道,“是啊,兄弟,桑家怎么走?”
“叫我儿子带你们上去。”
“算了算了,我带你们去吧。”史劲想了想,怕孩子被吓着,于是扛着锄头收工了。
史劲带着一群人上山,村子里其他人家看到了,也跑上来。
工头心想,小水村带路都很热情啊,直到他听到一个青壮道,“咱们村的汉子加上请的二十几个人,工期会不会缩一半?”
工头心里如临大敌,居然是来抢饭碗的吗?
工头笑道,“兄弟,我和桑家谈的包工,小工自己人手够,这活路是定死了的,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我们没和你抢活啊,我们是去帮忙。”
工头一愣,笑意收敛,肃着脸道,“我说了我已经包工了。”
史劲道,“对啊,我们一起干更早完工啊。”
这下把工头连带二十几个工人都搞懵了。
就是铁心抢活故意听不懂人话是吧!
他们这群人在外干活也不是吃素的,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第82章
“不好了,不好了,土匪进村了,土匪打人了!”周秋鹰七岁的儿子狗蛋嚷嚷道。
“小石头哥哥,你爹带着王根深叔叔一大伙人和土匪打起来了!”六岁的鸭蛋兴奋道。
小石头闻言,立马从巴掌高的油菜地撅起屁股,裤腰一提,跳起来,“我爹这么厉害!他打赢了吗!”
村里人听见这闹声,男人都赶忙抄着锄头跑出田间,妇人拿着柴刀夺门而出。
他们村子里很少闹山匪,就是乱世里,土匪都抢山下富裕的村子,来他们这里,土匪进山都要走断腿。
野塘边的一块油菜地里,秦昭租了黄红霞一亩地种的油菜。小两口子在扯草。
桑野闻言眉头一皱,当即也要扛着锄头跑去看情况。
秦昭道,“八成是施工队进村了,在外谋活路的都有匪气傍身。应该是误会了。”
说起这个,秦昭就想起开春的时候,也是这几个小屁孩儿边跑边大声叫嚷,说桑野听到只能和他成亲给气昏过去了。
秦昭心里还耿耿于怀。
但又不能对小孩子如何,只能说这几个孩子开智晚。
他这么大的时候,都知道喜欢人了,出门得先水盆里照照,湿手把长短不一的头发往后脑勺抹抹。
“小孩子张嘴就是胡扯,不要担心。”秦昭话一说完,赵水灵着急忙慌跑来,“不好了不好了,真是土匪进村,在秋鹰姑姑家门口打起来了!”
这下田里二人也着急了。
等三人赶到,倒也没担心的那样混战见血。
那气势倒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你们算什么男人,居然要女人哥儿冲在前面!”工头喝声怒骂。
史劲一群青壮吃了瘪,被麻二姑一群妇孺拦着,也气得咬牙切齿。尤其史劲腰还火辣辣的痛,刚刚打架受了几拳,要不是二姑带人赶来横插中间,他早就打回去了!
二姑道,“你们到底进村是干什么的,要抢劫我们有锄头和柴刀!要做客,我们有粗茶淡饭好生招待!”
工头怒目冷笑,扯起脸腮横肉颤抖,“说的比唱的好听,像你们这种抢活的本地人我们见多了,别给我扯什么由头幌子!我们这些兄弟们都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会怕你们区区几根锄头不成。识相的就给我老实让路!”
“果真穷山恶水出刁民,一进这山旮旯后,事情格外多!”
“熊工头,都是误会。”
“什么狗屁误会,当我们真好欺负!”熊工头吼完后,转身一看,顿时面色缓和下来,“秦老弟,你来的正好,你们村的人明目张胆的要抢活!我们从镇上赶来天远地远的,还签了契书这可不能反悔。”
史劲见秦昭来了,气势顿时跳起几丈高,大声道,“什么叫我们抢活,这群人就是听不懂人话,上来就是打人,我说了我们只是帮忙,他非说是抢活!”
“你看看,东家来了他还嘴硬!”
老弱妇孺都齐刷刷看向秦昭。
秦昭莫名,都看他嘴干什么?
史劲还气愤着道,“我说他们做他们的活,我们帮我们的忙,好早日完工,这群人就火冒三丈。”
秦昭对熊工头道,“这真是误会了。和你们定的包工我肯定如数结款,他们确实只是想帮忙,让我们早日完工。他们也不会要你们分钱。”
熊工头一愣,面色将信将疑,回头和众兄弟们看看,众人也狐疑。
要是他们村民帮工,那他们不是早日完工早点拿钱回家过年?
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天上掉馅饼都要砸脑袋的。他们在外干活多了都十分谨慎。
甚至签的契书也没签死,要铺石板的灶屋、堂屋、院子、后屋檐的长宽方丈是东家报的,后山采石的距离和难易程度是东家说的。先签了保底三两,要是和实际描述不符,还得加钱。这些也都写进契书里了。
“你们信我们,有本事。”赵小东见秦昭在,牛气冲天道。
被一个毛头小子挑衅那还得了,熊工头道,“行,我们有本事,信你们。”
小石头拽着他爹史劲,“爹,爹你打赢了没有。”
史劲忍着痛,这么多人问,你爹不要脸的?
熊工头家里也有孩子,见状扶腰哎哟笑道,“你爹拳头厉害,打得我现在腰还痛。”
小石头闻言高兴得翘尾巴,转头就对赵小东炫耀,哼,他爹也是英雄!赵小东他爹之前打那奸商陈老板后,赵小东在孩子里天天吹牛。小石头这次终于扳回脸面了。
目睹全程的赵小东没说话,虽然史叔单方面挨揍,但没退缩,赵小东觉得很厉害。甚至有些瞧不起他爹,站在一边手忙脚乱赤急白脸的,也没跨出那么一步!哼!
赵金地被儿子横斜一眼,他摸摸鼻头,他还不是怕断手断脚怎么干活养家。
黄婶子笑道,“你爹他们都是厉害的。”
“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我叫熊霸天,兄弟你怎么称呼?”
“喊我老史就行。”史劲也学人抱拳招呼,咧嘴一笑。
桑野见这熊霸天也是利爽脾性,要是他家活干得好,那后面村子里铺石板也喊他们干。他有意无意提那么一嘴,熊霸天一行人都惊喜得很。
这单生意看着钱还不错,但是因为临近过年,都想早点完工早日回家过年,所以人数也喊得多。均摊到个人身上,还是亏本生意,不过有赚的总比没有好。
得那么百来文,过年也能买肉吃,给孩子几个铜板做压岁钱。
现在要是接了这大单子,那就有奔头了。
一番细聊下来,得知还是村里出钱修路,村里还发棉被,钱是村民进山打老虎卖的。
这足以令熊工头这些外地人震惊。
居然不是为了争一头老虎打的头破血流吗?
“你们真有个好村长啊,你们村长是谁,我去拜会拜会。”
众人指着桑野,熊霸天一看是个小哥儿有些吃惊,桑野道,“我是老村长带出来的徒弟,自然大家都信服我。”
一句话夸了三方,那伶俐骄傲劲儿还透着赤诚,那神情干净又明亮,一看就是宽容和善的环境养出来的。
让一个哥儿当村长,而且刚刚拉架中,小水村的青壮虽然急红眼了,但都听妇人的话,这些都闻所未闻。
熊霸天这下是真的愿意相信,村民是帮忙干活而不是抢工了。
熊霸天挠头道,“真不好意思,我刚刚还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真对不住你们。”
一人道,“还不是你们山下那张家村,居然有一老头子拦路收过路钱,不给就倒地讹我们打他,他生了七八个儿子,我们打了一架才上山,所以戾气有点大,警惕些。”
这下众人都懵头了。
没听张家村还有这样的情况啊。
宋高雪道,“我爹以前得张里正的喜欢,估计张家村的人也知道,对我们也不拦路欺负。”
秦昭听着没说话。
只盯着熊霸天身后的一众汉子发发眼刀子。
赵水灵也瞧热闹,哈哈,秦昭又醋上了。
那群外地里的年轻汉子一开始还凶神恶煞的,等桑野跑来时,一个个都看呆了,气势都弱了几分,被工头的吼声吓得一跳,又努力绷着凶狠,但眼珠子还是忍不住瞟桑野。越瞟眼睛越直愣。
二姑道,“好了好了,都是误会,我们也没在意,我们村的汉子都听你们使唤,给你们打下手。”她说完又对村里人道,“也不要一直惦记着山上的活,你们地里的油菜该追腊肥的追腊肥,该进山砍柴的砍柴,自己家活忙完了,才帮别人。别自己家里乱糟糟还帮人干活,家里叫媳妇儿忙得要死。”
众人纷纷点头。
唯独一人出声分外招惹眼球。
“我都听桑野的。”
秦昭越过几人挨着桑野身后站着。他很高,冷沉的视线越过桑野脑袋,一一扫过对面一众蠢蠢欲动的汉子。
桑野耳边冷不丁响起人声,分外的低沉浑厚,像是锯子据铁又嗡嗡的响,他吓得一跳,回头道,“二姑给大家说的,你插什么嘴。”
竟然敢凶这个东家。
这个东家是让他们工头都客气的男人。
眼睛扫来像孤狼一样令人后背发寒,让人忍不住闪躲视线,不敢对视。
而这样当众被凶,被下面子,东家也只是歪头扫了漂亮哥儿一眼,而后看着他们嘴角勾着笑。
外地汉子脸上先是吃惊而后渐渐失望,顿时也就明白了。
“哈哈,我也听桑野的。”二姑道。
“我们都听桑野的。”黄婶子也道。
桑野后知后觉明白众人打趣,理直气壮道,“可不是,你们都得听我的。”
秦昭撇着桑野耳根子冒的一点红,就笑。
人群散开时,桑野看也不看身后男人,趁机浑水摸鱼,后退狠狠踩了一脚。
“嘶!桑野!我惹你了?你踩我做什么!还下死脚!”
桑野听见声音回头,就见田湘抱着脚指头皱眉,面色吃痛。
“啊,你这么倒霉,你站秦昭那位置干什么?”
田湘骂骂咧咧,“你们两口子一个黑心,一个霸道,踩我不道歉,还怪我站错地。那位置你是家的?”
他就说要散场的时候,秦昭怎么把他悄摸喊上来站着。
秦昭还神色郑重,他以为是要他充当村里门面的!
第83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我忙着呢。先这样,后面再说啊。”桑野一溜烟就跑了。
田湘看宋高雪,“你看桑野!”
宋高雪道,“你还不是没眼力劲儿,秦昭喊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你,你说不比了的。”
宋高雪心虚,话确实是脱口而出没过脑子,他道,“哎呀,桑野就是这个性子,你让让他。你看你那么痛,说明秦昭日子真不好过。桑野打人很痛的,你看我都没打你。”
田湘一想还真是。
这边的秦昭,闭着眼都能想到他们说的什么。
田湘那日子才不是人过的。
一开始他和桑野还没成亲的时候,他就听宋高雪给桑野说田湘睡的枕头都汗臭发黄,说田湘放屁臭,田湘在他面前都不敢放屁。
秦昭以为成亲后男人都这样,开始也小心翼翼的,结果发现下雨的只有田湘家。
秦昭带着一众人上山。
熊霸天一上山视野开阔,开口就是夸道,“背依千仞,玄武垂头,赤石映霞,主出武将或赤胆忠臣。面朝万壑,明堂开阔,前途无量啊,云缠腰脚,雾作青罗护宅,通神明,养清气,真是一出好风水。但得留心地基打得牢,毕竟地上三分靠风水,七分靠石脚。”
桑野惊讶熊霸天像是魁梧莽汉,没想到还通晓风水,顿时觉得熊霸天是有真本事的。居然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的。
熊霸天虽然受用桑野的欣赏,但受不住秦昭的肃然冷淡,熊霸天笑道,“村长,你少夸我几句,东家快掉醋缸里去了。”
“怎么会,他平时就是这样的脸色,你别多想。再说,也是秦昭他慧眼识珠,能找到你来做工的。你有本事,秦昭办事也很靠谱让人放心。”
熊霸天忍不住笑,这话听着真舒坦。
“你放心,我办事也很靠谱。保证让东家满意。”
他们出门在外,讲究得就是一个尊重。
但很多同行把风气搞差了,也是欺软怕硬,把东家的善意当做软包子好欺负。反而张嘴闭嘴教东家做事,觉得东家是外行人不懂,嫌弃东家随便指手画脚不听东家安排,一番拉扯又草草完工。
久而久之,他们在外干活的,也遭人冷待歧视。
虽说只要认真完工,东家按时结账就行,但工期长,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冷冷的也挺让人不是滋味的。
这回算是遇到好东家了。
他活到三十多岁,从十四五岁就开始跑活路。接的活没有五百也有两百,大大小小穷的富的家都见过。有的人家有没有福气,他们也是能感知到的。
虽然开工前必从册子上捡些好词夸,但这回他说的真心实意。
熊霸天和桑野闲聊着,同时指挥手底下人干活。拿墨绳,在屋脚钉桩拉绳测屋子长宽方丈。院子算大的,菜洼一分半地,土院子两分地。果真和秦昭说的,能横五竖二摆十张八仙桌也绰绰有余。
一般不管县里镇上还是村里,灶屋都小,聚热气省材火。但桑家灶屋也大,进门半丈远就是一口三锅大高灶。
灶边通常会比灶屋其他地面高一些,这是从外面带来的迁脚泥,在灶台边垒成一个小坡。
而地面也一般凹凸不平的鼓包,像是小浑圆的小山丘沟沟壑壑。这也不是人踩出的高低,也是迁脚泥带进来的。
夏天踩在上面按摩脚丫子,舒坦,接地气凉爽。但就怕踩到糖鸡屎,从脚指头胩胩钻出来,那叫一个热心暖窝到脚趾头扣地。
“你家地还真平,居然没有鼓包。散养喂鸡,里里外外扫得不见泥灰。这还真难得。”熊霸天道。
桑野道,“我家地少,不像其他人家忙得脚不沾地,我有时间就拿铲子铲鼓包。”
夸他家干净,他也没有踩低嫌弃别人家的意思,这倒是叫熊霸天不禁佩服。
灶背后开了木窗,面朝灶,右边的墙壁开了草轩还有小侧门,采光明亮。墙壁下摆着水缸,橱柜,一些坛坛罐罐的土瓷坛子。坛盖坛身都擦的锃亮。
关键这坛盖还有手柄,一问才知道是县城买的,那县城的东西就是比乡里的要好些。
灶屋中间挖了一个火炉坑,从屋顶悬挂下一个架子,挂着密密麻麻长条腊肉。松柏枝丫和柚子树堆在火炉里,又香又热,熏得腊肉泛着漂亮的红,肉质一看就不老不嫩,这时候的腊肉味道一绝。
“你家年猪杀这么早啊。这得两头猪吧。”熊霸天咋舌道。
桑野道,“没有,山下买的,确实两头猪,一起三百五十来斤。”因为过年办席,便提前熏好,也买的多些。
“你家这日子真比地主家都吃得好。”
人家那是攒积,桑野人生第一重要是吃好。
堂屋也大,能紧凑摆个六张桌子。虽初冬,但前后通风,一股艾草清香,幽幽绕着屋脊横梁。
这些人看到那马,又无不惊奇,一时间感叹万物有灵,求生意志居然这般强烈。
一群人又由马说到人,说人也求生意识强。有的老人过世,吊着一口气,非得等到见到想见的人才咽气闭眼。又说老人死前有预兆,想吃饺子,家里包多少个饺子,就能活多少天。老人吃的时候都是哭着吃的。
这些做工的,比起村里种地的人也算见多识广,便也最喜欢摆龙门阵。
桑野也听得起劲儿。于是众人挖空肚子,把自己知道的猎奇见闻都绘声绘色的讲出来。
桑野听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两眼入了迷。
秦昭喊几声桑野吃饭了,桑野都没听见。
秦昭没继续喊了,进灶屋把菜碗里的干辣椒全都挑了,丢了。
等熊霸天一行人往后山看山石去后,桑野饿着肚子回来了。
冬天不比夏天,饭菜冷了,结了一层乳白色的猪油。桑野看了看饭桌,没有辣椒点缀的菜色毫无食欲,干煸土豆丝没有辣椒,显得惨黄黄的,白菜没有辣椒淡绿绿的,就连腊肉的白辣椒也没有了,像是抽干了灵魂。
这怎么可以!
火坑上架着小铁锅,秦昭正洗锅准备给桑野热菜。
“辣椒呢。怎么不放辣椒啊,你炒菜的时候我听到辣椒香了啊。”
“我火气有点重,丢潲水桶里了。”
桑野拍桌,“一颗辣椒从育苗到秋收,要多少心血,你不能吃,给我吃啊。”
“我喊你吃,你自己不来。小火来作证。”
小火脑袋支在门槛上搭着,闻言跑得飞快,前肢差点打滑,狗嘴着地。
两人听见动静齐齐看门口,都被逗笑了。
桑野扭头看秦昭,“你吃醋了?”
秦昭没说话。
桑野扯他袖口道,“我就是喜欢听没听过的,新鲜有趣嘛。而且他们也没恶意啊,就是山上的蚂蚁从不同的树枝山头过来,头顶上两只细杆碰碰,也得交流消息啊。”
秦昭无动于衷。
桑野直盯盯看着他,努力显得真诚又可爱,显然对自己样貌很自信了,见秦昭还冷淡,歪头凑近,眨眨眼。
秦昭偏头错开视线,也知道桑野没有身份性别意识,只得开口道,“你自己换个身份想想,要是媳妇儿在灶屋里忙来忙去,一心想做丈夫爱吃的饭菜,想这次厨艺有没有进步,结果饭熟了,出门喊几次都听不见,丈夫和二十几个女人夫郎在那里摆龙门阵摆得入迷,你自己好好想想,这对不对。”
“不对。”
“你还知道不对?”
“应该喊你一起来听。”
秦昭没话了,很是幽怨。
双手撑膝,一整个肩背阔开,脸彻底扭到一边看门外。
门外小火蹲在地上,摇尾巴,咧嘴笑,黑豆豆眼盯着他,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秦昭差点憋不住,嘴角僵硬下压,面色越发冷沉。
他脸忽的就被桑野的手捧住,抬眼就见桑野一改抬杠,两眼亮晶晶道,“哇,秦昭,你现在真的非常好啊,不憋着话了,能及时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我听,比你最开始强太多了。”
他说着话,还跨坐在秦昭膝间,搂着秦昭肩膀对人脸一阵狂亲。
嘬嘬嘬嘬嘬。
秦昭面无表情,感觉桑野在唤狗。
“相公,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是我错了,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桑野一说完,自己就要往后靠,后背本是空的,但秦昭手揽住了他腰,桑野龇牙,秦昭沉眉道,“不许这样,万一哪次没接住,你就真摔了。”
“嗯嗯,我最听你话了。”
秦昭嘴角压不住了。
虽然知道桑野也就是说说,但是话真好听。桑野愿意哄他。
桑野靠他怀里道,“那很奇怪啊,你也看着我相看了几个,你那会儿真能沉得住气。”
秦昭道,“我们那会儿虽然有一点皮相好感,但是看我们小时候打得昏天暗地,我也不想过成我爹娘那日子,你也知道我不肯吃亏,所以会权衡考量。”
“我没怪你啦,你不用这么认真解释。”
“你不怪我?一有口角纷争,你就拎出来?”
秦昭说着,抬手拍了拍膝间的屁股。
桑野哼哼,“你重新炒菜,我试试你厨艺进步了没。”
秦昭才不会重新炒,那不真浪费了?
他从碗柜里端出挑拣到碗里的辣椒,一起倒小铁锅里,有腊肉混着素菜,火烧大起来,猪油化冻,锅里刺啦刺啦响,热喷喷的香气出来了。
热好饭菜,端上桌。
秦昭坐在桑野对面看着他吃。
桑野走到秦昭身边坐在他怀里,双脚踢秦昭小腿,“你喂我。”
“凭什么?你先惹我生气到头来还要我伺候你。”
桑野看着他,“三、二、”
“张嘴。”
桑野看着嘴边递来的饭菜,笑笑看着秦昭,一副被抓到把柄的样子。秦昭这才回神绷着脸,刚刚差点就露出真切反应了。
“这是对你的补偿。”桑野嘴里含糊着道。
秦昭拇指伸去摘掉他嘴边的米粒丢自己嘴里,嫌弃道,“那多谢你赏赐了。”
“多大的人了,嘴边还漏饭。”
“还不是你故意喂这么多。”
桑野道,“你就偷着乐吧。”
秦昭想把他丢出去,真是又爱又恨的。
秦昭努力横眉冷对,但桑野笑嘻嘻的,很是作威作福。
秦昭说他不肯吃亏,但桑野想了想,成亲后,秦昭好像一直都在吃亏。
家里的活儿从开始对半平分,到渐渐倾斜在秦昭一个人手里,偏生秦昭还强势不让他干。
“你今天做饭了,碗筷我来洗吧。”
桑野靠秦昭怀里,吃饱了摸着肚子,秦昭低头拿巾帕给他擦嘴。他不动,显得很乖,秦昭面色都显得分外耐心柔和。
“不用。”秦昭道。
“这样不好,咱俩都要相互分担,这样日子才长久,不然你一个人干多了,迟早也累心里有怨怼。”
“村里婶婶们都这样教的。”
秦昭道,“我不能生孩子,我多做一点应该的。”
桑野呆了。
桑野蹙眉,可他喜欢孩子啊。他还想生两个呢。
一双大手覆在他腰腹上,手心一年都热,这会儿暖暖的给自己揉肚子。秦昭颈肩的温暖贴着他侧脸,桑野一抬头,四目相对,好像掉入春日里的草渊。
满心满眼都是他。
桑野只一瞬就接受了没孩子的日子。
他和秦昭养这么多家禽牲口,都那么有灵性,都是他们的孩子。
桑野亲了亲秦昭脸,“不能生就不生,没关系。”
秦昭看着桑野神色从懵怔到吃惊失望,遗憾又到释然,真是异常精彩。
秦昭就看着不说话。
理解桑野的脑子后,还挺感动的。
收拾完后,秦昭两人去后山看采石的地方。
山里石头多样,很多大理石、花岗岩、青面石,瞧得熊霸天心热,这可是大户人家从外面运的好石料。不过这深山运出去成本太高。只算运费,他粗粗估计了,一丈就得一两四钱。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只得摸摸。
石料越贵越难开采加工,工钱也越贵。不过普通人家用这易开采的岩石已经够用了。
基本情况和秦昭说的差不多,细节也没多深究,毕竟还想接村里大单子,熊霸天带着人风风火火开干了。
冬天抡着铁锤,一件单衣在身上飞,后山砰砰凿打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但大家也是量力而行,留有余地。
可但凡桑野去后山的时候,那群汉子一个个脱了上衣,赤着胳膊,原本要两三人抬的大石块,一个人手臂抡起来滚着跑。原本累了歇息的,也立马拎锤打石头。只要桑野在,那人人打鸡血。
等桑野一走,一群人伸直脖子目光追随,热血瞬间冷了,落寞,又继续埋头干活,活像是在采石场服苦役。
秦昭忍了两天,在众人傍晚放工时,去了后山。
天色一片暖黄泛红,削弱冬日的肃杀,望山坪种的苜蓿绿油油的,再接着下坡,下面的小山坳里,搭了一座座油布帐篷。
“各位兄弟,谁有兴趣和我切磋下身手。”
众人回头,就见那人影被夕阳拉得老长,逆光只瞧着高壮,来者不善。
史劲立马就兴奋起来,坐原地不动了。
他就说以秦昭的性子肯定忍不了多久。
而这些外地汉子也都十几二十出头,正是冲动的时候,被秦昭这样挑衅,彼此心知肚明。
熊霸天浑身汗涔涔的,脖子上搭了根汗巾摸脸道,“点到即止啊,友好切磋。”
熊霸天也糟心,但实在是桑野太好看了,他私底下也训诫一番,倒是没人敢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纯粹是对美人的倾慕讨好。
如今桑野男人找找麻烦,敲打敲打也不错。
他没当回事,坐一边同史劲闲谈。
一起干活两天,熊霸天同史劲也处得不错,他纳闷道,“你们怎么想的,那老虎你们自己抬下山的,你们几人分了不就成了?”
“有这么一大笔钱,你们抬下山的几户人家,未来几年都不愁吃穿了。”
史劲道,“你看看,周姐姐一个寡妇都来帮忙。人家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寡妇就要比男人差,要强又真强。”
“咱们村做人就是这点,都爱攀比,人家一个寡妇做的不让人说,咱自己也要做得漂亮。”
“桑野发现老虎大可以偷偷藏着不告诉,他们两口子单独进山完全能处理掉。但是他们没这想法,那剩下的人自然不会有其他想法。”
熊霸天一听,还真是。
只能说,他们彼此兜住了。
“诶,你说那寡妇,我这里这么多汉子,我问问有没有对那寡妇有意的。”
熊霸天觉得这里人都好,有意给兄弟们撮合成一桩美事,小水村青壮不多,寡妇也难嫁。
这寡妇天天来,怕也是存了这方便的心思。就跟汉子在桑野面前卖力一样,这寡妇怕也是差不多。
“而且,她是你们村收工最晚的。不就是等着和咱们这里的人多待一会儿吗。”
熊霸天说完自己的猜测,史劲深表佩服。
你就等着老鹰捉啄眼吧。
周秋鹰最烦的就是靠男人过活,以前好姐妹都能因为这闹翻差点老死不相往来。他们村里,压根就没人敢给她介绍相看的。
史劲还是好奇道,“你打算介绍谁?”
熊霸天大手从后脑勺摸到头顶,“你瞧我成不?”
史劲噗了声。
他们身后传来了女人的厌恶声,“恶心,你们自己心思龌龊,还以为我也一样。”
熊霸天一回头,就见那张黝黑发亮的圆脸,一双黑亮的眼里满是鄙夷。
“诶,我,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别在意。”
“在背后拿女人说三道四,谁会在意你们这种男人。”
周秋鹰很生气,但熊霸天是觉得女人故意矜持才这样说,甚至还觉得周秋鹰很耐看,看久了也挺可爱的。脸跟一头健将的豹子一样,鼻子又是鹰钩鼻,带着点坚韧的野性。
周秋鹰没给他眼色。心里也有一股火发不出来。要是她有力气,能像桑野有点身手就好了。
她正憋气准备回去,只听身后砰的一声。
她一扭头,只见秦昭身边已经倒了七八个人了。一个个捂腰捶胸,哎呦吃痛,跟河虾在陶锅里一样蜷缩着。
“不公平,我们都干活一天了,早就没力气了,你吃饱喝足就是赢得不公平。”一年轻小子咬牙不服道。
“行,你们一起上。”
众人见他口气这么大,被轻蔑小瞧成这样,一群汉子一涌而上,决心要给这个男人狠狠教训一番。
熊霸天见人蜂窝冲去,忙冲上去拉架。
结果自己被秦昭打了两拳,熊霸天见周秋鹰看着,当即也打回去,但很快,秦昭那拳头像是霹雷,那腿像是收割的长刀,灰蓝的天空下,一个个跟蛾子一样飞来抛去,秦昭身边又是横七竖八一片。
史劲看得咋舌,二十几个汉子,秦昭居然毫发无损。
连熊霸天那等魁梧的身材都被揍得倒地不起。
熊霸天丢脸吃痛,狠狠凶了手下的人,看你们不知分寸,把东家得罪得很了。
秦昭拍拍手心,捡起草丛上的衣裳穿身上,什么也不说,朝家走去。
秦昭道,“周婶子,你后面不要来了,都是男人,对你不好。”
周秋鹰满脸带笑,这会儿看秦昭十分顺眼,她哪里没看出来啊,熊霸天是劝架的,但是秦昭特意挑他狠狠揍。就是给她出气呢。原来秦昭也不是冷血冷情的。
周秋鹰道,“没事,他们顶多嘴皮子上说说,该干的活还得干,我家过冬又没活了。”
秦昭没说话了。
到山岔路口的时候,就听见桑野在院子里四处大喊,“秦昭,吃饭呢,去哪里了,明知道饭要熟了,人还找不到了。”
秦昭喊周秋鹰史劲上他家吃饭。
这会儿,小毛豆正好爬上山,身后还跟着六七岁的弟弟们,一个个雏鹰似的叽喳,“娘,回家吃饭啦。”
史劲看得艳羡,“我家那小石头就知道耍,一没人看,就跟拴脱的猴子,到处不见人影。”
确实挺乖巧听话的。没爹的孩子比其他孩子懂事很多。
秦昭为自己之前说这几个孩子开智晚,抱歉。
秦昭道,“那等一下,我今天进山摘了些野果子,小毛豆跟我来取。”
小毛豆看了眼他娘,周秋鹰道,“去吧,不要吃饭,咱们下山回家吃。”
小毛豆欢喜应下,跟着秦昭回院子,桑野刚准备嘀咕秦昭,就见他背后跑出来的小毛豆,立马笑道,“来得正好,饭熟了,我今天进山也摘了好些果子。”
小毛豆闻着香味吞口水,“我娘不让吃。”
桑野笑,“行吧,等过年给你做好吃的。全村人都来吃,你娘也会来。”
小毛豆眼睛一亮,狠狠期待了。过年还有多久啊。过年就可以吃肉了。
桑野把果子装在竹篮里,最下面铺了干草,放了五颗鸡蛋,又割了巴掌大点的五花肉。上面压着干枣、野果子。
“去吧,小心些拿,一定不能摔了。”
小毛豆点点头,双手拎着走。
桑野见人走后,才拉着脸道,“上哪里去了?明知道饭要熟了,人不见了,冬天饭菜冷得快。放冷了再热,味道又折扣。”
秦昭朝水池子边走边道,“就是后山那些小子有不该有的心思,我去教训了下。”
难怪秦昭一身热汗。
还没听见他的喊声。
桑野亦趋亦步道,“你自己不是小子?和他们差不多大吧。不过你教训的是,周婶子一个妇道人家,他们要是有闲言碎语,你狠狠打。”
秦昭看了看桑野,见人还义愤填膺,他没做声,捧水洗手洗脸进屋吃饭。
“我要不去给周婶子说不要来了吧,不,她这人倔强的很。”
桑野说着又摇头,“之前村子里有红白喜事,她出不起粮和钱,就给人家稻田挑水当做礼信,那人情账簿上也记着担数。”
秦昭手摸过桑野蹙着的眉头,再冷不丁糊他一脸水,“瞎操心也抓不住重点,快吃吧。”
桑野整张脸湿漉漉的,水进了眼角,一睁一闭又吃水,抬手擦袖又抹了抹。
等桑野反应过来要打王八拳,秦昭早就溜去桌边正襟危坐端碗吃菜,从从容容抬眼看人。
显得奔袭过来的桑野张牙舞爪,没个稳重,很是轻佻。
“吃饭,吃完饭再打。”秦昭一副长辈宽宥的口吻道。
雷公不打吃饭人。
之前秦飞就因为吃饭的时候打孩子,被村里人后背数落。
桑野一身劲儿汇于手心,被迫收回,不甘的发痒。
他盯着人不爽,原地跺跺脚,烦死了。
算了,吃饭最要紧。
吃完饭后,他早就忘记了这茬儿,但是秦昭又故意惹他,桑野又“新仇旧恨”一起爆发。
打着打着,又打上了床。
打得过于激烈,桑野破天慌的哭红了眼,也算落入圈套,“自食恶果”。
第84章
自从开工后,老天爷也赏脸,很少下雨。
因为村里人帮忙,原本预估十八天的工期,足足提前了八天完成。
活干得仔细,石板间隙横竖成纹路,中间留有韭菜叶子宽的活口缝隙。夏胀冬缩也不会鼓包。
缝隙间的泥浆是用石灰粉、草木灰、黄黏土加少量的糯米浆搅拌而成。
活口缝隙的口子比石板低一点,这样雨水顺着流走,不会积压在缝隙里。
地上倒一盆水,水从中间往四角流,中间高四周低,方便排水。
下雨天不积水,天一晴就放干。桑野不用像以前那样扫院子的水洼了。
石板也生得稳当,地下石灰沙子和水搅拌铺着,石板压下去,用木缒捶实,浆从缝里挤出来。干了后,牛在院子跑来跑去,石板四周也不会嘎吱翘角。
这活相当漂亮。
相处几天,桑野也看出来了,熊霸天带的人多,但老师傅只他一人。半熟手只二人都喊熊霸天师父。绝大部分都是新人学徒,完全是学手艺打下手的,不开工钱。
难怪三两这等低价亏本的也接。
是想把这支新队伍名气先打出去。
不过人家熊霸天是老手艺,活确实干得没话说。
而且人心确实细致,泥浆铺院子的时候,熊霸天喊桑野找一些草垛拦在菜洼前面,这样泥浆也不会溅在菜叶子上,损了菜地。
验工这天,天气晴好,石板亮堂堂的泛光。牛啊狗啊猪啊鸡啊,都在院子里溜溜达达,提着脚和爪子,适应这硬邦邦又平坦麻麻细纹的石板。
桑野拿起扫帚扫了下,扫帚不吃力,可比扫土院子利爽多了。
下雨天走路不带泥,晴天晒东西也方便。
就是这些家禽也一个个兴奋的你追我赶,石板蹄子哒哒响。
熊霸天见状道,“哎哟,这六畜兴旺,你平时怎么拜祭灶神爷的,怎么偏偏这么偏爱你。”
他可是见着好几次,猪和狗抢食吃。那叫一个你争我抢的激动,喂的是煮熟的精稀食,苞谷粉加豆粉。猪嘴鼻子长,吃稀食天然有优势,狗抢不赢,汪汪仰天乱叫。最后逮着猪脖子咬,结果半天没下一点皮,盆里吃食还被猪吃完了。
“肯吃也是因为在给猪减肥。抢食得很。”
熊霸天哑然,猪还能减肥的?
闻所未闻。
但看得出来主人家养的东西很灵性。
正说着话,砍柴的周秋鹰在山口歇脚,进来看看情况。
沿着山路都铺了石板,周秋鹰踩之前,鞋子使劲儿在草丛蹭了蹭。看着石板也不知道能不能踩了,先脚尖试了试,踩上去稳稳当当的也不响。
一进院子就看到光亮的石板院子,笑着道,“这好啊,今后打豆子也不担心滚地里脏了,下雨天晒东西也不会裹泥了。”
秋晒的时候,都是拿草席铺地上晒。阵雨来去匆匆,地面打湿,那草席也沾泥灰。现在铺了石板,利索干净很多。
桑野笑着点头,进屋给周秋鹰端一瓢水出来。
周秋鹰喝完道,“哎呀,你之前给孩子鸡蛋我也不知道,五颗鸡蛋全被他们压碎了。还不敢告诉我,我昨天洗褥子的时候都发现臭了。”
“我有好好叮嘱啊。”
“谁能想这些孩子想把鸡蛋孵出来。”
周秋鹰心疼可惜得很,但言语里都是对孩子懂事的骄傲。
桑野哑然,还真是小孩子能干出来的事情。
周秋鹰道,“你们什么时候进县城卖山货?我家这次也多着。等开春了,我就捉些春雏养着。”
“年前一个月吧。到时候村里估计很多人都想去。”
周秋鹰了解完也没多待,下山继续忙活。
桑野回头,见熊霸天还追着望,桑野咳嗽了两声。
熊霸天挠挠头,尴尬转移话头,“村长,你看这村里的活,算个日子也可以准备准备了?”
桑野又带熊霸天测村子里的路和晒谷场。村子一条主干路从村口到野塘口,前后绵延一里半,房屋沿路密集,鸡鸭隔田扯嗓子拉破锣。人在村口吼一声,野塘那边也能听个模糊声。
主干路约莫成人展臂宽。另外还有一些沿着屋前屋后的田埂夹道,不宽,只一人可行。
确保每户人家门口都要铺到石板路,上坡进山或者田埂交错容易滑的地方也要铺。
还有三分地的晒谷场也要铺。石头就从河下背,倒也方便。工钱要二十五两。
这价格是按照市场价来的,熊霸天很高兴,这单能赚的也就多了。没想到桑家那单亏了一半钱,认认真真干完后,还能赚一笔大的。
过了小雪,转眼就到大雪,离过年还有两个月。离年关越近,良辰吉日也越多,桑家完工刚三天,村里就开始动工了。
安静的小山村响了一个月的号子声。
村里孩子最喜欢看热闹,在石匠们休息的时候,和人捡石头打水漂玩。
冬天几丈宽的河面上,早晚都冒着雾气,唯独中午的时候能窥见淡蓝的波光。河面上星星点点,孩子们有自己一套追逐星光的诀窍。
一块大石璧上,坐着一个年轻汉子。他老远瞧着河坎上的身影,簇新的小鸡黄棉袄还掐着腰身,脖子处围了兔毛,那脸老远见就雪白。好像发现有人看他,立马拉着脸眼里挑剔冷冰冰的。
王三头道,“你看中了赵家哥哥?”
那汉子瞧王三头也都十四岁了,眉眼粗见硬朗,但眼神老实还像个孩子,怎么还开口闭口喊人哥哥。王三头莫名,他们村子里从小到大都这样喊的,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们做石匠的工钱咋样,和做杀猪匠哪个赚钱?”王三头道。
“杀猪匠我不知道,但学手艺都苦。我师父这种老手艺一天两三百文不成问题。我们现在没工钱,铁铲铁锤铁楔等等的磨损还得修补本钱,等我们学成了,也就有奔头了。”
不过后面等完工的时候,师父给他们每人破例发补二十文一天的工钱,一群学徒都喜出望外,欢欢喜喜回家过年。
“哎,我还是想出去学门手艺。你们看我行不行?”王三头壮起胆子说完,脸都红了。尤其夏天晒黑的脸,冬天白回来,红得分外局促忐忑。
那汉子惊讶,难怪这小子天天跟着他们后面捡石头抱石头。大家都以为他是来帮忙的,便也待他很热情。
“你们这山里进山找山货多好。我们之前休息三天的时候就进山,打打野味有滋有味的,要不是在村里没活路,谁愿意在外奔波劳累。
而且,你们这小水村跟我们那村子差不多,太偏了。接活得到处跑。
一两个月回不了家。
一年年节都在外面,家里冷清,过年也没赚几个钱。还不如靠山吃山。”
“我娘说多门手艺多条活路,你们这行比木匠都赚钱。而且我也得找媳妇儿,窝在村里哪能找什么媳妇儿。”
他娘说,千万别像田湘,以为嘴巴甜哄住了哥儿就万事大吉。聪明的哥儿都看得透透的,人家要的是能力和手艺。没本事,哄人就是骗人。
还说男人就要强过家里的,不然脸上无光,连带着娘老子都受气。多条活路,腰板都硬挺些。刚好他们村还没有石匠,今后他要是学会了,那村里人要用到他们家的地方也多。
王三头纳闷,他爹里里外外都听他娘的,也没人说他爹脸上无光啊。
而且秦昭哥哥也是听桑野哥哥的,他还是觉得秦昭哥哥很厉害。
那汉子道,“也是,靠山吃山还得老天爷赏脸,有手艺确实饿不死。不过我师父很少收外地人。你估计很难。”
王三头有些失望。
但还是打算继续跟着石匠们干活。
那汉子眼睛骨碌碌转,一会儿道,“你们村那个赵哥儿,到底成没成亲?你要是告诉我,我就给我师父说好话求情,说不定就收你了。”
王三头道,“成亲了啊,而且人家家里独子,你配不上他。”
“诶!你这个死小子,你有本事别跑!”
王三头一口气跑到河对岸才敢回头,顿时又懊悔不已,得罪人了后面会不会不要他继续干活了?
“喂,王三头,刚刚那小子同你说什么,是不是在说我?”赵水灵不耐烦问道。
“这些男的就跟没见过女人哥儿一样,成天看着望那,跟苍蝇一样烦死了。”
王三头愣了下,见赵水灵站在田埂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他慌忙低头,这一看看到脚指头钻了出来,忙使劲缩进布鞋的破洞里。
“问你话呢。”
人结巴支吾没个声,而后用力摇头,就跑了。
赵水灵纳闷,“跟个呆子一样。我很凶?”
他不信,对着水田里的水面照了又照,把自己美得眼底冒泡嘴角带笑。哼着小曲儿挎着竹篮子给宋高雪看他新绣的帕子。
宋高雪正在给田湘收拾包袱,田翠娥出了月子,两人得回镇上茶庄了。
赵水灵道,“这篮子里都是我的手帕,你看着卖。”
篮子上面搭着土布遮着,一掀开,一叠整齐的绣帕,细棉布上用鹅黄线绣着兰草,针脚细密整齐,对着光一比还反光,瞧着不比镇上摊子卖的差。
“拿着桑野的手帕比着绣,连了好几个月,也出活了。”
宋高雪道。
赵水灵道,“我又没你嘴皮子心眼子,没桑野一身力气和身手,我也就这方面有点天赋了。”
赵水灵女红没有拜师过。
自小一到下雨天,村里的婶婶姑姑们挎着竹篮子就来了。他家屋檐下永远热闹。都是缝缝补补闲聊些家长里短。他看着看着也就会了。
一些样式简单的缝制衣裳,纳鞋底他都会。但市面上卖的要更精细漂亮。他闲着的时候,就找宋高雪和桑野的手绢衣裳比着来练手。
桑野自从成亲后,买的衣服越来越好看了。颜色也渐渐多样。看得赵水灵眼热,学得也起劲。
“我给桑野一条也给你一条。”赵水灵道。
宋高雪道,“你给桑野这一条和秦昭给他买的那条一模一样?”
“嗯啊,他那条用旧了嘛,越多越不容易旧。”
“你真不知道秦昭为什么挑兰草手绢?”
赵水灵纳闷,“不是随便挑的好看吗?”
宋高雪道,“桑野小时候进山,挖那幽冥兰掉山洞了,不是秦昭救了他?秦昭把昏迷的桑野背回来的,手里还拿着桑野挖的乱七八糟的兰花。”
赵水灵眼睛一亮,“呀!幽冥兰!我怎么没想到呢。这幽冥兰株形漂亮少见,比这两片细长叶子的春兰稀奇多了。绣幽冥兰肯定好卖!”
宋高雪哭笑不得,得了,他有自己肯下功夫的事情,也是不错的。
片刻后,赵水灵纳闷,“诶?是秦昭救的?我怎么记得是张家村的张善堂救的?”
宋高雪道,“不是吧,我们赶到的时候,就是秦昭在场。”
“那我可能记错了,你怎么收拾好几身冬衣啊。”
宋高雪道,“田湘打算跟着茶庄跑商路。这一去得过年才回来。我在茶庄干事,也过年回。”
自打秦昭以一打二十赢了后,史劲逢人就说。田湘是每天雷打不动,上山找秦昭指点一二。
现在村子里的孩子大人也都找秦昭切磋。教个一招半式,天天练些拳脚强健身体。
而且桑野还会监督他们,碰到就会问,还冷不丁切磋几招,要是没进步,桑野啪啪把人打哭,还不准人掉眼泪。
在桑野看来,最好全村人都习武。
从习武从根儿上祛除羸弱之气,村里人对山外也就不用那么畏惧。
等他们真富裕起来招土匪了,也能自保。
田湘也会一些拳脚,小时候同桑野跟着桑爹练过一两年,后面跟着他娘出村后就断了。身手在一般庄稼汉里是不错,勉强算得上半吊子镖师。
“跑商路啊,那不是明晃晃告诉别人我手里有好东西吗?”
赵水灵很是担忧,山外的情况太复杂了。总是听见这些外村人说路上碰见地痞,就是宋高雪他们自己都亲自经历过。
赵水灵听得惶惶难安。
宋高雪道,“其实多数都是安全的,只是偶尔出那么一次,显得格外害怕猎奇,挂在口头上说的人也多,传得也快。实际上几年就碰那一两次。”
“你怎么出门一段日子,跟桑野一样的想法了。”
宋高雪其实也担心田湘跑商路,甚至给田湘说不要为了证明自己去干这种危险的事情。宋高雪已经看明白了,千好万好要是田湘不好,他也无心享受。
但田湘说这是为他们自己今后的茶园铺路。
现在跟着东家跑熟路了,摸清路线市场,三四年后,自己村子的茶叶也就不愁出路了。
其实田湘从来没想证明什么,他所想所做的,不过是自己想,自己愿不愿意。
至于村子里人怎么看,他一点都不介意。
年幼时跟着他娘出山外嫁,被排挤被苛待打骂,他有意无意麻痹掉外界带来的痛苦和口舌。
一切只要他们母子舒心就好。
所以后面他娘和秦飞暗暗走在一起,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说到底,他们这算什么偷情,这偷情的罪名又是谁定的?
明明只关乎两人过日子,为什么要给众人过明路一个交代?
他们两个都死了原配,搭伙过日子你情我愿的,只要他们自己好,何必在乎旁人怎么说。
至于后面秦飞的混账事,那又是单独的一笔账。
田湘压根不想向村里人证明什么,他也不想对宋高雪证明什么。证明太累了,他只想自己把自己日子过好。
而他在这段时间的摩擦纠葛中,也渐渐找到了未来要努力的方向。
这会儿,宋高雪非常想告诉赵水灵田湘的打算,他迫切的想让人知道田湘一点都不差。曾经被他一点点磋磨掉的面子,他也非常想给田湘重新粉饰上。但田湘叫他不要说,宋高雪也知道没必要说。
“哎,我曾经以为在外人面前使唤田湘,别人就会觉得田湘爱重我,显得我十分厉害。我现在才知道,夫夫一损皆损,不管是男人打压媳妇儿还是媳妇儿打压男人,在外人看来,都是个笑话,并不能显得自己多能干多有本事。相互爱重体贴,旁人也才不敢小看这对夫夫。”
赵水灵想了想,好像是的。就是曾经,他好像也有宋高雪这个迹象,只是还处于小心翼翼试探,还没来得及耀武扬威,就发现了这是个火坑。
“难怪说夫夫同心,其利断金。”赵水灵感慨道。
隔天,宋高雪夫夫再次出村。
宋高雪两人出了村口拐了山道,身后青山重重彻底不见村落。不过,山谷里还回荡着模糊的铁锤敲打声。万籁寂静的冬日里,鸟雀衔着枯枝往返林间筑巢。
过年回来时,村子便是全新的村子。他们也是全新的他们。
一个月后,村子顺利完工。
这种大单子收工的时候,理应要放鞭炮庆祝的。但是小水村实在不方便买,熊霸天便也没准备。还担心场面有些冷清,没那种欢庆的喜气。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小黄摇着尾巴咧嘴笑,孩子们大冬天脱了鞋子赤脚在石板路上跑来跑去,嘻嘻哈哈盖过了河流汩汩声,大人笑骂几声也拦不住了。
这些路,村民是看着铺完的,一开始还兴奋,但是日子长了,也看习惯了。
但现在一完工,他们也忍不住重新走走。一个个跟在孩子后面,从村口走到野塘山下。
像是头一次学会走路,所有感受都在脚底下,那叫一个舒坦,跟腾云驾雾似的,又稳又飘飘然的。
小石头拿着火炭头在石板上鬼画符,画个小人认领自己的石块。
有他开头,其他孩子也纷纷效仿。
黄婶子几人转悠完,就在院子里看着跑来跑去不见累的孩子们,脸上喜气道,“这好啊,今后出门一脚平,我这老膝盖也不但心摔了。”
二姑也摸摸石板,笑道,“没想到十几年后咱们村也有了。”
早先就羡慕桑爹那道石梯的,但村里人谁都没敢做梦自家门口也能有。
“也真是搭着桑野享福啦。”
“真能干。”
杜鹃也高兴道,“今后挑水也方便多了。”
村里水井四周常年潮湿积水,一块木板搭在泥泞的地上,脚踩上去嘎吱响,脚底一轻一重的,没个准头,连带肩膀扁担都在晃,水又撒了些。
下雨天还得一脚泥,多少小子刚开始挑水的时候,摔得连桶带人一身泥。
现在井边都铺好了,踩起来还不会响,不会溅水,真是利索。
孙草娘道,“咱们现在可不叫泥腿子了,走路多带劲儿啊,石板就是走得快!”
李湾娘打趣道,“哎哟,等你家三头娶个外村媳妇儿,不会下雨天摔倒新裙子沾泥,在那里委屈得哭咯。”
孙草娘脸一热,嗔怒道,“多少年的事情了,还记着!”
杜鹃起哄道,“那裙子还在不在,重新穿一回再走一遭。”
王根深呵呵笑。
当时确实狼狈的很,出门一身干净簇新,走了山路进了村,浑身摔得只见眼珠子在哭。
后面很有一段时间,孙草娘后悔万分,常常说不该嫁进来。
现在,日子越来越好,心里应该也不悔了吧。
“你们看,王大爷出来连拐杖都没拿了。”一人惊讶道。
王大爷换上村里准备的新棉衣棉裤棉鞋,双手背着颤颤巍巍走在石板路上,佝偻的腰背渐渐直起来了,眼尾褶子开了花,笑呵呵道,“走了几十年泥巴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走石板路。”
他绕着走,从村口到村尾,家家户户门口都转悠一圈,看一眼。石板路稳档结实,每一块都稳稳托住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王大爷对桑野道,“桑野,这路修得好啊,你这会儿也不会脚滑栽田埂了。”
桑野没想到还有自己被打趣的份,笑道,“那不会了。”
史劲道,“那秦昭现在也不敢了啊,小时候你俩真是虎,万一牛把你踢死了,秦昭你就没媳妇儿了。”
众人哈哈笑。
秦昭跟着众人也笑,细看是给桑野赔笑。
熊霸天瞧这一村人都兴高采烈的,心里也分外满足。瞅着水田对面杵着的秦飞,落寞的身形和这边对比鲜明。他小声问史劲道,“这秦飞经常帮忙,人也热心,怎么你们村都好像很冷淡他?”
史劲挑挑拣拣说了些。
熊霸天哦了声,但也想不明白。这秦飞再如何也是对家里人不好,对村里还是一等一的热情肯干。秦飞这种情况,放他们村还是受欢迎的大好人。没想到在小水村大家都排挤。
这种温和不驱逐的冷刀子,对人也是一种慢性刑罚,也很折磨人。
很快,这个话头被另一个盖住了。
每家出三四个菜,碗底都刻有自家记号,端在赵家院子,开了长席,答谢熊霸天二十来人。
二姑抱来自家酿制的苞谷酒给一众人倒那么一点,将将满个底儿,实在不多,聊表心意。
“山里也没好东西,别嫌弃,你们活干得漂亮,真是辛苦你们了。”二姑道。
熊霸天起身敬她又敬众人道,“这活是我这辈子干的最舒坦的一次,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了。”
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眼睛还扫着周秋鹰。
村里人都看明白了。那周秋鹰家的田埂和屋附近的路,那石板都铺得大块些,甚至还往人院子里铺了一条路。等周秋鹰回来时,又不好叫人撤了。只得对人说了声谢谢。
这会儿见熊霸天又盯着她看,周秋鹰不看他,叫小毛豆把一袋山货递过去。
不仅周家准备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准备了。
未曾过年,先肥屋檐。家家户户的屋檐后摆着小雪时腌制的各类酸菜,大头菜、娃娃菜、白菜等等。有切丝儿的切丁的还有整片叶子的。就是泡萝卜今年也风靡了几种口味,是黄婶子带起来的。
年猪也都杀了,屋檐下挂着香肠,河里捞起来腌制的咸鱼,馋的孩子每每进出抬头望。掐着手指头数着盼过年。
这会儿送的山货,素的荤的都有。
熊霸天还是第一次干活完工时,收到村里人送的山货。
这是对他这个人、对他干的活的最高褒奖。
熊霸天一个大老爷们,被搞得有些眼热,离家太久,他也很久没感受到家的温暖了。不,也不是想家,只是想自己十岁的女儿了。看着别人孩子都有爹娘疼爱的,心里越觉得愧疚。
一旁,几个妇人对周秋鹰使眼色,周秋鹰无动于衷。李湾娘道,“别瞎起哄,人家就是干个活,走了就走了,哪里还会来入赘的。这么一别就不会再碰面了。”
这话不轻不重,熊霸天也听见了。
孙草娘见状,心思电转,一把把王三头推出去。王三头先是一懵,而后看懂了他娘的眼神,走上前对熊霸天道,“熊师傅,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早说我师父不收外地……”
“好。”
众学徒一怔,齐齐看向熊霸天。
唯独赵小东呆呆看向王三头,他怎么就闷不做声干了这么大的事情!果真跟他爷爷一样都是个狠人。
“我也要学!”赵小东心里呐喊,没敢喊出声,他不用拜师,他跟他爹学!
可为啥就收了平平无奇的王三头啊。
熊霸天道,“王三头踏实肯干,吃苦耐劳。脑子也有巧思,难得不错的苗子。要过年了,等开春我来接你。”
“啊?”众学徒震惊。
谁家拜师不是拎着腊肉白糖去师父家的。
轮到王三头还得师父来接出山?
桑野眼睛扫了熊霸天又看了眼周秋鹰,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这事很快就被村里人打趣,人人皆知。
石匠两三百文一天,高大魁梧人又不错,要是能成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但周秋鹰不喜欢别人给她说这些。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依靠,惦记别人钱袋子过上好日子,还不如明天进山砍一些干柴。
田翠娥听见了,不由得呆怔。
越想要什么越得不到什么。
就像是荡秋千一样,往怀里拉扯的越紧,荡得越远。
同样的,越不想要什么,那就会被什么缠住。
推得越远,越往怀里反弹。
第85章
进入年关,冬雨少,多在夜里。
倒是不冷,反而叫被窝里的人隔绝俗事,交颈而眠。
昨晚夜里冬雨夹着小雪,厚重的木门嘎吱打开,屋檐下挂了一排长长的冰凌儿,倒圆锥形,冬阳一照,晶莹光彩。院子里的莴笋、菠菜都打了霜,山雾在村子上空倾泻流转,山下响起孩子欢呼声。
一天天的,不知疲倦。
桑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腰。
感觉自己像何首乌一样,几蒸几晒,榨干了水份。
秦昭从后面摸摸他脑袋,就见桑野从袖子里拿出什么东西,比在秦昭脖子上,“不许动。”
“私房钱都交出来!”
昨晚都榨干了,哪还有。
冰冷的尖刺抵在脖子上,遇热化成冷水珠滑领口里,秦昭低头,看着桑野手指握着冰凌,冻得通红。
“我去生火。”
“切,没劲儿。”
桑野刚准备丢了,就觉得后脖子被人一扯,一阵寒冷刺骨的冷意袭来。
“狗日的秦昭,你偷袭!”
吓得桑野忙捂住脖子,结果天旋地转,他眨眼起高台,坐在了秦昭肩膀上,秦昭还顶了顶他。
一大早上这么腻歪,桑野受不了,忙喊秦昭放他下来。
前面的打闹,很快把院子后面的猪啊狗啊鸡啊都唤出来了。石板院子结了一层冰,冰上又是一层薄雪,鸡爪小心翼翼落下,像个鸭子一样摇着屁股一走一摇的。
小火一个前肢猛冲,两只母鸡咯咯惊叫扑腾翅膀,被迫起飞,公鸡去啄狗,狗在院子里翻来覆去打滚,叫得欢快。
狗毛厚重,细密茸毛沾了雪沫,爬起来打滚,雪丝儿钻进缝隙贴了狗皮,冻得小火一个冷颤,甩着狗鼻筒子打了个喷嚏。
一大早,只要人一开门,院子就热闹了。
两人生火做早饭,勤劳一年,冬天能吃的很多。有冰的腊月,就得扣鱼冻。
昨天从水池里捞出四条三斤多重的细鳞鱼,这鱼是高山溪涧冷水鱼,肉质紧实,皮厚出胶多。
切两指宽半指长,盐巴腌制半个时辰,再煎制金黄。铁锅热油爆姜末花椒,酸木瓜丝儿去腥,用翻炒过的萝卜丝、猪皮做底料,淋一圈米酒刺啦出香气,冷水煮三刻钟。放一点辣椒酱芹菜米醋出锅。
鱼汤要浸过鱼块,放橱柜里一夜,夜里雨雪潸潸,鱼冻慢慢凝聚。
这会儿,桑野迫不及待打开橱柜,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鼻。他拿木勺从大海碗里舀了一勺出来,鱼冻胶质里裹着小料和萝卜丝,瞧着弹滑得很。
第一勺先喂秦昭吃。
又叫他试毒,秦昭梗着脖子欲言又止,“这不就是油腻的剩鱼汤?”
“哼,好心当做驴肝肺。我自己吃。”
他也没生气,秦昭虽然质疑,但鱼是他捞的杀的。虽然不理解,还是支持他做这鱼冻。
一勺入口,温凉的鱼胶入口即化,轻轻一抿,各种香融合成浓郁的气味,一点都不腻,鲜得很。
秦昭见他吃的闭眼满足,抱着海碗一勺勺的送嘴里,秦昭嘴凑过去,得了一勺,一吃,眼睛亮了。
真有这等美味。
炖猪蹄过夜也会有胶质的冻状,口感更浑厚偏荤香,吃几口有抱腹感。这鱼冻更加轻盈,确实不腻。
一勺勺鱼冻倒入热腾腾的白米饭上,瞬间融入缝隙里,再拌一勺菌酱,两人也吃得有滋有味。就是馋得小火哈喇子一地。
吃完早饭后,院子冰霜融化,中间的石板已经干爽,桑野开始忙着做豆腐。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做豆腐。
一般新夫郎都有婆母帮忙掌眼,一旁看着点。桑野从小就看着村里人做,细节步骤基本熟门熟路。
每家做豆腐的诀窍细节还稍微不同,做的最好的是黄婶子。
豆子泡一夜,水里加一勺盐,这样磨浆更细渣更少。磨一遍出浓浆后,把豆渣再磨一遍,不放过豆子里所有的精华浆液。
浆液浆洗三遍,反复往豆渣里撒水、揉搓、挤压,挤出的水手摸不滑才行。这要的是力气,有秦昭干,豆渣挤得干干净净。
豆腐做好时,已经到中午,豆腐脑倒入老粗布包袱里,放方形豆腐框里,盖上木板,上面压一块大石头。
豆腐脑里挤压出热水,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下,院子里一片豆腐柴火香气。
中午简单炒了个酸辣魔芋豆腐,从酸坛子里捞出酸萝卜切丁,蒜末干辣椒热油猛火爆炒,酸辣爽滑,饭都能多吃两碗。
两人正吃着,就听门外小火汪汪叫,亲昵热情还嘤嘤撒娇。这是村里来人了,而且还是它喜欢的。
不用猜就是黄婶子,因为村里,就她家伙食最好。换二姑来,小火都不摇尾巴,因为二姑老说小火嘴馋贪吃,肚子圆滚滚的比猪还胖。
“哟,你们豆腐就做好了?”黄红霞掀开包袱一角,用手捏了捏,豆块紧实鲜嫩,指尖微微回弹,这是压好了。
“豆腐压好了,再压就损豆腐了。”
“你这豆腐瞧着好啊,几斤豆子?”
桑野两人出来,他道,“四斤豆子。我还打算再做两磨,过年人多嘛。”
“四斤,你这约莫出了十五斤豆腐诶。”一般一斤豆子出两斤多的豆腐,像她这种老手倒是能出四斤。不过桑野第一次单独做,就能这样成功。
“能干得很啦。”黄婶子笑道。
“名师出高徒嘛。”桑野也笑道。
“来进屋吃午饭,正好。”
“有没有多的哦,不要单独再费柴火煮。”
“有多的,一碗鱼冻拌热米饭,黄婶子保管爱吃的。”
黄婶子足足吃了两碗白米饭,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不能再贪多,李大夫说了七分饱最好。
“你这鱼冻是什么鱼做的?鱼冻比鲫鱼的厚,口感还多了韧劲。”
“细鳞鱼,放了猪皮。”
“味道真不错,难怪王大爷都要主动惦记你这口吃的。就是这鱼冻有刺,老人还是不方便。”
“没事,鱼肉不好吃,我把鱼刺也挑出来了。就给他送鱼冻。”
桑野一共做了四条,一条能出三碗鱼冻,一共有十二碗。黄婶子和二姑家去四碗,周秋鹰家去两碗,王大爷家一碗,自己还剩五碗,能吃个两天。
桑野又给黄婶子拿了一块魔芋豆腐,这魔芋是周秋鹰给他说山里哪里有,他去挖的。山里腐殖深厚地肥,魔芋也大,基本两三斤重。霜降后的魔芋茎叶枯萎,精华全反馈给地下根块,味道更好做出来的也更脆弹爽口。少土腥味,多了回甘的清甜。
黄婶子欢欢喜喜的,打趣道,“每次上山都像是打秋风,早知道拎个篮子来了。”
桑野道,“那我小时候都只是带着肚子的。还是婶子厉害些。”
黄婶子见桑野拎着篮子准备下山,指着豆腐道,“不收进屋里?”
“不用,这一磨就做冻豆腐,到时候炖汤好吃。”
“那你是舍得的。”
豆腐放外面,夜里冻过后成蜂窝状,不论是丢锅子和肉爆炒还是炖汤,都非常入味。
秦昭扛着锄头背着背篓也跟着下山。
黄婶子道,“又去整你那油菜地啊。之前就给你说有些地方没生苗,你不听,现在生的像是秃头癞子一样。”
桑野护道,“他也是第一次种嘛。后面就有经验了。别的不说,那沟立得多漂亮,横看成行竖也成行。”
黄婶子撸嘴笑,还不让人说一点的。
油菜已经出了八九片叶子,手掌高,他种得稍迟,涨势比不上村里的,村里已经膝盖高了。
不过也不着急,用牛粪追施腊肥,保温防冻壮根效果顶好。一亩油菜地里,腰沟、横沟、厢沟都利索深挖,纵横交错。
秦昭又扛着锄头松土,锄草。黄婶子笑他跟伺候宝贝似的。
桑野道,“我送完东西就回来。”
“诶,鸭蛋,小心点,这石板路摔的膝盖青紫哦。”桑野正说着话,一群孩子跑来差点撞翻他。
也不是找他玩,他们就是纯粹跑着玩儿。
冬天万物沉寂休养生息,孩子们解放了,少了农活,多了闹腾,孩子们就爱沿着村子跑来跑去。
以往年关,村里的大树小树全遭殃,上面挂满孩子,叽叽喳喳跟鸟一样。
笔直手腕粗的树干更是被孩子们压弯,上面一串串孩子,两脚掂地,起飞又降落。树干没断,孩子摔了也不哭,接着爬起来完,只怕自己的位置被小伙伴抢占了。
今年孩子们不玩树了,喜欢跑石板了。那石板路他们都还新鲜着,只是跑在上面听着脚底下的清脆脚步声,嘴角就裂耳后根了。寒风把脸蛋吹成了地里的红萝卜,鼻涕掉出来,一吸又进去了。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跑的。
大人喊也喊不回来。
李湾娘喊她家七八岁的老三,“回来!晚上脚冻得像寒铁。”
赵三头老远抗议,风送回大声,“不回来,也不冷。新棉被暖和着呢!晚上盖着都不冷了。”
说到这个就来气,好好的新东西,孩子尿了一泡尿,真是用不到好的。
李湾娘正骂着,见桑野和黄婶子回来了,一个个挎着个竹篮子,老远就闻着香味儿了。
“做啥好东西了?”
黄婶子道,“想吃啊,晚上来。”
赵小东馋的只盼傍晚了。
“送王大爷的?快去吧。”李湾娘道。
等桑野朝王家走去后,李湾娘从家里小跑到赵家院子,小声对黄红霞使眼色,“那王大爷是不是日子不多了?”
主要是太反常了。
从来没主动开口问过人要东西。这次点名想吃桑野做的鱼冻。
而且这两个月来,王大爷挨家挨户串门,有时候说会儿话,有时候就问一下。村里这石板路,他是踩了又踩,面上直带笑。
两妯娌又交头接耳说了一通,黄婶子挎着竹篮也不嫌累,李湾娘本想打开看看的,闻着实在太香了。屋里的赵水灵出来,给竹篮拎进屋了。又搬来两根凳子。但这俩人就不坐。
黄婶子一手撑着柚子树杆,田坎上李湾娘伸着脖子,两人简直公开密谋。
李湾娘道,“你说那王大爷到底偷偷攒了多少家底。之前要不是你家水灵出事,谁知道他还有银钗子银手镯啊。看着得有个三四两?”
“王大爷要是去了,你说这东西归谁?亲戚就孙阿爹那户了。”
黄婶子眼睛一鼓,“给他家他家能拿?”
前几年孙阿爹家日子困难,个把月吃一次肉,就那么点肉末每个孩子舔下嘴皮子,闻个味儿。自然舍不得给隔壁的王大爷送了。
可两家一个户头也共用一个院子,做着也难堪。
于是每次吃东西都关着门。
偷偷摸摸的,心里很不利爽。
孙草娘干脆想在院子中间修一堵墙,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不过,这想法遭到了孙阿爹和王根深反对。
但这口风不知道怎么的,就流了出去。王大爷知道后,再也没踏入他们家院子一步。
两人正说着,余光见田埂上,一个孩子跌跌撞撞,石板路擦得响,只见六岁的王八头慌慌张张跑来道,“王爷爷死了!”
两人一怔。
相互看一眼后,又沉默下来,黄婶子平缓下面色,对王八头道,“王爷爷这叫仙逝,是寿终正寝。”
王八头懵懵懂懂,其实对死也没概念。也不理解大人口中的仙逝和死有什么区别。
他就是听见隔壁桑野一声惊呼,跑过去看,就看到王大爷坐在院子里闭着眼晒太阳,嘴角带着笑。就好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