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野也挺愤愤的。就如赵水灵愤愤秦昭一样。

    赵水灵期待道,“我们路过张家村的时候,我喊下他。”

    桑野哈哈两声。

    秦昭噗嗤听笑了。

    阴阳怪气的还真可爱。

    两人相视,眼神宛如说了一肚子话。

    赵水灵这时候才发觉,他跟桑野说话的气氛和以前不同。

    好像他跟着桑野身边,总有些蹩脚,好像格格不入。原来是秦昭在身边。

    他们分明也没一直对视,桑野也是看着他说话的,但是总觉得两人有个透明的罩子,浑身散发着同一种洗浴的气息。

    好吧。这种成亲后融不进的气氛他又遭遇了一次。

    看着前面宋高雪和田湘走一起,他只得沦落到和王三头小石头麻二姑一起了。

    他也想快点成亲。

    赵水灵见小石头背篓里装了一麻袋竹器,小小个子,脖颈儿压出往前犁二里地,空荡荡破布衣裳一排肋骨都看得见。

    小石头才十岁,但底下还有六个弟弟妹妹,他从小就承担家务,在茶山摘茶叶也麻溜。

    赵水灵要给他背一段路,小石头不要,非说自己能行。就像在家里,他娘说不要放竹凳,他非要放,一个有五文钱呢。

    人背着钱,哪里会嫌弃重。

    赵水灵也没管他了,等他实在背不动了,自己再上吧。

    唉,好无聊啊。

    本以为路上能给桑野说说笑笑的,现在也不能了。只要他朝桑野那边看,就见秦昭眼睛黏在桑野身上没下来过。桑野时不时侧面仰头朝秦昭笑,那真是新婚燕尔好不甜蜜。

    耍他呢。

    感情他当时那么骂秦昭,现在两人这么要好。

    “赵水灵,你离那么远干什么。”桑野跟秦昭说了会儿话后,扭头找同伴。

    赵水灵本来在背后冒酸水,听桑野这么一唤,立马就跑上前。赵水灵挽着桑野的胳膊,“我们还是最好的是不是。”

    “你成亲了都很少下山,我看你都要被迷得找不到北了,难得你还记得下山的路。是不是有种今夕何夕的感觉。”

    桑野一想,还真有点。

    婚后第三天去茶山,他都感觉自己在山上和秦昭过了一辈子了。走在路上都有些恍惚。

    赵水灵气死了。

    秦昭忍了又忍,最后算了。小孩子家家的,赵水灵也就是没长大,等他自己成亲就好了。

    像他家桑野,现在看着就不同了。身上有一股莫名吸引人的魅力。

    秦昭背着六十斤的茶叶,再背了一个麻布口袋,是重七斤的冬被。还挺轻松。他走在桑野身后,一直托着桑野的背篓底部,赵水灵看得只差翻白眼。

    桑野背篓里有啥,一把柴刀一些干粮一个水葫芦,还有一些村里分开的干货,也不重顶多十来斤。有必要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显示他对桑野好吗。

    桑野也一路忍不住要把褥子要回自己身上,想要给秦昭减轻负担。

    要是他善明哥哥,肯定会不让他身上背一点东西。

    赵水灵嘀嘀咕咕道,“我快酸死了。”

    桑野哼哼大喊道,“我快甜的冒泡了。”

    两人开始拌嘴。一路都叽喳不停的。

    秦昭瞪赵水灵,还是你有手段能吸引桑野。

    山路就跟竹叶青盘在竹竿上一圈圈的,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绿野推开在眼前,山里时不时冒出一些野花,还有白的梨花、粉的桃花。一行人背着褥子山货,走走停停,终于下了一座山头,来到了张家村。

    张家村是一个大村,两百来户。

    村道从村中间过,夹道种了好些杜仲,能刮皮卖钱,好像撑了一把把翠绿的大伞,张善明家在必经之路上。两边田大大小小还算整齐,一眼望去,田里耕牛耙田,田平整得跟水镜一样。

    山下地势地平,已经挖了冬洋芋割了油菜,开始种水稻了。

    赵水灵还是第一次到张家村,相看都是他娘代替他上门的。

    这会儿看张家村什么都新鲜,“果然啊,这里地好平啊。不像咱们小水村地随山溪走,角角落落零零碎碎还翻山越岭的,这里连片一交脚平,种田太方便了。”

    “善明哥哥说了,咱们小水村桃花还没开,他们这里就谢了。果然啊,说咱们小水村地势高,冬洋芋种不了,洋芋怕冻,只能三月种春洋芋六七月收,产量少。说是冬洋芋从去年十月到年初四月挖,比春洋芋埋地里长,沉淀久。冬洋芋还避开了高温,减少病害。”

    那语气里,对张家村处处满意。

    农户要的也很简单,就是肥沃好耕种灌溉的土地,事宜作物生长的气候。这在婚姻嫁娶里,地势优势十分突出。

    桑野道,“我们村的高山云雾茶,张家村有?他们喝的老粗茶,都是咱们摘剩下便宜卖的。”

    赵水灵道,“他们离镇上近。”

    桑野道,“他们进深山打猎还得过夜,我们不用。”

    宋高雪听着两人呛起来,没做声。

    心里倒是站桑野这边的。赵水灵定亲两年了,那张善明来过小水村两次,还都不是春耕秋收来的。端午中秋倒是有走动。反正他们有些瞧不上。

    几人正说着,就见一座砖红屋子门前有个男人,手里扛着犁头,裤腿挽至膝盖间,身形也算是高壮,和田湘相差无几了。

    赵水灵眼还没看清人脸,只那身影一晃,心口已经一缩一紧,忙抓着桑野的手腕,“我,我看着怎么样。”

    “非常好看,你今天涂的非常自然看着桃红柳绿,好像树上娇莺。”

    桑野虽说不待见张善明,但也不希望好友局促。

    赵水灵被肉麻到了。

    秦昭看了眼桑野,这张嘴真是张口就来。

    他都怀疑平时夸他的话是不是也带着糊弄。

    算了,能糊弄也是肯花心思。

    赵水灵还想着怎么出声,扭捏的只差把桑野手指头掰红,秦昭忍了忍。

    不远处的男人看到了这一行人的动静。

    张善明视线在一群人中间游移片刻,脸上出现惊喜,“水灵?你怎么来了?”

    赵水灵笑得含蓄又矜持,“我是跟着他们一起去镇上赶集。”

    “这样啊,哎,我家今天耕地,不然我也想陪你去。诶,你们这么些东西一个大包小包的,去镇上还得一天,中间怎么落脚?”

    两人停下来相隔半丈远,桑野等人就在前面不远处歇脚,等赵水灵。

    两人腻歪扭捏了一阵,也不知道说的啥,赵水灵原本紧张局促,倒是被逗得笑。

    这张善明到底有什么本事,他得好好瞧瞧。

    桑野看得一眨不眨,眼前秦昭的脑袋突然占据视线,秦昭歪着头,不高兴的沉着脸,手捂住桑野眼睛。

    “你看什么。”

    桑野掰开他手,“比你好看。”

    秦昭气得脸色崩不住,“正好去镇上给你看看眼睛。”

    桑野煞有其事点头,“八成有点问题,不然怎么追着你非要你不可。”

    秦昭脸一黑又一黑,最后眼里慢慢清澈了,又冒笑意。

    那模样简直看得一旁的麻二姑、宋高雪、田湘一愣一愣的。

    这才成亲月余,桑野从木头疙瘩到逗人情趣了?就秦昭这样不要钱死死盯人的模样,你婚前冷淡避嫌还一拒再拒?

    果然村外太复杂,出过村的男人心思都快海底针了。

    没一会儿,张善明和赵水灵走近一行人,张善明说来家里吃顿饭喝点茶水歇歇脚。

    一群人自然以麻二姑为首,她客气推辞,是真心不想麻烦人家。

    张善明道,“你们是不是没人敢赶骡车?这样只能算了。不过你们可以今天在我家歇脚,明天一早去镇上,正正好天黑又回来落脚。”

    “水灵,你要不要跟着我下地,今天耕田,我们这里的地肥,有很多泥鳅和黄鳝,好多人都能捡半桶。”

    赵水灵惊讶又羞涩,麻二姑一把拽过来,笑道,“不劳烦你家了,我们自己都准备好了。”

    一番推拉两三次后,张善明这才遗憾作摆。

    他看着桑野身边的男人,见两人肩并肩瞧着很是亲密,开口道,“桑野,这就是你的男人?”

    桑野一贯没给他好脸色,懒得回他。

    赵水灵在一旁点头。

    张善明扫了眼秦昭的衣着,一身上下布鞋土布,倒是没什么补丁。但桑野一身破鞋破补丁,两肩、膝盖、手肘碎花布,手里还柱了根竹竿,不知道的,还以为从哪里逃荒来的叫花子。

    这男的倒是对自己好的很。

    张善明痛心,“我堂兄那么好的家世你不要,水田四十亩我们这一代的小地主,上他家提亲的人门槛都踩塌了,你非要窝在深山老林里。”

    “也不知道你看中他什么。你和水灵本就是手帕交,再嫁过来做妯娌多好。”

    桑野翻了个白眼,“看来你们家被长房压得死死的,不得宠啊,田产都归大房了,你还得累死累活去耕田。咱们水灵可是娇滴滴的,没下过水田的,嫁过来跟你一起做牛做马吗?”

    赵水灵想说他怎么没下过地,没开口,就被宋高雪一脚踩了回去。

    张善明被戳到痛处,他爹是老二口拙不知道表现,在一众兄弟里不受宠,只分得十五亩田地。但尽管如此,他家的日子也好过小水村太多,在本地也是中等偏上的。

    张善明道,“我只是替你不值,你怎么还火冒三丈了,你以前也没这样啊。”说完还看向赵水灵,好像说桑野怎么回事,一成亲就变了个人似的。八成就是男人教坏了。

    赵水灵不吭声。

    桑野道,“我以前怎样啊。说得我们很熟一样。你这样说我男人,我没打你都是忍着。给你脸都是看在赵水灵的面上。”

    张善明脸下不来台,赵水灵开解道,“桑野就是这个性子,习惯了就好。”

    宋高雪一听就不高兴了,想要张口说什么桑野就这个性子,你赵水灵有没有脑子。但麻二姑拉住了他。还嫌不够热闹吗,在人家家门口吵架,好歹人家也是未婚夫。未来是一家人。

    麻二姑这样一拉,桑野也止住了火气。省得赵水灵难做人。

    他转身就走,后脚跟处一块低洼,他脚尖一个趔趄,秦昭扶住了他,桑野脖子处一阵铃铛声响。

    几人霎时都看向桑野的脖子。

    桑野抬头就见大家好奇,低头扯出领口,长命锁银光闪闪,几人眼睛都亮大了。

    不同一般常见的薄薄银片片状锁,用錾刀刻着吉祥字样,用料顶多半两。桑野这拿手里,是精致的匣锁,看着就银料扎实厚重,浮雕轮廓工艺逼真,刻着麒麟栩栩如生,麒麟脚是四个坠着的银铃铛。

    瞧着用料起码三两了。

    张善明见过堂兄有个手艺差不多的,起码要十两了。

    他要盯着看仔细些,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挡在了他面前,身影落他头上,抬眼就对上那睥睨警告的眼神。

    宋高雪道,“秦昭送的?”

    “你刚刚怎么不拿出来?”

    桑野往脖子里放,“为啥要拿出来,秦昭说要戴里面。”

    麻二姑啧啧道,“秦昭真是藏得深,成亲入赘又是六两又是长命锁的,这长命锁啊,我以前去镇上银铺看过,没给八两下不来的,属于镇店的手艺宝贝。”

    小石头跳脚仰头要看,还说道,“张善明哥哥家更有钱,那到时候给赵水灵哥哥岂不是要买更多。”

    宋高雪道,“人家入赘都这么诚心诚意,田湘,你觉得呢。”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张善明。后者脸色一阵青色只差崩不住。

    赵水灵面色也挂不住。

    张善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你们这么多东西,要不我把我们家的骡车借给你们赶去。牛车也有,在耕地,挪不开。”

    麻二姑自然是推辞了。

    他这话也不过是在展露自家财力。

    挽尊而已。

    但有骡子有牛的人家,明面上的家底就二十几两,十里八村有牛的人家都不多,这真真能称上地主了。

    小石头和王三头都面色震惊,其他人也免不得羡慕。

    但桑野压根一点都没艳羡,拉着秦昭的手道,“走吧,卖咱们的山货买咱们的小东西。”

    一行人走远后,赵水灵瞧着桑野二人走前头,对宋高雪道,“秦昭是不是男人啊,刚刚一声不吭,全让桑野冲在前面,我家善明哥哥就不会,护人得很。”

    宋高雪现在烦他的很。懒得搭理。

    田湘道,“秦昭冲什么冲,你们是没看见,桑野冲他前面护他的时候,他在后面那嘴角只差压不住了。”

    宋高雪都嫉妒秦昭了,命真好。

    赵水灵直接找桑野,“桑野,你们怎么一直针对善明哥哥,话没说上几句就冲上了。”

    桑野哈哈拖着调子笑,“太好啦,你现在也有这种感觉啦。”

    “你当初说秦昭的时候,我可是太开心啦。”

    桑野说完,偷偷给秦昭道,“我说的反话。”

    第36章

    经过张家村后便是高家庄,此时日头偏西。

    麻二姑没进村,只叫田湘把之前三姨婆的扁担、麻袋、背篓还回去。

    田湘见谁都是憨憨笑脸,对老刘氏还照样喊了声姨婆婆。

    老刘氏以为麻二姑气消了,又拉着田湘问东问西。得知他们是去镇上,还不打算在她家落脚,顿时就蹙眉起来。

    临了,非要抓一把花生塞田湘手里。

    “你跟那老婆子有什么好说的,拉拉扯扯要我们等你半天。我就是宁愿睡路边都不去她家。”等田湘归队后,宋高雪骂他。

    田湘觉得这事情不大,又不是底线问题,都是亲戚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

    过年又在别的亲戚家撞见,中间少不得亲戚说和。照样还得说到一起去。

    碰上荒灾年份,还得靠亲戚邻里的。

    不认识的陌生人谁会给你挪借的?

    再说丈母娘已经唱白脸了,他去红脸缓和,不至于彻底闹了。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宋高雪就是没吃过苦,凡事都做的决绝。

    一行人的队伍里,又闹掰一队。

    田湘偷偷摸摸把花生塞给小石头王三头,又叫他们假装是从家里带的,匀出几粒给宋高雪等人。

    赵水灵本在队伍里夹生,桑野没生他气,但他自己没脸凑上去。形单影只的,这下和田湘同病相怜了。

    赵水灵剥开花生,“宋高雪又骂你了。每次叫他别凶你,他就不听。”

    田湘离他远一点,“莫要害我!”

    赵水灵哼了声,“算你拎得清。”

    田湘道,“你那脑子才需要洗洗。”

    “他都说要送我们上镇上去,还要留客招待我们。对我还不够重视吗?请你们还不是因为我。”

    田湘没说话了。

    但他没证据说张善明不合适。或许他也是被宋高雪私下的嘀咕影响了判断。

    赵水灵虽然这样想,但心里忍不住酸,那秦昭一路上眼睛珠子没离开桑野片刻,心里很难不羡慕。

    前面的桑野也在问秦昭,“你觉得张善明喜欢赵水灵吗?”

    “不关我事。”

    “我的事就是你的事。”

    “行。”

    “反正我在人群中不会第一眼看别的哥儿,更别说张善明是第三眼才看到赵水灵。”

    “赵水灵矮一点嘛。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笨的可爱。”

    “不跟你一般见识。”

    “那多谢家主高抬贵手了。”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喜欢又不能当饭吃,两个人过好日子就行了。”

    “怎么不能当饭吃?有情饮水饱,赵水灵自己说的。”

    宋高雪后面听着,像是见鬼一样。

    秦昭简直脱胎换骨。

    不过换任何人跟桑野住,怕都这样。桑野话唠得很,花草树木都能聊。甚至路上遇见癞克宝,他都能夸好看捉虫厉害。说小小一团团的,呆呆笨笨的真可爱。脑子有点癫癫的,同住的人肯定或多或少都有影响。

    走到天快黑的时候,一上坡顶,脚下有村庄,远眺望去,“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这个村子在很大的山坞里,三百来户。比张家村高家庄都要大。沿着河流两岸夹住,一路上有箍桶匠,补锅匠吆喝,还有挑货郎摇着拨浪鼓,村子孩子大大小小追着挑货郎跑。

    没出过村的人像是看戏一样。

    大地就是戏台,他们看得入迷。

    麻二姑倒是熟悉地方,挑了村角一座荒屋落脚。一路上还说他们小水村是这河的源头,倒是让桑野生出了几分亲切。

    几人歇息放下行头时,一个大娘走来,那大娘腰间系着灰黑的包袱,身上也是补丁,窄圆脸,头发几缕飞散,脑袋上也草屑。看来是刚从地里回来的。

    那大娘和麻二姑说了句就走了。

    麻二姑进荒屋时,破堂屋里几个脑袋齐齐望来,赵水灵紧张道,“不让我们住吗?”

    小石头紧张嘟囔,“这没人住,为啥不让我们住。晚上睡外面扯露水,多冷啊。会不会有豺狼,打劫的强盗山匪啊。”

    十岁的孩子哪里知道这些,不外乎是大人经常在耳边念叨,怕他们自己跑出山,找不到人了。

    王三头附和点头,神情怯怯的。

    田湘道,“是不是秦昭看起来不像是好人。”

    桑野踢田湘,“再说撕烂你的嘴。”

    宋高雪看秦昭,见后者享受着,便也没再开口多说什么。

    麻二姑瞬间觉得自己是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崽。

    叽叽喳喳好不头疼。

    她笑道,“不是,是问我们去哪里做什么,又说她家屋旁有草垛,叫我们扯一些铺在地上,这样暖和。”

    嗷呜欢呼声起了。

    麻二姑道,“咱们不能占人便宜,田湘秦昭你俩去人家家里挑水砍柴,剩下三个哥儿孩子就跟我扯草垛铺床。”

    几人自是听安排。

    那户人家离荒屋也就一根长田埂,相当于秦家和赵家的一田之隔。

    黄土墙屋顶搭的瓦片,竹篱圈着鸡舍,粗粗一听就有几只母鸡在叫唤,柴火立在侧屋边上,旱地里扎着草树,大约三四米高,一看就是稻田多的富裕人家。

    三四个孩子爬草树上,从上下滑,草树凹陷一道光亮的划痕,孩子滑下地还能撅着屁股冲好远。就是摔了也不疼,泥土软软的,托着孩子膝盖。

    几个孩子一见他们来扯草垛,望着桑野三个哥儿,又看着小石头王三头两个同龄人,一番好奇后,纷纷给他们帮忙。

    草垛是草头朝里垛脚朝外,一圈圈紧密叠在树干里,头顶堆成斗笠,下雨水珠顺着稻杆下滑,里面的稻草不会淋湿。

    外加好几天都是晴好天气,稻草从草树里扒拉出来,还有一阵暖日头的香气。

    小石头一次还想学桑野抱四个,两只瘦小的胳肢窝下各夹两个。草垛都比他人长了。走起路来偏三倒四只差把自己埋进草垛里。

    他娘说了,出门在外要勤快点听话,不能让他们大人操心。

    小石头四个,王三头默默搞六个。

    最后被麻二姑都说了一顿,人家是喊他们扯,但扯这么多人也心痛的。

    他们八个人,扯十个草垛铺成大通铺就行了。

    荒屋里,桑野用木棒打了蜘蛛网,点了艾绳,驱散了一些潮湿霉味。铺好草垛,屋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他最喜欢铺稻草了,尤其晒过的稻草,软香,厚厚铺上一层再铺褥子。就是他理解的人们口中的“温柔乡”了。

    没一会儿,秦昭两人干活回来了。

    家家炊烟升起,一行人拿出干粮面饼馒头,坐在屋檐下对着水葫芦啃。几粒蚕豆在大大小小的手里路过,最终落到孩子手里。

    小石头很喜欢吃馒头,只有年节才有,桑野给他递两个,配着村子里飘着的饭菜香味,吃得津津有味。王三头瞧他吃得起劲儿,也暗暗吃得大口。

    秦昭瞧桑野吃得勉强,以桑野的嘴巴来说,这顿确实很敷衍。

    但桑野没说。

    赵水灵道,“咯嗓子眼儿啊,以前不觉得,还是家里热饭菜香。这吃着,嘴巴一点味儿都没有,早知道,我就偷偷把家里那点酸菜带来。”

    麻二姑道,“那你以后记着吧。”

    说话间,就见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端着碗跑来。那小少年先看了桑野一眼,脸红红的,努力挺直腰板道,“我娘给你们的。”

    麻二姑又笑着说了好些推辞客气的话,那小少年说是两位哥哥干活太多,他们家也不好意思。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碗油泼辣椒折耳根,想来拌着干粮也开胃的。

    麻二姑接下,说后面吃完再去送碗。

    小少年又看了眼桑野,猴屁股的脸撒腿就跑了。

    田湘朝秦昭笑。

    秦昭知道桑野不吃折耳根,但这辣酱调制的香,做法也与小水村的不同。

    小水村切的手指长还带着叶子,只撒点盐巴就吃。但这碗,折耳根切的颗粒稀碎,辣酱香浓还有蒜末小葱等等。用烫菜油泼的,折耳根和菜油的腥气一对冲,简直以毒攻毒,居然生出了奇妙的香气。

    瞧着就是精细的。

    他问桑野要不要试试。

    桑野见赵水灵掰开馒头,中间放一筷子折耳根辣椒酱,那辣油浸透干馒头,变得宣软膨胀,瞧着就香透了。赵水灵一口咬下去,还有咀嚼的脆声,听起来开胃舌头都冒口水了。

    桑野一贯不断尝试各种吃法的。

    秦昭把瓷碗从田湘手里接过,准备把折耳根挑出来,只给桑野辣椒酱,桑野道,“我也试试这折耳根。”

    秦昭用自己的筷子,一双构树剥皮做的筷子,夹了点喂桑野。桑野尝了下,而后眼睛睁大发亮。热油泼浇蒜末辣酱祛除了折耳根大半腥气,又给辣酱添了根茎的鲜美,别具一格的新鲜口感。

    “要。好吃。”

    秦昭嘴角终于带着一丝笑,给桑野的馒头掰开放了一大筷子上去。

    这一喂一吃的,看得周围人都牙酸。

    到底说谁秦昭不解风情的?

    总觉得现在的桑野在秦昭面前就娇娇的。

    田湘只觉得一旁的眼刀子要划破自己喉咙,忍着呛嗓子的咳嗽,低头忙给宋高雪夹。

    哎,自从桑野成亲后,他的日子越发不好过。

    一碗折耳根,吃得碗底光亮。

    人多,都吃得意犹未尽。

    大家心里都十分知足,有草垛有折耳根,有善意,这倒是比预期露宿山野强多了。

    麻二姑见一群人都面色惬意,也忍不住高兴道,“还得是我啊。”降低了孩子们的期待,这一路带起来也轻松多了。

    吃光光了,碗都被小石头用一片馒头裹得干净。

    大家都不好意思去还碗。

    秦昭主动开口说去。

    秦昭到那户人家时,院子里的几个孩子原本叽叽喳喳的,一见他来都不说话了。有个年岁小的孩子憋不住事情,忍不住道,“大哥哥,你们那个小哥哥好漂亮啊,我想长大娶他。”

    秦昭看了眼那孩子,三岁小萝卜头,倒是眼光好。

    “抱歉,那是我的小夫郎。”

    秦昭说话时,一旁摘菜的大娘投来一双和善的笑眼,“小孩子胡言乱语童言无忌,莫要当真,不过你家夫郎还真灵秀,我们这一带,就是镇上都没见过,跟画上似的。哦,也不是,十几年前,我刚嫁过来那会儿,好像看到一个同你家夫郎差不多好看的。”

    不过那个哥儿瞧着就冷若冰霜对外人十分戒备,倒是身边的男人寸步不离的守着。在他们村子角落待了两天,昼伏夜出,跟个猫头鹰似的。

    后来,再也没见过了。

    估计他们生的孩子,怕也同这个小哥儿一样容貌惊人。

    大娘一看碗吃光了,脸上笑得开心,爽朗说她调的可是拿手绝活。

    就是村子席面师傅手艺都得向她请教。

    秦昭道,“我家小夫郎平时不吃折耳根。但这回是迷上了。婶子能不能教我怎么调制,条件都好说。”

    在外面一个吃食方子,都是要卖价钱的。

    大娘笑着摆手,“不要不要,就很简单,我们这儿家家户户都这样做的,但每个人挑出的口味还是大有不同。”

    大娘仔仔细细把方子告诉了秦昭,秦昭谢过后便走了。

    大娘丈夫见她说的具体,“浪费那么多口舌做什么,到时候还不是做不出来。你的手艺只有你调得出这个味儿。”

    大娘嗔笑。

    做菜又没什么诀窍,全凭一颗心意。

    她看啊,这个姓秦的后生,也能挑出自己的秘制酱料,拿住夫郎的胃口。

    “不过我看啊,他们那深山老寨,还真山明水秀的,不说那三个哥儿,就是那两个十来岁的小子虽然瘦,但瞧着周正眼神清亮,怕是风水不错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河边的雾气吹起一层轻纱。

    屋里,田湘站在角落里在哄宋高雪。

    麻二姑绕着周围地里看人家庄稼怎么种的,长势如何。因为怕人家怀疑她偷菜,她刻意弯腰轻手轻脚,不让人看见。

    屋檐下,桑野左等右等,还不见秦昭回来。和小石头、王三头、赵水灵抓石子玩都三心二意。

    “这才几天啊,你就望夫石了。”

    桑野不跟赵水灵计较,到时候他骂起赵水灵更狠。

    桑野看到田埂上那熟悉的身影出现,见秦昭朝他招手,桑野立马丢下赵水灵三人,朝秦昭跑去。

    赵水灵觉得扫兴,外加只吃个半饱,干粮还得留后面吃三顿都节省的很,兴致缺缺的。

    桑野跑近秦昭身边,秦昭拉住他手就往村子河边走。

    “干嘛去。”

    “去了就知道了。”

    桑野不想去,想留着点力气睡觉,他道,“铺的床可暖和了,还有稻杆的香味,真的是温柔乡啊。”

    秦昭嘴角一抽。

    桑野道,“不是吗?”

    秦昭斟酌道,“温柔乡是指心爱的人,晚上一起好睡让人贪欢。”

    桑野哦了声,反正每个人理解不一样嘛。

    “那我有三个。”

    秦昭停下脚步,看他。

    桑野道,“一个布老虎,一个新铺的稻草床垫,一个你。”

    “我还在最后面。”

    桑野点头。

    行吧。

    河边生了好些肾蕨,高高一米亭亭玉立,叶片垂直上扬又叶尾下垂,后面再就是一片水竹林。

    微风走过竹叶沙沙响,水面也影影绰绰,倒是静谧,桑野鼻子一动,嗅到了香气,是肉味儿。

    秦昭点他鼻尖,“原来你不属猪,属狗。”

    河滩上用石头围砌着简陋石灶,石灶里火炭烧尽,冒着余烟。上面架着一根木棍烤着什么东西,巴掌大。皮烤得焦黄冒着油脂,滴进火堆里,原本熄灭的火光,又噗嗤一声翻出火花,溅起一片厚实的香味。

    桑野吞了下口水。

    “这么大的老鼠?”

    秦昭道,“这是竹鼠。”

    桑野没见过,他倒是吃过田鼠。切成肉丝儿,辣椒爆炒放点苞谷酒烧一圈去腥味儿,那香气扑鼻比瘦肉还劲道。

    秦昭拿起来掰开一条腿递给桑野。

    桑野河里洗净的手还滴着水,立马双手捧着,先感谢了一番,又叫秦昭一起吃。

    秦昭不吃。

    桑野就喂他。

    秦昭倒是开了金口。

    你一口我一口的喂着喂着,桑野懵懵懂懂意识到秦昭是想他喂着吃。

    桑野来不及笑秦昭,这会儿香得迷糊了,竹鼠常年钻洞,肉质爽滑弹软,山野的清香好像都随着碳火进了肉里。外焦里嫩的,连骨头都能嘎嘣吃了。

    还剩一半时,秦昭不吃了。桑野再给他喂,也不吃了。

    桑野高高兴兴自己大口大口全部吃下肚子。

    最后一口咽下,桑野嘴角的梨涡都满足了。

    秦昭捏着他的手腕,“手指头好多油,太浪费了。”

    秦昭把他手指头一根根舔干净。

    谁小时候没嗦过手指头上的油?但旁人嗦还是有些奇怪。

    桑野虽然心里异样,还是觉得好内疚。秦昭也没饱,让他一大半,最后忍不住只得舔他手指头解馋。

    桑野把另一只手也送去,叫他嗦。

    决心下次一定要先让秦昭吃饱。

    桑野洗完手,天的蓝越来越深,背后的竹林浓墨铺开一样遮光,河里的水已经起了暗暗亮光。四下无人,竹林后人家的狗叫声模糊,村民路过还骂,说这狗见着熟人都叫,不认人。陌生的地方他不留恋外面,况且村民都回去了。

    “走吧。”

    秦昭道,“不急,带着一身肉味回去,他们会知道。”

    桑野心想也是。

    两人又沿着河滩走了会儿,找到了杨柳树,摘了几枝,用石头捶碎发软见细丝后,开始刷牙洗漱。

    桑野刷牙洗脸慢,用了一根杨柳枝后,还得用第二根,照着水面,牙齿缝隙刷得亮白。杨柳枝苦涩后带着木清鲜,他反复漱口,确定嘴里味儿淡了后才好。等他洗好后,秦昭已经坐在旁边看了半晌。

    他以为秦昭等久了,确实天光彻底暗下来了。山野一切朦朦胧胧的,明明是陌生的地方,也显得山色熟悉了。或许也可能是秦昭在身边。

    “走吧。”

    秦昭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我还没吃饱。”

    桑野没防备,冷不丁跌落他的怀里,双手下意识揽住秦昭脖子,让自己有个受力点。

    “那怎么办。现在天黑了……”

    他话还没说出口,已经没机会了。

    桑野惊得一瞬,这荒郊野外……但秦昭后背就是一堆人高的河石,两边也是连绵的河石,中间一个凹槽正好坐着秦昭。秦昭双手捧着他脸,他啥都看不清了。

    桑野有些不想亲。

    不想吃杨柳枝酸涩的汁味儿,但秦昭勾着他送来一颗小东西,他还没明白是什么,秦昭牙齿一咬,汁水在舌尖炸开,甜甜的,扫开齿间的苦涩。

    接着秦昭又送来一颗一颗,桑野捡着吃,吃着吃着发现自己进了别人家门了。

    等他想逃时,已经被锁在里面出不来。

    桑野气的乱咬一通。

    大有关起门放狗的架势。

    迷迷糊糊被哄了一会儿,捧着他脸的大手,开始往下摩挲他的脖子,桑野贪吃差点守不住一丝清明。

    但很快桑野尾椎处的异样,让他清醒,立马推开了秦昭。

    桑野脸热得烫人,他双手捧着脸,转身就去河边蹲下,浇脸。

    秦昭坐原地,后背靠在石壁上,屈着长膝,望着河边的一团小人影,喉结滑动,吞咽了一丝香甜。

    “五分饱吧。”秦昭低哑喟叹。

    桑野起身摸摸肚子,鼓鼓的。

    “我九分饱。”

    没有那个竹鼠,八成半夜饿的睡不着。

    秦昭哑然,而后噗嗤笑了声。

    桑野意识到他在笑什么后,恼羞又无语,一天天就是骗他。昨天还骗他说下山不能亲了,差点把他嘴亲肿。让他怎么见人。

    秦昭起身拉着桑野的手晃,注视着,“谢谢你的纵容。”

    桑野耳根子都红了,心尖麻麻的,有些不能招架现在的秦昭了。

    以前那哑巴别扭闷肚子的,也挺好的。

    两人手拉着手回去了。

    回到荒屋,正听见麻二姑念叨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明早得一大早赶路。

    “诶,两个人影来了,这不回来了。快来早点睡。”麻二姑道。

    夜幕里桑野走近,王三头鼻子一动,“什么味道好香啊。”说着话,嘴巴已经开始抿了。

    赵水灵也闻到了肉香,绕着他逼问,“你是不是偷吃了。”

    桑野脸一红,脑子里率先见不得人了。

    秦昭咳嗽一声,“吃了竹鼠。但是只一个,我下次抓来给你们都尝尝。”

    几人都没出声,气氛里一片期待和羡慕。

    桑野松了口气。

    秦昭默默勾他手指。

    桑野反手掰弯他手指,甩开,仓皇进屋,真是近墨者黑。

    第37章

    大通铺睡八个人,秦昭田湘两男人睡最外面,随之是小石头王三头、麻二姑、宋高雪赵水灵。

    桑野知道自己睡觉习惯很差,喜欢踢被子,主动要求睡在最里侧。

    两个孩子只带来轻薄的夏天褥子,赵水灵说他们晚上会冷,麻二姑说铺在稻草上正合适。赵水灵空手来的。桑野麻二姑田湘三家有冬被,八个人盖三床被子,身体拥挤心也紧密。没一个人有怨言。

    除了秦昭。

    最里侧的桑野半个身子几乎都在外面,赵水灵过意不去,要和他换。桑野道,“一晚上凑合就行了,我身体比你结实。再说,这里也还有很多稻草,你知道我喜欢闻它们,盖身上也暖和。”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我抱着我的温柔乡睡了。”

    三月下旬的荒屋,地上返潮木桩生了青苔,但睡着也还算暖和。一群人说说笑笑睡觉了。睡地上总归和床上不同,新鲜。赶路的疲倦渐渐被干燥的稻草吸纳。

    月色亮堂堂照在门口不进来,青蛙呱呱,昏暗的屋子里很快呼吸此起彼伏,田湘那鼾声大的很有踏实劲儿。

    睡梦中,有人磨牙有人呓语嘴馋要吃竹鼠肉。桑野睡着了,还冷不丁咳嗽了两声,翻个身压在稻草上,窸窸窣窣又唔唔鼻塞几声,蜷缩着沉睡了。

    麻二姑睡眠轻,她处于两床被褥的夹缝中。半夜,自己身上左侧的褥子往里微微挪动,但只轻轻扯了一下便没扯了,好像放弃了。

    她迷糊扭头望去,就见最里侧蹲着一人影,好像摸了摸桑野的手腕和腿,把人轻手轻脚抱起来,绕到了最外侧放好,把被子盖在桑野身上。

    桑野泛着凉意的身体进了温暖的被窝,里侧更温暖,下意识要抬手翻身往旁边压去。秦昭眼疾手快忙按下他,一旁的田湘还在呼呼睡。

    秦昭又把桑野那边的稻草轻轻搬到外侧,铺好,躺下,把他的温柔乡抱在怀里。伸手摸了下桑野的手脚和后背,渐渐暖和了。

    手又朝田湘那边测量,中间还空了一掌宽。

    胳膊把人搂着,长腿把桑野小腿压着,又让桑野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把人囚住,不会往里侧挪动一分。

    桑野像婴儿一样被团着,弓着腰背,眉头微蹙。秦昭伸手轻拍他后背。桑野嘟囔了下,睡梦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鼻尖都是令他放松熟悉的气温,呼吸渐沉整个身子柔软。往结实温暖的怀里拱了拱,嵌入的更紧密了。

    秦昭亲了亲他额头,也渐渐睡去。

    野宿确实别有趣味。

    在家,桑野完全不会有这么亲密的睡姿。

    第二天清早天光微亮,鸟雀叽叽喳喳好像在耳膜上叫,麻二姑率先醒来。

    她从被窝里起身,往里侧一瞧,赵水灵和宋高雪两人盖一床褥子,两个人脑袋中间还有一寸宽,睡得舒展恬淡。最外侧,秦昭大半个身子露在外侧,右肩搭着被子,怀里还鼓鼓的,隐约冒出一个脑袋顶,秦昭下颚搁在上面,闭着眼。

    秦昭睁眼了。

    眼底一片清明。

    视线对视,麻二姑从微怔中回神,抿嘴欣慰的笑了下。

    没一会儿,大家都醒了。

    在一排人起身抬头前,秦昭把桑野也叫醒了。

    桑野眉头微动,唔了声,呼吸顿了一会儿,又继续往胸口埋的更深,呼吸沉了。

    秦昭又拍他后背,桑野不耐烦一把扯过被子蒙头。一旁呼呼的田湘身上一冷,惊坐咋醒,一扭头,一群人全都坐在原地齐齐看着他。哦,不是。是看着秦昭以及秦昭怀里鼓鼓的小山包。

    “桑野……”田湘惊懵,秦昭抬手放嘴角嘘声。

    其他人也都知道桑野爱睡懒觉,便也动作轻便,把褥子收拾折叠起来,把稻草又扛回草垛去。

    几人又下水渠洗漱一翻,清晨静谧,露水雾气里,草木野花吐露着香气,屋檐下蹲着一排人掏出馒头嚼嚼。

    麦芽的香气弥漫。

    桑野鼻尖翕动,睁开眼就见自己被裹成了蚕蛹,被秦昭抱在怀里。

    麻二姑扭头看了眼,“秦昭以后一定是好父亲。”

    “啊,我,我不是睡最里侧吗?”

    桑野睡意朦胧,嗓音软绵沙哑。

    秦昭道,“你自己梦游跑过来,非要跟我睡。”

    桑野啊了声,嘀咕道,“才个把月我就离不得你了?”

    秦昭深以为然的点头。

    两人收拾,洗漱,桑野嗓子眼儿还有些疼,吞了几口馒头后好些了。

    赵水灵道,“我醒来的时候,感觉脸上都湿哒哒的,雾气太重了。感觉比我们山里还重,不过可能是这里没人气。”

    桑野道,“还好啊,我没感觉到。”

    “你脑袋都埋你男人怀里,能感觉到才有鬼。”

    秦昭想去大娘家借壶烧水,桑野不要,一来是本就起晚要赶路了,二来他有经验,太阳出来一晒,嗓子眼就不痛了。

    一行人又背着高高的背篓,带着希望出发了。

    经过大娘家,院子里一群孩子大人都开始忙活,也是勤快的一家子。麻二姑给人家说了声,又夸人家房前屋后的地里庄稼好,那大娘也说这些孩子一个个都懂事。大娘还叫他们回来继续在这里落脚。

    她们相互笑着道别。

    爽朗的笑声撒满晨间野草的露水上。

    从齐家村出发,半天时间,中午就到了镇上。

    镇叫吞云镇。

    镇上设有税课司,衙役巡逻,管辖下面八个乡,户籍在册一千来户,是县里版图最大人口最多,但收税困难最穷的镇。

    镇上最大的官是末流从九品的镇监,负责税收和治安管理。

    这位老爷在位时间长,麻二姑道,“约莫有三十来年了吧,是个顶好的清官。据说隔壁镇上,就是秦昭舅舅家那个镇,什么猪草、柴火、摊子上卖个白菜萝卜都得抽税,咱们这不用,明文规定只有商铺交税,还是按照他们的收入划分等级的。反正咱们老百姓日子能喘口气,也是这位在上面顶着。”

    桑野听了立马双手合十,满心满眼顶礼膜拜。

    这就是活菩萨啊。

    一行人面色崇敬,小石头和王三头也忙作揖,也不知道朝哪边拜,就朝这个镇门的牌坊。

    镇门口边就是一个三叉路口。西边路口几颗大樟树拴着好几头小毛驴、骡子。麻二姑说这是租车的,镇上大,四通八达的主街,弯弯绕绕的小巷子多,租车就方便多了。

    东边这边就简单了,一行人眼睛都看直了,什么面摊粉摊饼摊,西北夹馍京城驴打滚等等摊子,搭着油布盖子,生意有好有坏。但无一例外都香气扑鼻。瞧什么都好吃的样子。

    桑野决定了,东西卖完了一定要来看看。

    麻二姑带着几人朝镇里走去。

    他们一走,一丈之隔的面摊子上,一位仆从见老爷久久不能回神,那小哥儿人都走远了,还盯着人看。

    他们老爷励精图治勤俭节约,爱民如子,绝不是那种轻浮之辈。八成是刚刚那小哥儿的天真反应引起了老爷的注意。

    还没见过谁拜他老爷当活菩萨呢。

    倒是赤忱真挚,能得如此民意,肃穆的老爷子瞧得眼眶都湿润了。也是不枉这么些年的呕心沥血了。

    麻二姑带着人走进了茶行,这茶行一共两家茶庄。剩下的,都是散户,在街边放着布袋,袋口下卷的整齐,露出没压的茶叶。茶农就蹲在后面招呼路过的人瞧一瞧,尝一尝。

    桑野扫了一眼,这些茶农卖的茶,有新茶有陈茶,多是不发酵的绿茶和发酵的黑茶为主。这个时节,喝的就是一口鲜,绿茶上市黄金期。

    看完这些茶叶,桑野很有信心。不怕货比货。

    麻二姑瞧完脸上都松快些了。叫一行人在门口等着,守着行李。带着秦昭、桑野、宋高雪夫夫自信的跨进茶庄。

    十几年的交道,麻二姑与老掌柜早就是老熟人了。

    那老掌柜看了一眼茶叶,袋子打开闻着就有股清香。有的茶叶闻起来香,但喝着不香,顶级的茶叶和茶汤香气融合一体,喝完还口齿生香。

    这种制茶手法没一些家世底蕴出不来。当然还得茶产地本身好。

    他也不知道这个山村农妇怎么了解,但也没多问。

    而且麻二姑本身好像还意识不到这种手法的珍贵。

    老掌柜清瘦的下颚微微一绷,胡子颤了颤,面就露出难色,“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今年茶叶行情不好,价格可没以前吃香了。”

    麻二姑笑着打趣没当真,这老掌柜生意老练,哪回不是这样吓唬人的。

    老掌柜严肃小声道,“我们老东家退位了,现在是大少东家接手,价格压得低。再说整个大行情,咱们这茶行生意抽税会上涨,成本高了,大家都赚得少啊。你来的时候没看见,这巷子里比以往都多了好些散户吗?就是觉得价格低,不愿意卖了,宁愿自己守着花些时间卖散茶。”

    麻二姑这下眉头紧锁,心里咯噔了下,看门外散户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这一茬。

    “那你们能出什么价嘛。”

    老掌柜也不再看茶叶。

    麻二姑心里更急了。

    老掌柜知道麻二姑这人老实本分,茶叶都是精挑细算,成色新,芽芯肥嫩,芽锋利索,泡开一芽一叶完整舒展,没有碎屑老梗黑头的。她的新茶,都是铺里的抢手货。不用泡就知道是上等。十几年的信任是有的。

    他道,“哎,我哪里好意思开价嘛,要不,你先去外面试试散户行情,你们摘茶叶辛辛苦苦也难赚钱,我低价收又没赚什么,还引得你埋怨,几十年交情都没了,那才寒心。”

    麻二姑身后四人神色各异。

    唯独桑野开口有些感动道,“老掌柜,你人真好,二姑,那我们先出去试试,要是实在不行,就来你这里?绝对不叫老掌柜为难的。”

    老掌柜一噎。

    这小哥儿瞧着年轻没想到肚子这么黑,这么有主意,还能笑着脸拒绝。

    有桑野开路,一贯不擅长拒绝的麻二姑也能犹豫开口了,“你先开个价。我看看。实在太低了,我们手指头都皲裂烂巴巴的,也只能再看看了。”

    老掌柜道,“你这新茶,往年是五十文一斤,今年只得出三十文一斤了。”

    麻二姑有七十斤茶叶,相当于一下子缩水一两四百多文。

    现在谷子四文一斤,能买三四百斤了,喝稠粥也够他们老两口撑大半年的。

    麻二姑面色肉疼的难受,“今年还搞了些雨前茶,这什么价格?”

    老掌柜调子一高,“这个茶叶就便宜了,没头茶精贵的,你也知道往年收二十文,今年也只七文。”

    桑野飞快算了下,他有六十来斤,一共四百多文。三两明前茶,得九十文。

    差不多能卖五百来文。

    刚刚面摊子上一碗粉都得五文,他只够买百来碗啊。买布给秦昭做衣裳他身高马大的,里里外外刚好一身吧。

    桑野有些不能理解,为啥镇上人愿意花五文钱买一碗粉,而不是买一斤谷子吃干饭了。

    一行人背着东西出了铺子。

    麻二姑还在可惜,最后对桑野道,“你啊你,要是你都听我的,搞明前茶,赚得还多一点。”

    赵水灵看几人面色凝重,东西还原模原样背出来了。

    麻二姑还在犹豫,“桑野,你看这巷子散户都摆满街了,今年雨水好,茶叶多,价格浮动也正常。几十年老交道了,他们是不会骗我的。而且价格低,也不是我一个人亏啊。大家都这样,卖了就卖了吧,早点回家,地里的活儿不等人。”

    桑野有些不理解。

    “摘茶叶制茶都是精挑细算熬了多少个白天黑夜,看着辛辛苦苦一个多月才有这些东西,实际上茶园一年四季都在忙。现在卖茶叶才一刻钟都不到,就决定卖了,要不我们再看看,不急于一时。”

    麻二姑道,“行情大过天啊,你胳膊能捏过大腿吗。对面的茶庄也不用去问了,看看这么多散户就知道行情不行。你要是两头摇摆,保不齐还得罪这老东家,新老板给价压得更低。这茶要是受潮在二次炒过,价钱就更低了。到时候差的更多。”

    “而且咱们这吞云镇,茶农多,说的夸张点,卖茶的比吃茶的人还多。要散卖得卖到猴年马月,地里庄稼不等人。”

    宋高雪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就感觉像是一条鱼,自己把自己洗干净,乖乖上案板,等着人来宰一刀,你有没办法。

    因为你无法知道行情,没有门路,无法看到外面的东西。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地里收的东西做好,让老板挑不出错,等待一个好的行情,等待一个好财运。

    田湘道,“还是听二姑的吧。她几十年的交道生意,比咱们愣头青强。别后面砸手里赔得更多。”

    赵水灵听的一头雾水。

    桑野还是不忍心,心血打水漂,他道,“赵水灵,我们这一群人里,就你最聪明最能扛事,我们都没办法了,你去假装客人进铺子买茶叶,问问各种茶叶价格到底是什么样的。”

    赵水灵两眼又惊又紧的,莫名责任重大又兴致昂扬。

    “我,最聪明最能扛事吗?”两眼亮晶晶的。

    桑野郑重其事点头。

    赵水灵义不容辞上铺子台阶了,跨进门口时,还深呼吸一口气。也是难为一个没出村的小哥儿了。

    宋高雪几人摇头,“现在你也糊弄他了。”

    桑野偷笑,“谁叫咱们都是破破烂烂,他一身行头八成新,看起来比较像是买东西又不会讲价的人。”

    麻二姑一想到要亏这么多钱,眼眶都湿润了。恰好秦昭挪了几步站在她面前跟桑野说话。她快速低头偷偷抹掉眼泪。听桑野这时候还能笑出来,真是……哎,但也不知道怎的,一见桑野笑,那心里就宽了些。

    第38章

    赵水灵家虽然不种茶叶,但从小跟着桑野麻二姑耳濡目染,自然也懂一些门道。

    巷子头汇合,见几人都期待的望着他,赵水灵挺胸抬头,别有一番气势。

    “这茶庄里最好的茶都拿出来给我闻了。没有你们这个茶叶的兰花香。品相也没你们的脆绿,白毫也没你们这些多,而且梗还有些黑头。”

    他卖了个关子迟迟不说价格。

    桑野拎起拳头冲他脸面时,又双手合十祈求道,“行行好,快告诉我们价格!”

    “卖七十文一两!”

    一斤就是七百文。

    有兰花香的茶叶是上等的,稍微懂的人都知道。居然给他家开六十文一斤。

    宋高雪气的不行,面色冷静道,“绝对不卖给他家了,还杀熟。摆明了欺负人。”

    麻二姑道,“哎呀,人家这店面、口碑、再加工压缩的手艺工序都不要本钱的?茶叶储存运输都要钱啊,低价高卖再正常不过了。”

    合作快二十年了,一直都是顺顺利利和和气气的,麻二姑不想得罪这个大老板。

    宋高雪不想和他娘争吵,两人齐齐看向桑野,众人也跟着看去。

    桑野道,“二姑说的很有道理啊。所以我们想要卖高价,就得把自己口碑做出来嘛。先低价卖出去吧。”

    宋高雪失望,二姑连连点头。这么些年她家茶叶不管行情好坏,价格始终比旁的散户高出几文,就是靠的过硬口碑,老掌柜认她的东西。

    而且现在亏也不是故意杀她家的价格,是整个行情都不行。

    村里的农户一贯逆来顺受,一切东西,他们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来解释接纳它,甚至觉得命里就是有这么一遭。

    秦昭道,“桑野的意思是说,咱们自己单独散卖,开始低价卖出去搞口碑。不让中间茶庄赚我们的辛苦钱,价格自己定,也不受制于人。”

    麻二姑一蹙眉一惊嘴的,田湘道,“不会得罪人老板的,娘你到时候就说是我们小辈忤逆不孝,违背你的意思,你最后还是拉回铺子里卖,当面训斥咱们就是了。”

    麻二姑心里也不满意这价格。

    想想也就让孩子们试试,田湘说的也对。反正最后赔一个笑脸的事情。

    “可这么多茶叶,得卖到什么时候……”麻二姑嘀咕了一嘴,心里还是惦记着村子里的庄稼。

    不过卖东西确实不能这样想,就像是五文一碗的粉,他们村里人觉得肯定没人买,都能买一斤多谷子了。碾米够一家人糊口。但是镇上的人想法就不同。

    几人决定分开行动,约定在镇口牌坊处碰面。

    田湘带着两个娃去竹器铺子,把篮子凳子簸箕等等先卖了。

    麻二姑带着宋高雪赵水灵沿街叫卖,挨个问问商铺茶馆。

    几人都有意识给秦昭桑野让出独处机会,毕竟新婚燕尔,昨晚就秦昭那心疼黏糊劲儿,大家都看在眼里。

    桑野还给秦昭道,“你看二姑多相信咱们,只咱们单独行动,我们一定要好好干。”

    秦昭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桑野背着背篓,沿街推卖茶叶,一手握着竹竿,一手抓了一把随时给人看。有人惊艳他的容貌,有人看都不看人,一眼扫过他破烂的衣裳不耐烦骂他山里人,还有人直接给他手里丢铜板。

    桑野看着手心的铜子儿疑惑,秦昭道,“人家把你当叫花子了。”

    桑野哈哈笑,“那人还真是心善。”

    秦昭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桑野纯粹的内心也是少了很多世俗烦恼。

    桑野收了手心里的两文钱,走过街角时,看到一个乞丐手伸着破土碗,桑野把手心两文钱递了进去。

    脆声轻巧,那乞丐扒拉开眼前乱糟糟的头发,两眼钦佩道,“嘿,小兄弟,看来今天赚大发了啊。”

    桑野抿嘴笑,梨涡深深的。说借他吉言。

    接着又问了一条街的商铺老板,有人倒是看中茶叶,但是一问价格,都摆手摇头。他们茶水都是用二三十文一斤的老粗茶。就这,老板都嫌弃开支大了,要多泡几轮。

    秦昭道,“我们去镇上书院问问,读书人最爱附庸风雅。”

    桑野不明白喝茶和风雅有什么关系,在他看来,喝茶跟喝水吃饭上山一样的,但他信秦昭的。

    经过一个小饭馆时,有个老乞丐在乞讨,嘴里喊着,“行行好吧,给我两文钱买个馒头吃,我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

    桑野看着觉得好可怜,一顿不吃都饿得慌,别说几天了。立马侧身翻背篓,翻出一个最大的杂粮馒头,俯身递那乞丐碗里。

    等桑野两人走后,那老乞丐扒拉开面前脏发,脏兮兮的脸不辨五官,唯独一双眼睛年轻挑剔。那黢黑的手指头刨了下碗里的苞谷面馒头,嫌弃嘀咕道,“穷人还烂好心。谁稀罕你的馒头,我要的是钱,听不懂人话一样。”

    他捏着馒头看来看去,最后咬下一小口,眼睛懵了,冷馒头也软引得口水冒出来,好像山泉一样还带着一丝丝甜味儿。

    他一口塞进嗓子眼,不等嚼嚼,身后小饭馆伙计厉声驱赶,“老骗子死乞丐,滚一边去,别脏了门面,影响东家生意。”

    乞丐骂骂咧咧,又换了个窝点,抄巷道近路跑到了书院门口蹲着。

    虽然仗义多是屠狗辈,读书多是负心人,但满口仁义礼智信的虚伪读书人还是多的。

    乞丐刚蹲下,面前就有两双腿走过,他脱口而出,“行行好吧,给我两文钱买个馒头吃,我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

    “咦?刚刚不是给你馒头了吗?”

    乞丐心下不好,忙要拔腿就跑,但是一双健壮的小腿堵住了去路。他只得一屁股又坐下,抬头就见那个小哥儿满是惊诧。他身边的男人,高大强壮,一双眼睛看透把戏。看他怎么辩解,只等梆梆送来两拳,替人出气。

    他吓得瑟缩,正要开口求饶,只听清越声道,“诶,你是不是没吃饱?也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一个馒头哪里够,那我再给你一个吧。”

    乞丐看着那白生生的手腕握着一个馒头递来,朝一旁男人偷偷看了眼。男人只是冷眼旁观,但有种他再迟疑片刻,拳头就会砸下来的错觉。

    “唔,是不是还不够,我再给你一个吧。”

    秦昭终于开口了,“我们回程的干粮不够了。”

    桑野道,“不要紧啊,茶叶卖了就有钱了。他多可怜啊,大冬天的冻死狗,别说人了,要是能正常讨生活,谁愿意当乞丐啊。”

    乞丐忙接下,这回是遇见货真价实的好人和货真价实的妻奴了。

    两人往书院那条巷子走到头,乞丐一边咬着馒头一边目光追随。这会儿正是午休,好些学生下学回家吃饭。

    他看了半晌,那小哥儿问了好些人,几乎每个人都会停下来听他讲,看来茶叶成色不错,但又都摇头没买。甚至觉得桑野一个小哥儿不懂行情漫天要价。

    镇上的读书人都穷酸,节衣缩食,有钱人的公子都上县府了,他们这茶叶注定卖不出去。

    “你们这茶叶还是换个地吧。”

    桑野两人闻声后转,就见那乞丐道,“这里都穷,买个二三十文一斤的灯油都忍着臭气熏眼睛,哪里舍得你这六七十文一斤的茶叶。”

    桑野叹了口气。

    “真的要高了吗。”

    那乞丐不忍见他失望一般,“你这茶叶是上等雨前茶,不说六七十文一斤,就是六七十文一两,那在府城也是抢手货。”

    六七十文一两?

    桑野眼睛都直了。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啊,你还去过府城?”

    “讨饭嘛,去哪里讨不是讨。”乞丐扯嘴,一副洋洋自得。

    桑野道,“那我也去不了府城啊,去县城盘缠都不够。家里庄稼确实也离不得人。”

    乞丐摇摇头,做生意哪里能这样,这还是刨地的脑子。

    但男人一道视线逼迫压来,乞丐忙端正身板,正色道,“你去不了,但是有人去得了啊。”

    “你的想法很好,但没人会帮我带,我也不认识谁,我第一次出村子。”桑野认真道,眼里还有对乞丐的佩服赞叹。

    嚯,难怪这么单纯好骗。

    但这眼神令乞丐很受用。

    就是一旁的男人一直射眼刀子,乞丐侧了侧身,开口道,“镇上的两个茶庄,他们中等上等的茶叶都卖给外地老板,次等的卖给本地人。”

    一直没开口的男人沉声道,“你知道外地老板?在哪儿?”

    乞丐望着桑野,“住在来福客栈,姓张。”

    “谢谢你。”桑野看着他,黑亮亮的眼睛满是诚恳。

    乞丐摆手,“我又没打包票,成不成还得看你们自己本事,用不着谢我。”

    来福客栈距离书院倒是不远,桑野逛了小半个镇,大概也摸清楚了。他所在的这一片铺子多,木屋多二层,应该是富裕的。

    两人来到客栈门口,三扇大门敞开,二层楼,门口台基高,还得走两步才能上去。进进出出的人,堪称本镇上鞋子布料风向,最新的款式样式在这里都能看见。最次最不起眼的也是细布长衫。

    这是镇上最富裕的客栈了。

    两人被揽客的伙计上下打量一眼,瞧着他们背着褥子又是背篓的,像是出远门的外地人。虽然穿得像个乞丐,先敬罗裳后敬人,但架不住小哥儿的脸让人瞧着就心生愉悦,搭上两句话都是赏脸恩赐。而男人气势足,瞧着倒不像是普通人。

    伙计客客气气道,“咱们客栈一楼打尖儿二楼住宿,房间都满了,只剩下上等客房一晚五十文。”

    桑野道,“我们不住宿,我们找人。”

    伙计刚准备婉拒,秦昭道,“是府城来的张老板,预定了我们的茶叶,叫我们送货上楼。”

    “喔,那你们跟我来。”伙计笑道。

    桑野两人跟着伙计进了大堂,桑野忍不住睁大眼睛,这屋子朱漆亮堂,地板是平整的石板,又高又大。比他们村的晒谷场差不多了。小二吆喝着小心上菜,那盘子里端着的菜是五花八门,桑野鼻子忍不住翕动。

    恰好一旁有客人在点菜,桑野竖起耳朵听了下,一碟炒螺蛳要二十五文!

    螺蛳在他们村子都不吃的,螺蛳吃秧苗是坏的,捡起来丢田埂上,村里孩子们喜欢踩,一脚下去粉身碎骨。野塘、田间、水渠到处都是这东西。居然还可以卖这么贵。镇上的人真是大方舍得吃。

    桑野恍恍惚惚中,手被前面握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快掉队了。赶紧大步跟上秦昭身后,鼻子偷偷闻了下饭菜香气。闻一下就赚一下。

    秦昭余光注意到桑野的小动作。小馋猫哪能抵得住这样的诱惑。

    上了楼,伙计指着一间屋子,敲门轻声道,“张老板,送茶叶的人来了。”

    桑野有些心虚,但很快就理直气壮显得十分镇定。

    没错,他是给老板送好茶叶,让老板赚得更多。他就是散财童子。

    要是被张老板拒绝,他也一定要争取下,起码泡一杯茶试试就知道了。

    里面的门还真开了。

    出来是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见秦昭桑野面生,开口道,“你们是徐记茶行新来的伙计?”

    桑野一愣,桑野莫名其妙点了头。

    张老板瞧着桑野水灵漂亮,居然敢进客栈送货,不过身边这个高大的打手护着,看来徐记的美人计只能看不能吃了。

    瞧,他只是目光多在小美人脸上停留一会儿,这打手警告的视线像是要刮了他。

    嚯,八成是暗自喜欢上了。

    倒是也配得。

    张老板道,“价格你们老板接受了?如今普遍局势不乐观,茶叶未来要是官办价格只会压得更低。都合作几十年的交情,我也不想为难你们不是。”

    “你们小徐老板年轻气盛,一顿饭都没吃完,气冲冲下桌,这回倒又派你们来服软。”

    桑野脑子转得极快,大约也知道这张老板和徐小老板之前闹了不愉快,没谈拢。

    他道,“我们老板思前想后,最后也是对张老板信任,您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我这里有些茶叶,您看了合适,咱们再去铺子里看更多的货。”

    桑野把秦昭背篓接下,张老板指了指桌子,好叫他们方便下肩膀上的背篓,秦昭先把褥子布袋拿掉,再把里面的布袋拿出来。

    一共是两层布袋,中间隔着稻草吸潮气也防止有个磕碰碎屑。

    秦昭解开麻绳系的袋子,抓一把茶叶给张老板看。

    张老板老生意人,茶叶一看一捏一闻就知道是上等的雨前茶。

    “四十文一斤。也就比你们徐老板在位时,便宜了十文。”

    桑野眼睛一亮,看向秦昭。

    秦昭道,“老板是行家,自然看得出我们这雨前茶产地高山云雾,是天生地灵滋养,落水生香,是一等一的好。就是去府城卖那也是论两,有市无价。您要是消息灵通的话,应该知道府城来的巡抚大人都喝过我们茶,赞不绝口。就是京中见多识广的王爷喝了这口茶,也得念念不忘。”

    桑野听得目瞪口呆,瞧瞧挪秦昭身后,揉了揉惊诧的脸。

    秦昭这嘴巴可真能扯,居然比他还会装模作样。

    “四十文一斤,实在太便宜了。”秦昭道。

    张老板原本没正眼瞧着男人,闻言倒是上下仔细打量了秦昭一眼,那眼神平静藏着杀人不见血的冷锐,浑身气势就像是在煞气里淫浸的杀神。大头兵他见多了。但是这般气势的孤狼倒是少见。

    张老板不由得认真严肃起来。

    这种人,背后的关系网复杂,远不止偏远小镇一个普通茶农这般简单。

    出门在外,小心使得万年船。

    张老板沉吟一番,“小兄弟很得我眼缘,这样,我开五十文一斤。”

    “六十文。”

    张老板故作迟疑割肉忍痛,思索好一会儿后,才咬牙答应。

    桑野借了客栈后厨的称,过了称后,桑野又把明前新茶拿出来给张老板看。

    还没泡,只是打开就有一股香味儿。

    由于秦昭夸夸其谈在前,桑野也狠狠吹牛,“这明前茶,老板识货人,要不也不会年年来买了。而且,今年咱们县里搞了茶叶大会,我们的茶叶那是一个好,闭着眼睛一闻,就好像山间兰花遍地开,顶着清晨的露珠,馥郁回甘,五脏六腑都洗净恬淡舒朗,真是一件雅事。

    您买了去,绝对不会上当吃亏,保证赚的盆满钵满,好些老板都要买,我还,我们老板还不卖呢,说和您几十年的交道,怎么都得优先卖给您的。”

    秦昭眉头微动,桑野前一脚还被乞丐骗,现在就能现学现卖忽悠人了。

    张老板哈哈笑,“你这哥儿还真是个妙人。”

    “就是不多,约莫三两吧。”他一掂量就知道,常年摸称的老手。

    “这个,也按照给你们小老板开的价,九十文一斤。”

    徐记只给他们开三十文一斤。这个黑心肠的!

    桑野忙点头,“我姑姑还有七十来斤,您还要吗?”

    张老板道,“当然是越多越好。”

    秦昭道,“不过我们也没办法保证她是不是卖了,不管有没有,我们都一个时辰内来通知你。”

    桑野道,“那您先把这些账目结清下。”

    张老板道,“你还怕我跑了不成。”说罢,也爽快结账。

    明前茶一共六十斤七两得三两六百四十二文。明前茶三两,得二十七文。

    一共三两六百六十九文。

    要是卖给徐记,只得个小四百文的零头。

    有整整亏三两多。

    桑野又骂人坏。

    张老板拿剪刀捡了碎银,戥子上称,几乎一丝不差,就是剪的碎银屑抹都几乎不见。

    桑野清点无误后,把碎银和铜钱递给秦昭,开口对张老板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其实……”

    张老板摆手,“诶,我今天做生意的就是和徐记的新伙计。”

    桑野点点头,但还是要把话说明白,“要是徐记和您闹掰收不到茶叶,您自然有法子推脱掉,不过,你这么大的老板还会怕他吗。为什么不直接跳过他们从茶农手里收。”

    张老板一笑,换作旁人他不会多说,但是从这小哥儿身上,他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冲劲儿。

    张老板道,“炒茶制茶是很讲究手艺的,很多茶农并没这项手艺,品质也层次不齐,与其进乡下挨家挨户扯皮拉,扯耗时久,还不如有个专门的茶庄铺子替我们筛选。而且要是茶叶品质后续出现什么问题,茶农无法担责,但是茶庄有这个底蕴。”

    桑野作揖感谢,张老板侧身避开。

    桑野两人出了客栈,摸着鼓鼓的钱袋子,已经大步向前冲了。

    “我想吃螺蛳!走,镇上路口应该也有摆摊卖螺蛳的。去试试价格。”

    桑野并不知道有没有,但既然这螺蛳在客栈能卖二十文一碟,说明小镇上人爱吃,那么肯定有摆摊卖的。

    两人到了路口,还真有卖炒螺蛳的。这是个杂食摊子,一些坛坛罐罐上贴了红纸黑字的目类。什么泡菜、酸萝卜白菜藠头,各种酸菜辣酱等等,应有尽有,还有粉,也算得上品类丰盛了。

    桑野问多少钱一碗螺蛳,老板是个和善的妇人,她从案板里抬头笑道,“十文一碗。”

    桑野还是舍不得。

    素粉都只要五文呢。

    秦昭已经掏钱了,顺便叫老板把其他泡菜都买些。

    秦昭给桑野道,“咱们就试试口味,你试出来了,回去自己去试试做。”

    桑野拧着的眉头霎时开朗。

    他们坐在摊子处等,都是现成的上菜快。几碟小菜上桌,都是满碟,老板娘见桑野节俭,还送来两块糖醋酸萝卜。

    桑野围着螺蛳看了一圈只吸了口气,还挺香,有紫苏蒜末白糖菜油的味道。还不知道怎么吃。

    秦昭拿竹签给他挑,一点螺蛳肉钻出来,断了尾肉软肠,还不够塞牙缝。

    沾了汤汁,入口浓香,最后一点肉沫咬下,又勾得欲罢不能,接着吃第二颗。桑野算是明白了,不下饭,但是下家长里短闲聊等人啊。

    老板娘笑道,“这吃螺蛳还得嗦。嗦螺蛳剪了口的尾巴,整个儿汤汁肉香就入嘴了,再挑螺肉也利索,吃进嘴里也满足了。”

    桑野一试,还真是这样。

    秦昭没了用武之地,就看桑野嗦嗦嗦,偶尔提醒他慢点小心呛着。

    一边嗦着螺蛳,一边聊着天,再借老板娘的茶壶和热水泡一把茶叶。茶叶的静气和小摊的烟火气交融,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那扁担里的萝卜白菜野菜等等,摆得整整齐齐热热闹闹。农户挑了一旦生机和希望,吆喝声也响亮。他们重担已经卸下,日子好不悠闲。

    老板娘鼻尖闻到一股陌生的兰花香味,寻了一圈才发现那茶杯袅袅生烟。

    “你们的茶可真香。”

    桑野笑道,“给您泡了一杯,您得空了就喝。”

    第39章

    两人闲谈了片刻,倒是没多等,一会儿就见田湘领着两孩子来了。

    这是桑野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看到他们,田湘背着麻袋倒是轻松,手肘还夹着两个小簸箕。小石头和王三头背篓里摞着好些竹编器皿,藤编篮子。两人眼睛没了刚来镇上的新奇振奋,这会儿影子低头,垂头丧气满是焦急。

    三人直直朝牌坊下面走去,没看到摊子上一直喊他们的桑野。

    压根就没想到他们会在镇上花钱买吃食。

    他们是卖东西来的,就是买也是买些柴米油盐家里必要的东西。

    秦昭喊了声,三人原地一怔,而后愣愣看了好一会儿。遮荫棚子下,两人桌前摆满了碟子,那闲谈轻松的笑意好像本地人一样。田湘朝他们走去,身后小石头王三头没动。田湘道,“走啊,不花钱也能去。”

    两孩子哦哦一声,忙追上。

    小食摊一共三张小桌子,桑野秦昭占了一张,隔壁还有一位闷头嗦螺蛳配酒的老翁。再旁边就是空的。老板娘这会儿闲下来,拿着抹布擦拭,坛子亮闪闪的。王三头看了一眼,那抹布比他家洗脸巾还干净还新。

    桌上螺蛳吃差不多了,桑野又要了一碟,见两孩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又要了五文钱的泡菜。

    泡菜倒是多,光酸萝卜口味的就好几种,带皮的,去皮的,带萝卜缨子的,酸甜辣的等等。白菜同样是,还有好些野菜,蕨菜虎杖折耳根……

    拌着辣酱葱花,酸香浓郁,倒是食欲大开。

    田湘没客气大口就吃,两孩子见状,也小心吃着。

    田湘气道,“这竹器铺子欺生,看我们是外地口音,又背着大包小包的,非要压价,藤编的篮子都是用的老藤,紧密扎实的,用个两三年都不会坏,人家开两文三个。这小簸箕我问了摆地摊的篾匠,人家卖十五文一个,那竹器铺子收五文钱。摆明就是看我们耗不起。”

    “所以拉着孩子们出来。宁愿挨家挨户去推。也卖了两三个人了。”

    正好,桑野叫老板娘算下这一桌多少钱,老板娘道,“两碟螺蛳,两盆泡菜,一共三十文。”

    王三头和小石头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只差捏不稳了。

    地里随处可见喂猪的白菜萝卜居然要这么贵。

    顿时说什么都不吃了。

    桑野道,“吃了才有力气继续卖啊。”

    老板娘也笑道,“你们那小簸箕和藤篮子怎么卖的?”

    桑野是知道价格的,孙草娘和娟娘交代孩子还交代了麻二姑,他顺耳听见了。

    藤篮两文,小簸箕卖十文。

    桑野道,“小簸箕十三文一个,藤篮就三文两个。”

    这价格公道,东西确实手艺过细,间隙小又整齐,没什么毛边刺挠的,竹子还是用的水竹,最是经久耐用。老板娘很爽快就掏钱了。

    桑野又带着孩子去其他食摊问问。

    寻常人家家当备的齐全,除非用烂才会添置新的。但做吃食的,这些家当永远不嫌弃多。需求很久宽一些,再加上桑野一直说好话,什么生意越来越好,食材装得多铜钱也赚得满,倒是很快就销出去几个。

    镇口上人多,一些吃食老板围着买,就是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凑个脑袋看看究竟。

    桑野见状吆喝道,“走过路过都来瞧瞧,我们山里人不骗镇上人,最是老实本分祖传好手艺,用过的人都说好!”

    路人都走来,原本束手束脚的王三头和小石头,更加紧张了。但听见桑野和人家说说笑笑,两人也逐渐心里有底,不慌了。

    “诶,这家东西确实好啊,还比街角那老李头便宜两文,我来一个簸箕。给我挑好的啊,差的我可不要。”

    “给我来两个藤篮子,最近山上冒野菜菌子,孩子们也喜欢去挖,拿好篮子我心疼。老板,要两个一模一样的藤篮子,我家双生子,不一样要闹的。”

    “我也买个,等五六月豇豆辣椒出来了,晒东西都要。”

    卖到最后,铜钱哗啦啦的进竹篮子里。

    小石头和王三头看呆了。手倒是在动,十分诚实的把篮子、簸箕、小椅子等等拿来翻来覆去检查,确定没问题后就给人,田湘就在旁边收钱。

    路过的婶子见这真是不糊弄人的,不说质量如何,就俩孩子这老实巴交干活的劲儿,她们看着也舒坦放心。

    不过小半个时辰,东西都卖的差不多了。

    就剩一些没被挑选上的藤编篮子。还有三个。

    一个大婶儿兴冲冲赶来,还问有没有簸箕,得知没了,还有些失望。

    桑野见大婶儿衣着细布,脚上鞋八成新,头巾姜黄印花是个讲究人,他道,“这还有藤篮子,一文一个,买回去给小孩子扮家家酒用,那孩子一定被小伙伴羡慕得很。孩子非常高兴的。”

    大婶儿一想还真是,就是孩子一天到晚玩泥巴、挖野菜,搞得浑身都脏兮兮的。要是有个篮子提着好很多。

    “这三个我都要了。”

    “好嘞。”

    几人卖完东西,回到小食摊,秦昭已经给他们泡好了茶。

    桑野正好嘴巴吆喝干了,一口茶水下喉,清爽鲜甜,神清气爽。他道,“这茶,还得咱们那地的泉水最好。”

    田湘一坐下只觉得浑身都累了,喘口气看着清闲的秦昭,就很有意见。真该叫宋高雪看看,到底是谁在忙前忙后的干活。平时老说秦昭对桑野多好多好的。刚刚那么忙,秦昭也没见来帮忙。

    田湘酸唧唧道,“你倒是会享受。”

    “桑野,你不得好好调-教调-教一番啊。别太惯着他了。”

    桑野对上秦昭看来的目光,桑野道,“别听他的,他就是最近八成日子不好过,宋高雪又开始折腾他了。见不得你好。”

    田湘一脸憋闷。

    秦昭真是日子太好过了。

    桑野道,“而且你坐在后面一直看着我,我一抬头看你,你就对我笑,我觉得大后方很安全,你也在看人群里有没有扒手漏付钱的。”

    “而且我自己能搞定事情。”

    秦昭摸摸他脑袋。

    田湘更酸了。

    两个孩子拱背伏腰抱着茶碗,偷偷摸摸笑。

    “笑屁。”田湘作势凶。

    两孩子呲牙笑出了声。

    俩孩子抱着各自的竹篮子就准备要数钱,田湘叫他们收好,回去再数。两人便按捺住了,只是时不时摸摸腰间胀鼓鼓的布钱袋子。红扑扑的脸蛋忍不住笑。

    旁边的食客看了好半天,走过来,对秦昭道,“小兄弟,你们这茶,能给我老头子喝一杯吗?”

    秦昭拎起茶壶给老人倒了一杯。

    老人瞧着这茶汤浅绿,干净,清雅的香气扑鼻。

    他浅浅抿了一口,落舌香更浓,顺着嗓子眼儿香了进五脏六腑。

    这已经是第三泡了。倒是比一般的绿茶耐泡。

    他微微眯了眼,“嗯,好茶。”

    “你这茶叶怎么卖的?”

    一旁老板娘闻言惊讶,这老爷子可是老饕餮,他们这带小吃摊生意火爆,多亏了他常来吃。老板娘忙把一旁忘记的茶杯端起来喝上一口。

    眼睛都亮了。

    她不喜欢茶叶,苦涩粗糙,但这次的茶水格外细腻清甜。

    “这是雨前茶,卖六十文一斤。”秦昭道。

    田湘知道徐记开七文一斤,他们居然卖到了六十文一斤,这怎么做到的?

    老板娘惊讶,这么贵?

    老人摇头,看着桑野几人,叹气看戏道,“便宜了,起码得翻三倍。”

    田湘眼睛瞪大了,“你们还卖亏了啊。”

    桑野道,“你傻啊,亏不亏的怎么说?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说人家老板如何包装如何有客源,咱们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了,那就是没亏。”

    反正一旦成定局的事情,桑野是不会再纠结。

    老人笑,点点头。

    “你们还有茶叶吗?我全要了。”

    桑野惊喜,但很快稳住道,“还有只有明前茶,您懂行,知道价格会翻倍,差不多五六十来斤,得六两多银子。”

    还真是很厚道。

    没有看着行情坐地起价。

    老人笑着不说话,老板娘忙道,“这位赵翁,是镇上四方街的员外老爷,那一座朱漆大宅子就是他的。”

    桑野不知道没见过,但还是笑着惊讶。

    秦昭和田湘决定分头去找麻二姑三人。约定两刻钟再回来。

    两个孩子也要去找,但是秦昭不准,到时候走散了,那才是大麻烦。叫他们跟桑野就在这里等。

    找人也不是漫无目的,首先就紧着商贸富裕地段找。

    秦昭一个人行动步子大又快,没多久就在一家茶楼巷子口碰见了麻二姑三人。她们身边,还有一个老婆子笑盈盈的正在谈话。

    秦昭打量一番,茶楼大门半敞着,二楼木窗挂着红布。他走上去,只听麻二姑笑得合不拢嘴,正要背着茶叶,带着宋高雪和赵水灵跟着人走。

    “二姑,我们找到了卖家,一百文一斤。”

    麻二姑停步,那婆子立马就急了,“诶,我们刚刚说好了六十文一斤的,做生意要讲究信任的,你们要是反悔,这可不行。”

    麻二姑一听有些为难,话是这样,但是价格差太多了。

    宋高雪道,“左右不过是口头约定,又没签字画押,而且你还以低于市场行情拿捏我们,你就是欺负人,还不准我们反悔。”

    赵水灵脑子转不过来,于是叉腰大声附和,“就是就是!”

    那老婆子一咬牙,“哼,要不是看你们茶叶实在好,我出一百二十文!”

    麻二姑眉间一动。已经惊讶的脸部肌肉抽搐了。

    秦昭冷静道,“我和那边签字画押了。”

    第40章

    “白纸黑字写了啊?”宋高雪也有些惊愕。

    这边都开到一百二十文一斤了。

    这不,凭空少赚了好几两啊。

    宋高雪道,“要是毁约要赔多少。”

    那老婆子忙道,“是卖给谁的?这城里有名有户的,我们家老板都认识,顶多打个招呼的事情,不会为难你们的。”

    赵水灵呆呆的,圆圆的眼珠子好像被铜钱方孔框住,还在勾着手指头算一百二十文一斤,七十来斤能赚多少。

    他都想给麻二姑做儿子了。

    麻二姑心里舍不得这价格,但拉着两孩子的手道,“不卖了,秦昭都签字画押了,就得讲信用。对不住老姐姐,实在是有缘无份,你还是到茶行再去寻寻吧,那里好茶叶多得很。”

    老婆子见这村姑执拗,直接朝巷子口使眼色,狭窄昏暗的长巷顿时冲来五个打手。脚步铿锵气势汹汹,将他们团团围住。

    秦昭当即把几人护在身后。

    麻二姑怔住,嘴角直哆嗦,吓傻了,反应过来后也把赵水灵和宋高雪护在中间。虽说场合不对,可这不就是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吗。宋高雪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心里又感动又害怕。

    赵水灵气急了,从秦昭身后探头跳脚怒骂道,“好你个死老婆子,生意不成你还明抢!”

    宋高雪赶紧拉他袖子给他使眼色,没见这老婆子眼神变了,盯着他们直勾勾的吗。

    “哟,还是个泼辣的,等你进去了让你天天叫!”

    老婆子阴沉沉凶道。

    麻二姑手脚发麻撑着一口气凶悍道,“我男人是村长,你们要是敢欺负我儿子,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老婆子冷笑一声,不知道哪里来的深山老林人。

    倒是哥儿都水灵灵的。就是汉子也威武精壮,一看就器大活好。

    “都给我上,这个男人也留下,别打坏了这张好脸,绑去南风馆。”

    秦昭:……

    给气笑了。

    秦昭打起来倒是松了口气。

    要不是这老婆子摊牌到明面上,他还不知道要如何把事情原委告知麻二姑。

    这种事情,告不告知,都是麻烦。不告知,以为他卖便宜了亏了宋家的钱;告知,以二姑的性子,内疚自责得很。桑野也不会赞成他告诉二姑。

    但现在这个麻烦,和他无关了。

    带着感激之情,打起来也分外用力,给他们一个干脆。

    田湘听见打闹动静赶来时,就见秦昭一个长腿侧飞,朝一打手胸口踢去,那人后腿一丈远摔得吐血呲牙,瞧着骨肉错乱的痛苦。

    田湘一看情况,还有什么不懂的,强抢民女的戏文听多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落自己头上了。

    他冲上去就把匍匐在地上,蜷缩痛苦的打手又重重踢几脚。

    老婆子见形式不对,早就想去楼里喊人。老婆子膀臂结实,但麻二姑宋高雪三人也不是娇滴滴的,干活儿都卖命,别说现在了。对付她一个人倒是绰绰有余。

    田湘冲上前给他们帮忙,不知道从哪里捡了把烂菜叶子直接塞老婆子嘴里。

    麻二姑又气又后怕,坚决道,“报官!这青天白日还敢抢人!”

    好在镇上的衙门离这里也就三条街。秦昭拿出背篓里的麻绳,将五个打手双手绑着,跟蚂蚱似的一个串一个,就是流放逃犯都是这种绑法,一个人挣脱,全人摔倒,可苦了这群打手。

    婆子一看惹到硬茬了,只是懊恼一下,去衙门也就是走一个过场。

    一行人赶到衙门,先去班房初审。书吏拿着结案文书去书房禀告镇监,恰好镇监在吃晚午饭。书吏便小心退出书房,镇监叫住了他。镇监知道缘由后立马道:我可以等会儿吃饭,但是这些农户天远地远来一趟,天黑回山不方便,农活更不能耽误,立马升堂。

    秦昭本以为要等半晌,哪知道片刻后就到了终审。

    审案倒是顺利。

    镇监判道,“兴业茶楼目无王法,以茶楼之名行暗娼之实,还逼良为娼,钱老婆子李四等人坐牢充军,茶楼罚银百两充作镇上赋税!如若再犯,抄楼充公。”

    钱老婆子目瞪口呆。

    大喊道,“我们老板上头有人!”

    镇监不怒自威,“押下去。”

    镇监看了眼秦昭,“你跟我来偏厅来一趟。”

    麻二姑三人连忙磕头,又见秦昭跟了进去,顿时惴惴不安起来。会不会秦昭打人打太狠了,要责罚秦昭的不是啊。

    麻二姑懊恼,“哎,都怪我。”

    宋高雪道,“娘,是他们的错,跟你有什么关系。”

    田湘后怕道,“都怪我,我少看点什么逼良为娼英雄救美的戏码,也不会应验了。”

    宋高雪,“你确实应该少看点戏文。”

    麻二姑这回也同意儿子的说话了,人啊,就应该得避谶。老天爷都看着呢。

    偏厅的书房里。

    镇监看向秦昭,像是看秦昭,又像是看故人,打量他片刻后叫他坐下。

    “你就是秦昭,倒是一表人才英武不凡,难怪上头多次书信,令你回京。”具体这上头是哪位,镇监也不清楚,他只是作为书信最后一环的送达者。

    但不难猜测,新朝刚刚成立,正是用人之际,秦昭一定战功卓越,属于特意招揽一类的人才。

    可秦昭书信回绝了。

    镇监为之可惜,不仅是小水村的损失,就是吞云镇也少了一位在朝的庇护伞。

    “今天这个事情,但凡我要是没做主,又是另一个申冤无门走投无路的家破人亡了。你真不后悔?”

    秦昭道,“乱世有乱世的活法,海清河晏有海清河晏的活法。”

    “男儿当建功立业怎可安于一隅,守着瘦田野山过日子。不为你,就是为你将来的妻儿考虑,也应该再斟酌斟酌。”

    秦昭坚定摇头,“我家夫郎志不在此,我志在他一人。”

    镇监道,“他从没出过山村,年纪又小,他哪里知道外面多好,等他将来想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了,你的机遇也不一定等人。有时候他以为的好,只是在他看见范围的好。你给他更宽阔的未来,那他一定看见更多好的东西。”

    秦昭没说话了。

    镇监一门心思当说客,说的话自然是无懈可击的。

    桑野连嫁去别的村子都不愿意,别说出村子了。

    就像山谷里的幽兰,路过的行人心生爱慕,挖了栽进华贵的花盆里,说这兰花命好,不受风吹雨晒,不受山野虫咬,不被顽童粗樵夫摘了去。这朵幽兰能住进大屋子里是它的福气。

    但从没想过,幽兰本就属于山谷。

    那些托辞借口,不过是虚伪的障眼法。

    而他,也不是说为了桑野留村。他没这么痴傻。只是桑野在村里,日子才得以圆满。

    秦昭反问,“吏长,您不惜得罪县令,也要减税,您明知道有更多升迁之路,为什么还要坚守在这小小的吞云镇。”

    “追名逐利之人如过江之鲫,那也有小鱼想要朝山野逆游。”

    “谢谢您的坚守,让一个深山妇人在遭受抢劫强权时,能坚定的选择报官。”-

    一行人出了衙门,看着偏西的日头,恍若重见天日。

    赵水灵一脸丧气,这会儿看路上的行人都怀疑里面藏了人贩子。麻二姑堂上威风凛凛,现下腿开始软了,宋高雪搀扶着她,神色也有些后怕。

    秦昭道,“庆祝下吧,等会儿买肉吃,镇牌坊门口还有大生意等着。”

    几人惊讶地看向他,跟活见鬼,这是秦昭?

    跟桑野上身了一样。

    田湘顿时道,“对对对,这是好事,咱们有惊无险谁来就打谁。咱们可不是好欺负的!”

    宋高雪和赵水灵一起狠狠点头。

    “是!”

    麻二姑听着响亮的声音也觉得浑身力气回笼了。

    面色松快,疑惑问秦昭,“你说的那生意是真还是假?”

    “真的有人能出一百文一斤?”

    “一共六十三斤三两。”麻二姑眉开眼笑看着称星子,秦昭单臂拧着撑杆,称尾打得旺。

    宋高雪和赵水灵田湘等人还在算时,桑野道,“六两三百三十文。”

    麻二姑手指抖了下,桑野算账从来都不会错。

    “哇,桑野哥哥好厉害。”小石头敬佩道。

    赵水灵小声嘀咕道,“要是我爹小时候天天给我玩铜板数数,我也能数这么快。”

    麻二姑还是看向老翁,生怕人家觉得钱多,反悔就不要了。不要也行吧,卖得一斤是一斤。自从她虎口脱险,只觉得平安是福了。其他的进项再小也是赚的。

    但赵翁很爽快点头,麻二姑还担心这么多茶叶他吃不完,仔细叮嘱茶叶不能受潮如何保存,最好是瓷缸底铺一层石灰吸潮,再铺稻壳干草,最后用布囊层层裹好,盖着放干燥通风阴凉处。

    “实在不行,您这要是受潮了,可以派人送到小水村,我再炒炒。”

    赵翁觉得好笑,换个卖东西的人觉得他这般爽快付钱,八成心里会反悔觉得亏了,要再讲价。可这妇人担心他浪费钱了。

    不过,这么心疼自己的心血,何尝也不是爱惜茶叶?

    这世上,难得是同道之人。

    赵翁笑道,“这些送亲朋好友都不够。”

    秦昭还想说什么,但是插不进嘴。他们几人一来食摊,二姑那嘴就没停过。一方面是惊险后的刺激,急需要一个好事情转移注意力,一方面这个茶叶能卖这个价格,着实高兴得合不拢嘴。

    至于来福客栈的张老板,等会儿秦昭就去递个消息。

    二姑现在受惊吓,心虚不稳,不适合再拉扯砍价操心了。

    秦昭和田湘背着茶叶跟着赵翁回府上取钱。

    点清结账后,赵翁见秦昭两汉子都是威猛的,问他们要是会打猎,打的野味野菜都随时送上门来。

    秦昭问,“这镇上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您有推荐的吗?”

    赵翁两眼一亮,坐在小食摊上听这小夫夫闲谈,自然也知道那小夫郎是个会吃且爱吃的。

    他立马招手叫仆从去书房,把自己的小册子送来。

    小册子不厚,大约三十来开,誊抄本,封面上写着,“吞云镇美食录”。

    赵翁说到这里更加滔滔不绝,从这本书的初心立意到编写过程的趣事,字字珠玑。

    “老头子也不求扬名立万,但要是后世子孙,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抽出来这本,想来也是对咱们这个时候的吃食有些探究和好奇的。”

    田湘梗着脖子瞧道,“咱们这小镇上还有啥美食能写一本书的。”

    赵翁吹胡子瞪眼,而后见田湘心直口快直肠子,只摇摇头,对秦昭说,“拿去给你家夫郎看,他一定能懂。”

    田湘嘿嘿笑,挠头,“您这里有什么发家致富经吗,我倒是对这个十分感兴趣,您是怎么有这么大的宅子,一群仆从的。”

    赵翁沉思半晌,“嗯,命里带来的。”

    田湘还以为他说继承家业,赵翁却道,“我看你们命里也有,慢慢来吧。”

    这话可把田湘高兴得心身愉悦。

    送走两人后,赵翁身边的小童道,“老爷,这本您昨夜刚誊抄完,如今送这两个野夫,不是白白浪费您的心血了?”

    赵翁道,“后悔送你去学堂了,小小年纪学了个分别心。”

    另一个仆人道,“老爷,书局那边还是不肯出版,说,说,说手续过繁琐,朝廷一步步申报管控十分严格。”且书本内容没什么价值,发了也是茅厕纸。

    赵翁哼了声,算了。

    民以食为天,这里面学问多着呢。

    不给出版,他雇人誊写,身边每人发一本!-

    秦昭两人回到镇口和众人汇合。

    田湘满脸兴奋,说那赵府如何如何气派,到处都亮堂堂的,几人没跟着去见世面真可惜。

    田湘说着把钱递给麻二姑,鼓鼓囊囊一大包,在几人视线中完成光彩夺目的交接。

    麻二姑四处张望一番,又看着秦昭在,心里又踏实了。

    她忙把钱袋子揣腰间,还穿的两件衣裳,勉强能遮住。

    麻二姑手直摸腰间,脸上褶子都笑得开花,嘴里又后悔,之前还有一斤多点茶叶,巡街低价五十文一斤卖了。

    但转眼一想,她现在可是赚得超出预料太多了!

    麻二姑嘴里直夸桑野秦昭能干。

    老板娘艳羡,卖茶叶真的赚钱,这才开春,就赚了人家一整年的钱。不过她有分寸没说出口,看麻二姑手指头皲裂黢黑。这还只是她看见的,哪一行都不容易。

    老板娘笑道,“这小夫夫不是您儿子啊,我看他给赵翁推荐茶叶的时候,那像是卖自家东西一样,真是难得。”

    做生意多了,就怕人眼红。旁的不说,就是自己亲戚都见不得你好。巴不得你少赚点。

    麻二姑笑得合不拢嘴,“也是我儿子嘛,他们啊,都长大了,厉害呢,还是第一次来镇上就这么能干。”

    “哎呀,我们在这儿待久了,耽误你做生意了,给我们再来份螺蛳,每人都下碗粉。”

    桑野都惊呆了。

    麻二姑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宋高雪和赵水灵几人刚开始来就卖茶叶,没说遇险那档子事。后面等秦昭两人结钱时,也没说。但是宋高雪知道她娘是愧疚了,才大方花钱弥补他们。

    吃了粉,结账一起五十文。脑子里自动换算这得多少斤米多少颗鸡蛋,麻二姑心疼的厉害,但腰间还鼓鼓的,又舒坦了。

    几人又一起上街买杂货。

    这是赶集上镇最轻松的时候了。

    卖完东西,尤其是还卖了个高价,茶园的心血没白费,是一个丰收好年景了。

    心里大石头落下,几人边走边看,又是到看啥都新奇,嘴角弧度没下来过。

    和老板娘闲聊下来,也知道镇上哪些铺子口碑好。就拿铁器铺子来说,镇上有三家,其中一家便宜些,质量虽然参差不齐,但你要是态度强硬点,也是能挑到好的。

    买刀锄头等铁具,其他铺子都只让你看,寻常人能看出什么门道?倒是那家铺子,你要是拿柴刀削铁,老板也不会管。要是刀口没卷,那就是利刃,要是卷了就换一把,试到好的为止。

    麻二姑还很吃惊。

    这要是把人家刀卷口了怎么办。

    她十几年下来都是去别的铺子盲买,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个小道消息。果然还得是本地人知道的多。

    那老板娘推荐的铺子着实靠谱。

    秦昭买了一把斧头、柴刀、镰刀,都是好家伙十分趁手,他也没削铁试试,倒是引得铁匠老板另眼相待,还是个行家来的。

    铁箭头暂时不着急,猎物过冬饿的皮包骨,春天又孕育下代,不适合捕猎。

    三样铁器斧头是大头,要三百文,其他两样一起七十七文。一共三百七十七文。

    赵水灵咋舌,“斧头这么贵?”

    其他两个孩子也是惊讶。

    老板道,“一斤废铁都卖四十文一斤了,寻常斧头两斤铁,这斧头学徒用了三斤铁炼的,还炼差了,我又返工锻造,他眼力好,倒是一眼就挑出来了。”

    赵水灵想了想,原来他家还是很有钱的。

    他爹的那些木匠工具,哪一个拎出来不带铁的。

    秦昭准备掏钱,麻二姑忙拽住他手,冲上前话还没出口,那铁匠老板摆摆手,“行行行,三百七十文。”

    麻二姑笑。说老板大气是要发大财的。

    桑野也有些意外,居然还能讲价便宜七文的。

    赵水灵和宋高雪也纷纷夸二姑,还得是二姑。

    二姑被夸的脸色也舒坦,到底还是有用的。

    又去布庄扯布。这些地方,门户高大,小石头王三头怯怯的好奇。就是麻二姑也觉得这里格外贵,不如去坊市买,农户搭个棚子售卖自己染的土布。价格比这里要便宜不少。

    田湘也觉得,没必要在里面买。

    一行人在布庄门口犹豫,赵水灵羡慕,自己没带钱来不然高低进去看看。宋高雪没说话,等他们做决定。

    秦昭拉着桑野手腕朝布庄进,顺便给他说农家土布的一些危害,什么用明矾石灰固色,染缸酸臭生蚊虫,染出的东西斑驳杂乱,没洗几次就褪色。穿在身上刺挠生红斑点。

    但说来说去,桑野还是懂秦昭没说出来的话。

    秦昭在说桑野值得穿更好的。

    桑野心里甜甜的,给秦昭也要买好的。他也不会去差的坊市买低劣的土布了。

    进了布庄,新布的味道扑鼻,桑野说是晒干的风味儿。

    桑野挑的是靛蓝土布,漂染的均匀,横斜编织,挺硬绵密,闻着味道清新不刺鼻。还挺贵的,一尺三十文。伙计一直说不褪色,穿好几年都固色。褪色直接换新。

    十尺一丈,秦昭身长,要的布料多。要是秋冬做带里面夹层的衣裳,夹层长裤,得五六丈多。现在做单衣,倒是省很多。一身用两三丈布,一套长衣长裤的夏装完全不寒碜。

    靛蓝带着纹理,映着秦昭脸上十分精神,桑野又比划在自己身上,问好看吗。

    麻二姑赵水灵宋高雪三人都说小哥儿穿什么老气颜色,现在有钱了就应该搞亮色的,多娇俏水灵。

    只秦昭一个人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不老气,衬肤色显得你更白。不过摸着有些硬,你喜欢这个颜色,那还个更软和的料子。”

    桑野道,“不要紧,等你衣裳穿软和了,再裁给我做新衣裳。”

    秦昭眼睛有些飘忽了。

    麻二姑看桑野一点都不爱惜自己,但话也没错,新衣裳没旧的宣软舒适。

    伙计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漂亮的小哥儿,居然一点都不爱打扮。果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啊。

    伙计忙道,“还有一款从县城运来的细棉,但掺了一点麻,不容易皱,也是靛蓝色,但细看有层次,上身也好穿,镇上很多哥儿女娘都爱这布料。尤其再带一点银饰,清冷高贵又漂亮。我卖了好多这个布,看到现在,还是您最适合。”

    桑野看了看,虽然颜色手感都不错,但是他一天天都在山里田里,这布实在是浪费。

    秦昭道,“买。”

    桑野洗完澡穿在身上,在院子里乘凉就很好看。

    桑野更喜欢深色和灰色,他道,“宋高雪还挺适合亮色的,宋高雪你挑一件,我之前说的送你。”

    宋高雪没想到桑野真要给,他不要,就是秦昭那救命之恩都没提呢。最后桑野道,“你教我裁衣啊,我买的这些布料,要做我和秦昭两身,你下雨天都要忙的。”

    宋高雪知道桑野的脾气,也不再推辞,想挑一件便宜的,但桑野没要他手里的,反而自己挑了一件五百多文的鹅黄衣裳。

    桑野知道宋高雪的审美。

    得意昂头,欢欢喜喜去付钱。

    一共一千五百三十五文。

    麻二姑要抹零头不成,这布庄不像菜市场不讲价的。

    麻二姑又反复把布匹和衣裳翻来覆去的摸,终于找到碎线和一点紊乱的经纬,还有袖口收线补齐。她顿时提高嗓门,又要伙计送发带、送棉麻手绢、送花头碎布的。

    那碎布篮子里,大手一捞,足足抓了一大怀。

    其他几人,包括秦昭田湘两个汉子都像个没出世的鹌鹑。默默站在一旁,就看二姑如何拿出看家本领。

    最后结账的时候,掌柜脸色肉疼,嘴里直说亏了亏了,麻二姑心里才舒坦点。

    不过秦昭还是自己挑了一块绢布做的手绢,一块就得五十文。

    麻二姑道,“送的手绢也软和啊。”

    秦昭道,“给桑野擦脸的,要精细些。”

    赵水灵有些艳羡,成亲了就是好,自己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多自在。他扯草药还有过年的压岁钱,都还在他娘那里。

    田湘也给宋高雪买了个同款手绢。

    麻二姑见赵水灵羡慕,也给他买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