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做初步排查的人说,是电路老化引起的火。
往日的住处已成黑漆漆的一片,现在,我和柯成煜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套衣物和放在床头能顺手抓起的手机。
“我们住哪去?”原本我只是在心里想这句话的,然而不知怎的,居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
有点尴尬,我赶紧垂下了头。
“总不能住到我家附近吧!?”我怕空气太安静,又接了句,“住在乔成山眼皮子底下哎,这也太嚣张了一点!”
“确实。”柯成煜说,“我前两天刚去了一趟那边,发现林家门口最近‘安保森严’。”
“因为理事长要换届任命了。”我顺着柯成煜的话解释说,“准确来讲,不是换届,是有关于理事长的正式任命。我外祖母离世之后,乔成山一直是yl集团的代理理事长。”
“他还怕有人会陷害他不成?”
“嗯。”我点头,“他本性多疑,自然也是会害怕有人去害他的。”
柯成煜说:“他要是不做那么多的亏心事,自然也是不怕的。”
“亏心事做多了,我都不想认他这个爸了。”
“不认也好。我说真的。”柯成煜忽然看向我,好像是等我这句话很久了一般。
我看向他的眼睛,我承认,那一刻,我迫切地想从他的眼睛里得到些什么,或者,我想感知到他在承认“我等你这句话已经很久了”。让我想起这些,或许是因为那个藏在衣柜里的暗室。
我听着树上的夏蝉声,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我们之间就这样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去哪呢?
在下一阵蝉鸣声来临之前,一个地方倏然在我的脑海中乍现:“有了。”
他看向我,歪头,一脸不明所以。
我转向他,撞了撞他的肩膀:“我知道一个地方,在那里,只会有我们。”
*
待我和柯成煜走到最近的一个电车站时,清晨里的第一辆电车正好进站。
上车后,我坐在了靠窗边的位置。等到列车开动,我下意识地伸手向口袋里找耳机。唉,我忘了,耳机被大火烧没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正当我准备望向窗外时,柯成煜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我低头,看见他指间正缠绕着一个白色的有线耳机。
他动了动手,那垂落着的耳机便在半空中晃了好几下。我想伸手将耳机拿过来,却又觉得有点不大好意思。
或许是见我没反应,柯成煜微微向后收回了手,轻声说:“看来是我猜错了。”
“没——”我一冲动,便将他指间缠绕着的耳机给取了下来,白色的线划过他的手,落入我的手心,“谢谢。”
我将耳机连上手机,刚拿起左耳的那只时,柯成煜便将右耳的那只拿走了,还攥进了手心。
他说:“我的耳机,分我一半,不过分吧。”
“不过分。”
只觉得脸泛上了一阵热,我赶忙偏过了头,看向窗外,却刚刚好,下一秒,电车进入隧道,我不可避免地在陷入黑色的玻璃窗上,看见了柯成煜的侧脸。
接着,他便也偏头看过来了。
我们就这样,在玻璃窗里,走进视线交错的瞬间。
他笑了笑,露出了一点点的虎牙。
那一刻,我压根不知道要将自己的视线放到哪里去,我很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被他找到,该多好。
我想起高三的一个傍晚,那时,天空正浸在无尽的蓝调里。我看见他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像是在等人。我那时只是匆匆略过了他一眼,便赶紧往前走了。我不敢多看他,哪怕一秒,我只觉得视线无处安放。
就在我即将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声“谢谢”,接着就是另外一个男生说学校便利店上了椰子水味道的冰棍,于是他又说,晚上下了晚自习就去买。
那晚不知怎的,下了晚自习后,我拉上梁雾就去了学校便利店。我对她说我想在这偶遇柯成煜。
可就在我话音落下的那一秒,走到转角,我与柯成煜撞上了。
我脱口而出了一句“抱歉”。
那时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他看到。
在漫长的高中时光里,那一句抱歉,足以能被称之为转瞬即逝。
也许,只会有我一个人记得……
我们早已没在窗里相望,耳机里的歌不知道过了多少首。我没敢合眼睡觉,只是靠在那听歌。我至今都记得有一天,我在从图书馆回来的电车上睡着了,一不小心靠在了一个陌生人的肩膀上。
“啪嗒——”
正想着,我忽然感觉肩膀一沉。
轻轻侧头看过去,我找到了睡着的柯成煜。
我不确定他那长睫毛是否是动了一下。可是我能确定,我可以感受到他的一呼一吸。顺着他的气息频率,我只觉得我的心好像跳得有点快。
剩下的车程里,我不敢多动一下,我想让他睡得安稳些。我能想象到我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有点奇怪的。我又想起那次一不小心靠在陌生人肩膀上的尴尬经历,那人也是这样正坐了一路吗?我反正是没醒,似乎还做了个梦——一个和柯成煜有关的梦。
我先前对柯成煜所说的想到的地方,是我外祖母家——就在这条电车线路的终点站。这当然不是一个人尽皆知的地方,换句话说,这不是我外祖母对外所说的住所,这里算是她的秘密之地。
几经地上地下,最后,电车又回到了地上,速度也变得慢了些。那时,天已经完全亮了。电车里正在报站,我已经看见了终点站站台。于是,我赶紧晃了晃柯成煜:“起床啦。”
他一下就醒了过来,我顿时感觉到肩膀一阵轻松。他并没有那种睡眼惺忪的样子,也没有伸懒腰打哈欠。
电车停靠在了终点站,由于是早班车,这会子,车厢里没什么人。
走到电车外,我问柯成煜:“没睡好吗?”
“没睡着。”他说,“我一直都是醒着的。”
我:“……”
他笑了笑,拖长尾音:“谢谢你哦。”
“不谢。”亏我挺着背坐了一路,这家伙没睡着还一直靠着我干什么!一想到这,我就感觉肩膀和腰正在隐隐作痛。
都怪柯成煜!
“就当作是还回来了嘛。”他凑近我说道。随后,他转身往前走了。
“什么意思?”我的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便赶忙追上前去。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忘了?有一次你在电车上睡着了。”
“是你?!”我打断了柯成煜的话,“我当时靠着的肩膀是你?!”
“嗯。”柯成煜说,“我那天戴了口罩和鸭舌帽,你没认出来我很正常。”
我的天。
这下,我简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了!
*
好在很快就走到了我外祖母秘密住处的门口。两年没回这里,那小院和小门没有一丝破败的感觉。多亏了刘秘书定期叫人过来打理。
上次事情过后,刘秘书工作一结束便从美国悄悄出发去了韩国,落地首尔那天她发信息给我说,她很快就会回国,要同我在这里碰头。
我当然不会怀疑信息那头的人会是乔成山,我和刘秘书这次的沟通渠道,是我们俩早就约定好的——在一款游戏里,以好友的身份。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的。
说回上次的事情。乔成山这个不是人的东西,给刘秘书下了安眠,谎称起飞,自己却从飞机上下来了。到美国要参加的活动,也是刘秘书全程负责,他倒是成了甩手掌柜。
刘秘书还跟我说:“现在,乔成山是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公司拓展了新业务,而我手上掌握的资源,他迫切需要。我一没了,这些资源也就全都不见了。”
我问她:“这些你都是从哪弄来的?”
她说:“你外祖母的嘱托。”
是的,外祖母卸任之前,将yl影业提上了日程,刘秘书则是该板块的核心成员。影业板块投入大,可不是能说撤就撤的,刘秘书掌握着其中的核心机密,这样一来,乔成山也没法去动她。刘秘书是外祖母放在集团里的、能够对乔成山形成牵制的人……
“想什么呢?”
柯成煜的话打断了我飘散的思路,我回过神,说:“没什么。”
“这桌子都要被你擦得掉漆了。”柯成煜吹了吹窗户上残存着的灰尘。
“好吧,我确实是在想事情。”我将手中的抹布放到了一边,“柯成煜,我心里总觉得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完成,你有没有这么种感觉?”
以防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赶紧又道:“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抽象?”
“确实有挺多存疑的事情的。”柯成煜说。
“对吧。”我一副你懂我的神色,“你还记得你之前转交给我的一封信吗?那上面写着的,几乎全部都是关于乔成山的事情,比方说机密泄露啊,公司财务问题之类的。我想去把这些事情调查清楚。”
“你……”柯成煜迟滞了一下,“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我相信你呀。”我毫不犹豫地说。
“乔绎冰。”柯成煜倏然换了一种语气,“除了你自己,任何人,都不要轻易去相信。”
“你这话,我在茉莉姐那也听过。”
“乔成山的秘书?”柯成煜用一种试探的口吻问我。
我点头:“嗯。”
他问我:“你接下来想要怎么做?”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我说,“就在刚刚电车里你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想到的。”
他又笑了一下,似冰川融化,“行,我听听。”
“好吧骗你的,其实不是那时候想到的。”我说,“我要在乔成山的办公室里装个监听。这或许能够帮助我来求证那信里面提到的事情。怎么样?是不是很大胆!”
“嗯,挺有想法的。”柯成煜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一顿操作之后,他把手机放到了桌上,推到了我的面前,“其实……已经装好了。”
“哈?”我不可置信地拿起他的手机,仔细地看了看,“不是大哥,你什么时候去装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就是在上次,我到他办公室门口来找你的时候,顺手安上的。”
“你在他办公室里装监听干什么?”
“考虑到了你的安全问题,这是个很有必要的事情。当然,也不只是因为这个。”他依旧在那恪守着那个所谓的“保护我安全”的职责。
“行吧。”既然都已经有了我所需要的东西,我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下去了,“我那天把监听藏进他桌子里的时候其实挺费劲的。”
“嗯?”这下轮到柯成煜不明所以了。
“有两个会好一点。”其实我今天开口这件事的原本想法,就是想潜入乔成山的办公室里再装一个监听,我总觉得,只有一个在那,没有备选,好像不太令人放心,“我们还是很默契的。”
我拍了拍柯成煜的肩膀。
*
没精力当然是没有脑子去想事情的,等我补完觉起来,已经是下午了。柯成煜留了一张纸条在餐桌上,他说他去射击馆训练去了,傍晚的时候会回来,顺道也会带晚饭。
我坐在餐厅的窗户旁,望着窗外的晴空。我拉下百叶窗,只允许一点阳光渗进来,落在我的身上。
我这时候才看见刘秘书给我发来的信息,她说已经回国。我回了她一个“ok”,便照例打开了□□。
没有耳机,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直接外放。
那头传来了写字的声音,翻纸的声音,没有人在说话。
就在这么一个看上去一切都很稀松平常的午后,我想起了外祖母曾经同我说过,在她离开以后,我一定要去拿出她放在衣柜最深处的那个盒子。以前被乔成山控制,我没时间来这里。现在我有时间了,可以去她房里找找了。
我打开衣柜,手穿过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很快就摸到了那个盒子。那上面挂着一把密码锁。我先将我的生日填了进去。“咔哒——”一声,让人意外的是,这把锁居然打开了。
我打开盖子,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经年已久的墨水味。那盒子里倒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只放了一叠泛黄了的纸。第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工工整整的字:小说《浮潮》手稿。
那标题下面作者的署名,正是我母亲的姓名——宋様。
我母亲是写小说的?
十八年来,很少有人对我提起她。我没见过她的照片,没听过她的声音,对她有过什么样的往事,更是闻所未闻,我只知道她的名字,算得上是不了解和她有关的一切的。
但我仍会在深夜里去想她,思念着她。就算我没有梦见过她,她一次都没有走进我的梦中。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遇见,我会认不出来她的。而她,会认识我吗?我无从知晓。
那纸有点脆弱,我生怕弄坏了,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东西。我或许能在这里,同她隔着时间,遥遥地“相望”一面。字里行间,会有您的气息吗?
一阵风忽然从窗外吹了进来,纸的一角抚过了我的指尖。我朝那风吹来的方向看了一瞬间,而后,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然而,那张夹在第一二页之间的照片,让我在一瞬间里陷入进了无尽的不可置信里——
那照片上的人分明是刘秘书,可那照片的背后,却写着“宋様留影”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