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客厅里脸色煞白的张琬身上,舒离被他带着往门外走了半步,转过头想再嘱咐点什么,突然嗅到他身上除了浓烈的莲花香以外,有种淡淡的血腥味。
她心里一跳,连忙反手握住哥舒翦的手,从自己身上摸了把符纸反手拍在玄关的柜子上。
“那我先走了,琬琬姐,你等下记得处理一下伤口,晚上害怕的话就把这个放房间床头柜上。”
本能让她不想让变成异常的哥舒翦留在这间屋子里,不,不如说,现在的哥舒翦只要出门都会让她胆战心惊没有安全感。
——即使她自己留在他身边也很害怕。
好在哥舒翦似乎真的只是普通的路过,他没对张琬和客厅里的狼藉表现出任何兴趣,被她半拖半抱地推向了电梯门,只是在离开前,瞥了一眼柜子上的符纸,若有所思。
然而没接收到信号的张琬这时捂着手臂还想追出来再说点什么。
知道她现在肯定很混乱的舒离眉心一跳,察觉到哥哥的手有抬起的趋势,连忙抓住那只手,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回头凶神恶煞地瞪向她,语气清脆地丢下一句毫无杀伤力的威胁:
“哥哥是我一个人的,就算是琬琬姐我也不允许你没事盯着他看!”
张琬被他们之间不正常的亲密惊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哥舒翦任由她抱着,内心毫无波澜地想道:
嗯,小辈果然粘人。
一直到进电梯,舒离才故作不经意地提到了他身上血腥味的事。
“路过杀鱼杀鸡的摊贩,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可能是那时染上了味道。”
哥舒翦也闻了闻自己的袖口,语气自然。
舒离松了口气,心里堵着的那根结稍稍松开了些。
想来也是,哥哥刚刚变成异常,能力恐怕还不熟练,又能做些什么呢?
*
薛资觉得心里莫名很不得劲。
此时的他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陶艳方穿着围裙做饭,女人转头跟他闲聊这个汤浓一些更好喝,补身。
薛资随口应道,他根本不在意她做这个汤有什么营养成分。
他最近在单位里莫名很不顺,好端端地还被领导批评了一顿,指着他鼻子威胁他要让他滚蛋,他现在心里很不爽,连带着听陶艳方羞涩的声音都像是在絮絮叨叨。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薛资掏出手机看了眼,果不其然又是家里那个没事就爱哭哭啼啼的女人,他厌恶地点了挂断,把手机揣了回去。
“又是她在给你发消息?”
陶艳方也注意到他的烦躁,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她戴着手套把汤端上餐桌。
“不是我说,阿资,你不觉得那个女人每天给你发一堆消息狂轰乱炸,根本就没考虑到你的心情吗?而且当时要不是她任性,她那个孩子也不会……”
提到这件事薛资就烦,他拧起眉头打断她:
“谁能想到她那么没用,前一个孩子被弄流产了,后一个还是个嘴巴都撬不开的自闭症,她说什么产后抑郁肯定也是假的。”
“……要不是看她可怜,我早就和她分开了,我说把孩子丢给爸妈她也不肯,说他们不理解孩子肯定带不好,我看就是矫情,内被她惯的,没一点男子汉气概。”
陶艳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虽然讨厌薛资家里那位,但不代表她听到这些完全没有一丁点的共情。
“孩子是无辜的,我现在也很遗憾,我们的孩子如果能生下来的话,现在也有四五岁了。”
薛资冷冰冰地瞥她一眼,到底是放下筷子伸手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
“都过去多久的事了,还惦记呢,我说过了,等什么时候把她爸妈留给她的遗产套出来了,我就和她离婚跟你结婚。”
“至于现阶段我不想考虑这件事,况且你不是说过肚子里是个女孩吗。”
闻言,陶艳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猛地推开薛资,语气一下子尖锐起来:
“你当时不是说你不介意孩子的性别吗?”
薛资自知失言,连忙抓住她的手安抚:
“方方你听我说,我家什么情况你知道的,吃了几辈的苦了,就指望我走出大山以后能回报家里。”
“现在家里只盼望我有个儿子继承香火,我自己肯定是男女都喜欢的,如果你真生个女儿,我只会高兴得向全世界都宣告。”
说到这里,薛资话锋一转:
“但现在这个情况,我也不想考虑这件事,当时让你打掉孩子是我不对,我们以后肯定会拥有自己孩子的。”
明显的敷衍话术,但薛资惯用了那副真诚痛心的表情,看上去似乎真的很惋惜。
陶艳方的表情却并没有因此阴转晴,她阴着脸盯着薛资看了一会儿,看得他心里直发毛,逐渐心虚起来。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陶艳方的表情却突然恢复了正常,她笑着说我都理解你的,资哥,然后在他脸上亲一口,站了起来,转身去厨房端汤了。
薛资松了口气,心里暗骂这女人下三白眼有时候看着真挺吓人的,幸好还是个知好歹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一直无理取闹,惹人厌烦。
殊不知,陶艳方在回到厨房以后,从一旁的橱柜里取出一个没贴标签的小罐子。
她把里面的粉末全倒了进去,然后又放了勺盐,用汤勺仔仔细细地搅拌均匀,直到粉末已经完全融化在里面,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果不其然,薛资表现得很喜欢这汤,喝了不少,连连夸赞其味道鲜美又特别,让人欲罢不能。
特别是喝下以后感觉浑身都热起来了,尤其是肚子,他吃饱喝足,连带着看陶艳方都比平时更有姿色,高高兴兴地把她带进了房间。
直到离开时,他都有些飘飘然。
陶艳方把他送到家门口,两人黏黏糊糊的亲密了一会儿,薛资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回走。
门关上的瞬间,陶艳方的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回到客厅里,打开杂物间的门。
她推开那些用来遮挡的物件,露出里面丝毫没有落灰的空神龛,神龛里燃着幽幽亮光,面前的香炉已经漫溢,她点了三根香插上去,恭敬地鞠了一躬。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退出房间,就在她转过身的时候,肩上突然一沉,一只惨白的小手搭在了她肩上。
她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抱她的人脚后跟完全不着地,此时亲密无间地搂着她脖子,冰凉的身体紧紧贴了上来。
“妈妈。”
一个稚嫩的童音如此呼唤道。
陶艳方回过头,那是个脸色惨白如纸的女孩,瘦弱得像只发育不良的小猴子,眉清目秀的五官,但眼眶里只剩下大面积的眼黑。
她没有瞳孔和眼白,像只被寄生在狼身上的狈。
听到这个声音,阴沉着脸的陶艳方终于露出柔情的表情,她轻轻应了声欸。
“妈妈,你为什么要把我的骨灰喂给他吃?”
女孩指了指厨房,没有起伏的语气听起来分外恐怖。
陶艳方脸上笑容不改,她顺势抱起女孩,她太轻了,轻到哪怕是天生力气小的陶艳方也能轻松把她举过头顶。
“因为爸爸总是喜欢到处跑呀,这样做的话,无论爸爸去了哪里,你都能找到他,把他带回来,这样爸爸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们娘俩了。”
婴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嘴角裂向两边,露出了夸张的笑容和森冷的牙齿,她用欢快的语气回答道:
“我知道了,我会留在爸爸的肚子里,陪爸爸妈妈走下去的,如果哪天爸爸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会带他和妈妈团聚。”
陶艳方为女儿的懂事深感欣慰:“你爸爸知道她有个这么漂亮懂事的女儿的话,想必也会很开心的,可惜现在还不能让你们相见。”
她语气慈爱,提到薛资的时候,她脸上露出怀春少女般羞涩的笑容。
“妈妈当时遇到你爸爸的时候,年纪也不大呢。”
“刚开始知道他是在骗我的时候……可真伤心啊,好在后面这颗心就不痛了,你爸爸只是会犯些错误,我们等他回来就好。”
她的语气慢慢变得诡异的轻而慢,像是坏掉的收音机,喃喃自语着重复了一遍:
“我们只要……等他回来就好。”
*
张琬焦急地守在薛远床头。
她手臂上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包扎,已经没有再继续渗血,但薛远的情况却并不好。
他再次发起高烧。
那个恐怖的鬼小孩扑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弯腰把脏衣篓里的衣服往洗衣机里塞,是薛远及时张开手臂,拦在她面前,想替她挡住危险。
不知道为什么,鬼小孩在看到小远时攻击的动作似乎停了一下,张琬连忙借这个机会把孩子推进房间,一转身就被突然暴躁起来的鬼小孩狠狠抓伤了。
如果不是七楼那个女孩子赶过来,她和小远恐怕都要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控制不住的心悸和后怕。
给丈夫打出去的电话依然没被接通,张琬不明白他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领导和同事还能阻止他接电话吗?
她麻木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不知道拨出去多少个以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干什么?我不是说了今天出差。”
男人的语气很不好,这是平常他要发火的趋势。
张琬瞬间露了怯,但想到现状,她还是鼓起了勇气。
“我知道,工作要紧,可是小远正在发烧,我希望你能……”
男人劈头盖脸地打断了她。
“发烧就带他去医院或者楼下诊所,实在不行让他爷爷奶奶进城照顾!你又不愿意!说土方子伤孩子,这不行那不行,我有什么办法?我回来他的病就能好?”
张琬满腔委屈和恐惧在一一声声刀子般的质问中冻成冰,她头一次什么也没说,径直挂断了电话。
她细心地把舒离给她的符纸贴满整个房间,抱着孩子给他一遍遍换水冷敷,同时警惕地四处张望。
张琬生怕哪里来的怪物会杀掉自己和孩子,光是这么想着,她的牙关就神经质地打起颤来。
她一整晚都睁着眼睛,房间里依然安静无比,看着天大亮,怀里的薛远在夜间多次物理降温以后已经退了烧,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起来。
她盯着门外,出于恐惧,她总觉得那个不知道哪里的死孩子正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她们,想杀死她们。
终于,她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
舒离没想到张琬又主动找了上来,但这次找的却不是她。
她的声音压得太小,饶是舒离努力去听,也只听到了类似于“我想像上次那样拜托你做那件事”的关键词。
直到她沉默地离开后,舒离才忍不住开口问哥舒翦她刚刚都说了什么。
哥舒翦正在给她切西瓜,刀起刀落,殷红的汁水四溅,他语气淡淡:
“也没什么事。”
“——她只是想让我杀了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