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金风玉露 > 14、初相逢(十四)
    自鸿庆楼出来时,袁锦绍已经醉得飘飘然。

    他单刀赴会,竟然真赴了个赵子龙回来——沈寂身手这样好,又同孟砚声这样像,他做了孟砚声许多年的替身,必然是顶顶了解孟砚声的。

    既然如此,一旦得到机会,这真假孟砚声彼此互换,谁还能分得清孟三爷皮囊下的芯子究竟是谁!

    自此他攥着沈寂的秘密,便可将半个孟家纳入掌中了!届时他不仅能叫表哥袁崇烈刮目相看、瓜分孟氏液金产业巨利,还有那清丽可人的孟舒沅……

    袁锦绍心神荡漾,已然畅想起了孟舒沅的柔荑,想那双白嫩的手被他摁住,然后——

    “咚咚咚。”

    袁锦绍极为不耐地降下车窗,一把扯入了机械信鸟,那鸟在他手中扑腾了几下,就被袁锦绍反手抛出去了。

    鸟爪送来了一封小笺,只三个字:“申时见。”

    袁锦绍冷哼一声:“他这时候才晓得回来?已经晚了!”

    家丁在前头开车,战战兢兢地问:“少爷,既然人从城外赶回来了,那我们还见、见不见了?”

    “见你爷爷个腿儿!”袁锦绍说,“天晴才来打伞,谁还稀罕!”

    是,他方才是犹疑不定,不晓得该不该亲自来鸿庆楼,可见完了,才发觉沈寂是真好拿捏——这小子有家人,有家人便是有软肋,哪怕他家里人被孟砚声藏起来了,袁锦绍也有信心,通过袁家的情报网把人找出来,顶多不过花费一点时间。

    等沈寂家里人到了他手里,这枚棋子岂不就又任他把玩?

    袁锦绍想着想着,不禁拍手笑出了声。他觉得自己今天中午这一面见得太值了!简直是天降神兵!

    有了沈寂,同那人合作的必要就不大了——依照他们从前商量的结果,孟砚声死后,双方利益还得分割,比起沈寂成为孟砚声后所带来的大半个孟家,他袁锦绍岂不亏大?

    权衡利弊,他还是很懂得的。

    袁锦绍得意洋洋地晃着头,刚准备骂家丁愚蠢,倏忽想起什么似的,话至嘴边,拐了个弯。

    “不不不,”袁锦绍扒拉着前座,“面还是要见的。”

    若是不见,这一反常举动岂不漏了陷?届时引起对方怀疑怎么办?事成之前,还是得瞒着哄着,才不会最终坏事。

    袁锦绍怀着这样的心思,坐车在锦城晃荡一圈,才慢悠悠回到了小公馆。

    他进二楼会客厅后,那人已经在等他了。后者襟口稍乱,显然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袁锦绍命人给他上茶,那人摆摆手,说是不用。

    “你去见了长发刺客,”他直切主题,“情况究竟如何?”

    袁锦绍眼珠一转,一屁股墩到椅子上:“你别着急,听我慢慢说。”

    “那刺客的确是个女人,”袁锦绍说,“她家里人死在矿上,便去找孟砚声寻仇。”

    那人坐在阴影里,沉默片刻:“是这样?”

    “是这样。”袁锦绍笃信道,“我瞧她也是个可怜人,便帮忙安葬了他的老父,又出了些钱买下她,养在城郊庄子里了。”

    那男人坐在阴影里,闻言眼角抽搐。

    袁锦绍这个精虫上脑的东西!哪是瞧人可怜?怕不是瞧人有几分姿色吧!

    话聊到这里,男人已经不欲多言,既然夜探孟府的是个鲁莽女子,又轻易被袁锦绍的施舍打动了,那么所见的这一面便没了价值。

    袁锦绍愈发靠不住,还是得他亲自动手。

    思及此,男人便将滚到喉咙口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吸取前几次教训后,他已经知道应对孟砚声难以强攻,必须智取。

    既然刚得了机会,他正好亲自出手。

    二人同在会客厅内,却是各怀鬼胎,都想着要将对方踹出局中、独占胜利果实。然而表面上依旧是和和气气的,同饮了茶,袁锦绍又亲自将人送至楼下。

    “那么,”男人说,“再见了,袁二少。”

    黄昏缥缈,薄云如同风中纱幔般,浮荡在热闹的锦城中——今夜难得没有下雨,是个月明星稀的晴夜。

    孟砚声正在庭院里,看竹柏影婆娑,沙沙惹清风。

    正当此刻,有什么机械咔哒作响,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孟砚声仰头望去,竟是一只愈来愈近的机械信鸟。

    倒是稀奇。

    这种关头,这个时辰,谁会给他传信呢?

    孟砚声接住了机械鸟,自它趾爪上取下一笺信,信上银画铁钩,小字个个落笔有锋。

    不知怎的,孟砚声心头一颤。

    他直觉这信来自那人,忙不迭展开了读下去。

    “今有事相商,愿亲送袁锦绍至孟君处为质,以证诚心,乞定相见之期,静候公谕。”

    “沈寂敬上”

    沈寂。

    原来他叫沈寂。

    孟砚声勾了唇角,搭指敲在青竹上,清脆两声响。

    那夜子弹追击的痕迹还在,狰狞地划过竹干,裂出荸荠色的内里,孟砚声一寸寸轻抚过去,念着那人牵挂已久的名字。

    沈、寂。

    真是有趣。

    不知道他的枪伤现在如何了?伤口刚换过一次药,应是还在痛——他派去的人扑了个空,好机灵的沈寂。

    孟砚声喜欢同聪明人打交道。他在沈寂身上,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这种熟稔说不清因何而起,许是那夜的惊鸿一瞥在他心里扎了根,现在已经长至参天——可沈寂是怎么知道袁锦绍想要杀他的?

    只有一种解释。

    如同他追寻沈寂般,对方也一直在暗处观察他。

    这种可能性叫孟砚声觉得兴奋——原来如此!在自己怀揣莫大好奇的同时,对方也同样想要找到自己。

    他们因那一眼结了缘。

    早知今日,真是不该叫老秦布控得那样严,沈寂深夜来找他,必定是有事相商的。孟砚声倒也好奇,那双如猫似虎的眼睛下面,藏着一副怎样的皮囊?

    果真会同自己……一模一样吗?

    机械鸟在他臂弯上轻轻展翅,孟砚声拐进最近的老式书房,难得研了墨,提毛笔回信一笺。

    “五日后合江门码头,民元号轮渡,静候君音。”

    “孟砚声敬上”

    机械信鸟展翅,很快就飞入了无边的夜,今夜风中满是桂花香,沈寂就在这桂香里,收到了孟砚声的回信。

    真是不出意外。

    他的心安定下来,却又不知为何,在拆信时怦然猛跳了一拍——分明结果是既定的,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沈寂怔了两秒,又想起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孟砚声就端着这张脸,给他回信……

    “沈寂?沈寂?你发什么呆!”

    袁锦绍等得不耐烦了,索性一把扯过了信笺,待看清上头内容后,不禁合掌大笑:“果真有效!”

    沈寂面色冰凉,“嗯”了一声。

    他两指一夹,便从袁锦绍手中轻巧抽回了信笺。后者此刻全然沉浸在喜悦里,对此并不在意,仍是摇头晃脑道:“原来要骗他孟砚声这样容易!沈寂,你不愧做了他多年的替身。”

    “既然时机已定,”沈寂冷冷道,“袁公子,在下告辞了。”

    “诶等等。”袁锦绍连忙叫住他,“你就这样走了?那天我可怎么上船啊?”

    “我自有妙计。”沈寂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袁公子,五日后,合江门码头见。”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城中桂花将落尽了。

    然而落桂更香一畴,空气中四处弥漫着甜美的气息。孟砚声同孟承峻同抵码头,工人们忙着给货物装船,时间还早,兄弟二人便在码头上闲逛。

    “合江门码头江岸落差大,咱们待会儿登船,得先从石梯下去。”孟砚声说,“如今正值枯水期,要走的路就更长些,此次液金运输,主要以民顺、民元二船为主,届时大哥便宿在民元号上,我已经差人安置好床铺。”

    孟承峻望着码头上赤裸上身的力夫,又见搭着汗巾、扁担颤悠悠的挑手,无数人穿梭在合江门码头。他细细环顾过周遭,才说:“砚声,你有心了。”

    “应该的。”孟砚声颔首,又引着大哥稍稍远离江岸区域,往码头侧边去。

    “这块设有厘金关卡、货栈商行。”孟砚声道,“远处也有些茶棚,供账房和船主歇脚对账。不过咱们孟家有自己的账房,就设在民元号上,待会儿我陪大哥同去,交代好路上事宜。”

    说罢,岸边吹响了号子声,原来是挑夫已经装好了货。孟砚声朝孟承峻一点头:“大哥,走吧。”

    二人便并肩,朝江岸石梯方向去了。

    就在他们转身离开后,茶棚深处探出个肥硕的脑袋来——不是袁锦绍又是谁?

    袁锦绍眼神左右乱瞟,压低了帽檐,生怕孟氏兄弟瞧见自己。

    他奶奶的,沈寂怎么还没到!孟砚声都要登船跑了!

    袁锦绍正腹诽,就听清亮一声响:“店家,要一壶新茶。”

    “得嘞!”店家忙不迭取了茶壶茶碗,将其放在袁锦绍这一桌,那人也顺势坐下了。

    被压低的帽檐之下,仍有围巾覆了半面,可露出的眼睛和声音不会错,正是沈寂。

    “沈寂!”袁锦绍压低声音道,“你可算来了!你人再不来,那船都要开走了!”

    “走不了。”沈寂一指勾下围巾,抿了口茶,“起码还得一个时辰。”

    前世,他也曾为燕太祖监督过离港货船。彼时虽无货轮,可大型船只的装卸过程是极为漫长的,清点账目、核对货物……装箱上船,只不过是第一步。

    如今他虽到了云枢,可这船运的道理总是相通的——更何况,孟砚声的“民元”“民顺”两艘船只,比他此前在大燕见过的所有船都要大上几个号。

    袁锦绍压着躁意,扭了下屁股变换坐姿:“行吧,那你说,咱俩究竟该怎样上船去?”

    “自然是跟着孟砚声。”

    “跟着孟砚声?”袁锦绍瞪大眼,“沈寂,你疯了?”

    沈寂勾下围巾,松松掩住喉结处,他俯身盯着袁锦绍,问:“你叫我什么?”

    “沈……”袁锦绍话至此,倏忽反应过来了。

    “你是要假装孟砚声,光明正大地带我上船?!”

    “低声些。”沈寂轻轻道,“袁二爷,‘假装’二字,很快便可以去掉了。”

    袁锦绍不禁喜上眉梢。

    人才,他沈寂还真是个人才!方才自己还发愁如何上船去,却不想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行。”袁锦绍也压低声音,却突然皱眉,又想到什么,“可那孟砚声已经带着孟承峻登了船……待会儿咱们再上一次,难道不会引人怀疑?”

    “码头人来人往,谁能记得请他孟三爷究竟几进几出?”沈寂漫不经心道,“作为东家,总是要亲自盯着各处的,孟砚声跑上跑下的次数绝计少不了,袁二爷,您尽可放心。”

    袁锦绍这才被说服了,不禁嘿嘿一笑,举起茶碗,同沈寂碰了一碰。

    “好兄弟,够靠谱。”

    沈寂微微一笑,并不应答。

    他伸手摘了围巾,推到袁锦绍跟前:“戴上。”

    袁锦绍瞪大了眼:“啊?我?”

    “孟家素来同袁家有梁子,”沈寂说,“今日我‘孟砚声’带你上孟家轮渡,想不叫人起疑心都难,人多眼杂,小心为上。”

    袁锦绍朝他竖起大拇指:“沈兄弟,你当真是个奇才!”

    说罢,他毫不迟疑地围上了围巾,又拉低帽檐,将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就等沈寂一声令下,跟着上船了。

    民元号内,孟砚声果真带着孟承峻东奔西走。

    此次液金运输量巨大,货物主要堆积在民顺号上,民元号只安置了区区两成液金货箱。

    此次出发是枯水期,没个十天半月,怕是到不了湘南,船中途必定靠岸修整。因而食物衣裳等物资补给都堆放在民元号,盘点起来也是错综复杂,繁乱异常。

    船舱里待久了容易闷,孟砚声又对着各项账目看了半个时辰,不禁有些头晕,便兀自上了甲板,朝扬淮江的方向远眺而去。

    江上鸥鸟翻飞,不时传来长鸣。今日天阴沉,落了几颗小雨,孟砚声靠在船尾吹江风,不甚在意。

    他只在意沈寂——民元号的搜检不可谓不严,他该怎么带着袁锦绍上船来呢?

    这是孟砚声为沈寂设下的一道难题。

    他清楚沈寂藏身的本事,因为今日码头工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熟面孔,难以轻易混入——可是如果沈寂连这一关都过不了,他又凭什么同自己相见?

    孟砚声想见沈寂,却又不想沈寂轻而易举地见到自己。

    设置阻碍,便能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码头号子声不停,时时有人走动,孟砚声循声回头,站在视野最开阔处望了一眼,俱是熟人,没有谁行踪鬼鬼祟祟,东躲西藏。

    沈寂还没来么?

    孟砚声稍觉失望。

    然而就当他回眸望江时,沈寂终于动了。

    他走出茶棚,径直走向江岸码头,袁锦绍连忙跟上,细雨霏霏,他在石阶上打了滑,险些摔倒。

    沈寂脚步稍顿,回头等他时,摘下了宽帽。

    ——好一张孟砚声的面孔。

    顶着这样一张脸,行走可谓畅通无阻。合江门码头无人不识孟三爷,均后退半步,为其让路。只有一个检查的关役上前半步,犹豫着想拦袁锦绍:“这位是……”

    “我的一位朋友。”沈寂朝他颔首,语气柔和。

    “他染了寒病,吹不得风。”

    东家都亲自解释了,关役连忙退下,低头不再问了。

    沈寂就这样大摇大摆,带着袁锦绍上了民元号。

    斜风吹拂,细雨绵绵,甲板上的孟砚声若有所觉般,忽的一回头。

    隔着零星雨,在鸥鸟啼鸣里,有什么人匆匆入舱,留下大衣铅灰色的一抹。

    孟砚声与沈寂的心脏,倏忽不约而同地跳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自胸腔内迸溅出来,迅速生长,隔着舱室墙壁,蜷曲着缠绕至一处。

    孟砚声勾起唇角,他在微溅的雨水里,抬脚朝船舱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