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主角
屋内窗帘紧闭,漆黑一片。
封闭的空气不流通,血腥味混杂着生肉的味道,沉闷得令人发呕。
怪不得楚决常常换衣服,身上还有清理不掉的血腥味,总是挥之不去,仿佛浸入骨髓。原来每天在家都把人血当香薰用。
卫极画做贼心虚地关上了门,将门锁关闭那声轻微的“咔哒”声留在身后,溜进了黑暗的屋子。
这间屋子和隔壁“主角”家的户型布局是一样的,卫极画很轻易就分辨了出屋内的血腥味来自于厨房。
厨房的门框对于身高192的卫极画来说有些矮,上面还挂着卡通花朵的塑料门帘,年份久了灰扑扑的,卫极画要低着头才能进去。
他不敢开灯,小心翼翼的踩着有些湿滑黏腻的厨房地板,在黑暗中摸索着案台避免滑倒,慢吞吞地挪了半米,脚尖踢到一具软软的东西。
不是家具,是软的、略微有一点点弹性的东西。
——尸、尸体吗?
穿越至今不过三天,卫极画已经见过许多属于不同人的尸体了。
灰雨公寓的两父子,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被钢筋贯穿头颅的开膛手。
那些时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卫极画总感觉自己像一部被程序驱动的机器,只能顾着摆脱嫌疑,逃脱现场,活下来。
所以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感受尸体这个概念带来的恐惧。他甚至有些回想不起来那些时候的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默剧。
现在不同了,没有那么多迫在眉睫的压力,没有那么多必须立刻应对的危机。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恐惧似乎被放大了。
作为从小遵纪守法的老实小说家,卫极画对尸体还是有些敬而远之的。
他不敢多看,抬腿用脚尖试探了一下。
软的、有四肢的轮廓。
不出他所料……还真是尸体。
而且不是一具,是两具。
卫极画在黑暗中粗略看到两具尸体的轮廓好像是一男一女,一具稍大,一具稍小,姿态扭曲,喉口都被割开了……血液似乎被放得很干净。
尸体的死亡时间绝对不是今天。
因为天气刚入秋,温度不高,这两具尸体却已经有了一些细微腐臭。
根据变质的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天前。
难道这两具尸体就是房东大妈说的,原本住在这间屋子里的夫妻?
卫极画憋住一口气,艰难地蹲下身,仔细辨认两具尸体的面容,眯起眼睛试图在约等于零的光线下看清死者的脸。
当然,卫极画根本不认识这对夫妻,怎么看都看不出名堂,唯有腐烂和血腥的气味更加浓烈,哪怕卫极画屏住呼吸,也如影随形。
“呃!”卫极画一口气没憋住,恶心得手脚并用地避开地上的血迹狼狈爬回客厅。
——哐当!
笨手笨脚的卫极画一头撞上了电视柜,原本摆在电视柜上的方形相框都被撞了下来,哐的一声摔他头上。
嗷!
脑袋脑袋!痛死了!
卫极画感觉自己又在演倒霉熊,他捂着脑袋痛得在地上蛄蛹,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烂泥扶不上墙,一边欲哭无泪的庆幸周围没其他人,不用维持偶像包袱和成年人的体面。
“喵……喵?”
一团毛茸茸的生物忽然凑近他。
“啊啊啊!”卫极画瞬间吓得连滚带爬原地起立!
“咪!”
毛茸茸的黑影也被卫极画给吓着了,尾巴尖都吓立起来了。
卫极画猝然定下心神,才发现地上的是只猫。
一只……狸花猫?
哪儿窜出来的?怎么有点眼熟?
他试探性俯下身子伸手,“咪咪?嘬嘬嘬?”
小猫嗅了嗅卫极画的味道,不知是认出了什么,没有计较卫极画吓着它的事,反而友好地竖起尾巴,跳上卫极画的手掌,毛茸茸的两只前爪踩在卫极画的手臂上。
卫极画怕猫摔下去,用另一只手扶了一把,忽然在小猫的毛肚子下摸到一条缝合线。
嗯?
怎么会有缝合线?
卫极画一愣,电光火石间,突然回忆起了昨天被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跟踪时见到的小猫。
也是一只狸花猫,同样大小,花色好像一样。
但他见到那只猫时,那只猫已经被开膛破肚了,还喝了胖老板加了药的水,当场就没声息了。怎么会在楚决这儿?
卫极画仔细回忆,发现自己昨天重回案发现场查看胖老板尸体碰见楚决时,楚决好像是说过送了一只流浪猫去宠物医院这种事。
卫极画当时一直以为楚决的说辞只是个借口,毕竟猫看起来已经死了。结果楚决还真把猫给救了?
什么宠物医院那么厉害?中了毒都能活过来,开膛破肚的伤才隔一天也能活蹦乱跳?
兴许是卫极画发愣太久,小猫有些不太高兴,轻巧地从他手臂上跳下去,嗖的一声窜不见了。
地上只有刚才被撞掉的相框玻璃微微反光。
卫极画暂时放弃思考小猫的事,捡起了地上的相框。
是一张合照,一男一女,虽然光线不足,但可以辨认出来,正是厨房那两具尸体的面容。
照片上只有这夫妻两人,没有孩子,更没有“楚决”存在。
卫极画举着相框,在客厅里缓缓转了一圈。他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家具的轮廓。
普通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除了地上隐约可见的血迹,一切都保持着一种刻板的整洁。
但,屋子里没有任何属于正常青少年存在的痕迹。
合照上没有楚决存在,屋子里也没有“楚决”存在的痕迹。
假如楚决是这对夫妻的儿子,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再怎么也得有点相关的东西吧?
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不管怎样,总是会有痕迹的。就像隔壁“主角”家,即使再破旧简陋,摆在阳台上那张狭窄的钢丝弹簧床、床底下的旧练习册和奖状,每样都是证明其存在过的证据。
但这里,没有任何与楚决相关的东西。
楚决绝不是这家的住户。甚至连“楚决”这个名字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楚决为什么要假装成他的邻居呢?
一个惊悚的设想猛然出现在卫极画的脑海中。
难道楚决一开始就盯上他了?
卫极画踉跄地冲向这间屋子的阳台,将厚重窗帘的边缘拉开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对面……不到30厘米之外,是他家的阳台。
“主角”那架狭窄的钢丝弹簧床清晰可见,床头他枕过的地方还留着轻微凹陷。床底下,一堆旧书和奖状、试卷的边角自阴影里露出来。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那张床一览无余。
卫极画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前天晚上,他刚穿越来这个世界,结束了一天的生死危机,拖着被污染后头昏脑胀的身体回到这里,以为到“家”就安全了,本能地蜷缩着在那张弹簧床上,随即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了长达一天一夜,无知无觉的昏睡。
在他完全失去意识,毫无防备的时候……
楚决……是不是就一直站在这扇窗户后面,站在凝固的黑暗中,透过这狭窄的缝隙幽幽地凝视他?
而且,他记得,他刚好醒来的时候,楚决就掐着点儿敲响了他家的门。
会不会……楚决一直都在看着他呢?
啊啊啊!
楚决这小孩也太吓人了吧?什么心理扭曲的变态杀人魔!
卫极画满脸牙酸。
“喵……”
刚才窜出去跑不见的小猫拖着一个灰扑扑的日记本放在卫极画脚下,然后跳上窗台,喵喵喵的对卫极画叫。
“你是想让我看这个?”卫极画疑惑地捡起日记本。
日记本不算多精致。并不是那种在小学门口文具店里贩卖的漂亮本子。没有塑料密码锁,也没有五颜六色的卡通图案。
硬纸外壳,最多3块钱一个,已经很旧了。姓名那一栏是空着的。
都这年代了,正经人谁会写日记?
卫极画借着窗帘缝隙的微光,翻开日记本。
第一眼,他就浑身僵住了。
【我第一次杀人时是个阴天,云层厚重,风中带着入秋的寒意,灰蒙蒙的雨从天上坠。】
这是……
这是他小说的开头!
【公寓里开着暖气,那年轻人活泼得像只得意洋洋的小狗崽儿,打开门,便亲热地凑上来对我笑。他的笑容绝非鄙视轻蔑的种类,却让我恶心、反胃,像我喜欢的鲫鱼汤中增生了某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寄生虫,哪怕滚烫的沸水也无法让其消融,反而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可我仍刻意等他父亲背对他时才杀了他。
我知道这只是我心底残余的人性在自欺欺人罢了。多么近的距离,谁会听不见动静?——除非他是个装聋作哑的胆小鬼。
我把刀从年轻人的身体中拔出,鲜血迸溅在我脸上时,我在心中发誓:要是他父亲为了他而反抗我,我就把他父亲一起杀了。
不幸……事情出乎我所料,那父亲根本没有向我反抗的勇气。尖叫着逃走了,我追上他的时候,他正抱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哈……所谓父亲?也不过如此。
巨大的失望窒息般笼罩了我,仿佛被装进真空包装袋里,所有空气被抽干,幼时所追求的幻梦失去色彩,彻底在我眼前干瘪下来。我忽然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我盯着父亲,歪着脑袋思考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杀了他。
他们成为了我加入那个组织的投名状。】
这段第一人称的小说后续,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我感觉有些奇怪,明明上一秒,我杀死了那两父子,下一秒就回到了家里。
脑子里也出现了上面那段莫名其妙的话,好像是我即将要做的事。
然后我的一切就消失了。不对,不是消失,而是被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顶替。家里的所有东西都变了,奖状上空白的姓名栏变成了“卫极画”,被那个保姆撕掉……我打算拿去补办的录取通知书上,我的照片也变成了祂的样子。
这样的话,就算去补办资料也上不了大学吧?
因为这次好像不只是身份被人替代,连我的存在痕迹也被替代了。
脱离了原本的一切后,我忽然意识到我活了那么久,竟然没有一个清晰的名字。为什么之前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合理的呢?
是因为上面那段话的行文是第一人称,所以没有为我设置名字吗?
我是被操纵的“主角”吗?
那创造我的作者,死前会不会也露出扭曲的表情呢?]
[我见到他了,他说他叫卫极画。要和我交换名字。我说我是主角,他听成了处决,但最后还是给了我“楚决”这个名字。]
[和那个满嘴谎言的季景比起来,其实他才是我父亲吧?不太想让他死在别人手上……]
“喵——喵呜——!”狸花猫发出尖利的叫声,惊醒了捧着日记本发愣的卫极画。
几乎是同时——
咔嗒。
玄关处的大门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缓慢拧动的声音。
门开了。
第27章 违法分子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黑暗寂静的屋内清晰得就像贴在卫极画耳膜上转动。
楚决回来了?
不对……不是“楚决”,而是“主角”。
根据日记里那些颠三倒四却信息量惊人的字句,“楚决”极有可能……不,几乎可以肯定,“楚决”就是卫极画笔下那个没有名字的“主角”。
……这场景也太荒谬了!
偷偷潜入隔壁杀人魔的家里,偶然看到杀人魔的日记,发现对方是曾经被自己操控的主角,然后捧着人家的日记本被当场撞见?
根据日记所写的,他还把人家的身份给顶替了!
怪不得之前楚决说上不了大学以后露出那副失望的表情,原来不是因为录取通知书被撕了不知道可以补办。而是因为资料库和学籍档案里的身份被顶替了!
楚决在旧城区这么艰苦的环境下艰难长大,努力学习,床底下堆着那么多奖状,就为了好好考个大学,改变人生。
结果高考刚结束就被“作者”顶替了身份。书读不成了,学历和身份证明也没了,连端盘子的工作都找不到!这换谁不崩溃?
要换成卫极画,卫极画肯定也得报复全世界。他要是楚决,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会把自己给捅死!
一时间,卫极画竟然有点庆幸自己当初在楚决问他大学是什么样子的时候迅速转移话题,说自己因为精神问题涉嫌谋杀休学了。
但凡他当时稍微说错一句话,那是真的会被捅死啊。
——不过现在距离他被捅死也快了。
想想!想想办法!
跑吗?
往哪儿跑?
大门正被楚决从外面打开。跳窗?窗户有防盗网。躲起来?这屋子空荡得像个盒子,能躲得下他的地方几近于无。
这屋子为什么没有多余的出口!
卫极画急得团团转。
没义气的狸花猫嗖的一声窜不见,徒留卫极画急得手忙脚乱。手里记载着诡异文字的日记本拿在手上更是跟烧红的烙铁似的,又烫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扔。
他想找个地方钻进去藏起来,可屋子太黑看不清,一不小心就踢到茶几,倒霉地摔在沙发上最显眼的地方。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没有时间了!
卫极画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的惊恐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了下去。他飞快地将手中的日记本合拢,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找死的决定——
不寻找遮蔽,而是在光线最晦暗,却也最醒目的位置悄无声息坐直了身体,就这样坐在沙发最显眼的地方,等待楚决发现自己。
……脚步声。
楚决踏进了屋子。
脚步声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盈。
沉闷的空气中,立刻混入了一丝更浓重的血腥味儿。
楚决进屋并没有第一时间开灯。
——几乎是在踏进玄关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屋里有人。
不是错觉。
空气的流动,气味的细微变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注视的感觉。似乎有一道幽幽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像冰冷的手掌悄然搭上他的肩膀。
楚决关门的动作停顿了半秒,残留部分血迹的指尖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收紧,循着注视自己的视线望去。
客厅中央,沙发上,一个人影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浓郁的黑暗中。
是……谁?
有人闯入了他的领地,看见他不躲,反而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坐在那里等他回来?
血液兴奋地加快了流速,楚决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冷笑,无声甩开还残余血迹的折叠刀。
他向客厅走去,脚步依旧轻悄,如一只猫接近毫无防备的猎物,但对方显然察觉了他的到来,微微侧头。
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回来了?”
冷峻中含着熟悉的倦怠,尾音微微拖长。
是卫极画。
这个名字像一场夹杂着冰雹的冷雨,刚出现在脑海中,就立刻把楚决脸上兴奋的冷笑给吓没了。
楚决下意识把折叠刀藏回身后。
怎么会是卫哥呢?卫哥怎么会在这儿?
厨房的尸体……有被看到吗?
无数疑问和猜测涌上楚决心头,随即又被惋惜所覆盖。
是的,惋惜。
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惋惜。
他好不容易才和卫极画搭上关系,今天还特地用了些手段让自己的名字和卫极画的名字出现在了同一个户口上……
如果这些都被卫极画发现,就只能提前杀了卫极画了。
因为他真的、真的很不想听到卫极画用恐惧而不可置信的声音质问自己。
楚决下意识摩挲着藏在背后的刀刃,偷偷抬起头看卫极画。
卫极画冷峻的脸半数隐没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下颌的轮廓,肩背线条起伏,在浓郁的黑暗中竟有种雨中群山般的沉静与压迫感。
他感觉到,卫极画在看他。浓郁的黑暗中,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异常沉静,深不见底,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缓缓下移,扫过他沾着些许暗红色血渍的手指。
卫极画的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楚决有了一种被缓慢剥开的感觉,仿佛所有极力隐藏的肮脏,非人的部分,都在这平静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楚决难耐地垂下头,忽然注意到茶几上的日记本。
他的、写满了他认知的日记本。
难道这个也被卫极画看到了吗?
楚决喉结滚动了一下,突兀的想起卫极画那份被他偶然得到的个人档案,想起那些家庭成员空白栏目上被他写上去的名字。
混杂着心虚和某种扭曲占有欲的情绪忽然涌了上来,让楚决想立刻确认卫极画到底知道了多少。
假如卫哥都知道了,那就只好杀——
“在想什么?”卫极画打断了他的思路。
卫极画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日记本,动作随意,自带轻缓的敲击节奏,“解释一下这个吧?”
这个问题让楚决的心脏紧张得咚咚跳,疯狂又毫无章法的擂动起来,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他盯着卫极画修长的手指,有些无措。
“卫哥……”
楚决难过地握着藏在身后的折叠刀,胆怯地瑟缩,生怕卫极画问出他不想听到的问题。随时准备在卫极画开口问他之前让卫极画闭嘴。却听到卫极画叫他。
“过来。”
“……啊,嗯……”
楚决的思绪完全被卫极画掌控全局的从容姿态给搅乱了。
明明他才是握着刀掌控生死的人,此刻却总感觉自己被逼到角落,不知怎么的,就是很害怕,不由自主地听从卫极画的言语,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慢吞吞地挪到卫极画面前。
“卫哥……我……”
“坐。”卫极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楚决僵硬地坐下,和卫极画腿挨着腿,他甚至能够闻到卫极画身上雨雾般的冷冽水汽。
想象中的斥责和质问并没有到来。
卫极画仅仅只是在一片寂静中抬起了手。
从小被“母亲”斥责打骂的楚决条件反射,下意识护住头,身体瞬间紧绷到极致,藏在身后的刀刃几乎要刺出去。
但那双手并没有攻击他,而是以缓慢而坚定的力道,轻轻捧起了他的脸。
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轻柔。
卫极画冰凉的手捧起了他的脸,用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我很抱歉,楚决。”卫极画说。
……卫极画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额头相抵,这样亲密又不含别意的动作充斥着兽类的本性,大多是不会说话的动物才会做的。
人类会说话,有思考的言语,人与人配合着肢体语言,总会用或真或假的言语,极力彰显自己的真诚。又何必像不会说话的低等动物一样,用最原始的方式额头相抵呢?
楚决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像野兽在荒野中捡到一只流浪的幼兽。脸贴着脸,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距离无限接近于零。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温和地告诉对方不用再害怕了。
可是……卫极画为什么又要对他说抱歉呢?抱歉什么?
“我很抱歉现在才知道,楚决。”卫极画说话时冰凉的呼吸落在他的鼻尖,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轻声重复道,“我很抱歉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受了那么多委屈。”
委、委屈?
楚决难解地望着卫极画,惊惶又错卾地睁大眼睛,在卫极画近在咫尺的灰蓝色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其实人也是动物。
人就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
一个人时,再多的委屈都能忍受。可一旦有人问你“怎么了?”,又或者是说“你受委屈了”,巨大的情绪就会像是冲破堤岸的洪水,瞬间找到宣泄的出口汹涌地冲出来。
“卫哥……”
楚决咬着下唇,小声道,“我没有杀不该杀的人,灰雨公寓的两父子,如果他们都可以好好对我,我就不会计较了,也不会杀他们……”
“还有、这间屋子的两夫妻也不是什么好人,小时候他们没钱吸毒把我抓起来卖了,我好不容易才逃走……包括我杀的其他人,都是……”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卫极画轻缓地拍着楚决的脊背,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神色。就这样维持着温和的语气,在楚决看不到的地方,装作不经意地迅速抽走楚决藏在背后预备弄死他的刀。
哈、哈、哈……又让他保住命了。
“咚咚咚——”
“咚咚咚——”
老旧楼房的隔音不太好,隔壁卫极画家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卫极画?卫极画你在吗?”
是秦惊浪。
小狗警官哐哐哐的敲门,“卫极画!卫极画!云海会所使用违禁药物控制人的事绝对是真的!听队长说你接手了云海会所,你偷偷带上我一起去行不行!”
“还有,我刚才下班看早间新闻说季氏财团突然多出来了一个继承人,你知不知道另一个继承人是哪儿来的?不会是使了什么手段的违法分子吧!”
外面的小狗警官叭叭叭的汪个不停。屋子里刚捡回一条命的卫极画莫名感觉自己的名字又开始在阎王的生死簿上闪现。
“卫哥,你和这个警察很熟吗?”楚决幽幽问他。
第28章 云海
卫极画觉得吾命休矣。
他视线的余光已经看到楚决在身后找那把被他趁机抽走的刀了。
别找了!别找了好吗!到底又要杀谁啊?!难道豆沙吗?
怎么一副要在杀了秦惊浪之后又要杀了他的表情!
关他什么事啊?
稍微一句不对,话不投机就要杀人,要是人人都这样,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够杀?人与人之间多一点包容好不好?!
卫极画赶紧把刀放回沙发上,假装自己从来没碰过。在楚决抓住刀柄的瞬间,反客为主抓住楚决的手腕。
“卫哥?”楚决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甜蜜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幽幽地直冒凉气,“怎么了?你不想我杀他吗?你们关系那么好啊……”
“卫哥,明明我才是你的主角……”
楚决的语气阴冷幽怨,“我才是主角,你最关注的应该是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他,难道你给他也写了人物小传吗?”
卫极画沉默片刻,感觉自己头皮都在发麻。
他不止给秦惊浪写了人物小传,书里可能会出场的大多数角色,他都写了人物小传!
更可怕的是,他的小说是第一人称。所以他给所有人都写了人物小传,唯独没给楚决这个主角写!
他当时甚至连楚决的名字都没想过!
楚决要是知道,不当场炸了!?
哈、哈,好搞笑啊,怎么又是要被捅死的节奏?他是不是该联合秦惊浪来一段美式霸凌?
嘿!没名字的小子!(从秋千上跳下来)(身上有蛆一样扭来扭去)(做鬼脸)我们这周举办了一个超棒的part!所有拥有人物小传的剧情人物和有名有姓的杀人魔都会来!
但是你猜,是谁得不到邀请——?!(阴阳怪气)
你————!(指.jpg)(狂笑着跳来跳去嘲笑)(一套连续的地面动作)(甩舌头)
哈哈哈,赶紧回去冲你的杀人指标吧Low货!(得意大叫)(猴子一样捶胸大笑)(一套街舞)(双手撑地连续转动)
再不走就留下来帮我码字!反正小说是第一人称!你写我写都没个两样!不写完100万字就不许走!在小黑屋里给我呆着吧!
哦吼吼,卫极画你吓到他了!(猖狂大笑)嗷呜嗷嗷!(故意大叫)(地面动作)
哈哈哈,真的好好笑……卫极画苦中作乐。
“卫哥,你在笑什么?我很好笑吗?”楚决面无表情。
卫极画瞬间收住嘴角,短短瞬间,就从“萨摩耶”变成“萨摩不耶”。
萨摩布耶,阿弥陀佛,阿门阿门,快哉快哉,一命呜呼。
卫极画决定死不承认,目光悠远地望向门外把门板拍得啪啪响的小狗警官,故作深沉道,“不是不让你杀他,但他父亲是执法局局长,后续还有用。”
这句话像什么变脸按钮。
楚决恍然大悟,脸上的幽怨瞬间如同冰雪消融。
“啊,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我之前见过他和你一起来旧城区,幸好当时没杀,差点坏了卫哥你的事。”
楚决终于高兴了,带着点庆幸轻快地站起身走向厨房,“那卫哥你去开门吧,我去帮你把尸体先藏起来。”
卫极画表情快绷不住了。
什么叫做帮他把尸体藏起来?
那尸体是他杀的吗就帮他?明明就是楚决自己杀的!弄得好像是受他指使一样!当着警察拖他下水是吧?!
眼看楼道间秦惊浪还扒着隔壁的门叭叭叭的叫他,老旧的门就要撑不住了,卫极画深吸一口气,在玄关处把门打开一条缝。
果然,两个小时前才在执法局见过的小狗警官换掉了执勤的严谨制服,一身便装站在他家门口。
估计是为了跟着卫极画混进云海会所假装男公关获取信任,秦惊浪还特地打扮了一下。
长裤长靴,衬衣领口开得老深,慷慨露出大半蜜色胸膛,脖子上甚至还戴了个皮质项圈,项圈串联其胸膛上点缀浪花的链条,只需要稍微一拽那条链子,脖子上的项圈就会收紧。
说实话,秦惊浪这身打扮简直潮得吓人。耳钉手串样样都有,甚至两只手都戴满了亮晶晶的戒指!
和一副忧郁艺术家打扮,衣物极具设计感的卫极画站在一起,更是仿若潮人聚会,潮得让人看一眼就能当场得风湿。
“唉?卫极画?你怎么在这边?”
潮潮的小狗警官看到卫极画从楚决家出来有点懵,视线在卫极画和门牌号之间来回扫视,“档案上写的你住802,我敲错门了吗?你邻居在不在家?会不会生气啊?”
卫极画身体前倾,挡住秦惊浪往屋内看的脑袋,精准卡住秦惊浪的视线,语气尽量平静,“没敲错,我在邻居家串门。”
“串门儿?”探头探脑的秦惊浪更疑惑了,鼻子像警犬一样抽动了两下,眉头拧起,“那怎么没开灯啊,嗯?怎么、闻起来好像还有一股……怪味儿。”
秦惊浪没有直说闻到血腥味,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卫极画爱撒点儿小谎,关键时刻说假话简直信手拈来,面不改色道,“就是灯泡坏了,所以我过来帮忙修。血腥味是因为邻居太热情了,买了只鸡回来杀,非要请我吃饭。”
“这样啊……”秦惊浪将信将疑接受了这个解释,注意力很快被转移,摇头晃脑,“那你什么时候去接管云海会所,可不可以偷偷带上我?”
卫极画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正想愁没借口从楚决家跑路,好逃离这个弥漫着血腥味和淡淡尸臭的危险地方。当即拽住秦惊浪,果断到,“别说了,现在就去!”
工厂那些流水线打零工的工人遇到黑心老板,都是用塑料红桶装着全部家当,趁夜偷偷跑路,所以叫提桶跑路。
卫极画今天开创了新的跑路方式,提狗跑路!
秦惊浪就是那只被临时抓来当桶还懵然不知的倒霉安抚犬,被着急忙慌的卫极画拽了个趔趄,身上的链条叮叮响。
直到被卫极画塞进自己那辆吉普车的副驾驶,被摸走了车钥匙,听到车子“轰”的一声发动冲出去老远,秦惊浪才后知后觉挠头,“等会,卫极画,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怎么跟你邻居要杀人似的?招呼也不给人家打一个就跑了……”
卫极画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被尘土遮蔽的坑洼道路,声音平板无波:“……他比较热情,我怕他留我们吃饭。”
“吃饭而已,怕这个干什么?”秦惊浪迷惑,但没有再多问,顶着一身潮人打扮叮叮当当的老实系上了安全带。
清晨的天已经亮了,卫极画终于正常开始了穿越来这个世界的第四天。
车子在旧城区狭窄破败的街道上颠簸前行,开得略微有些快,驶离旧城区边缘时,路旁“新城建设”工地的尘埃滚滚,混合着化工厂方向飘来的风从车窗灌进车内。
“咳咳……咳……”卫极画单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掩住唇,被呛得弯下了腰,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汹涌地冒出来,撕心裂肺。
“感冒了吗?我看到周玉昨天从旧城区回去也一直在咳。”
秦惊浪连忙拨弄按钮关上车窗,打开空气内循环,小声嘀咕,“难不成旧城区风水有问题?”
卫极画咳个不停,摆摆手,正想说没事,忽然一口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咳出来,暗红色的血迹蜿蜒从他掩着唇的指缝间溢出,滴滴答答,像断了线的红珊瑚串儿,顺着手腕砸在车座上,迅速划开一片触目惊心的图画。
卫极画不太好意思,随意抹了抹被鲜血染红的唇和下巴,歉意道,“咳咳……抱歉啊,秦警官,把你车弄脏了。我待会……咳咳、咳……我……”
“啊啊啊啊啊啊?!”
秦惊浪发出尖锐暴鸣,嗷嗷嚎得活像个烧开的开水壶,“卫极画!卫极画你怎么了!我昨天在牢房看到那一滩血迹就知道不对劲儿!你居然还骗我说没事!那内脏碎块都咳出来了!怪不得我给你带饭时你连饭都不吃!”
“天天淋雨进审讯室,作息颠倒,不吃饭不睡觉,顶着这么重的伤还能单手拎着我跑?”
“我告诉你卫极画!你现在完全不正常!绝对是快要死了回光返照!”秦惊浪咬牙切齿地使劲儿抢方向盘,“你松手,把车停下!方向盘给我!我送你去医院!”
车子因为方向盘被抢夺的歪斜在狭窄的坑洼水泥路面上扭来扭去,画起了惊险的S型,左摇右晃,险象环生!
卫极画单手拽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强行按住秦惊浪,“好好坐着!”
秦惊浪被这命令似的口吻吼得呆呆的。
卫极画苍白着脸,又止不住的咳了起来,他低声喘息,用手背抹去唇边淋漓的血迹,动作带着近乎于残忍的漠然和理智。做完这一切,才想起自己刚才好像吼了秦惊浪。
小狗警官可怜巴巴的缩在副驾驶,想跟他说话,又不敢动,下垂的狗狗眼直愣愣的瞪着他,手足无措。
卫极画莫名有点后悔。
毕竟秦惊浪是担心他才抢方向盘,而且他现在开的还是人家秦惊浪的车。
“抱歉啊,秦警官……”卫极画放缓了语调,“我没有要凶你的意思,只是医院用不着去。”
秦惊浪现在也自觉自己刚才抢方向盘理亏,干巴巴的问,“卫极画,为、为什么不去医院啊?”
“咳、咳咳……没必要,去了也查不出来什么,是季氏财团的手段。不用去医院,直接去云海就行。”
卫极画将喉间的血腥味全部咽下去,缓了一会儿,抬眼对惊慌失措的秦惊浪安抚性低笑,“好啦,放心吧,我会解决的。”
秦惊浪欲言又止,张了张嘴,看着卫极画倦怠的灰蓝色眼眸,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还是没再多说,默默翻出副驾驶前方置物箱里的湿巾纸递给卫极画擦血。
卫极画似乎是笑了一声,将油门踩到最底,车子的引擎发出沉稳的嗡鸣。
车窗外景色飞逝,疾驰的吉普车穿过两侧的“新城建设”工地,掠过不远处那座如同钢铁巨兽般匍匐的废弃化工厂。
化工厂外围架设着带有倒刺的高墙与电网,隐约泛着冰冷的铁灰色泽。内部锈迹斑斑的烟囱则高耸着,沉默地刺向天空,在旧城区上方晕染出一片灰蒙蒙的苍夷阴霾。
就在化工厂边缘,一座用生锈钢铁和脚手架构筑的临时巡查塔上,脖颈上挂着“新城建设”工牌,满脸疲惫的中年工头正佝偻着背,紧紧攥着一部老式按键手机打电话。
铁架塔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诶,张老板,是我,老王。”工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压不住的焦虑,他在这摇摇欲坠的高处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让锈蚀的铁板呻吟,“我这边真是没办法了,想着您朋友多,路子广,管您问问情况。”
自称老王的工头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一边摘下夹在耳侧那根皱巴巴的廉价香烟,哆哆嗦嗦地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呛人烟雾弥漫开来,“诶,对,对,张老板,就是工程款的事。化工厂这边,二阶段的工程款,金议员那边还没拔下来吗?”
他的声音带着哀求,“张老板,您帮我问问行不行?底下那么多工人,那么多张嘴,都等着这钱吃饭呢……有的爹妈重病,就等着钱交医药费,还有的孩子要交学费。
人家拿命在这全是污染的烂工程里熬,总不能不给钱吧?金议员不是要为了竞选市长到处作秀拉选票吗?怎么连咱们这点卖命钱都拖着啊?”
电话那头传来建材商张老板压低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没办法呀,老王。你还不知道吧?金议员手头活动的钱,大头都是从云海会所那边‘上供’来的。”
“云海会所的老板王海龙,手头有路子,联合那些帮派和管偷渡的‘蛇头’,违禁药物、人口买卖,还有……”张老板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器官生意,都在做。”
“啊?可是……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工头老王急了,烟灰因为手的颤抖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生锈的铁板上,像下着一场灰色的雪,“我们有什么资格管人家这种大人物的事儿?管他赚的钱是干净的还是脏的,我们就是些卖力气的!干了活,流了汗,甚至流了血,就得给钱啊!天经地义!”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王,你没听新闻吗?云海会所的老板王海龙,前天晚上被一个不知名的狠角色给杀了!会所里半晚上死了103个人!现在,季氏财团给云海换了个新老板!”
老王倒吸一口凉气,被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咳……这、这我知道,可是这关季氏财团什么事?”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偷偷告诉你,你也别往外说。”张老板的声音神秘兮兮,“内部消息,新老板是季氏财团新找回来的继承人,一个21岁的小年轻!”
“啊……”工头老王愣住,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凉了半截,“那、那他能老实给金议员交钱上供吗?我们的工程款……”
“你就放心吧。”张老板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甚至有点幸灾乐祸,“金议员会‘处理’好的。就算金议员没‘处理’,还有王海龙之前联合的黑虎帮哩!云海会所里挺多工作人员都是黑虎帮的帮派成员,他们也得要钱啊!”
“啧啧啧,那个靠着季氏财团当上老板的小年轻,过去肯定得先被给个下马威!”
“下马威?季氏财团难道不管吗?”老王难以置信。
“哼,”张老板嗤笑一声,“季氏财团那么久才把他们继承人找回来,专门扔到云海会所这个烂摊子里,说不定就是故意扔过去折腾磨性子呢!就等着对方服软听话,怎么会帮他?到了那边,还不是云海会所里那些帮派成员说了算?
不给钱先剁指头!再不给,就剁手!那种小年轻,又不是前天杀了云海会所103个人的狠人,他还能反抗不成?总不可能命都不要了吧?”
“让帮派这么折腾人……真的好吗?”老王听着,心里涌起一丝不忍。可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钢架塔下方。
巨大的废弃厂房阴影里,带着简陋口罩的工人正像蚂蚁一样费力地搬运着沉重的水泥袋和锈蚀的钢管。
他们的背脊被压得深深弯下,每一步都迈得沉重而艰难。汗水就着尘土,在他们黝黑皲裂的皮肤上犁出一道道泥沟。偶尔有人支撑不住,踉跄一下,立刻会引来不远处监工粗暴的呵斥。
空气中弥漫着粉尘、汗臭和化工厂残留物刺鼻的气味。
站在高架塔上的老王看着下面那些如同在地狱边缘挣扎的同乡,看着他们眼中麻木的疲惫和深藏的绝望,那一点点对“上等人”的不忍,瞬间被属于底层挣扎者的愤怒与悲凉淹没。
他抬手“啪”地重重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操!那些上等人整天过得那么爽,还用得着我们同情?我真是贱!”
工头老王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带着明显的暗红色血丝。
——这是在化工厂污染环境中劳作太久,肺部受损的痕迹。
工头老王已经对此习以为常,用沾满灰尘和铁锈的劳保鞋底狠狠碾了碾地上那口带血的痰,碾碎了所有不该存在的同情心。
他重新拉上那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工业口罩,挡住脸上火辣辣的掌印和嘴边残留的血迹,背影佝偻,扶着摇晃的栏杆“当当当”地走下那岌岌可危的钢铁高架塔。
飞驰的吉普车从高架塔的下方穿行而过,驶向云海会所。
离开了灰云笼罩的旧城区,到达位于市中心区域的云海会所,连阳光都明媚些许,自动浇水器下的草坪格外苍翠嫩绿。
云海会所自从两天前王海龙死后就停业了。
王海龙没了,作为明面负责人的花姐更惨。
当初就是她把死神给带进村的。
纯属运气不好,才在街边捡到刚从灰雨公寓逃出来走投无路的卫极画。又因为想用毒品控制人把卫极画给吓着了,导致喝错豆奶过敏,被卫极画塞进后备箱,和驯兽师的狙击枪一起藏在地下车库,至今未被发现。
说不定尸体都臭了。
但是现在刚入秋,天气不热,才三天,花姐的尸体也不至于烂。
假如这次秦惊浪没跟着一起,卫极画肯定会走隐藏车库,用花姐的指纹,坐电梯通过男公关休息室进去,免得走大门被盘问。
虽然按理来说,卫极画现在已经是云海会所的老板了。就算季氏财团没有派人来交接,也绝对通知过卫极画会过来的事,不至于让守门的防卫盘问卫极画。
不过云海会所的情况很特殊。
卫极画在设定中稍微写过一点。
云海会所无恶不作,涉猎人口生意、器官贩卖、违禁药物等等诸多犯罪事宜。
老板王海龙原先是“黑虎帮”的二把手。为了帮派持续发展,才开了云海会所。
别觉得“黑虎帮”这个名字很普通,听起来像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街头小帮派。
其实上,黑虎帮在阿南刻市所有帮派当中位于中上,形式类似于日式黑帮,等级分明,影响性和组织性很强,帮派成员初步估计有上万,走在路上很容易碰见黑虎帮的成员。
红灯区,包括红灯区所在的整个旧城区,都是黑虎帮的掌控范围。大部分高级夜总会、走私、黑市货物也都是黑虎帮麾下的产业。
所以云海会所里的工作人员,很少是招聘来的,大多数是黑虎帮的帮派成员。
作为黑虎帮二把手的王海龙死了以后,云海会所只有王海龙原本的秘书“伊娃”主持大局。
卫极画觉得,黑虎帮的帮派成员肯定都不怎么听管教,就等着黑虎帮派新的老大过来继任老板。
季氏财团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他,就是想让他多吃点苦头。
卫极画没兴趣被刁难。所以他不打算用老板的身份进去,而是用男公关的身份进去。
之前他的工作身份已经被花姐录入了系统,算是在职男公关,停业前还当上了销冠。
销冠带着同样男公关打扮的秦惊浪进去,总会轻松一些。
反正执法局说王海龙死前把见过他的人都处理了,也没人认识他。
只要进去找到王海龙的秘书“伊娃”,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吉普车停在了云海会所大门口,卫极画在门禁处刷脸通过。门口纹着黑虎帮纹身的保安探头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三天前那个半晚上杀了103个人的死神现在都还没找着,怎么不盘查一下?”另一个保安问。
“那两个一看就是男公关嘛,辣到我去肛肠科医院,”纹身的保安懒洋洋的,“还有刷脸的那个,系统显示人家是销管!死神什么死神,那是财神爷!他要是死神,我当场从楼顶跳下去!”
第29章 杀一个
今天是个阿南刻罕见的好天气。
云海会所的欧式花园建筑群在明亮的阳光下气派非凡,精心修剪的嫩绿草坪清新亮眼,环绕中央巨大的三层雕像喷泉,在光线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一如既往散发着金钱的淡淡芬芳。
穿着纯黑制服,头戴耳麦的安保巡逻队在外围来回巡视,仿佛分支的鱼群,有序地游动到云海的每一个视线死角。
明明王海龙都已经死了,云海会所也没有营业,按理来说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
可为什么比起上一次,安保好像更严密了?
是来了什么人吗?
卫极画视线控制不住偷瞄那些安保腰间鼓鼓囊囊的枪。
要一个普通人忽视枪的威慑力还是太为难人了。要不是顶着一身污染,又吃了季氏财团效果未知的药,不想办法解决绝对下场凄惨,卫极画打死也不敢回云海。
秦惊浪显然也觉得周围的氛围有些压抑,本来之前看卫极画一直咳血被吓着了,想少说话免得浪费卫极画精力,憋了半路,还是没忍住,偷偷扯了扯卫极画。
“卫极画,我怎么感觉云海会所不怎么合法合规,上次我就觉得很奇怪,安保人员怎么还配枪啊?”
好问题。
卫极画也很想知道,自己当初写设定的时候为什么给云海会所的安保人员都安排了枪,甚至还有手雷,整得跟法外狂徒似的。
……可能是担心主角的经历不够惊险刺激,不够让读者心潮澎湃?
“别看了,大多数是黑虎帮。”卫极画摇摇头低声对秦惊浪道。
“黑虎帮?!”
秦惊浪迅速闭上嘴,控制自己不露出异样,跟着卫极画穿过大厅中央辉煌的镀金女神雕像。
他甩着衣服上的链子,假装自然地往男公关休息室走,一边走一边偷看路过的安保,果然在其脖颈的衣物下发现隐隐的纹身。
黑色的边缘,狰狞盘踞。
——是一只黑虎。
黑虎帮在阿南刻市称得上是臭名昭著,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都要参搭一手,每次出现什么街头暴力事件,大多数都是黑虎帮犯的事。
作为警察,秦惊浪当然认识黑虎帮的纹身。
他下意识想摸腰间的配枪,又想起自己现在穿的是便装,没带枪,一伸手只能摸到自己腰上开了个空有点透风的衣服,还有亮闪闪的腰链。
黑虎帮是出了名的人数多,当你看到一个黑虎帮成员的时候,就代表他们已经像蟑螂一样把你包围了。
要是只有一个人,哪怕黑虎帮的人再多,秦惊浪也敢像上次一样偷偷潜入进去。但旁边有个稍微呼吸一点灰尘就咳血的卫极画,自然多了顾虑。
可前面的卫极画还在往前走。
云海会所内部走廊上大片大片被炸毁的痕迹都没来得及维修,血也没洗干净。
水晶吊顶的金色灯光照亮猩红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
“卫极画,太危险了,要不我们还是先撤退吧……后续再等季氏财团的安排。”
秦惊浪在后面扯卫极画衣服,小心用视线余光观察在走廊上巡逻的安保,严肃道,“黑虎帮行事霸道,我感觉你要是跟他们说你是来接管云海会所的,他们肯定会跟我们动——”
“喂,你们两个!”
走廊后方忽然传来粗粝呵斥。
卫极画和秦惊浪的身体同时一僵。
走廊内,至少十多道原本游移的视线立刻随着刚才的呵斥声,唰地一下带着审视和压迫感牢牢锁定在他们身上。
这下走也不是,跑也不是了。
那些安保人员腰间的枪是真敢开火的,卫极画毫不怀疑,要是他们敢跑,下一秒就会因为太多子弹进入身体导致“重金属中毒”而死。
卫极画本能想往在场的警察身后躲。躲到一半,又想起秦惊浪不在云海的员工身份库里,比他更容易死。
挣扎了一瞬,卫极画强行逼迫自己站在原地,把秦惊浪挡在身后,按住了秦惊浪向前的动作。
穿着黑西装,明显是主管的男人快步走了上来,盯着卫极画和秦惊浪打量了一阵,眉头皱起,“你们是这儿的男公关吗?怎么没见过你们?”
卫极画喉咙发干,努力绷住表情,尽量把声音放平稳,扯出一个带着新人怯意,略显拘谨的笑容,“主管好……我们是前几天新来的。”
主管狐疑,“前几天?那你们在走廊上拉拉扯扯干什么?”他冷着脸点秦惊浪,“你来说!”
卫极画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回头看向一直想上前却被自己挡在后面的秦惊浪。
小狗警官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裸露大半的蜜色胸膛在灯光下格外引人注目,铿锵有力对主管大声道,“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的身材很曼妙,他嫉妒我就一直扯我。”
“……”
空气仿佛凝陷了几秒。
不远处,一个原本手已按在枪套上的安保队员嘴角控制不住地撇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面无表情。另一个安保则微微偏过头,肩膀可疑地耸动。
主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咽下了一口什么恶心的东西,“行了,滚回休息室去!今天别出来丢人现眼!”
卫极画如蒙大赦,赶紧拉着秦惊浪点头,“好的好的,我们一定赶紧回休息室,绝对不给会所添麻烦。”
“站着!没让你走!”
主管用下巴点了点秦惊浪,”我说的是他。”
“啊?”卫极画呆愣,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那我……”
主管摆摆手,“你看着机灵点,赶紧跟我来,今天来了大人物需要招待,待会儿进去别说话,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
原本属于王海龙的顶层办公室,尸体和血已经清理干净了。地毯换成了更深的墨蓝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烟草燃烧的味道。
黑虎帮的几个高层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
王海龙的秘书“伊娃”捧着文件侍立一旁,制服得体,金发一丝不苟干练盘起。
而那张卫极画假装驯兽师恐吓王海龙时曾坐过的高背皮椅上,则坐着一个干瘦老头。
老头穿着黑色和服,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贯穿整个面部,面前的办公桌上则摆放着一把武士刀。
假如卫极画现在在这儿,通过这些特征稍一思考,就能辨认出这是黑虎帮的总长,秋山雄一。
当初死在云海的王海龙,是秋山雄一的义子,同时也是黑虎帮的“若头”,也就是所谓的二把手、副首领。
今天,秋山雄一之和众多黑虎帮高层出现在云海会所,就是为了处理王海龙死后各种隐秘生意的账务问题,并且按照帮派规矩,将王海龙的尸体带回去。
“老爹!”一个年轻高层最先忍不住开口,义愤填膺对秋山雄一说,“老爹,云海是我们的产业!王海龙大哥是您钦定的下一任总长,我们都认定他是我们的若头,他在此玉碎被害,我们忍气吞声也就算了,怎么能让季氏财团横插一脚,说要把云海拿走就拿走呢!”
“不要再说了!”
另一个中年人打断他,“老爹自然有老爹的看法,我们今天来是为了接王海龙若头回家!”
“山田!老爹都还没说话,你急什么急?”年轻高层冷笑,“别说得好像你不想要云海!你原先和王海龙大哥竞争若头失败,不就一直在心中等着王海龙大哥出事吗?”
被称作山田的中年人愤怒,“你不要空口污蔑!”
“污蔑?云海会所每年为我们带来了多少钱?谁会不眼红?说不定王海龙大哥就是你杀的!”
“闭嘴!王海龙他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东西,哪里值得我这样做?”
两人吵了起来,争执声越来越大,最后连旁边的其他黑虎帮高层也一起吵了起来。整个办公室乱得像个菜市场。
“够了。”
苍老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声音在嘈杂声中称得上是微弱,也没有情绪起伏。
可办公室内的声音却渐渐在这道声音后消失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或崇敬或顺服地低下头,“老爹……”
主位的秋山雄一抬手抚摸桌上的武士刀,将刀出鞘,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视下方心思各异的帮众,“季氏财团那个继承人,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你们都不必再管。云海的生意交给谁,我自有分寸。”
沙发上的众多高层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之前吵架的年轻高层打了个圆场,“说了那么久,喝些茶,大家各自冷静一下吧,既然老爹说那个继承人不会造成影响,那就绝不会有问题。”
立刻有人附和着对站在一旁的秘书伊娃喊,“是啊是啊,叫他们上茶吧。”
这话音刚落,甚至还没完全在空气中消散,办公室厚重的浮雕大门便被轻轻敲响,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看起来是云海会所男公关的青年端着精致的银质托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挪了进来。
青年左耳发侧戴着一枚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垂眸间莫名鬼气森森。一进办公室,仿佛天然弥漫了一股冰冷的雨雾水汽,与房间里残留的雪茄烟气和紧绷空气混合在一起,带来一种微妙令人不安的违和感。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聚焦,落在这个奇怪的青年身上。
“哈!来得正好!”
脾气最暴躁的山田随手拿枪指着刚进门的青年,颐指气使道,“赶紧的,给老子上茶!”
端着托盘的青年无措地张了张嘴。
门口的青年当然是被主管半路逮来上茶的卫极画。
今天刚进云海,他就觉得云海会所的安保比上次王海龙活着的时候还严密。
让他来送茶的主管只说有大人物,卫极画以为顶多是查税的,或者是黑虎帮派了人来。
谁知道黑虎帮所有高层都来了?
卫极画看着里面凶神恶煞的帮派成员,僵硬地站在门口,回想自己写过的人物小传,挨个把人物和各自的特征对上号。
里面都是稍有不快就要杀人的狠角色,按理说,这么拖拖拉拉,绝对有被杀的风险。
但是……卫极画只准备了四杯茶。
除开王海龙的秘书伊娃,办公室里总共有五个人。
根本不够分啊!
办公室里的气氛好像刚吵过架一样,谁没拿到茶水,绝对会以此为由当场弄死他吧?
卫极画胆战心惊地对比茶杯的数量悄悄数人头,绝望地数了一遍又一遍。
五个人!五个人!还是五个人!
就不能突然死一个人,让茶水刚好够吗?
他现在跑的话会不会被撒气直接一枪崩掉啊?
“喂,在门口站着干什么?”先前让他上茶的山田不满地拍桌子。
卫极画被催促得一抖,总感觉这道催促像是什么催命符,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办公室。
首先是单独坐在主位的黑虎帮老大秋山雄一,卫极画把茶放他桌子上就溜。
剩下的三杯茶,卫极画慢吞吞的放在剩下的四个人中间。
办公室陷入了寂静。
三杯茶,四个人。
人不多,茶也不多,一眼就能看出来少了一杯。
咔哒——
手枪上膛的声音。
冰冷且重量十足的金属枪口撞上额头,带来沉闷发凉的钝痛感,然后是领口被拖拽的感觉。
脾气最暴躁的中年高层山田一把拽住卫极画的衣领,把枪口抵在卫极画的头上,冷冷道,“什么意思?”
枪口近在咫尺,卫极画呼吸屏住,大脑强行冷静。
“哈……”一声神经质的低笑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
他无奈闭上眼睛,随即睁开,露出温和的微笑,“抱歉,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多出一个人,得杀一个……茶水才够。”
第30章 游戏
人在危机时刻,总会办些自己在正常情况下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更容易胡言乱语。
卫极画是其中典范。
本来见到黑社会就怕。茶还少了一杯。
胆战心惊的把三杯茶摆在四个凶神恶煞的邪恶势力中间试图糊弄一下,对方却一点也不给面子,根本看不出他平静外表下的崩溃。
等衣领被拽住,黑洞洞的枪口砸在额头,冰冷的金属触感抵住那一块皮肤,不断施力,带来钝痛,卫极画的大脑在第一瞬间甚至没反应过来。
他因为痛觉迟钝地眯了眯眼,灰蓝色的眼眸抬起,与那位叫山田的黑虎帮高层靠近自己时骤然放大的人脸相对。
人脸放大时,会在视线中变形扭曲,产生一种不似真人的恐怖谷效应。
但山田的脸不算狰狞,只有一种森然寒意。
这是视生命如草芥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对方……根本没有把他当做同样的人,而是当做一条可以随手杀死的野狗。
心脏涌动血液,在寂静中震动耳膜,卫极画控制不住自己神经质地突兀发笑。
书上说,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大脑,因为人脑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当恐惧到达极端的时候,大脑会强行封闭这种情绪,用最本能的方式,拼尽全力……带你活下去。
短短瞬间,耳边所有的尖啸都消失了。
很好,冷静,不要紧张,不要害怕,保持从容,让自己抽离出去,不要将这个世界当做真实。
卫极画在心中给自己洗脑,强行平复呼吸。
对方没把他当做同一层次的人又如何?需要在意吗?
只不过是他随手写出来的一个……自认为叱咤风云的小角色罢了。连人生轨迹,弱点,未来因何而死,都被他写得一清二楚。
谁会在意这样的一串文字是怎样看自己的?
【什么意思?】
于是,当听到那个拿枪抵住自己的山田这样问时,卫极画喉咙里的低笑停不下来,仿佛传入大脑中的不是耳朵听到的言语,而是用眼睛看到电脑文档上的一句台词。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多出一个人,得杀一个……茶水才够。”他说。
话音落下。山田因为凑得过近而扭曲畸变的面庞在卫极画的视网膜中彻底定住了。
沙发上,另外三个黑虎帮高层也愣住了。他们交换着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的不是嘲弄或看戏,而是怪异。
茶不够,就要杀一个人。
说出这话时,那位黑发的诡异青年眼神平静得可怕,全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口吻。好似他们所有人都只是这青年眼中一串无关紧要的变量。
是的,是的。
从最开始,卫极画进入办公室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很奇怪了。
青年模样,鬼气森森,阴鸷倦怠,莫名给人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令人隐隐不安。
究竟是错觉?还是……
一时间内,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人贸然开口。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在所有人都因为琢磨不透卫极画而警惕的情况下,被卫极画“冒犯”的山田只能看到卫极画脸上的淡然。
人物小传上写,山田是个性格暴躁的人。
他拽着卫极画的领口,枪也仍然抵着卫极画的额头,先前那仿佛面对无关紧要野狗的轻蔑变为被冒犯的愤怒。
一个端茶送水的下等人,像狗一样低贱的东西,被他的枪指着脑袋,随时都能被他杀掉,面对他时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居然说出这种话!怎么敢?!疯了吗?
他只要现在扣动扳机,卫极画的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爆开!卫极画凭什么不怕?!
“还是把枪移开吧,在下不太喜欢那样不体面的死法。”卫极画叹气,终于从在茶几旁半蹲的姿势站直了身体。
这一站,差异立现。
卫极画身量极高,站起来后,山田再继续拽着他的领口就必须得垫着脚。
明明还是山田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却因为身高差呈现出略显滑稽的颠倒感。不像山田在威胁卫极画,反而像卫极画怜悯地俯视气急败坏的山田。
被羞辱的错觉让山田的愤怒更甚,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跳。
这位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已经完全被暴怒席卷了理智。他想厉声大吼,想扣动扳机,想让面前这个不知死活胡言乱语的青年脑袋开花。可仰头时,却见到了卫极画居高临下看向他时的神态。
——深不见底。
那双灰蓝的眼睛低垂时,像风暴中的海一样呈现出晦涩不清的浓郁暗色,仿佛周围的光都被吸了进去。
有种,无法形容的……非人的怪异感。
这种怪异感就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瞬间爬遍了山田的全身,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山田抵在卫极画额头的枪口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喉咙在某种力量的促使下突然哑住,僵在了半途,什么脏话都没能吼出来。
“失礼了。”
卫极画平静地拨开抵在自己头上的枪口,用苍白修长的手指扶了扶耳边的鸢尾花宝石耳挂,稍微整理仪容。
依旧是低缓倦怠,带着奇特韵律的语调,如同连绵阴雨从天上坠在铁灰色高楼玻璃上似的,灰蒙,静谧。
“初次见面,”卫极画微微颌首,“在下就是诸位方才所谈论的,季氏财团新找回来的那个继承人。”
季氏财团的……继承人?
办公室内的黑虎帮高层脸上都出现了错愕的神色。
季氏财团庞大的影响力涵盖诸国,他们黑虎帮做得再大,也只是阿南刻市的本土帮派。哪怕是刚才信誓旦旦吵得面红耳赤,闹着不能把云海会所交给季氏财团,也只是比谁的声音更大,想在“老爹”秋山雄一面前表忠心要好处。
实际上,季氏财团连招呼都没和他们打一声,就直接用“合法合规”的手段把云海会所拿走了。他们还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琢磨出季氏财团大概是想让他们帮忙磨一磨那个新找回来的继承人。
过程当中断手断脚,稍微吓一吓,那都是季氏财团的允许范围之内。反正按照季氏财团的医疗资源,断掉的手脚后续都能接上去。
可谁能想到季氏财团的继承人会直接跟男公关似的进来给他们倒茶啊?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打破了所有预计的计划!
“喂,你这家伙!”山田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愤怒地再次对卫极画举起了枪,声音激动得变调,“你到底想干什么?”
“做什么?”
卫极画面对再次指向自己的枪口,顿了顿,目光微微偏移,扫过沙发上另外三个或惊愕,或皱眉,或露出玩味表情的黑虎帮高层,又若有若无地掠过了主位上仿佛置身事外的秋山雄一。
秋山雄一,黑虎帮的总长,最厌恶的是……自己人的背叛。
卫极画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扬,露出了一个微笑。
“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诸位。云海会所从今天开始,由我管辖。”
说完,他微微偏头,灰蓝色的眼眸直视前方面色铁青的山田,以及山田身后三个眼神阴沉的黑虎帮高层,温和问询道,“诸位,有意见吗?”
这看似礼貌实则嚣张的话彻底惹了众怒,原本在沙发上好好坐着的黑虎帮高层都纷纷站了起来!怒火和杀意彻底冲垮了忌惮,办公室内本就凝重的空气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不要激动,诸位。”
卫极画抬手下压,脸上笑容弧度越来越大,露出森白的牙齿,近乎于温柔地低声道,“乱动的话,会死哦……”
乱动就会死?
完全是毫无依据的疯话!
办公室内的众人凶光毕露。
看到在场众人没有相信的样子,一直演到这里的卫极画有点绷不住,心虚地赶紧回避视线,假装自己还有后手,用那双灰蓝的眼眸故作深沉地望向了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阳光明媚,但远处,属于阿南克市的天际线仍旧灰蒙,看不清晰。
“……”
死寂。
没人发出任何声响。
卫极画在想自己后续该怎么编,而办公室内所有下意识顺着卫极画目光望向落地窗外的人,心脏却是猛的一跳!
卫极画为什么会看向窗外?
为什么明明是卫极画处于劣势,卫极画却这样无所顾忌?
空气中,原本一触即发的氛围被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所取代。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蔓延上所有人心头。
难道……有狙击手?
思即如此,山田举枪指着卫极画的手臂颤抖。
他想扣动扳机证明卫极画只是在装神弄鬼虚张声势……可是,盯着卫极画漠然倦怠的眼神,指尖却像是被冻住了,怎么也压不下去。
其他三个已经摆出攻击姿态的黑虎帮高层也僵住了。他们互相用眼神快速交流,看到的只有同样的惊疑和不确定。
在这人心浮动,猜忌丛生的死寂顶点,卫极画被几个黑虎帮高层凝重的表情盯得心慌,脑子一抽,下意识道:“怎么?看到狙击手了?”
岂料,本就疑心有狙击手的黑虎帮高层听到这句话,立刻神色大变!瞬间确信了窗外有狙击手的猜测!
山田举着枪的手再也稳不住了,色厉内荏怒视卫极画,“你什么时候安排的狙击手?”
卫极画茫然极了。
狙、狙击手?
什么?!
他安排的?!
他什么时候安排的?安排狙击手?他还有这本事吗?!他看起来像是什么能随手安排狙击手的大人物吗?
那、那既然大家都想有狙击手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有……总不好扫大家的兴吧……?
“好吧。”卫极画无奈顺着演下去,“本来还想和你们坐下来好好聊几句呢,既然你们发现了,那也没办法了。”
他灰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脸色骤变的众人,低声笑,“不用因为觉得落地窗是防弹的而心存侥幸,那位狙击手用的是特制的穿甲弹……无论我做出任何约定好的示意动作,他都会开枪。”
山田闻言暴怒,手中的枪抵死了卫极画的额头,“你这家伙!在老爹面前太放肆了!搞清楚你的命现在在我们手里!你真当我不敢杀了你吗!”
“您大可以扣动扳机试试,”卫极画被枪抵得偏了偏头,脸上却带着温和纵容的微笑,左耳的鸢尾花耳挂折射出一道冷光。
“但我保证,只要我死在这儿……那么下一秒,诸位的脑袋,就会立刻像庆祝的烟花一样,‘砰’、‘砰’、‘砰’……接连不断的爆开。”
山田死死盯着卫极画,握着枪的手不住发抖,嘴唇微微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疯子……疯子!
狗屁的季氏财团继承人!
卫极画根本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够了,山田,把枪收起来。”
主位上,一直如同老僧入定的秋山雄一抬起了半阖的眼皮。
山田扭头看向秋山雄一,张了张嘴,最终收起了枪退下。
所有人都没再说话了,唯有秋山雄一浑浊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卫极画身上。
“有意思的年轻人……你想做什么?”秋山雄一问。
“只是听到诸位背地里谈论在下,有些想加入进来。”
“所以,来玩个游戏吧,诸位。”
卫极画向前轻轻踏了一步,摊开双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深邃难测,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沉。
“茶水少了一杯,没有拿到茶水的人就去死,好吗?”
“哦,对了……”
卫极画补充,“再附赠一条线索,你们当中有一个叛徒,在昨天投向了季氏财团,给你们五分钟,找出那个叛徒,就不必有心理负担了。”
“这根本就是挑拨离间!”
最初吵架的一个年轻的黑虎帮高层神情激动地冲上前,想要拽住卫极画,“我们才不——!”
血花绽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子弹无声地击穿了办公室的防弹玻璃,精准穿透了那年轻人的头颅。
不!不是穿透!
是炸开!
只是瞬间,年轻人的头颅便连着上半个身体一起被穿甲弹的巨大势能炸成了血雾!
几个血点飘忽溅在了卫极画的脸上,给那张鬼气森森的苍白脸庞徒增几分诡异。
所有人望着卫极画的目光都变得惊恐了起来。
卫极画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略有些濡湿的地方,看见手指上沾染的血,又转动眼珠,看向倒在自己脚边的年轻人。
死、死人了?!
就在他脚边!
狙击手吗?!穿甲弹!?
他说着玩的!怎么真有狙击手啊?!
卫极画看着脚边只剩半截,甚至还在神经性抽搐的尸体,差点没被吓得连滚带爬惨叫!
不!不!
别慌!
事已至此!慌了就完了!
管他有没有狙击手,必须得在周围的黑虎帮高层面前维持镇定继续演下去!
“都说了别乱动啊……”卫极画神色无奈,抬起腿,把脚边渗得慌的尸体往旁边趋了趋。
深色的地毯被血浸透出深深的痕迹。
浑身僵硬的卫极画努力移开视线。为了平复心情,他下意识从桌上抓起一杯茶喝了一口,等喝完,才回想起这茶是给黑虎帮高层玩游戏用的。
卫极画不太好意思,赶紧道歉,“啊……对不起,被他吓着了,不小心喝了杯茶。”
“不过应该没太大关系,叛徒还在你们当中,不耽误大家玩互相猜疑的游戏。”他微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