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一股醋味。”

    像被忽然掐住了喉咙。

    鬼蝶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里。

    他面容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是猝不及防被人戳中要害后的茫然。

    “乖孩子。”

    “你或许还没有发现,你的一言一语,都好像在对我撒娇。”

    尤金不知不觉飞至了他的上方。

    翅膀张开,遮住了头顶的月光,在他眼前投下一大片幽然的阴影,将他上半身笼了进去。

    角度和距离都刚刚好,近得他能看清尤金唇峰上那道浅浅的弧线,感觉到翅膀扇动时拂过的气流,带着尤金身上的气息,丝丝缕缕蔓延了过来。

    尤金温声道:

    “你想向我表述什么?证明你比他们都要强大吗?这样做的意义又是什么?”

    “你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你才会这样焦躁,像个得不到家长眼神就哇哇大哭的小孩,总用一些笨拙的方式吸引注意力。”

    鬼蝶僵住了。

    他抬起眼,发现尤金同时也在平静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了之前的不耐疏离。

    也许是月光太柔,阴影太深,让他看什么都蒙上了一层滤镜,竟觉得尤金望来的眼神,是在母亲在看他叛逆的孩子。

    “你大可不必这么着急。”

    尤金说。

    这句话传达出来的意思太微妙了。像是在说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只要认认真真地相处下去,他迟早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尤金发现了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是认可。

    他想要的,是母亲的认可。

    鬼蝶静静地悬在那里,翅膀拢着,胸腔里沉甸甸压着的重量忽然就轻了下去,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有一种柔软酸胀近乎茫然的情绪,从心口慢慢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尤金却已经转过了头。

    广场上的混战进入了尾声。

    新任领主角逐出来了,是刚才他们提到过的安特普。那只跪拜牙刷的雄虫被一众雄虫簇拥着,欢呼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起,往领地主巢的宫殿深处走去。

    尤金收敛了神色:“跟上。”

    他收翅落地,步伐轻而隐秘,像一道掠过的影子,随着大部队的尾流潜入了宫殿。

    人群散尽的时候,他在石柱后面隐住了身形,没有离开。

    暗处里,他的目光穿过廊道,判断着安特普走向的方向,视线沿着墙壁上移,锁定了某一扇窗户。

    飞跃,推开。

    他悄无声息地落地,动作一气呵成,连灰尘都没有惊动。

    他的精神操控术只有短短五秒。

    但五秒,足够在短时间扭曲一只雄虫的意志,让他成为自己最锋利的矛,为他的利益而战了。

    现在无疑是安特普刚成为领主,精神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尤金看准的也正是这个机会。

    他故意露出一丝脚步声。

    安特普立刻回头,便看到尤金轻巧地落在自己身后。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那对张开的翅膀上,银白色的光泽沿着翅脉流淌,美得不真实。

    尤金用一种缱绻的眼神望着他,在他视线下缓缓收拢了翅膀,馥郁而又诱人的虫母信息素随之溢了出来。

    这是足以令所有雄虫癫狂的味道。

    它被尤金刻意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精准地,有针对性地,席卷了安特普的鼻腔。

    “母亲……母亲……”

    安特普愣在原地,瞳孔逐渐放大,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我好想您……”

    尤金抬起手,微凉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

    一秒。

    “是我。”

    尤金的声音很温和,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我回来了。”

    安特普的眼神涣散了。

    瞳孔里映着尤金的面孔,却已经失去了聚焦的能力,只有嘴唇还在翕动,喃喃地重复着:“我真的见到您了吗?这真的不是我的错觉吗?”

    三秒。

    “当然。”尤金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低下去,引诱道:“我的孩子,你会为了我而做任何事吗?”

    安特普的嘴唇动了动。

    就在他要说出那个字的瞬间,尤金耳边忽然听到了细微的振翅声,从窗户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竟还有鬼蝶没有离去!

    这是什么情况?

    尤金此前已经确认过,大部队接踵离开了,除非……还有不怀好意的东西像他一样,一开始就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精神高度紧绷,尤金眼眸切换成了复眼,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戒备状态。

    可窗外寂静一片。

    月光安静地落着,在接下来的时间连风声都停了。

    错觉吗?

    显然不是。

    廊道的暗处,“伊布”垂手而立。

    他的脚边躺着两具正在被磷粉灼烧,皮肉翻卷溶解,化作地上两摊冒着泡的腐烂液体的尸体。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低头看了一眼,他嘴角微微弯起,暗金色的瞳孔在暗处发着幽冷的光。

    “低贱的蝼蚁。”

    他道,“就凭你们,也想打扰母亲的好事?真是不自量力。”

    第83章

    鬼蝶领地,宫殿内灯火通明。

    新领主刚继任的仪式没能给这座古老的建筑带来多少生气,巨大的殿堂依旧无比空旷,寂静,气氛森冷而压抑。

    安特普半跪在地板上。

    他上身微俯,脸颊依偎在一个人的膝盖上。

    脊背弯曲出虔诚的弧线,双手捧着圣物般捧起一片衣角虚虚拢着,他仰头的动作满是信徒仰望神明时的虔敬与专注。

    主位之上。

    尤金坐在那里。

    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边缘,尤金身体侧倚,姿态松弛得像在小憩。光线从高处倾泻下来,为他镀上了一层蜜色的朦胧光晕。

    宛若悬挂在古老教堂壁画上,怀抱圣子目光低垂,端坐于宝座上的圣母。只要在他怀里就能得到救赎。

    他神色平静,流露出超越悲喜的近乎神性的淡漠。

    “母亲。”

    新上任的领主伏在他的膝头,头颅高高仰起,嗓音嘶哑而炽热:

    “请您垂怜,对我下令。”

    “让我等以奴仆之身为您赴死,作为您的孩子为您征战,让我聆听您每一句教诲,追随您每一步指引,直至坠入您所许诺的永恒光明。”

    精神控制成功了。

    尤金想。

    这能力的使用条件苛刻,只有在目标精神松懈,意识恍惚,肉身脆弱疲惫的时刻发动才能奏效。

    以他目前的熟练度,每次只能控制一个目标。

    过于警惕的雄虫,例如德雷蒙德,他就无法轻易地操控,而控制普通雄虫又毫无意义。

    对刚登上领主之位的安特普下手,是尤金权衡利弊、反复推演后得出的最优解。

    安特普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的肉身经历过反复消耗,又被虫母信息素冲击产生了短暂恍惚,所有的条件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被满足,齿轮般严丝合缝。

    现在。

    安特普几乎丧失了主观意识。

    他俨然成了任由尤金摆布的空壳,躯壳里面满是尤金刻意注入的,虚假的温柔。

    鬼蝶一族到手了。

    尤金垂眼看着脚边匍匐的身影,嗓音平缓温和:“当然,这就是我来寻你的目的,我原本便是这么打算的。”

    安特普的脊背颤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涌上来的情绪,他的手指攥紧了那片衣角,激动之心不言而喻。

    “可是。”

    尤金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安特普的肩膀僵住,“你的政权还没有建立,影响力也还不够。族群中想来有许多雄虫并不认可你。”

    “这样一来,我又怎么能够放心地授用你呢?”

    安特普张了张嘴,急切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浮上脸,尤金就接着说了下去。

    “一周。”

    他定声道,“一周的时间,我会检验你的成效。如果到了截止期限,鬼蝶一族还是这样混乱散漫,那我就只能选择其他的族群了。”

    他的声音始终是温和的,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坠下去。

    “你知道的,我最不缺的,就是如你这般的孩子。”

    安特普的表情碎裂了一瞬。

    那张充满眷恋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恐慌的神色,嘴唇翕动,他哀求道:

    “不,不!”

    “我会让您看到希望的,母亲,还请您降临在这里,不要再一次离开我!!”

    尤金看了他两秒。

    “好吧。”

    “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他继而道,“我在来的路上看到,鬼蝶一族多个区域巡逻受阻,私斗事件日日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