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吗,可以吗?”

    尤金捏了捏眉心:“你几岁了?”

    阿黛阿弗尔诚恳道:“不知道,可能有一百多岁了,也可能没有。跟这个有关系吗?”

    尤金盯了他一会:

    “刚刚没有,现在有了。”

    感谢阿黛阿弗尔,如果不是他,尤金还不知道一百多岁的雄虫撒娇竟然是这么倒胃口的事情。

    阿黛阿弗尔跟随他一起来到虫巢的领地大门,犹不放弃地道:“我可以用工作来交换嘛,光明节近在眼前,现在侍从人手不够,到时候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例如服饰配饰,主巢中的宴会,还有圣子的狩猎仪式。”

    “这些全部,我都可以帮你做!”

    尤金脚步顿住。

    见他感兴趣,阿黛阿弗尔眼睛一亮。还没等他继续展示自己的卖点,就听尤金皱眉问,“狩猎仪式?这是什么?”

    阿黛阿弗尔一愣:“就是光明节当天,圣子在诸位领主的见证之下,单独完成的狩猎行为啊。”

    尤金:“去圣地饮下生命泉水,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的环节?”

    阿黛阿弗尔奇怪地看他:“当然是仪式结束之后。圣子向诸位领主展现他有单独狩猎的能力,随后才会开启圣地饮下泉水,这些全部完成,算是真正的礼成。”

    “金。”

    阿黛阿弗尔看他,“你是担心他现在伤成这样,会不顺利吗?”

    “圣子这次伤得确实有些重了,如果按照寻常的恢复周期来算,半个月左右才差不多能把伤势养全。”

    “可是光明节就在下周,没有多少时间给到他来养伤,用这副模样去应战,确实对只有两个月大的幼虫来说太过勉强。”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阿黛阿弗尔道,“他是母亲的初胎,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容不得半点闪失。”

    不知不觉起风了。

    外面的凉风吹到他们身上,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尤金重新迈步,一步踏出门外。

    在阿黛阿弗尔连声问要去哪里的时候,尤金淡淡道:“买鱼。”

    再回来时。

    尤金手里多了一个小巧透明的鱼缸,里面一条红白相间的金鱼,正游曳着甩动着尾巴,水花四溅。

    可他正准备回那间屋子,却敏锐地发现里面气氛有些不对。

    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起,随后被人轻轻地掷在一旁。

    里面传来的,除了孩子的呼吸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冷漠,疏离,无波无澜。

    道:“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画画……是在梦里学的,还是有人教你?”

    德雷蒙德。

    再度听到他的声音,尤金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他怎么会在这儿?

    深吸了一口气,他侧身走到窗边,透过若有若无的光线,微微偏头朝里看去。

    昏暗中。

    他捕捉到了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肩背宽阔如峰峦,一头醒目的银白短发垂落在额前,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德雷蒙德坐在椅上,即便只看得到模糊轮廓,也足以让尤金心脏微微收紧。

    屏息凝神。

    下一秒,尤金听见了比德雷蒙德出现在这里本身,更让他浑身紧绷的话语。

    “我的孩子。”

    德雷蒙德声音似是在笑:“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明明从未见过母亲,却还是准确地画出了他的身影吗?”

    第65章

    画?

    尤金思绪一转,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离开之前随手交给孩子玩的纸笔。

    可是任由那孩子学习能力再如何强,也不过是个两个月大的小婴儿而已,怎么可能画出精准的人物图,并且还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自己的身影?

    别说德雷蒙德了。

    就连尤金本人都很难相信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

    现在的情况有些难办。

    尤金拧眉思索,觉得还是不要轻易露面比较好。

    他虽然做了充分的伪装,连青蛉都说外表绝对无法认出是从前的他,但那毕竟是跟他朝夕相处了很长时间的德雷蒙德。

    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尤金并不想这么快出现在他的身前。

    他后退几步,正准备离开。

    却不想同一时间。

    房间里,德雷蒙德声音又一次幽幽地传了过来,这次显然不是对屋里的孩子说的:

    “进来。”

    “……”

    尤金脚步顿住。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他脑海里有两道截然不同的意识在激烈交锋。

    一方告诉他不该进去。

    德雷蒙德此人危险至极,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冒险靠近无异于找死。

    另一方却在告诉他,越是退缩逃避,反而越是可疑。

    片刻后。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撤退的念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缓缓迈出了一步。

    动作刚起。

    只听他的身侧,忽而掠过一道轻微的风声。

    竟是有其他人的脚步先他一步,踏了进去!

    是阿黛阿弗尔。

    尤金诧异地睁大眼睛。

    他注视着阿黛阿弗尔越过他后,大步进门,目光没有四处张望,而是直直对德雷蒙德行礼:“领主。”

    德雷蒙德审视着他。

    那视线沉重而冷寂,不掺杂任何多余情绪,却像厚重无形的压力牢牢笼罩而来。

    锋利直白的目光带着穿透皮肉,直抵心底的压迫感。

    空气里一片死寂,似乎连周遭的温度都随之沉滞了下来。

    “刚刚在门外的人,是你?”

    “是的。”

    阿黛阿弗尔愧疚垂首,回答的声音慢了半拍,“很抱歉,因为我的疏忽失职,让圣子在训练时受到了重伤。”

    “属下自知有罪,因此在见到领主前来后在门外迟疑了片刻,还望领主宽恕。”

    德雷蒙德不置可否。

    他平静地侧目,将视线落在他从刚刚开始便沉默不说话的孩子身上。

    孩子安静站着,垂着头,与他别无二致的白发垂覆额角与耳侧,遮住了眼底的大半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德雷蒙德轻易捕捉到了他的异样。

    这孩子干净得反常。

    头发一看就是被仔细梳洗过的,柔顺整齐,蓬松自然,衣物与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打理得清清爽爽,没有丝毫杂乱。

    而且,他还维持着拟态。

    这未免怪异。

    白月蜘蛛一族虽然对外表极端重视,却不会要求幼崽的仪容也完美无瑕。

    毕竟,在雄虫们的幼虫阶段,吞噬同族的数量直接决定未来的进化潜力。

    这是族群的生存规则。

    就连德雷蒙德自己,也是从这段同类相食的时期里走过来的,无一例外。

    在德雷蒙德看来,这孩子还没展现出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天赋能力,就更要保证自身在其他方面的出色,否则一切都毫无意义。

    他必须独特,必须强大。

    这是他作为母亲初胎的使命,也是德雷蒙德身为雄父对他最基本的要求。

    不然,如果他连最基本的捕猎与争斗能力都不具备,他的存在和那些平庸普通的雄虫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点,他的孩子自己也理应清楚。

    故而他在大部分时间,与其他幼虫并无不同,时刻都以原形示人,警戒应对着高强度的训练和厮杀。

    可现在。

    他却表现得异乎寻常。

    听完属下汇报圣子这几日受伤后竟然乖乖待在修复室,缺席了其他所有课程的消息后,德雷蒙德不虞的同时,还是决定在百忙之中抽身过来查看。

    却没想到。

    他竟看到从前无论下达多繁重的训练任务都乖乖配合,一心锤炼能力的孩子,正安安静静地,专注地在画画。

    德雷蒙德一眼就认出画中的身影:那无疑是尤金没错。

    他怎么会知晓尤金?

    他为什么会知晓尤金?

    孩子和母亲之间,或许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产生了特殊的连结。德雷蒙德面对这一点时,出乎意料地无法淡定。

    周身气压骤沉。

    那一刻,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脸部肌肉有多么失控。

    眼底惯有的冷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深的恍惚和痛楚,思索至此,德雷蒙德指尖都跟着绷紧。

    须臾后,意识回拢。

    他没发出任何声响,几道锋锐的节肢骤然探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重重击中阿黛阿弗尔的躯干。

    闷响沉闷短促。

    阿黛阿弗尔被击飞出去,后背撞在坚硬的石壁上,震出一口鲜血。

    他四肢像是被碾碎了知觉,一片麻木,几乎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了。

    “这算是你的赎罪。”

    德雷蒙德道,“下一次,我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