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宁静。

    风是温热的,晨光轻缓地漫开,天地浸在一片安谧里。

    尤金望进他的瞳仁。

    见到他的一瞬间,那双草绿色的眼睛里阴霾渐渐褪去,澄澈而明亮的眼底满满都是他的倒影,仿佛里面盛着的人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恍然间。

    尤金产生了一种只要不被惊扰,那孩子就会这样一直望着自己,直到时光尽头,生命终止的错觉。

    “呆样。”

    尤金低声轻念。

    一手端稳托盘,另一手环过他的脊背与肚子,他将人从地上抱起,朝屋内走去。

    身体刚一被触碰,小家伙的躯干与四肢骤然绷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硬得像块冰冷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

    他回过神来,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将额头与脸颊轻轻抵在尤金的胸口,小心翼翼地嗅着他的气息。

    “很少被人抱吗?”

    尤金缓声,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对他道:

    “小孩子的使命就是被人抱着长大。”

    “这样不习惯,要是让别人误以为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从而减少本该属于你的关照该怎么办?”

    “……”

    “所以被抱的时候,要好好张开双手。”

    “就像这样。”

    尤金已经没有多余的手来操作了,于是朝他颔首示意,引导他打开胳膊。

    抵在他胸前的额头更沉了些,身躯微微有些颤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不过。

    他似乎是听进去了。

    因为尤金发现,随着他说话的声音落下,这孩子的身体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紧绷,而是放松了下来,变得柔软。

    手臂也自然而然地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

    这有哪里难沟通?

    明明是个很好交流的孩子,只要好好跟他说话就能听进去。尤金越发不理解那些雄虫为什么一提到他,就是避之不及的态度。

    “金,你回来了。”

    阿黛阿弗尔快步迎上前,脸上满是见到他的惊喜。

    可目光落在尤金怀里。

    他脚步猛地顿住,面上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急忙出声提醒:“小心!他会咬人!”

    “放下,快把圣子放下!”

    说起这个,阿黛阿弗尔的胳膊就隐隐传来一阵钻心的幻痛。

    关于这位圣子小小年纪就性情暴戾,下口有多不知轻重这件事,整个侍从团都心知肚明。

    他简直就是他父亲德雷蒙德的复刻版,毫无生气,阴晴不定,让人望而生畏。

    侍从团成员无一例外,都被他狠狠咬伤过,严重些的还会被他打到骨折。

    拜这位圣子的坏脾气所赐,侍从团成员不断减少,到现在只剩下寥寥数人。

    而他的这位新加入的同僚兼挚友,金。

    肌肤白皙,身形清瘦。

    比起凶名在外的冷漠雄虫,他的挚友更像是一件精美的易碎品,如果被毫无防备地咬上一口,还不知道要疼多久。

    “我来抱吧。”

    阿黛阿弗尔快步上前,想将孩子从尤金的怀里接过来。

    他心想,与其让圣子伤到他的金,不如受伤的是自己,反正自己皮糙肉厚,就算被咬断胳膊打断腿也无所谓。

    可越靠近,他越觉得不对劲。

    只见尤金怀里的孩子,别说攻击和挣扎了,简直乖巧得就像一只小猫崽一样,完全放松了身体蜷缩在尤金的身前,安静得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这还是他们那位圣子吗?

    阿黛阿弗尔愣了片刻。

    事实证明。

    他就是。

    察觉到他的靠近,那孩子从尤金臂弯里缓缓转过头。

    草绿色的眼眸在浓密的眼睫下,映出一片浅浅的阴翳,没有半点温度和情绪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与他在空中对视了。

    刺骨的疏离和危险的野性扑面而来,那眼神和从前别无二致,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明晃晃地宣告着禁止靠近。

    敌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阿黛阿弗尔被他盯得心头一跳,脚步慢了下来,一时间竟忘记了上前。

    “咬人?”

    尤金低头往怀里看去,看到了这孩子睁着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浑浊杂质,满是清澈剔透的水色。

    他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先把他重新放到了床上。

    或许是因为先前照料翡尼很长时间的缘故,而这两个孩子又实在太过相像。

    有时候,尤金总觉得怀里抱着的还是翡尼,照看起他来倒也没什么生疏感,擦脸,换药,换衣服,一气呵成。

    可当他把带回来的早餐递给这孩子时,对方却显得不太会吃。

    尤金这才又一次意识到,两兄弟之间的不同。

    阿黛阿弗尔在一旁解释:“圣子以前只吃被他打赢的那些战利品。”

    对虫族而言,肉食的质量高低决定了他们进化的速度。

    在幼崽时期,消耗同类能够令他们快速提升能力。他们很少碰人类的食物,虽然可以果腹,对营养增益却微乎其微。

    对于尤金带来的牛奶,面包和火腿,他显得格外陌生。

    喝牛奶不是捧起杯子,像喝水一样饮进嘴里,而是伸出舌头不停舔舐杯口,嘴边沾得到处都是。

    面包也是整根啃。

    他似乎还不太懂得如何运用双手,活脱脱一副原始的野兽习性,把面包压平在桌上,像按住猎物的喉咙那样去咬,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尤金看得直皱眉。

    他伸手拦下那孩子的动作,干脆把牛奶倒进稍大些的碗里,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去,用汤匙喂他。

    “嘴巴张开。”

    听到他的话,那孩子抬起头,目光顺着勺沿,沿着手臂一路缓缓望上来,又一次落到了尤金脸上。

    呆呆的,茫然的。

    他痴痴地望着尤金做过伪装的脸庞,眼神像是怎么也看不够,所以需要不停地,重复地来记住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尤金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也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顺从地凑了过来,张开嘴巴吃下了他喂的食物。

    ……

    妈妈。

    他在心里轻轻念着。

    这个词语好像被创造出来,就代表了无尽的幸福,含在唇齿间念出来时,仿佛连空气都是甜的。

    从前他活在阴冷空旷的巢穴里,风是冷的,光也是冷的,连触碰自己的手都带着警惕和畏惧。

    直到妈妈出现。

    妈妈温热的手会托着他,安稳的声音会安抚他,耐心的动作会引导他。

    他这才知道,原来被人抱在怀里是这样的感觉,这是他从来都没有过的经历。

    好开心。

    好幸福。

    可是他真的能永远拥有妈妈的温柔,感受到这样的幸福吗?

    不。

    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幸福降临在他身边的时间就总是短暂的。

    比起恩赐,它更像是一个骗子,会在他感到最满足的时候突然消失。

    这次也不会例外的。

    毕竟,他还有一个各方面都与他相似的兄弟。

    早在他出生起,他的兄弟就已经占据了妈妈所有的时间和爱。

    作为被反复抛下的那一个,他并不奢望地认为妈妈会在两者之间选择自己成为他唯一的孩子。

    如此一来。

    妈妈的再次离去,就成了必然会发生的事。

    就如现在。

    “圣子有名字吗?”

    他听到母亲问那只雄虫,得到的答复是理所应当的摇头。

    母亲片刻后又问:“以战利品为食,是指那些低阶虫族?”

    “可圣子年幼,不是每次都能获胜的,那他平日里都吃什么食物维持生命,难道要一直饿肚子吗?”

    那只雄虫把摇头换成了点头。

    母亲便又沉默了下来。

    侧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像是在思考什么令他感到不适的事情。

    母亲一定在想,他的小儿子比起他的兄弟,是如此的不合心意。

    因为他没有名字。

    不是人类。

    不被喜爱,且还不够强大有能力。捕猎也做不到最好,总是饿肚子,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为母亲提供帮助。

    他很没用。

    那么,没用的他怎样才能代替兄弟,把妈妈永远留在身边?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轻轻地拽了拽尤金的袖子。

    在尤金转头看来的时候,就像他教给自己时那样,乖巧地张开了双手,行使着作为婴儿的权利。

    尤金抱住了他。

    他避开了这孩子身上带伤的部位,对那边不肯离去的阿黛阿弗尔说道:

    “总之,今天我来负责照看圣子,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如果领主传唤,别忘记你答应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