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军校时期。

    在得知要参与大型战役后,独自一人安静地待一会儿,就成了尤金用来消化压力的最好方式。他喜欢独处。

    混乱的思绪也好,紧绷的身体也罢,都会在静谧的环境中,漆黑的夜色里,慢慢得到释放和缓解。

    今夜也会如此。

    尤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从僵硬到逐渐放松的整个过程,呼吸也随着渐渐平稳下来。

    可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太过劳累的缘故,睡着之后,他的精神反而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敏感。

    四周开始变暗。

    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意识裹住,往下拖拽,越来越深。

    尤金久违地做了梦。

    梦里,他回到了虫巢星那间陪伴了他半年之久的卧室里,看到了分外熟悉的床榻柜子,窗帘和地板。

    只是没有灯,没有光,四周长期笼罩在昏暗之中,寂静无声。

    这并非尤金不喜欢光照。

    恰恰相反,他只是不喜欢被人注视。只要窗帘拉开一丝缝隙,窗外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就会蜂拥而至,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雄虫们会从窗外看他。

    那目光就像在看一朵被精心培育起来的花,带着赞叹和垂怜,像是要仅凭目光就把他包裹起来,揉碎吃掉,一点不剩。

    为此,尤金不得不把自己在物理意义上藏起来。

    为了躲避目光,他甚至有一段时间二十四小时将毯子披在身上,蜷缩着躲在床上,整日不见天日。

    可没有用。

    视线还是存在,无时无刻不落在他的身上,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尤金为此心力交瘁,不堪其扰到近乎崩溃。

    他不止一次试过把厚重的衣柜推倒,堵在房门与墙角的缝隙间,用黑布蒙住所有透光的地方,让整个房间都沦为没有昼夜的深渊。

    可视线依旧黏在他的皮肤上。

    像冰冷潮湿的蛇信,一寸寸舔舐着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连呼吸都被盯着,毫无喘息的余地。

    这种情况只在他忍无可忍后,大发雷霆地朝德雷蒙德发火后才有所缓解。

    却也只是缓解。

    尤金清楚它没有消失,就像影子不会因为太阳光在正上方直射就不存在一样。

    直到他无意间,在卧室深处的墙角阴影里,遮光帘与柜体形成的窄缝间,这处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的角落,看到了一双暗金色的眼睛。

    尤金血液霎时凝固。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在耳膜上。

    那眼睛弯了起来。

    似乎察觉到尤金发现了他,他上下眼皮微阖,像两轮黯淡的新月,流露出愉悦而满足的情感。

    “……”

    “伊瑟伦。”

    尤金听到梦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沙哑道,“这几天,一直跟着我的是你?”

    “啊,母亲。”

    那双眼睛轻轻阖了阖,“给您造成困扰了吗?很抱歉……我只是想收集一些您的毛发,用于看不到您时的思念。”

    “您的发质很好,柔软顺滑,香味浓郁,留下的味道能保存很久。”

    他夸赞道。

    语气真诚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随后伸出手举到尤金的面前,骨感而灰白的指缝里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的黑色,像是涌动的潮水。

    尤金看清了。

    那是头发。

    长长的乌黑从那只手指缝里倾泻下来,不断堆积,填满了整条缝隙。

    伊瑟伦碰触着它们,又放在鼻尖痴迷地轻嗅,完全把脸埋在了上面,无法自拔地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吟。

    “这根是您上周掉落的。”

    他一边嗅着,一边说话,声音听上去有些闷哑和满足:

    “我都收好了。”

    “您最近很烦躁吗?梳头发时的动作并不轻柔,蹙着眉像有心事。每次都有好几根被您拽断掉在地上,又被粗鲁地扫起来扔到了垃圾桶,我捡了很久。”

    又有黑色荡了出来。

    “这是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您每一次梳发时我都有在看。”

    他声音顿了顿,“您知道吗?您梳理发尾的时候会发呆片刻,有几秒钟很可爱的停顿,像是手臂累到了,又像是在思考。”

    “另外,您虽然留有长发,但似乎很不擅长将它们扎好,总是第二遍,或者第三遍尝试才成功。这一点也很有趣。”

    “……”

    尤金的胃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