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实给了他冰冷的一记重击。

    尤金迟缓地抬起眼睫。

    视线里,爱尔文的身形已然扭曲成令他心悸的模样,涎液失控地滴落,口器难以自抑地翁张,鞘翅完全无法收回,最骇人的是那蠢蠢欲动,正一段段探出的生殖腕。

    每一寸,都在叫嚣着迫不及待的原始渴望。

    “……”

    心脏寸寸冻结,血液逆流失温。

    尤金忽然想笑。

    嘴角牵动了一下,他最终没能笑出来,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模糊成晃荡的水晕了,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与他截然相反的,是身后那紫眼工蜂攀升至顶点的狂热。

    触腕疯了一样地生长,它们肆意绽放,散发出的信息素里充满愉悦的分子,每一根都在高昂地宣告着胜利。

    仿佛要在名为尤金的温软土壤里扎下永恒的根须。

    尤金一阵干呕。

    可就在他张嘴的瞬间,那东西立刻寻隙钻入,不放过一丝一毫磨炼他的空隙。

    水声。

    黏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水声无处不在,或近或远,尤金分不清是从哪里传来的了。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脑内各种尖叫与嘶鸣混乱交织,最终又归于一片空洞的白噪音,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疲惫如潮水淹没理智。

    尤金感到这具异端的身体开始背叛意志,陷入了一种诡谲的亢奋里,仿佛整个人都浸泡在浓稠污浊的泥潭中沉溺。

    孕激素和虫蜜的麻痹效果双双发力。

    一股让清醒时的尤金毛骨悚然的“愉悦”,正如同缓慢而致命的毒素,缠绕上他的脑髓,试图侵占宿主最后的精神高地。

    而属于“尤金”的那部分,节节败退,摇摇欲坠。

    ……

    就在他的意识在泥淖中越陷越深时。

    不远处,异变突生。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室内黏腻的空气,漆黑锋利的前肢镰刀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劈向尤金身后那只忘乎所以的工蜂!

    “滋啦——”

    工蜂猝不及防,鞘翅上被划开一道深深的裂口,墨色的血液飞溅。

    剧痛和被打断的暴怒让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瞬间将注意力从尤金身上转移。

    是爱尔文。

    一直死死盯着尤金,颤抖着压抑自身的爱尔文,终于在工蜂的触腕尤其粗暴地勒紧尤金腰腹时动作了。

    却不知为何不是本能地冲向尤金,去和此时散发着甜腻气味的虫母交尾。而是攻向了与他有着相同基因的虫子。

    封闭的空间中,两只高阶虫族展开了最原始野蛮的搏杀。

    鞘翅碰撞,节肢挥舞出残影,信息素混合着血腥味,狂暴地炸开。

    房间内精致的器皿噼里啪啦地碎裂,墙壁上也留下了深刻的划痕,瞬间沉浸在了你死我活的斗争中。

    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像一盆冷水浇在尤金混沌的头顶,他闷哼一声,从令人沉沦的感官漩涡中挣出几分清明。

    微弱的痛觉让他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微弱的光。

    逃。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钻入脑海。

    无视了瘫软的四肢和全身的疲劳,他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向远离战场的角落爬去。

    墨色的发沾满了各种金色和透明,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几缕发丝粘在失色的唇边。

    他的身体因持续的惊吓而泛着轻微的薄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被惊心动魄的艳丽。

    然而那张苍白汗湿的脸上挣扎着浮现的,却是与截然不同的屈辱与决绝。

    眼瞳深处摇曳着不肯熄灭的冷火,竟给这具饱受虐待的身躯笼罩上一层诡异而破碎的神性。

    仿佛一尊被拉下神坛,沾染污秽却依旧不肯凋零的玉像。

    可他刚刚爬出不过几步。

    身后,那只有着紫色眼睛的工蜂在搏斗的间隙,复眼猛地锁定了试图逃离的母体。

    发出一声混合着怒意和急切的嗡鸣,他竟不顾爱尔文挥来的利刃,背后硬生生承受了一击,借着冲击力张开翅膀,飞向获得一丝喘息的人类母亲:

    局势陡然回到了之前。

    比之前更深的胀痛和冲击让尤金眼前发黑,他胸膛徒劳地起伏,几乎同时瘫倒在了地上,再提不起一丝力气。

    这次更加要命。

    快昏过去的尤金紧绷中,竟又隐隐感应到肚子内部传来一阵蠕动。

    虫卵也不甘示弱地散发着自己的存在感,对母亲打着招呼,同时释放着不满的信号,仿佛抗议于尤金险些又拥有别的孩子的行为。

    “……”

    这些虫子生出来就是克他的。

    尤金麻木地想。

    但他还是绝望的太早了。

    他侧头往旁边一望,发现刚刚还跟工蜂打得有来有回的爱尔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定在那里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攻击工蜂,而是嘶声喘息着,摇摇晃晃,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伏在尤金的身侧。

    冰冷的带着锯齿倒刺的口器颤抖,他急切地扫过尤金的颈侧、肩胛,以及铺散在地板不断延伸的头发,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他刻在视网膜里。

    两方围堵。

    尤金像一块被争夺的甜美糕点,被彻底困在危险之中。

    他逃脱不开,连呼吸都因为起伏而支离破碎。

    一只手无意识地捂住微微隆起,此刻正在承受着内部和外部双重拉扯的小腹,混乱中,种种思绪如同流星般掠过脑海。

    过往的屈辱、长期的折磨、以及此刻的绝望。

    无数画面碎片交织,又在这一片空白的窒息中,归于虚无。

    还有什么办法?

    还能怎样?

    就在此时,一股极端冰冷的狠戾骤然压过了所有的憎恶和怨恨,从尤金昏沉的眼底深处窜起。

    既然逃不开,既然注定要被……

    他蓦然停止了无谓的挣扎。

    借着被拱起的力道,尤金松了劲主动向后仰去。

    他扬起湿漉漉的脖颈,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冷笑,看向身上疯狂低鸣的工蜂。

    这个动作充满了悖论的意味。

    既是承受,也是邀请,既是崩溃,也是反击。

    沙哑的嗓音像是雕刻出来的冰刃,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好,好,给你们又怎样?”

    “不是想要吗?”

    “来。”

    “有种,就弄到底。”

    “把我肚子里这恶心的东西,给我弄碎弄烂,弄死!”

    “要是做不到……”

    一缕缕的发丝贴在额角,他喘息着,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幽灵般黑色的火焰,“……你们就等着被钉在耻辱柱上吧,无能的,卑劣的废物们!”

    宛如一朵释放出致命诱惑的毒花。

    尤金将自己献祭于这场由他亲手推向的,黑暗深渊般的暴行中。

    他多半是疯掉了。

    早在这之前,在遥远的过去,在降临到这个星球的那刻起,就已经彻底崩坏掉了。

    意识到自己多半不正常后,尤金忽然感到了轻松。卸下了沉重的枷锁,他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奇异的神采。

    “来。”

    他歪头微笑,又一次邀请道,“让我们庆祝即将到来的流产。”

    第12章

    因为尤金的话,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水声和虫子们翅膀的高频嗡鸣声在旖旎的空气里回荡,紫眼工蜂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后复眼中的光芒疯狂地闪烁着。

    爱尔文的舌尖却停止了舔舐,节肢悬在半空,犹疑地望着引诱他们的母亲。

    “不来吗?”

    尤金脸上绽放出妖异的笑。

    汗与泪混合着,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在锁骨处汇聚成微小的水洼。

    墨黑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脖颈,几缕粘在微张的唇边。

    原本失去血色的唇因激烈的交缠泛起不正常的嫣红,被碾碎的玫瑰花瓣似的,溢出了甜美的汁液。

    尤金状态绝算不上好。

    他对此却全然不顾了。

    仰起脖颈,他整个人浸泡在自身与虫蜜混合的液体中,墨发皓肤,深眸嫣唇,构成了一幅堕落又神圣的诡异画卷。

    直视着工蜂,他挑衅地抬了抬下巴:“愣着干什么?还是说你无能到连侍奉虫母的本职工作,都要人催着才去做?”

    紫眼工蜂被彻底点燃了。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覆盖着甲壳的躯体因激动而越发膨胀,在这一点上,听从尤金命令的他当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孩子。

    尤金几乎预见了那肉块一团一团流出来的惨烈景象了。

    还未成型的卵壳会一片一片破碎,血红的胚胎粘连着流动出来。

    他只需要等待。

    就能迎来一场期待已久的流产。

    尽管这具身体会痛不欲生,甚至昏死过去,可尤金保证,那时候他感到最多最强烈的情绪,一定是痛快淋漓,畅快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