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轮廓、身形,还是声线、举止,皆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过去长公主太受磋磨,姿态上总是带着一分谨慎提防,有一股令人心疼的坚韧。

    而这位新帝,龙椅上姿态舒展,长臂端放案上,下颌微微抬起,冷冷俯视着地下臣子,自有一种执掌天下的气定神闲,和一分从容不迫的大权在握。

    “无妨。”御座上的人开了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缓缓道:“这位便是长公主驸马,萧元戟吧。”

    萧元戟压着喉间涩意,克制着想要抬头再看一眼的冲动,涩然回答:“是。”

    新帝便颔首:“程家反贼已送入诏狱,此事便由你会同诏狱一同审问。”

    萧元戟当即往前一步,单膝跪地:“谢陛下。陛下,臣收到密报,程敬中与其次子已逃入倭奴国京都,内侍刘全必在二人身侧。臣恳请陛下宽限时日,臣定将此三人活捉回京,为长公主报仇雪恨!”

    殿内其他诸将纷纷侧目,用一种近乎惊骇的眼神看着他。新帝登基,对于边境战事态度尚还不明朗,萧将军才刚刚返回京中,何苦这个时候重启战事,凭白撞去枪口上?

    龙凤胎又如何?这位新帝可不是与长公主殿下一同长大的,不一定有那劳什子兄妹之情!!

    萧将军怎么连这都想不通,糊涂啊!

    御座上的祁明景端起茶盏,指尖摸到另一只手的骨节,缓缓转了转那枚碧玉扳指。

    只听新帝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萧爱卿。你可知,擅入倭奴国国境,意味着什么?”

    萧元戟猛一低头:“回陛下,知道。”

    他声音发紧,毫不犹豫。

    条约是泰羲帝还在时签订的,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两国约定若有官员、将士擅入对方国土,则将视为全面开战。

    新帝声音冰冷,饮了一口茶。

    他视线俯就而来,正好能看见萧元戟伏低身子时绷紧的背脊和宽厚的后背。

    方才瞧了一眼,他脸色憔悴,长出青色胡茬,眼神狠戾又带着一股恹恹,眉心已经刻出两道深深的川痕。

    茶盏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新帝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似笑非笑的凉薄,听不出半分情绪:“哦?这么说,萧爱卿是准备为我大祁,开疆拓土了?”

    方才被新帝与长公主极为相似的容貌刺激得一时冲动,此刻他已经冷静下来。

    思忖片刻,萧元戟没有贸然回答。

    新帝初登基,尚在收拢权柄,不会贸然开启战事,若是因鲁莽而丢失了新帝信任才是得不偿失,他会失去为长公主报仇的机会。

    于是萧元戟咬紧牙关,轻轻低下头:“若来日陛下有令,臣愿身先士卒,踏平倭疆,为大祁建功立业,收复先祖失地。”

    新帝只是瞥他一眼,没再回答,转而问起其他将领东南防务的事情。

    诸位将军风尘仆仆地来,带着手里的虎符、敕令,离开时却是两手空空,将虎符、敕令尽数留在了御书房的案上。

    登基不足一月,这位年轻的新帝,已将大祁的兵权、政权,完完整整收拢在了自己手里,他与长公主一样,是天生玩弄权术的好手。

    “无事便退下吧,朕乏了。”新帝懒懒吩咐,往龙椅深处靠了进去。

    萧元戟为首的诸武将领旨,躬身退下。他在迈出御书房的最后一刻,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龙椅为纯金打造,其上两只金龙栩栩如生,交缠着盘踞在龙椅之上,从椅背往前探出头来。

    虬结纠缠的龙身便在新帝颈侧,那探出的龙首更是张牙舞爪,威严凛冽。

    新帝缓缓往后靠去,微微阖眼,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眉心、额角。

    衣袍挡住他的半边脸和喉结,在阴影短暂覆上脸颊的瞬间,露出半张线条昳丽的侧脸。

    萧元戟心口一跳。

    可下一瞬,察觉到旁人打探视线的新帝忽然睁开了眼,冰冷视线穿过屏风,直直落在萧元戟身上。

    萧元戟看见新帝蹙了蹙眉,侧头对旁边如幻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如幻望了一眼门口,那两樽煞神一样的禁卫便一左一右扣住萧元戟,嘴里毫无歉意:“将军莫怪,公公有话对您说。”

    方才注意力都在新帝于亡妻极为相似的容貌上,以至于萧元戟现在才发现新帝身边的内侍居然是个光头和尚。

    太过荒唐,以至于他忍不住冷笑出了声。

    泰羲帝信道求长生,这位新帝便信佛求长生?

    这大祁的皇室血脉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竟都是这般一脉相承的荒唐昏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