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姜祯摇头,含在眼窝里的泪珠子又滚了下来。
她挣开裴执的手,语带哽咽:“我若同你走了,官府是寻不到我们,可我郎君该怎么办?即便官府的人为难不到他,可香山村的人该怎么看他?又该怎么骂我?说我忘恩负义,见异思迁,抛下郎君跟别人跑了?日后我郎君还如何在香山村待下去?”
裴砚之盯着女人一张一合的唇瓣,清晰可见唇齿里藏着的小舌,粉嫩,柔软,勾着他,却说着他最不爱听的话。
他从未见过像她这般愚蠢迂腐又不懂变通的人妇,难道名声比命更重要?
还是说,她只是舍不得她的郎君,不愿与之分开?
青年心底忍不住冷笑,问她:“嫂子可有想过,裴某走了,官府来抓的人可就是你了,嫂子就不害怕?也不怕连累你的郎君?穆兄若知晓此事,定会将所有罪责揽在他身上,到时嫂子便眼睁睁看着穆兄被官府带走?”
裴执每说一句,姜祯的心便沉一分,直至最后一句,她好像被抽了魂般,毫无精气的低下头,除了啪塔啪塔的掉泪珠子,嘴唇嗫喏几下,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若真到这一步,郎君定会护住她。
可这样一来,她不就害了郎君吗?
姜祯头昏脑涨的厉害,许是哭久了,眼窝酸胀难受,寒冽呼啸的冷风吹上面门,灌入领口,姜祯冻得打了个冷颤,发懵的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她心里突生一个念头,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青年,软软的嗓音带着鼻音:“我可以和郎君躲到山里,山里那么大,官府总不会跑山里来寻我们,等时间久了,这事总会过去的。”
她说的极为认真,好似待她郎君回来,今晚便与他收拾进山。
裴砚之被这愚笨的人妇气到忍不住想发笑,她一如既往的遇事只会窝窝囊囊的缩在破烂龟壳里,真以为躲在山里就没事了?官府搜山之事并非没有。
他亦想问一问她,若胥洲被南戎攻下,蛮夷之族大肆搜山探查是否有残兵,届时,他们夫妻二人能逃去哪里?
罢了。裴砚之不想再与这人妇谈及这些,怕再次被她那股窝囊劲气到。
青年突然单膝磕地,一头栽倒在姜祯身上,下颔搁在女人瘦弱的肩上,他微微偏头,薄唇几乎贴在对方裸.露在外的颈侧,捂着自己的胸口,语气极为痛苦:“嫂子,我好难受。”
眼下形势紧迫,姜祯顾不上男女大方,不得已双手穿过青年腋下,用力扶住他高大沉重的身体,紧绷的音色带起哭腔:“裴公子哪难受?可是伤口又疼了?”
青年顺势圈住她,将瘦小的人揽进怀里,察觉到她的抗拒,他虚弱道:“嫂子别动,让我抱着支撑一会,我跪不住了。”
姜祯不敢再动,可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外男如此搂搂抱抱于礼不合,她想退缩,但到底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裴执是为救她才如此,她若是这时候还顾着已为人妇与外男不该搂抱的礼数,她都要谴责自己。
姜祯努力撑扶着裴执,又忍不住四下惊慌乱看,生怕有人朝这边过来。
当她无意间瞧见地上已经死透的滔哥时,吓的浑身一抖,下意识将脸蛋埋进青年肩侧。
严寒冬日,裴砚之也只穿着单薄衣衫,女人湿软的唇紧贴于上,呼出的热息像是无数只蚂蚁钻进衣衫里,撕咬他的皮肉,陌生异样的酥麻袭遍全身,青年呼吸蓦地一沉,胸腔里好似有一股陌生的拉扯,想将她推开,可又想将她抱得更紧,恨不能揉到骨肉里。
他忽然开口:“嫂子,或许我们还有别的法子。”
姜祯肩颈轻颤,头皮悚然,总觉着那死人正睁着一双黑眼珠子死死盯着她,越想越害怕,她问:“什……什么法子?”
青年掌心贴在女人单薄的脊背上,隔着厚厚的衣裳依旧能触到那嶙峋的脊骨。嫂子真瘦啊,瘦的他都不敢用力触摸,生怕将这根脆弱的脊骨摁断了。
若是断了,嫂子就没了。
他道:“抛尸,到时官府来查,没有尸体,便是死无对证。”
姜祯睁圆了杏眸,头皮猛然一紧。
抛……抛尸?!
姜祯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更别提见过死人,今日遭遇这些已经吓破她的胆了,让她抛尸,她怕是一摸到死人便先吓晕过去,说不定等醒来就被官府的人围了。
需抱着她支撑的青年再次开口:“嫂子,扶我起来。”
姜祯跪坐起来,两只柔软的手臂极不自在的用力搂抱住青年劲瘦的腰身,她一只脚支在地上,踉跄着扶起比她高大沉重许多的青年,她想扶他回去,却察觉他松了手:“嫂子先放开我罢。”
姜祯一怔,遂低头一看,才方知自己此刻圈住裴执的腰,而她整个人紧紧依偎在他怀里……
姜祯面皮一臊,羞耻爬上心头。
分明是扶他起来,可裴执这番话,倒像是她在占他便宜。
她仔细松手,仍是不放心,扶着他手臂问:“裴公子可以吗?”
青年瞥了眼人妇极为关心他的模样,郁结在心头的那股莫名其妙的气好似一下子便散了。
他道:“暂时没问题。”
又问:“嫂子可知,这附近哪有山崖或河流?”
姜祯摇手一指北边:“那边三里地外有条大河。”
裴砚之:“嫂子先回去,我来抛尸。”
姜祯看着虚弱的好似一股风就能吹倒的裴执,不敢让他一人做这种事。
他为救她已杀了人,怎能连抛尸这种事也让受了伤的他来做?
姜祯不敢去看那个死尸,强忍着恐惧,小声哆嗦道:“我与裴公子一起。”
青年语调似上扬了几分:“嫂子确定?”
姜祯点头,便听青年言:“那便劳烦嫂子拽住那人手臂,我们拖着他。”
她死死咬住唇,面皮顷刻间白如苍雪,却还是挪动裙摆下两条发软的细腿,刚走到那死尸跟前,正要上手,忽听裴执幽幽出声:“嫂子,这死尸睁开眼睛了,他在看着你。”
姜祯魂都要吓飞了,也不知裴执说的是真是假,吓得跑起来躲到裴执身后,脑门贴着青年峻拔笔挺的脊背,十指死死攥着他衣袖,身体抖的厉害,连声音也抖出了哭腔:“真……真的?他…他没死?”
裴砚之搭下眼帘,瞥了眼胆子小的如同幼猫的人妇,清隽疏朗的眉眼里浸出几分狎昵:“我逗嫂子的,嫂子回去罢,我一人足矣,屋里饭菜应凉了,待嫂子热好饭菜我就回来了,嫂子在这,我反而不好行事。”
姜祯再迈不出心里恐惧的那一坎,终是点头应下。
她一步三回头的往家走,见裴执始终站在幽长小道上平静的望着她。
待姜祯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尽头,不见了踪影,青年忽而道:“出来。”
隐匿在暗处的黑衣人出来恭敬候在一旁,等待主子吩咐。他垂首低眉,视线里是那早已死透的人,在殿下没来这对夫妇家中时,他跟随殿下多年,还从未见过殿下在他人面前露出这般的……狡诈,虚伪,做作。
他听殿下吩咐:“将此人削成片喂狗。”
黑衣人:“是!”
裴砚之:“胥洲那边如何了?”
黑衣人:“已按计划行事,故意放出一处关隘引南戎人入城。”
如此甚好。
待渔网撒到差不多时候,便该收网了。
他要借此机会,彻底铲除这些年来藏匿在胥洲各县与南戎勾结的官员,亦要揪出这些年潜伏在军中的细作与叛徒,当然,还有朝中一些趁胥洲大乱起心思的一些蛀虫,想来,不止胥洲要乱一阵,京都那边也要乱上一阵了。
裴砚之:“去查这三人身份,因何而来此处,将那两人同此人下场一样处置了。”
黑衣人应下,又道:“殿下,一炷香前,属下收到京都那边传来的消息,此来胥洲并非裴相一人,夫人也在其中。”
裴砚之眉峰倏然一抬。
他娘也来了?
青年忽而一笑,难怪他那位好爹会这般爽快来胥洲,原是带着他的娘子。
风势渐大,呼啸声让人心中忐忑不宁。
姜祯回到家中,推开门走进屋里,见桌上午食并未动筷,她先阖上门,走到火盆前蹲下,呆滞的盯着盆里的火星子,思绪外飞,眼泪却是啪啪的掉,很快濡湿了搭在膝头的袖子。
回到熟悉的地方,看着屋里的一桌一椅,看着墙上挂着的箭筒,姜祯终于感觉活过来了一样,方才的遭遇和恐惧如潮水般退去了些,也让她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劫后余生。
她不知这事该不该告诉郎君,可人命关天的大事,万一官府来人查案,总会在郎君那露馅。
况且这三人与姜宏认识,从他们言语中听得出,他们今日来这里是冲着她和郎君来的,这事必须要让郎君知晓。
姜祯抹掉眼泪,强撑着酸软的身子去洗了把脸,将桌上饭菜端到灶房煨在锅里,便去院外等裴执回来。
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裴执。
姜祯心下止不住慌了起来,想到裴执方才虚弱的好似要晕过去的架势,他不会在抛尸的时候晕过去一头栽到水里罢?思及此,她再等不住了,匆匆往河流那边赶过去。
风吹在身上,驱散了方才在火盆前汲取的暖意。
姜祯跑过小道拐角,忽地瞧见幽长小道上半跪着一人,霜色衣袍被寒风肆虐拉扯,乌发束带猎猎飞扬。那人手捂着胸口,虚弱的好似随时要栽到过去。
正是她等了许久不人影的裴执。
姜祯气喘吁吁的跑到他身边,一眼瞧见青年捂着胸口的五指指缝渗出血滴,那一片霜色布料也被大片鲜血染红,姜祯心口一颤,滔天的愧疚与自责在心里扩散。
她红了眼眶,匆匆抹了下眼泪,伸手扶住裴执手臂:“裴公子,我扶你回去。”
青年长睫低垂,瞥了眼紧紧握着他小臂的细软十指,遂抽回小臂径自搂住女人肩颈:“我没什么力气起来了,得需抱着嫂子支起身,望嫂子理解。”
姜祯此时哪会多想,裴执又一次因她撕裂了伤口,且腿骨的伤还不知是否加重,她主动伸手握住搭垂在她肩上的手腕,另只手抱住他后腰,同他言:“我理解,裴公子尽管压着我,我定能撑得住你。”
她咬紧牙关,扶着裴执站起身,带着他往回家走,为他解衣擦血换药,为他拿换洗的新衣裳,这期间她紧紧抿着唇,虽眼窝湿热,却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直到裴执要换衣裳,姜祯开门在外面等时,积郁在眼窝里的泪才跟断了弦似得落个不停。
屋里传来青年无比虚弱的声音:“嫂子,我换好了。”
姜祯这才推门而入,一进门便听裴执与她言:“尸体都处理好了,嫂子不必再忧心,若是官府的人来查,我们咬死不知此事,没见过此人便好。”
姜祯听话点头:“我记下了。”
裴砚之看着几步之外的人妇,宽大的粗布衣裳罩在那纤细柔弱的身条上,束带勒的腰肢窄细到他两只手便可捧住。他方才暗暗试过了,手掌摊开,便可轻易贴合在她细细的后腰上。
他听她问:“裴公子,你的腿伤如何了?”
青年掌心贴合在膝上,露出自身最有优势的脆弱之感。
他只说了一个字:“疼。”
怎能不疼?拖着一个死尸走到河边抛下,又往回走,他腿骨本就有伤。姜祯愧疚的抹泪,已不知裴执对她这番险些舍命搭救该如何报答。
她道:“待郎君回来,明日带裴公子去医馆找大夫仔细看看。”
这会青年着实讨厌从这人妇嘴里听到‘郎君’二字,煞风景的厉害,他道:“嫂子,我有些饿了。”
姜祯:“我这就去端饭。”
她跑去灶房,将已经煨好的饭菜一一端到桌上,一荤一素一汤,可姜祯却觉着仍是不够,裴执伤的是腿骨,俗话说以形补形,得给他熬些骨头汤补一补。
待今晚郎君回来看打到什么猎物,若是大只猎物,便取其腿骨为裴执进补。
姜祯为裴执盛了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今天经过这一遭,她实在吃不下,塞了两口菜便饱了。
火盆里添了干柴,火势不小,烧的屋子里暖盈盈的。
裴砚之撩起眼皮瞥了眼对面人妇,她两只细白的手指捧着碗边,汤里冒出的袅袅热气扑在面颊上,因哭过一场,眼皮起了薄红。许是烫有些烫,她吹了吹汤面热气,两片嘴唇含住碗沿喝了一小口热汤。
青年乌黑的瞳仁盯着人妇被热汤浸的湿濡的嘴唇,心头突生一丝念头——
不若派人进山杀了那猎户罢,他一死,这人妇便会同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