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后果然如江澜预想的一样清闲,连着两天都没收到任何服务预约,她也就一门心思研究怎么撤销那条罪恶的投诉信息。
可无论是在智网上大规模搜索相关词条,还是在有着同样经历的倒霉蛋帖子下面询问,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老老实实上门面对面吧。
江澜怒火中烧,抬手把虚拟屏拍飞出去。
提供投诉渠道是想维护用户权益,她能理解,但不给用户反悔的机会算什么!
[健康提醒:检测到您有较强攻击倾向,请问是否需要为您预约心理咨询医生?]
江澜气消了。
现在的心理医生挂号费都快比诊疗费贵了,咨询完心理问题,等看到缴费单,没心理疾病的也得被逼出精神病。
她默默走下床把虚拟屏捞回来,叉掉上面堪比威胁的提醒消息。
服务人员投诉住户后发起的面对面调解,是通过反向预约申请的形式递出的,需要住户同意并约定好时间后再反馈投诉方。
江澜时不时就打开反馈投诉页面扒拉那条信息,两天了,还是已提交状态。
她不知道季岁安看到了没有。
也不知道季岁安会不会同意见面调解的申请。
她自己的心情也很复杂。
想再见一面那个完全长在她审美点上的男人,又不想再面对那天过于尴尬难堪的记忆。
主要是她回过头去想,怎么也不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就脑子一抽想着用嘴堵住季岁安的话了呢?
江澜现在真是很难想象自己在季岁安眼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了。
嘴上说着要断联,临走前还压着人强吻,回来后又欲擒故纵似的朝人发过去个见面申请。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硬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江澜往后瘫倒在床上,抬手用掌心遮住从窗外斜洒进来的、过于灿烂的阳光。
她现在十分共情某句智网名言: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太阳都觉得它实在嬉皮笑脸地欠揍。
二十九岁……
江澜半眯着眼睛从指缝往外望着被风卷着飘起的窗帘。
比她大四五岁呢。
奔三的老男人,是处.男,还浑身上下都那么嫩……
江澜的指腹顺着往下落在自己的唇上,略显粗糙的指纹纹路摩挲着,让她不由得又想起那个人的触感。
像是只任人摆布的精致玩偶,抬着头等着她的吻,轻轻贴上去就会乖顺地张开唇,由着她一寸寸侵.占。
湿热的、软的、笨拙的,试探般在齿间游动,像是探寻新奇世界的幼犬,用舌尖去触碰与感受每一处的不同。
那段厚嫩的舌一被叼住,就讨好地翘着尖尖去蹭她,摊开来温顺地任她舔.舐,掺着隐约作响的水声,黏腻暧昧。
偏薄的唇被顶得微微撑.开,便再抑制不住堵在喉间的喘.息,细细碎碎地飘出来,打着弯子飘飘忽忽落在耳畔,含含混混喊着她的名字……
江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怎么会又在回味那个吻……
明明都说好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
他如玉般润白的皮肤、细瘦伶仃的腕、软腻饱满的大腿、窄薄无脂的腰和总是半阖着的水光潋滟的眸。
真的是……
分明就是勾人的妖。
江澜懊恼地叹了口气。
大概这就是她上了五年大学的回报吧,毕了业不做书生了,倒是遇上想献身的狐狸精了。
被甩到一边仰天躺着的虚拟屏开始滴滴答答散发声波,持续骚扰她。
江澜瞟了眼,是时樾发来的消息。
时樾:在家几天没出门了?
时樾:路上遇见我们之前的同学了,来一起吃个饭?
江澜没什么兴致参与这种无聊的社交,慢悠悠打字:不去。
时樾:她们请客。
江澜:地址发来。
便宜不占白不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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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靠里侧的位置上,江澜支肘端着杯子歪着挡在脸侧,隔开旁侧几道时不时扫过来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埋头吃菜。
她最讨厌这种场合。
谈交情,在座多数人都不过只算得上是大学同学,要是谈现如今的发展,她估计又要成为众矢之的。
时樾倾身往她旁边坐了坐,笑着朝着那群人举杯:“好久不见了,大家看上去发展得都不错啊。”
话题被引到当下,那些徘徊的视线也就在一瞬之间消失无踪,大家都乐呵呵举杯相碰,丝毫不见方才个个心怀鬼胎的猥琐样。
江澜顺势将杯口在时樾的杯壁上轻轻碰了碰,立马收回手安静喝果汁,没再往后去和其他人碰杯。
“江澜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吧?之前在学校里的时候,校内手上有实地项目的老师就爱带你出去考察,回来天天都和我们夸你呢。”
说话的是个稍稍发福的男人,兴许是过劳肥,四肢细溜溜,唯独肚子和脸肿得像灌了水。
他举着杯子正站在灯光下,看着像个冬瓜插了四根细筷子,视线毫不掩饰注视着神色淡淡的江澜,话里话外都是别有深意的“夸奖”。
“老师都说,江澜啊,是他们带过悟性最高最刻苦的,让我们都多跟你学学,估计现在的新生还能听到你的事呢!”
其余几人听了,纷纷笑着应和。
时樾啧了声,挑眉似是开玩笑:“你们这群人,当年没什么上进心,一说要实地考察,都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装鸵鸟,要不是江澜被迫顶上吃了这份苦,指不定老师们得把我们这届骂成什么样呢。”
人是时樾喊来的,要是谁想当着她的面找江澜的麻烦,时樾自然是第一个不答应。
旁侧的女人笑着搭话:“当年也就属江澜成绩好,能讨老师喜欢都是自然而然的事。这不是听说江澜入职云顶别苑了?那可是个好差事,正好凑一起聚聚蹭个喜气。”
这话就太暴露目的了。
也不知道哪个要闲出屁的没事干,怕不是天天盯着她智网登记的个人资料眼都不眨,才能这么快就注意到她的入职消息吧。
江澜似笑非笑朝着女人抬抬下巴,“蹭完喜气可得给我包个红包,指不定明天你也能被心仪工作找上门呢?”
一群人也是嘴硬得要死,凑在一起不就是看她稳定了,想从她手上接过以前散户的资料,好捞个现成的。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有好资源不紧着时樾给,难道给她们不成?
时樾看这饭是吃不好了,筷子一放就准备站起身拽着江澜走人。
靠得最近的人眼看主角要走,也算是不装了,面上都挂上明显的焦急和不悦。
“时樾,你看你,这么多年还是这个脾气,好歹也是五年的同学,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时樾翻个白眼。
你们的狗面子值几个钱。
那男人见两人被拦下,索性不再遮遮掩掩,直入主题地说:“江澜你挂名云顶之前,手上还有不少高端住宅区的资源吧?那时候那么多富家子弟都等着……”
啪——
江澜不急不慢把筷子拍在菜碟上,分外清脆地一声。
她不去看周围几人骤然难堪的面色,抽出张面巾纸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叠起压在碟下,这才站起身。
“下次记得提前问问我喜欢吃什么,这次太没诚意了,不足以让我心情好到愿意给你们提供有价值的联系方式。”
男人还不甘心,“江澜,你这就太不讲同学情面了吧,动动手的功夫你都不乐意?”
江澜笑了,“谁看在乎你的情面,你就去找谁动动手,我留着工夫看你高升啊。”
她说完,就与时樾一前一后,头也不回推开门走了。
天幕已然飘上暮色,昏黄泛红的在远处晕开,愈发暗沉地快要淹没整片天。
两人坐在悬浮车内,慢速绕着云京晃悠。
“吃饱了没。”时樾悠闲躺在后排半包裹座椅里,懒着嗓子发问。
江澜更是昏昏欲睡,打个哈欠,“快吃晕碳了。”
“那家饭味道确实不错啊,就是贵,定价比我家还高。”时樾摇着头感慨。
两人从屁股坐到位置上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是大馋嘴误闯鸿门宴,只对视一眼,就开始敷衍着其她人,埋头苦吃。
等那些人发作,她们早就吃撑了。
正好甩个脸子正大光明回家去,一场戏换一顿饭,怎么算都不吃亏。
况且她们本就不是喜欢内耗的人,不咸不淡几句话也落不到心里,出了门就抛到脑后了。
“前段时间你给我介绍那个住宅区,真省事啊,都是好说话的,结单好评快不啰嗦,还都主动要留联系方式……”时樾咂咂嘴,“等再散着干两年,我也找个稳定的入职。”
江澜迷迷糊糊应了声,“行,到时候我给你问个……”
“不对啊,你这几天在家里呆的发霉,不会是因为之前那个住户吧?”时樾忽然警觉。
猜的怎么就这么准。
江澜顿时不困了。
她怎么说?
说自己想通过投诉页面拿到对方的基本信息,结果脑子抽了真把举报信息给提交了?
江澜准备装作睡着了。
身侧幽幽飘过来一道仿若早已料到的平淡嗓音。
“看来你闯祸了。”
江澜:……
够了,不许猜了。
/
投诉反馈信息一直没收到新通知,江澜只觉得兴许是季岁安日理万机,没空看那种无聊的投诉信息。
心中担忧的事多少算是放了下来,她也就没再继续窝在家里。
正好收到了a区的上门排查预约,江澜照例穿上那一套标配的黑帽子黑背心和工装裤。
近些天气温下降了些,临出门,她又多套了件夹克外套。
小机器人照旧晃着圆脑袋跟在她身后喊,“江工,江工。”
快要拐出小道,江澜猛地停下脚步,那个圆滚滚的球就一脑门撞在她后脚跟。
“蠢球,一会儿你还在外面等我?”她问。
小机器人屏幕上弯出妙脆角,“我要登记江工上门.服务的过程呀!”
江澜知道这是固定程序,也就没再继续问,跟着它朝预约的住宅走去。
住户不在家,远程开了门让她进去,内部就是全智能家居实时录像检测。
简单一套排查做完,按规登记汇报检查情况后,前脚刚迈出门,好评提醒弹窗就挂在她眼前了。
上班遇到正常的客户,就是一天好心情的基础。
江澜悠哉悠哉拎着工具箱跟着小机器人往侧门走,染着秋寒的风顺着领口钻进去,激得她嘶了声,腾出只手把半开的拉链往上拉到顶。
刚才的住户是a区12栋,在a区最西边,再往回走,楼号便逐一减小。
a区11栋、a区10栋、a区9栋……
a区8栋。
江澜的余光瞥见那栋熟悉的“盒子”房后,脚步不自觉稍慢了些。
走过那扇铁黑的大门时,她抬手将帽檐往下压了压,视线却不由自主往上扫去。
二楼南面的窗半开着,浅灰的窗帘被风卷起来,鼓成一面柔和的帆。
窗旁站着道身影,侧对着窗,熟悉的穿着,一如第一次与他见面时,那身规整死板的衬衫西裤。
袖口被他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净的腕骨,腰线收得窄而紧,盈盈一握,好似一折就断。
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拂去,露出那双微垂的桃花眼。
季岁安隔着扇半开的窗,安静凝望着她。
窗帘再一次被风卷起,在他身后摆动着高高飞扬。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搭在窗沿上,指节曲起,轻轻叩着。
一下,两下。
那张覆着浅淡粉意的薄唇一张一合。
江、澜。
江澜的呼吸在读懂那口型后停滞了几息。
无数纷纷扰扰的杂思闯入脑中。
难道这么多天的刻意疏远,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是这么做到在发生那些事之后,还能如此坦然地继续引.诱她?
江澜抿了抿唇,只觉胸腔之中压抑下去的某种情绪在刹那间破土而出,挣扎着生出荆棘,快要将她桎梏得窒息。
这人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顶着副欠.干的样。
她没有任何反应,平静收回目光。
腕表滴答提醒一声,是消息通知。
江澜脚步加快转入小道,把那栋房子连同那个人一起甩在身后。
小机器人骨碌碌滚在她脚边,屏幕上弹出两个感叹号,“江工,你怎么走这么快?我快跟不上啦。”
“我腿长。”江澜淡淡回了句。
拐过最后一道弯,侧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腕表震了一下。
江澜叹了口气,低头抬起腕表,划开虚拟屏。
两条未读消息并列排着。
第一条来自智网服务系统。
[服务提醒:您于星纪元109年10月15日对云顶别苑a区8栋住户季*安提起的投诉,该住户已同意线下面对面调解。具体调解时间请您私下协商。]
第二条来自季岁安。
他说:我想见你。
江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关闭屏幕,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欠.干。
她低骂。
拐出云顶别苑侧门,江澜驾驶着悬浮车到了就近的无人便利店。
润.滑.剂。
油.基。
樱桃味。
江澜揣在口袋里,再回到a区8栋门前,双手、身后空荡荡。
工具箱被她扔在车上,小机器人被她糊弄着支开。
垂眼看着那闪烁红光的摄像孔,江澜扯了扯唇角。
“不是想见我吗?”
不是上赶着找.干吗?
她说。
“开门。”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