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马场唐素期来过很多次,其间格局也早就谙熟于心。
下了马车,唐素期留下护卫,带上丫鬟茯苓和忍冬去了马场的客舍。门是打开的,甫一入内,屋内陈设一览无余,正堂摆着一张八仙桌,左右两侧各放着四张太师椅。
前几天过来时,才有三张。
原本摆在旁边,空空如也的花梨木高几上,此刻也放了几株颜色各不相同的花。
只是走得近些了,唐素期才发现那是丝线做的绒花。
“唐娘子也觉得好看呢?”说话的是站在一边的宝环,赵卓青贴身伺候的丫鬟之一。
她笑了笑,微微颔首,“做得很细致,花瓣叶片都仿得很真实,远处看瞧不出来是假花。”
听到唐素期这样说,身边跟着的忍冬和茯苓,都不由得仔细瞅了瞅那花,虽然比不上她们院子里的真花生动可爱、芳香四溢,但也别有一番意趣。
“是我家娘子特意找城中有名的织花女郎做的,那女郎不止会做绒花,她做的通草花更是栩栩如生,十分逼真,只是现在还未入秋,不是通草花最适合的采摘期,所以做不了那些。”
“原来如此。”
只是她好奇,赵卓青怎么突然就摆上花了?
“在说什么呢,这样热闹?”人未至,声先到。
唐素期缓缓抬头,一袭豆绿色交领衣袍的英气少女闯入她眼中。她乌发高束,如男子一般将青丝盘成顶髻,只用一只银簪别住。她身量较寻常女子高出一截,加上她五官分明,眉目深邃,乍然一眼恍惚误以为是个年轻英俊的小郎君。
赵卓青一过来就牵着她的手,上下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愈来愈深。
“阿期这身衣服真好看,清爽利落。”
唐素期抬眸看她,“这是我母亲找人替我定做的,你要是喜欢,我回头问问,告诉你店铺的名字和那制衣的绣娘。”
赵卓青听了,却缓缓摇头,松开她的手,“这衣服你穿的好看,我却未必。再说了,这制式与我常穿的不同,我只是单纯欣赏而已。”
“就像这香几上摆的绒花。我从前是不爱那些的,但这段时日,每天都看见你捧着一株花来给我,秋菊,木芙蓉,还有玉簪花,每每都让我眼前一亮,原来这些从前我不喜欢的玩意儿,也有些意思。只是花易谢,景难在,我就找人做了些绒花放着,果不其然,看着这些颜色鲜亮的东西,心情确实会更好。”
看着那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睛,唐素期心头微动。这是她从来没有遇过的人,性情直爽大方,与她大相径庭,奇妙的是,几乎处处不同的两人竟也能合得来。
说话间,从外头走来一个丫鬟,与赵卓青说,几位客人都已经到了,在侧屋那边等着。
赵卓青应了声,说自己马上会过去。而后偏头看向唐素期。
“阿期与我一同过去吧,”想到自己随意邀约竟都来了的那几人,心中又觉得有些好笑,“阿期,这两位女客,都与我性子差不多,之前我们都见过,我也和她们说好了今日的事,就是男客那边……”
犹豫片刻,赵卓青开口:“宋维和廖文光是你阿兄的朋友你知道的,范衢他……他是锦衣卫的,总管北镇抚司事务,也不晓得哪阵妖风把他吹来了!”
这名字十分耳熟,好似在何时听过,还不容她多想,赵卓青拉着她的手,往另一座客舍走去,她力道大,步伐宽,唐素期得凝神小心,才不至于被人拽着走。
另一间客舍,与刚才待着那间东西对峙,格局也大抵相似,一进门就看见落座左右的六个人。
坐在右侧的两位女客,在前几日唐素期来这边练马术的时候见过,是赵卓青的知交好友,同这两位打了照面之后,她将目光放向左侧坐着的两人,这两人她就见过多次了,得空的时候,两人会来家中找阿兄小坐,她自小就认识。
另外这位……
脸生得很,她从来没有见过。
他生得极白,貌若好女,一双眼分明含着笑,却莫名带着几分阴翳,让人不敢多看。
“唐娘子以前从未见过我吧,是否觉得眼生?”
堂中有一瞬安静,其余几人下意识看向范衢,他好似一点没有察觉,细长的手指端起搁在茶几上的杯盏,轻轻晃动手中杯盏,他笑意深了几许。
“以后会有机会常见的,”倏地好似想起什么一样,面上带了几分惊诧之色,“唐娘子还不晓得我是谁罢?忘了与你说了,这倒是我失礼。”
“鄙人名唤范衢,奉旨掌北镇抚司事,听闻漕运都督家的马场有些热闹,便来凑一凑,望没有打扰到几位的雅兴,若是打扰到了,还请诸位海涵。”
连主人家都将他请进来,其他几人不过是客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就是他这番话,着实让人心里听了不大舒服,但顾忌着他身份背后的锦衣卫,也没人会自讨没趣,在这样的场合与他争论。
堂中只余一片沉寂,再无半点声音。
赵卓青凝眉看着轻啜茶盏的范衢,心中一阵懊恼。母亲说让他来就让他来,没想到他这人倒是一点不客气,当成自己家似的,懒散随性,坐无坐相。
郑忱坐在一旁,犹豫着是否要开口说些什么。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越来越近,他抬眸去看,不想竟是熟面孔。
来人虽步履匆忙,神色却未见半分慌张,从容自若,昂首阔步越过门槛,行至正堂,在唐素期面前停下脚步。他着一身沉香色云纹窄袖直裰,腰束玄色鞓带,乌发以青玉簪全束于顶,一双凤目半掀着,倨傲清贵,好似何事都不能让他放在眼里。
赵卓青脸上的笑都快要维持不住,怎么又突然多了个人?她家这是私人马场,因着她爹漕运都督的身份才能有的,不是随便和人都能来的。
正想说什么的时候,丫鬟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这时她才晓得,面前这人是长宁侯府的世子。他母亲余敏蕙和自己母亲楚惊鸿是出阁前就关系要好的闺中密友,和唐素期母亲一样。不过各自成婚之后,都因为丈夫官职调动,长久没有待在一处。也就是这几年,他们家搬回了京城,才再次有了联系。
不过,他就是想来,也来得太匆忙了些,这样临时,这样着急,真是……
这么一来,男女双方人数不就对不上了。罢了罢了,她也不是那般忍不了一点不对称之人。
赵卓青拿出她的容人之量来,带着一众宾客去了马场。
入目四野平坦开阔,除了跑马道上青草稀疏,其他地方都一片绿意盎然。
既然都来马场玩了,那自然是要骑马,而单纯骑马实在无甚趣味,赵卓青为主家,便定下规矩,来一场比试。
“绕着马场跑圈,在中间几处设有箭靶,靶心为圆,共有十圈,射箭越靠中心者则为胜。当然,取胜者,有彩头,就把我家新得的大宛马小马驹赠与赢家。”
“各位意下如何?”
大宛马是西域出产的良驹,耐力足,又健壮高大,实为一代名马。这当然是个好彩头,甚至是有些过于贵重的彩头。
唐素期闻言,生出几分顾虑,在其他人去马厩挑选马匹时,走到赵卓青面前问她,“是否太贵重了些?”
“不打紧的,过来的都是朋友,是知交之人,赠与他们又有何妨?”
“只是不要让那范衢得到就行。”
“我那两位姊妹你知道的,骑马射箭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丝毫不逊色于男子。其实我们这一行人中,除了阿期你,骑射本事都是不错的,后面来的那位黎世子,我虽然以前没有见过他,但听过他的名声,十二岁就能百步穿杨。”
这些,唐素期都知道,他们自小在一块长大,这些事她又怎会不知,不仅知道,她还亲眼见过,那个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少年。
只是这回,母亲担心的事终究还是要发生了。骑射的本事她不行,连骑马也就是这半个月才学会的。射箭的话……她投壶还可以,但射箭和投壶应该是两码事。
马厩里不少马,几人都在挑选,唐素期则走到自己这几日一直骑的马旁边,轻轻抚摸它的鼻子。
见它亲昵地贴近过来,又给它喂了些干草。
“唐杳杳,你就一声招呼都不与我打,当做没看见我?”
唐素期偏过头就看见矗立在自己身旁的黎承安,他背光站着,恍惚一瞬,她看不见他神情,只是因为离得太近,能闻到一缕浅淡的甜香,蜜罗柑混杂着栀子香,他居然喜欢这样的气味么?
“没有,只是没寻找机会,”将剩下的干草都喂了,她拍了拍手,取出袖中绢帕,将手上残存的干草渣擦拭干净,“我还想问,怎么突然来这边了?”
黎承安挑眉,郑重其事道:“那日你和我说了要与郑忱见面这事,我思来想去,始终不放心,干脆就递了帖子,也来赴会。”
唐素期不解,“有何不放心?”
他眼皮轻颤,一双凤目好似蕴含着细碎微光,“我长你四岁,又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堪为你兄长,这段时日,唐樾赴淮安治水,没有空闲来关心你,我暂代他,为你掌眼一二。”
黎承安自小便是这样,事事为她处虑周全,让她觉得可靠安心,便是这份源自兄长的关怀,让她生出了微妙的绮念。
唐素期面上一松,缓缓应下,“那便劳烦景清哥哥了。”
一丈远处,范衢将马匹从马厩牵出,轻抚马首,借着高大的马匹遮挡,目光不时在两人间停驻。
他面上挂着惯常有的清浅笑意,眉弓压低,眼中颇有深意。
观此二人亲近,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二皇子属意的王妃,很难得手。
但这也合乎情理。
范衢始终认为夫妻二人应当互相匹配,尤其相貌。唐侍郎的女儿,生得这般皎月之姿,那二皇子模样普通,甚至有些丑陋。
挑个貌若无盐的高门贵女,便应当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