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重生后把夫君换了 > 14、第十四章
    自田庄那日分别,已有一月。

    黎承安每日散衙归家后,都会在自己院中坐着,抬头望着那棵已经长了十几年的老槐树。槐树依旧枝繁叶茂,与一堵院墙边上的那棵毗邻。

    有时候隔壁院墙也会点着灯,他便知道唐素期没有睡得那样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换做平常,他要真这般好奇,越过院墙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大事,只需避着唐家的下人。

    要是碰巧唐杳杳也在院中坐着,他定然能看见,那双水润润的眼,望向他时,满是讶异,然后问‘你怎么来了?’。

    犹记得,他捧着两盆花送去给她时,她还有意问他,要如何强身健体,才能做到像他这般,身姿轻盈灵活,这样高的院墙也不在话下。

    勤学苦练自不言说,也不是何人都能做到,他和她说,若是想学,他来教她。当时答应的好好的,说什么闲暇之余来找他,结果,将将过去一个月,好像已经忘记了他这个人。

    任何事情都能勾住她的眼,绊住她的脚。

    除了他。

    他更恼恨的是自己,为何这样,总是对她生起龌龊的念头,看到那张皎然若月色的脸,想要亲近,想要舔舐啃咬,真如牲畜一般,礼义廉耻都白学了。

    清静经、心经抄了千余遍都没什么作用,还不如他与父亲酣畅淋漓的打一场。

    次数多了,母亲又要来寻他的麻烦。

    要是唐杳杳心仪于他,何来这样多的烦扰?他们成婚,日日夜夜,耳鬓厮磨缠绵缱绻。偏偏,从始至终,她的择婿人选中就没有他。

    他想要见她,又害怕见她,怕他显露出的那点龌龊,让她觉得恶心。

    母亲说,他日子一帆风顺,不要学郁郁不得志的文人墨客,故作姿态,确实有理。时过境迁,不得志的人似乎也有道理,就如他一月来日复一日,都会望月消愁,可这愁绪,不减反增,倒让他愈发想要见她。

    若唐杳杳是月中仙娥,他这般望月消愁,也算是日日相见了。

    愁不见减,他便只能多花些精力在其他事上。

    在翰林院中,黎承安鲜少掩饰自己情绪。平日里大多不会冷着脸,只是眉宇间带着骄矜倨傲。

    大多人都知道他是长宁侯世子,便觉得他身上的倨傲,是身份使然,也觉得合乎情理。他又从来不自矜身份,与同僚之间秉持君子之交,待人处事合乎尺度礼法,所以和其他编修、修撰,或是侍读、侍讲学士,都相处得还算融洽。

    以至于这一月以来,他寡言沉闷的模样,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只是顾及着他身份,也没有人出口问询究竟是为何事。

    卯时三刻,翰林晨会后,掌院学士在衙署正堂召见几个编修、检讨,当面交代了今日要做的事务。

    黎承安与顾之岑两人是同榜进士,又都为编修,偶尔也会分在一起修史撰文。只是大多时候两人都没什么交集,除了公务上偶尔说几句话。

    这日与往常无甚区别,黎承安与其他几个编修,一起在史官堂修撰国史。

    史官堂在翰林院正堂东侧的配殿,环境清幽简陋,事务简单,无外乎整理旧档,誊抄文书。难捱的,还是这过分的肃静。除了与邻近的同僚低声商讨,再多的便是宣纸与毛笔摩擦的声音,很是磨砺性子。

    黎承安自入了翰林,多数时候都待在史官堂,少有的几次,掌院学士指派他起草诏令,他便会去翰林正堂,待在侍读学士身旁,草拟完敕谕后便交由侍读学士过目。与之相反的,顾之岑大多时候都待在侍读学士身边,起草诏令敕谕,偶尔才会去史官堂,与他们一起编修国史。

    内阁很喜欢顾之岑的文笔,他写的公文和敕谕,得过内阁阁臣和皇帝的赞赏。既然做得好,那便会经常做,于是掌院学士指派他的次数也逐渐增加,而他的文采也愈加展露于人前,加上他出身浙江,又是一甲探花,不少阁臣都有隐隐拉拢他的意思。

    掌院学士几日前就得了消息,内阁提名顾之岑为侍奉圣前的展书官,皇帝也应允了此事,不日便要让顾之岑在讲经陪侍左右,便是每日日讲都要参与。

    既能陪侍在皇帝左右,又能在担任讲官的朝中重臣面前露脸,这在一众翰林编修中,都是十分喜人的差事。

    但这展书官对品貌颇有些要求,向来都是眉眼俊朗仪表不凡,声音清越的年轻翰林担任。

    也是这层缘由,顾之岑入选,没人多讲什么。

    莫说翰林院,便是寻遍京城,也再难找出有顾编修这般好相貌的青年才俊,这是翰林院中不少人公认的道理。

    只是他去做了展书官,便得有人接他手下的事务。

    他手中的事,算是份急差,须得尽快去做,耽误不得。

    那是掌院学士大早就接到司礼监传来的旨意,须得拟一份敕谕,调派工部、户部几位大臣去南边治水。

    原本这事,掌院学士打算指定顾之岑去做。掌院学士想着,顾之岑在翰林院里名声好,有口皆碑,是个少年稳重,学识渊博的,他代拟的公文大多都能得到赞赏,这事交给他去做,是再合适不过的。

    但起草敕谕要紧,每日的日讲同样要紧。

    两头都耽误不得,于是,他将这差事派给了同为编修的黎承安。

    这位编修的父亲,是如今的长宁侯,京营提督,更是皇帝年少时的伴读,几重身份下来,他身为掌院学士,也须得礼让三分。

    好在黎承安大多时候都谨守本分,差事也办得稳妥。

    翰林院正堂,黎承安翻阅内阁递来的文书。

    是内阁商讨之后,定下的治水方略,里面提及了具体要做的事和所需钱粮的预算,最重要的便是定下的治水人选。

    他粗略扫过,在其中一行停下目光。

    ——唐樾。

    唐杳杳的阿兄。

    虽然只是辅助治水,但也是委以重任,便是信得过他唐樾,才能定下他来。

    不晓得她知道这个消息,会作何反应。

    只是想想,黎承安便忍不住翘起唇角。

    “那位顾编修还真是厉害啊,在翰林待了不到一年,就能伺候在陛下跟前了。”

    “他确实是少见的青年才俊,有这般造化,也在意料之中。”

    “你当真这样想?”

    “啧,万事都不要刨根问底,这般年纪了,还不懂这样的道理?”

    “你又是知道了什么?”

    “内阁群辅周阁老,他孙女前些时候正好及笄,正在议亲呢……”

    “原来如此。”

    “应是,向来如此。”

    ……

    有时候黎承安也会懊恼自己耳力太好,就如此刻,这些他本不该听到的话。

    他剑眉微蹙,默念誊抄千百遍的心经,将手中的文书收好,放在一边,提笔开始草拟敕谕。不到一刻钟,洋洋洒洒的敕谕一字不落的皆呈于纸上。

    待到墨迹干了,他便将草拟好的交给侍读学士过目。

    黎承安写字的这张桌案,是寻常顾之岑待的地方,旁边堆放了顾之岑写过的一些文书。像是被人翻阅过,堆得有些散乱,随时都要倒塌。

    他摆手想把文书扶正,入目的就是顾之岑写的草稿,他随意看了一眼,都是些史料的注解,写得很好,清晰易懂,不像自用,倒像是特意写给别人看的。

    不是翰林院常用的台阁体,普通的楷体,字迹却不普通,骨力洞达,每一笔都如银钩铁画,提拔分明。

    只是多看了几眼,他竟恍惚生出些熟悉的感觉。像是,他在哪见过。

    黎承安觉得自己肯定是昏了头,被愁绪牵绊,判断都不如平常敏锐了。于是这日下散衙,他没有多留,径直回了家中。

    西侧院的小径一路青石铺就,路边的石灯影幢幢,他踩着青石去了自己屋子,沐浴更衣后去了书房。

    吱呀一声,槅扇门被推开。

    黎承安将手执狼毫放在笔搁,抬眸看向外间。

    内外一片安静,只余下由远及近的轻慢脚步声。余敏蕙手上端着一碟点心,秀美的脸上挂着笑,款步走来。

    把那状若花瓣的点心小心放在桌上,她抬头对上那双沉静的凤眸,“这是我新研究出来的萱草饼,忙活了快一天,做了好几笼屉,你父亲也觉得好吃,甜而不腻,景清你也尝一块。”

    黎承安扫了眼那堆叠放着的点心,紫色的饼,做成桃花状,看起来十分怪异。

    他拧着眉,满腔怀疑,“这能好吃?”

    余敏蕙徐徐颔首,“那是自然,首先这紫色的萱草花就不多见,其次我厨艺见长,做出来的糕点越来越好,最后,你父亲那张嘴都能说好吃,那必然甚为可口。”

    黎承安:“……”

    他父亲的话毫无分量,此人为了讨好妻子什么话都能说出来,面不改色的扯谎并非一次两次,他可不要吃。

    “怎么,吃不下?”

    黎承安缄口不言。

    余敏蕙朝前走了几步,坐在圆凳上,“这半月以来,我看你归家甚晚,总是面色冷沉,话也不说几句,连我精心研制的点心都不愿品尝,怎么,是遇到事了?不若说来与我听听?”

    “无事,只是公事繁忙。”

    “黎景清你怎的也和你父亲一样,张口就扯谎?”余敏蕙挑眉瞪他一眼,“明明就有事还不愿意说,越是长大越是犟,小时候可不会这样锯嘴葫芦一样的,也不知是像了谁。”

    “罢了,明日我还有事要和你绾姨出门去,早些休息也好。”她起身欲走,理了理身上湖蓝色的长袄,余光瞥见桌案前的人似有所动,她遂又开口,“反正你也不在乎,和你也没有干系,不过有一事,我需得提醒你。”

    余敏蕙垂手放置身前,眯起细长的凤目,翘着唇,姿态从容,“你姜姨母,已经给杳杳挑了个翰林官,不日便会见面,虽不知究竟是何人呐,但肯定是你同僚,你再这样自怨自艾独自消遣,那便当真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烛光荧荧,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面上有一瞬怔忡,随之又垂下眼,“她不喜欢我,更是从来没将我列入她择婿人选,我又能如何,又当如何?”

    “愚蠢!”余敏蕙抬手指他,指背绷紧,气得发颤,当即甩袖背至身后,“又能如何?又当如何?这还需要我教你吗?当然是去争,去夺!”

    “当年,你舅舅就是和你一样,这般窝囊无用,谨守礼道,好,可好了,心仪的姑娘孩子都能成婚了,他呢,半辈子过去,只能做个孤家寡人,你现在去问他一声,看他悔不悔,看他恨不恨?”

    “黎景清,你别学多了孔孟之道,钻了死胡同,千万,不要落得和你舅舅一个下场。”

    那双与自己相似眼睛里,装着怒火,还有微不可查的哀伤。

    黎承安的满腔混沌好像有了些许清明。

    他为何自设枷锁,束缚己身?

    他从来不是她真正的兄长。

    去争、去夺,有何不可?

    自然,无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