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四点多,天刚露出鱼肚白,外面就响起了哨声。
要起床了,得趁着太阳还没出来之前,去上早工。
晏青认命地起了床,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抗拒干活。
屋里其他人也跟她的状态差不多,都是一脸菜色。
早饭是红薯稀饭配剁椒咸菜什锦。
湘省虽然盛产水稻,但是公粮任务重,餐桌上基本上难见到干饭。
早饭就更不用说了,不是红薯稀饭就是野菜清粥,反正怎么兑付怎么来。
倒是那个剁椒咸菜味道还不错,里面放了刀豆、榨菜皮、萝卜丁、藠头、豇豆、蕨菜之类的。
是几个女知青用自留地里的种的红辣椒剁碎,再加上晒的各种菜干混一块儿腌制的,咸辣酸香,色泽也很诱人,配早餐再适合不过。
原主是沪市人,不太能吃辣,但晏青却是个无辣不欢的,她是真喜欢这个剁椒咸菜什锦。
可惜这个下饭菜总共也就做了五坛,知青点却有二十多号人。
这点下饭小咸菜如果不省着点吃,根本撑不到明年。
所以一个人顶多也就能分一小勺子。
而且知青点的人都晓得晏青不太爱吃辣,她就算是想多要一勺都不能。
她只能把那一小勺剁椒咸菜放进红薯稀饭里搅匀,然后三两下倒进了自己嘴里。
等喝完了,舔了舔嘴唇,还有些意犹未尽地咽了咽口水。
“怎么了?”
见晏青直勾勾盯着自己,郭蔚喝稀饭的动作一顿,纳闷地抬起头看过来。
晏青笑了笑,开始慢慢为她的口味变化做铺垫:
“这个剁椒咸菜,刚来那会儿我感觉味道怪怪的,这几天慢慢吃习惯了,倒是越吃越上头了。”
郭蔚忍不住噗嗤一下乐了:
“是吧?这个是秀芬带着我们几个女知青一块儿做的。
“她就是隔壁县的,她是跟她妈学的手艺,味道绝对正宗!
“之前你还嫌这个菜太辣,现在终于品出这个菜的好来了吧?”
晏青点了点头。
刘秀芬就在旁边呢,顿时笑得满脸骄傲得意:
“湘省这边几乎家家户户都做这个坛子菜,而且家家户户的味道都稍微有点不一样,但不耽误它成为夏天下饭菜的首选。”
“而且我们这边气候湿润,所以做什么菜都爱放辣椒。
“你刚来肯定不适应,过个一两年就好了。
“男知青那边那个邝家伟你认识吧?
“他家就是羊城的,来这边两年还是三年了。
“据说这人原来也是一点辣都不能吃,现在只要一天不吃辣椒就嚷嚷说嘴巴里面淡出鸟来了。”
有昨天在厨房的那番善意提醒,晏青对这俩女知青的感观还算不错。
这两人清醒精明还不多事,暂时看着没什么毛病,晏青决定和这两人再多接触接触:
“秀芬姐,下次你再做这个咸菜,能不能也教教我?我可以交学费!”
刘秀芬赶紧摆手:
“交什么学费?这玩意儿又不是啥值钱的东西,家家户户都会!
“你要是想学,我下次带上你就是了!
“之前我做的时候,也带了其他女知青一起。
“不过我只管做,每个步骤肯定都不会保留,但你们到底能学会多少,我就不能保证了!”
晏青顿时就笑了:“那等回头得空了,我也教秀芬姐你两道我们沪市地道的本帮菜。
“就是我们那边的菜偏甜口,我得等苎麻收割完了,去镇上看看有没有白糖买。”
刘秀芬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研究厨艺,乍一听说能学做其他地方的菜,还挺感兴趣的。
结果谁知道下一秒就听到晏青说做菜要放白糖,她瞬间花颜失色,如临大敌。
就连一旁的赣城人郭蔚也皱紧了眉满脸抗拒,那模样,就好像晏青犯了什么天条似的。
“你说啥?!菜里面放糖?这是什么魔鬼做法?!
“我的妈哪,从小到大,我只有吃凉拌西红柿和糖油粑粑的时候才会放糖!”
光是想想菜里头放糖是个什么滋味儿,刘秀芬就吓得打了个激灵,连连摆手拒绝说她不学了。
晏青嘴角抽了抽,表情实在哭笑不得。
主要是没想到这边的人,对做菜放糖这事儿反应竟然这么大。
不过刘秀芬这么抵触,那她也不好硬逼着人家学。
她又不想欠对方人情,只能等以后看看能不能在别的地方把这人情还回去了。
但不管怎么说,经过这两次的交流,晏青和刘秀芬郭蔚的关系倒是确实亲近了不少。
等到收拾妥当去地里上工的时候,这俩就亲亲热热地叫上晏青一块儿走。
晏青本就有心和这俩交好,自然不会再和她们刻意保持距离,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就朝晒场那边走。
结果走到半道上,遇到了好几波社员。
就见那些人本来正在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什么,却在看到她们仨后,马上就停住了话头。
并且这些人还偷偷朝着这边看了过来,在背后冲着她们指指点点的,神色间都带着说不上来的意味。
“什么情况?这些人是在议论咱们吗?”
刘秀芬被那眼神看得不大舒服。
郭蔚摇了摇头,不大确定:
“可能是在说昨晚上邱冉苒掉进粪坑的事儿?”
村里平时也鲜少发生什么大事儿,骤然出了个掉进粪坑里的笑料,大家凑一块儿蛐蛐几句,纾解一下连日来农忙的压力,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晏青却分明感觉到,这些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她一个转念就明白了,肯定是那个谢四婶子发力了!
昨天她说出来的那些条件太夸张,把这个媒人给得罪了,这谢四婶子心里有气,回去可不得给她好好宣传宣传?
村里流言蜚语传得快,这不一大早,整个生产队的大娘大婶都知道了。
她拜金的威名,要不了多久,就会让整个联丰公社甚至周边几个公社都家喻户晓,让她晏青在这十里八乡彻底失去择偶优势了。
晏青不仅不见羞恼着急,反而还浮起了隐隐的笑意:
“不是在说邱冉苒,她们是在议论我。”
刘秀芬和郭蔚都纳闷地朝着她看过来。
“议论你?为什么要议论你?”
郭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昨天晏青落水的乌龙,面色骤变,
“难道是因为昨天邱冉苒胡乱攀咬你的那些话?
“他们在嚼你跟谢家那个二流子的舌根?!”
见这俩眼中瞬间堆满怒气,一副要为晏青出头的架势,晏青赶紧解释:
“不是,这事儿跟那个谢赖彪没啥关系。
“是昨天上工,谢家那个四婶子,来找我说媒。
“我跟她说我这些年跟着继父一家生活,欠了家里几百块的花销,如果嫁人,得补给我继父双倍的彩礼。
“另外,我们沪市那边嫁姑娘,三转一响加三十六条腿一样不能少,不然我在亲友面前得抬不起头来了。
“大概是我开的这两个条件太高,把那婶子给吓着了吧?”
晏青一脸轻描淡写,好像被全村的人议论根本不值一提。
刘秀芬和郭蔚却是听得瞠目结舌,呆立在原地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噗嗤一声乐了。
这俩又不傻,怎么会猜不到晏青是在故意拿那个谢家四婶开涮?
她俩都是城里人,就算跟沪市那边的经济条件有些差距,但计划经济时代,贫富差距并没有那么大,各地结婚的花销基本上是差不多的。
像晏青所说的,七百块再加上三转一响和三十六条腿,就是市长省长娶媳妇儿,都未必能拿得出这样丰厚的聘礼。
晏青这分明是知道自己被村里人盯上了,怕拒绝了一个媒人还会有更多的媒人前赴后继,索性使了这么个绝招,一劳永逸。
本来刘秀芬和郭蔚还担心晏青年纪小傻憨憨不懂得藏拙,指不定哪天就让人算计,啃得连渣都不剩了。
这会儿才意识到她们好像多虑了。
这姑娘也就是看着不声不响,但其实对身边的人和事,都看得明白着呢,谁要是觉得她好欺负,那怕是要看走眼了!
不说远了,就昨天那个邱冉苒,不就害人不成反累己,被晏青三言两语就拆穿了算计,还让大队长严厉训斥处罚了吗?
刘秀芬和郭蔚两人目光交汇,眼中都是说不出的惊讶和欣赏。
若说之前她俩对晏青抱有的善意,只是出于对弱者的同情怜悯的话,那么这会儿她俩看待晏青的心态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俩当初下乡的时候,因为脾气相投,很快就达成了默契,决定相互抱团彼此扶持,非必要不和其他人过多深交。
因为这个决定,她们顺利避开了老知青和本地村民的不少算计,这一年多来磕磕绊绊,倒是也慢慢在知青点站稳了脚。
这让两人越发坚定了团结协作一致对外的重要性,做什么事儿都形影不离,绝不会单独行动。
至于何菁菁,她是今年新来的,加上性格内向孤僻,下乡两个月除了埋头干活外,也看不出其他特别的地方。
所以刘秀芬和郭蔚一开始还真没考虑过要把这个姑娘拉进她们二人小团体里。
但经过这两天的接触和试探,她俩竟然在这姑娘身上看到了和她们相似的特质。
确定了,这就是她们要找的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两人顿时站直了身形,看向晏青的眼神如同饿狼一般直冒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