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烟沆砀,热雾氤氲。
白玉砌筑的浴池里,水声哗啦作响,紫红色的玫瑰花瓣如雨般纷扬落下,在水面积起厚厚一层腻脂。
馥郁的玫瑰香充斥整间湢室,随便吸上一口便能深深香进人骨髓里。
与此同时,几十种样式的香料药粉被依次倒入白色瓷罐中与蜂蜜、花油、细盐充分搅拌在一起,而后被小仆巨细靡遗、小心翼翼地涂抹至言奉灵全身。
片刻后,随着温热细流的不断冲刷,红褐色的粗砺膏体褪去,逐渐露出其下白皙透净到就连美玉都黯然失色的肌肤。
待擦至半干,皮肤表面还略有些潮湿之际,另一小仆又动作麻利地将精心研制的雪肤霜倒入掌心搓热,边均匀细致地推开边手法专业地为他按摩......
等言奉灵身着绯色寝衣,自净室中缓缓走出时,已然是大半个时辰后。
就寝前,这样繁琐的步骤,每晚都要进行。
这厢,言奉灵将将坐上檀凳,身后的仆僮正准备上前为他涂抹发油时,闰禾掀帘走了进来。
“公子......”
见对方欲言又止,言奉灵抬了抬手,四周候着的小仆们于是便纷纷退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他们二人,闰禾这才低声道:“公子,前院白爹爹方才传话来,说主君又、又......还请公子速去瞧瞧。”
听闻是与那人有关,言奉灵当即眉头一蹙,今日本就不算多好的心情更往里添了把火。
然而还不等他一口回绝,前院男子凄厉的哭喊便似惊雷劈裂九霄,落下时化作了绵绵银针尽数扎进他的耳膜。
言奉灵倏地站起身,沉下脸来:“走。”
刚跨进前院还未靠近正厅,言奉灵便听到从中传出的一声高过一声的哭怨,伺候的仆从已然被管事给撤了出去,如今偌大个院儿里空空荡荡,哭声在其中缭绕回转,更显得冷寂阴森。
“春娘、春娘!”
“汀这般爱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春娘!”
言奉灵将绕过屏风,脚下便咯吱一响踩到了几块碎琉璃片,再一抬头,入眼便是满地狼藉。
桌椅倒伏在地,名家字画被撕得粉碎、花瓶瓷杯残片迸溅得到处都是,茜纱帐被扯落,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弯干涸凝固的血痕。
而这其中,一男子正不着寸缕、披发跣足,崩溃地跪伏在榻上人枕边哭泣,声音凄艾。
“春娘,要怎么做你才肯疼疼我。”
“求求春娘,可怜可怜汀吧......”
“春娘......”
听到身后动静,男人骤然回头,哭声呜咽在嗓子里,像野兽面对敌人时的低吼。
纵是闰禾做足了准备,仍是被这幕给吓了一跳,差点叫喊出声。
只见那张与他家公子足有七分像的脸上,满面泪痕、充斥着愤怒与怨恨,以至于神情都透着股狰狞。
对方露在外的皮肤比屋外洒落的月光还要冰白,眼下却沁着缕缕的青黑,白瞳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狐眼上扬着,泪水却在下坠。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已年近四十,面容依旧诡艳逼人。
犹如一朵开到荼蘼的花,哪怕透着股腐气,却美得仍然能撼动人心。
不过一瞬的工夫,闰禾便见对方站起身赤着脚就那样踩过遍地狼藉朝他们奔了过来,当即不自觉往后退了步。
“愚奴!”
褚岸汀一下扑到青年面前,十指攥紧了他的胳膊,神情似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睁着眼睛嗓音嘶哑:“愚奴,快,快帮爹求求你娘!”
他两手分明瘦削如骨,力道却极大,指尖如铁钳般深嵌进言奉灵的皮肉中,仿佛下一秒就能掐出汁血来。
对此,后者却毫无所觉般只冷眼看着他:“求什么?”
“你娘她、她不肯与我同房,你说她外面是不是又有别的男人了,啊?”
褚岸汀的语气透着深切的委屈,说话间泪水又涟涟地落了下来,神情痛苦且迷茫:“为什么、为什么啊,难道我还不够爱她吗?”
他执拗地质问眼前人:“我把一切能给的都给了她。”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为什么、为什么、为、”
言奉灵一下挣开了他的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娘如今中风在床,父亲却还执意要与她同房,你是想要她死吗!”
褚岸汀立时尖叫出声:“胡说!我的春娘才不会死!”
他一指言奉灵,锐利的指尖险些戳进后者的眼睛,语气满是憎恨:“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我的春娘才会变成这样的,不孝子!”
说着,褚岸汀狠狠甩了言奉灵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听得闰禾与榻上躺着的人都急促地‘啊’了声。
褚岸汀双眼渗红,苍白的胸腹剧烈起伏着,咬牙切齿地地瞪着儿子,低吼出声:“外头那些贱人可以,为什么偏偏我不行!”
“孽种!你也帮那群贱人欺负我是不是!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说着,褚岸汀再次举起手,然而巴掌刚挥到一半便被人给截住了。
言奉灵面色冰沉地攥紧了自己父亲的手腕,白皙左颊上已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朝外渐着殷血。
“闰禾,去照看家主。”
说罢,言奉灵一扯父亲,将人连拖带拽地往外拉。
“孽种、快放开我!”褚岸汀拼命挣扎起来,仿佛一尾即将离水的鱼,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我不走、不要、不要,我要我的春娘、春娘!”
“贱人,别想拆散我和春娘,该死!”
言奉灵不顾父亲的捶打将人拉到了对面厢房,关上门后单手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扔到了他身上。
墨色披风如水兜头浇熄了褚岸汀的火焰,后者嗓子里的尖叫与辱骂戛然而止。
半晌,褚岸汀才缓缓拉下罩头的披风,却并未第一时间穿上,而是眯起那双水红色还带泪的狐眼,将面前的儿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最后冷笑道:“狐魅,穿得跟外头勾引你娘的那群骚蹄子一样!”
由于来得匆忙,言奉灵去掉披风后,身上便只着了件单薄的绯色寝衣,略带着潮气的发丝尽数披散在身后。
可就是这般简单到极致的装扮,越显出他长相的精美绝伦。
黧青色的长眉微挑,白日里的粉黛被洗净后,狭长上扬的眼型再掩饰不住,与眼尾时刻酗着的那抹红以及左睑下的小痣叠加在一起,纵使脸上还烙着张巴掌印,依旧雍艳魅气到令人心惊的地步。
闻言,言奉灵神情不为所动,嘴角甚至挑起了抹笑:“父亲怕是忘了,娘说儿子同你长得有六七分相像,她不爱你,自然不会关注儿子穿了什么。”
“放肆!”
褚岸汀大怒,扬手还要再打。
“父亲且省省吧,在这儿,您即便将儿子打死,娘也看不见,更不可能心软答应您什么。”
言奉灵:“最重要的是,打疼了,儿子会还手的。”
褚岸汀僵滞在半空的手臂在听到这句后倏地落下,巴掌声比之前还要响亮。
“没用的东西,还想反了天不成!”
他斜睨着被打偏了头去的青年,眸中流露出如毒汁一般浓稠的厌恶,嘴角却克制不住地扬了起来:“愚奴啊愚奴,你总是让我无数次后悔生下你。”
言奉灵闻声转正脸,不出所料地瞧见对方眉梢眼角还未散尽的畅快之意。
他呼吸一窒,继而也跟着舒展眉眼,翘起的唇瓣牵扯起被打了两次的左脸颊肉,尖锐的痛麻感自下辐射进胸腔。
言奉灵声音哑了瞬:“父亲错了,没有儿子,娘只会更快厌弃您。”
“即便您再怎么搔首弄姿,穿得同府外的贱人们一样,她也不会看您一眼。”
说罢,他笑吟吟直视向褚岸汀。
沁冷月光下,两双近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彼此敌视着,仿佛厮杀纠缠了百世的仇人,伺机想要狠咬口对方的皮肉骨血,以此泄愤。
几瞬后,终是更加青白的那双率先移开视线。
言奉灵无声吸了口气,待缓缓吐尽后才道:“琅苑那位有了,是母亲出事前怀上的,大半个月前查出了女胎。”
此话一出,面前人陡然变了脸色。
言奉灵就着月光,静静望着自己的生身父亲。
——丑陋。
尽管见过无数次父亲忮恨他人时的模样,言奉灵仍觉得丑陋。
为了个负心、滥情,早已不爱自己的女人,变成如斯恐怖模样。抛弃身为世家贵子的尊严、体面,如条发.情得不到纾解的雄犬般伏在对方脚边求爱,求而不得便赤.身裸.体、大哭大闹。
外祖父才应该后悔生下他......
不过很快,言奉灵便见对方又换了副神情。
褚岸汀几步走上前,在儿子诧异的的目光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语气里满是怜爱与愧疚:“好愚奴,还疼吗?”
“爹爹错了,方才不该下手这般重的,愚奴原谅爹爹好不好?”
脸颊上温暖与刺痛交加的熟悉感觉令言奉灵怔在原地,好几瞬后才反应过来躲开对方的手。
言奉灵连连后退几步远离父亲,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消失殆尽,语气冷硬:“儿子可以帮你,但前提是,父亲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褚岸汀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刚刚父慈子孝的那幕从没有发生过似的,拢着自己身上的披风,语气讥诮:“你的确是我亲生的,都这么大了,愚奴还要反复向爹爹确认吗?”
言奉灵默了瞬。
想起自己幼时,的确曾哭着多次向褚岸汀询问过这个问题。
得到的都是肯定答复。
然而小时候的他并不相信——如果自己真的是父亲所生,对方却为何表现得如此痛恨他?
这世上的母父不都是疼爱孩子还来不及的吗?
言奉灵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底已恢复了平静,望着对面父亲道:“当初你和娘是怎么认识的,再见时她记住你了吗?”
很小很小的时候,言奉灵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娘只是经常同父亲争吵,还未置外室动不动便大半年不回家。
父亲高兴的时候,会抱着他一遍遍地讲自己与妻主究竟有多么相爱。他的那些叔叔伯伯们,有多么羡慕他能和自己爱的人长相厮守。
然而言奉灵却完全没有听父亲提及过二人是怎么相识又是怎么在一起的。他出于好奇私下问过,但无论是父亲的贴身小僮还是母亲用过的旧仆,对此都含含糊糊。
前者推脱说从没注意过,后者则全都是哑巴。
“哈、”
闻言,褚岸汀先是愣了下,而后急促地哈笑了声,似是瞧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甚至绕着儿子走了几圈。
“你有喜欢的人了?”
褚岸汀双眼放光,还未干涸的眼角迅速渗出湿意来,这次却是因为极端的兴奋。
对此,言奉灵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就这么直直地望着他等待回答。
确切地说,比起喜欢他更想得到余从姝。
毕竟自有记忆以来,余从姝算是第一个,他见了不会心生厌烦的女人。加之经过这几日的深入调查,对方无论是家世背景抑或是人品性格,都很合适。
如果非要成婚才能完全掌控言氏,言奉灵选择余从姝做自己的妻主。
如今他身量已然超过了父亲,再不用仰头望着对方了。除此之外,他也比父亲更强大、更坚定、更聪明、更果决,他确信同余从姝成婚后,对方不会背叛自己、更不会......
忽然,啪啪啪的响声打断了言奉灵的思绪,他怪异地看着在自己面前忽然拍起手的父亲,对方正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胸腔里溢出连珠串般愉悦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报应啊!”
褚岸汀乐得身子摇摇晃晃,一手指着言奉灵,脸上甚至笑出了眼泪,“你要变得跟我一样了哈哈哈哈......”
“不、不、不,你会比我更痛苦。”
自以为是、自觉理智的人在爱情面前往往登高跌重。
褚岸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脖颈额角甚至都迸起了条条青筋,不断重复说:“这就是命,哈哈哈哈我们褚氏儿郎的命!”
“哈哈哈,小贱人要遭报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