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谷夕初三那年,与海世鱼央“结仇”,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初三的下半学年。

    自此,西谷夕就认定海世鱼央为宿敌,海世鱼央亦如此,纷争的导火索是匿名论坛的一条视频。

    那是鲤波私立中学与怒所中学的练习赛录像,其中一段问答被人有心截取了出来。

    视频里,两队的球员们融洽围坐在一处,热身聊天。

    豆豆眉男生惊喜发问。

    “你们也知道西谷?”

    鲤波私立的队长欲言又止。

    那是一个相当纠结的眼神。

    既不满于西谷夕是千鸟山球员,又不得不认可西谷夕的实力。

    画外其他队员插嘴。

    “当然了,西谷是千鸟山的,我们学校和千鸟山……呃,你应该也听说过。”

    鲤波私立和千鸟山关系超差。

    豆豆眉少年恍然状。

    “原来如此,那你怎么看?”

    坐在鲤波私立选手们中央的少年,一改此前缄口不言的状态。

    狂妄淡然,眼神冷厉。

    “我一定把他打爆。”

    这个放狠话的正是鲤波私立的初二学生——海世鱼央。

    本来只是一个少年隔空喊话,运动员们年轻气盛互怼几句再正常不过。

    但偏偏西谷夕所在的千鸟山初中和海世鱼央所在的鲤波私立中学,旧怨久远。

    早在西谷夕和海世鱼央未升入初中的几年前,两队在全国赛上多次对决,却没能传出像垃圾场组合——乌野和音驹那样的佳话。

    坏就坏在狂热粉丝上。

    线上吵吵闹闹不说,线下比赛,两队的毒唯竟然打起来了。

    还打伤了,伤得不轻。

    这事在各大排球论坛热议了许久。

    是以,两所学校校方对与彼此相关的舆论格外敏感,默契地采取了压制手段而非疏导。

    两边粉丝的仇怨不仅没有化解,反而越来越深。

    匿名论坛里,就海世鱼央宣战西谷夕的视频,有没素质的鲤波狂热毒唯点评。

    讨论排球是假,发泄戾气是真。

    “这才是主攻手该有的气势!![赞]一天到晚装谦虚的滚出竞技场,看着无聊!”

    “千鸟山的又不敢回话了吧,怂样。”

    ……

    视频连同毒唯的点评被千鸟山狂热粉刷到,围绕这段视频,准确来说,是海世鱼央放的狠话,两边开启新一轮骂战。

    好巧不巧,一向不太关注网络潮流的西谷夕竟然刷到了。

    鲤波的粉丝骂这么难听,谁能忍?

    于是,鲤波私立毒唯聚集的匿名论坛里,出现了实名角色。

    西谷夕丝毫不惧,冲进对手主场论坛里,正面回应,指名道姓。

    “网上动嘴算什么本事,有种到我面前下战书!这段话给我转告你们队主攻。”

    “球都打不爆,还想打爆我?”

    “你再长高三十厘米,我西谷夕也接得住你的球,梅世鱼央。”

    本就不平静的论坛瞬间炸裂,一片血雨腥风。

    战斗扩大,言辞激烈,两边争吵互骂的粉丝越来越多。

    战火逐渐烧进两所学校的官方论坛里,这才被校方重视起来。

    梅世鱼央……

    两年前,海世鱼央认定,西谷夕是故意打错字,鄙视加挑衅。

    现在想想,他了解西谷夕那个小乌龟手速,之前多半是手写输入,写错了。

    西谷夕:“是啊,写错了!”

    手快把“海”写成“梅”了……

    最后,两边戾气横生的匿名论坛都被神秘的大手镇压了。

    西谷夕咬了口玉子烧,旧怨在他眼里如过眼云烟,他已经看淡了,但好奇心还怦怦跳。

    “所以,为什么你当时会提到我?”

    鲤波私立中学与怒所初中关系不错,有长期打练习赛的习惯。

    一来二去大家都很熟络。

    初三的古森元也,是怒所男排部的主攻手。

    练习赛结束后,他谈到自己想转型自由人,众人大惑不解。

    古森元也擦去汗水:“这件事我还在纠结,不确定要不要付诸实践呢。”

    队友们:“为什么?”

    古森元也看了眼旁边的表弟。

    想转型自由人,一方面是因为他隐隐感觉到了差距,与表弟佐久早圣臣的差距。

    没办法在综合实力上赢过他吧。

    古森元也是这么想的。

    佐久早圣臣将毛巾叠得一丝不苟,似乎没有注意这边动静。

    “因为我的防守更具竞争力,救球的时候又很爽,”古森元也笑笑,转动手腕,“而且,我找到一个非常好的参考对象哦。”

    一个满足他对于自由人全部想象的人。

    救球的时候动作飒爽干脆,很厉害。

    怒所的自由人听得认真:“是谁?”

    “千鸟山的自由人,他叫……”

    海世鱼央终于抬眸:“西谷夕?”

    这之后便接着匿名论坛里视频中的对话。

    以及,紧接着“我一定把他打爆”的狠话,海世鱼央还说了一句。

    “我一直期待和他们队打一场。”

    自从初中入部,海世鱼央就被学长们科普了与千鸟山的恩怨,西谷夕的名字,他早有耳闻。

    然而,从他入部到毕业,千鸟山和鲤波私立都没有在全国赛场上对垒的机会。

    原来如此。

    西谷夕沉默思索了片刻,将来龙去脉捋清。

    所以,是海世鱼央和朋友私下聊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放狠话的视频被人发布,事情才变得如此复杂。

    西谷夕意识到一件事。

    西谷夕哇了一声:“这么说你早就认识我?”

    海世鱼央偏过头:“没有,准确来说,哪怕到现在我都不认识你。”

    西谷夕满头问号,手里葡萄都不香了:“哈?什么意思?”

    海世鱼央确实不认识西谷夕,意思是,他不知道西谷夕长什么样。

    网上结仇后,海世鱼央曾经很好奇西谷夕的长相。

    然而他翻看全网千鸟山比赛录像,正式赛,练习赛,通通查了个遍。

    只有模糊的远景或侧脸。

    像是迷雾里的精灵,无论怎么找,就是看不清。

    这个念头,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不想让别人去调查,总不能为了看宿敌的脸就跑到千鸟山去吧……

    西谷夕看他沉默,心里瞎猜,竟然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反正,变成守护甜心后,两人见上面了。

    何止是见面,几乎是朝夕相处……

    “说起来,我的正常态的确没跟你亲眼见过面!没什么好见的,赛场上自然会见!”

    海世鱼央皮笑肉不笑:“呵,同感。”

    两人针尖对麦芒地瞪了彼此一眼,把头扭过去,谁也不看谁。

    好幼稚。

    海世鱼央扶额,他转过身,指腹摁了摁西谷夕毛茸茸的小翅膀。

    “所以你到底长什么样?”

    西谷夕的小翅膀比以前长大了些,认识第一天只有指甲盖大,现在有波子汽水的瓶盖那么大了。

    西谷夕用翅膀挥开海世鱼央乱动的手,握起大拇指点在胸脯。

    “就长这样啊!”

    海世鱼央不语。

    他望着西谷夕熠熠生辉的金色大眼睛,圆圆的脸,小手小脚小翅膀。

    少年态怎么可能长这样?

    守护甜心这么可……这么小!变大后怎么可能一样!

    他按捺住求知欲,坦率道。

    “我和你会吵起来,是因为不理智的混蛋夹在中间挑事,就算你真的无缘无故挑衅我两句,我也不会生气。”

    “真的吗,我不信!”

    西谷夕煞有介事抱着胳膊审视他,没几秒就破功。

    “哈哈哈!好啦!我现在根本不觉得我们俩吵架,只是放狠话,很正常!对吧?”

    海世鱼央凝视他的眼睛,伸出手。

    “对,所以,和解吗?”

    和海世鱼央相处这么多天,西谷夕对他态度复杂。

    狡猾多思,擅长语言惑人的是他。

    沉稳和气,冷静可靠的也是他。

    这个人展现出再多特质,西谷夕也不奇怪,反正西谷夕能确定。

    海世鱼央不是坏人。

    “当然和解!”

    如同结成契约。

    西谷夕郑重地将手放在海世鱼央食指上,上下轻摇。

    触及真相,蒙尘旧事才能真正从记忆里淡褪。

    “不过,你还是我的宿敌,我会打败你,这一点不会变!”

    西谷夕扬眉一笑,星眸如炬。

    海世鱼央展颜:“彼此彼此。”

    西谷夕满意欣赏他的潦草小屋,还有潦草小屋边,那架海盗船。

    “就叫自由意志号!”

    西谷夕打开汉堡包双肩包,掏出不知道从哪来的花花,撒花!

    海世鱼央:“行,是你的风格。”

    这是西谷夕的新家,以前的潦草小屋也很好,但海世鱼央把这架威风凛凛的海盗船塞给他。

    “反正也是摆件,怎么用都随你。”

    西谷夕眼冒心心。

    船!他可太喜欢船了!

    西谷夕绕着海盗船走了好几圈,船体是桃花心木雕刻而成,有种饱经风浪的质感,主甲板上缠着细如发丝的亚麻色绳索,桅杆高耸。

    有船帆,有船舵,有瞭望台,仿佛随时能起航。

    只是摆件吗?

    西谷夕敲敲海盗船甲板上的门,入口大小恰好能容纳他进出。

    船长的房间是西谷夕的小小卧室,一张木质雕花小床,蓝白条纹的床品,好像真的是船长的床。

    船尾还有摆放守护蛋的地方,严丝合缝。

    这是专门为他做的吧!

    “海世,我很喜欢这艘船,谢谢你!”

    海世鱼央:……

    他整理完书包,低头看表:“要谢我就跟上,我可不想晨练迟到。”

    西谷夕熟练趴上肩膀:“go!”

    助理折木先生驾车,送两人到鸥台校门。

    车外瓢泼大雨,地面厚厚一层水。

    海世鱼央撑伞,大步流星向教学楼去。

    西谷夕观察阴沉天色,摊开手掌伸出伞外,霎时被豆大雨点打湿。

    “要是能开海盗船来上学就好了!乘风破浪!!!”

    “风没有,”海世鱼央笑笑,走到廊下将伞收起,“地面上浪不少,要不要下去游泳?”

    西谷夕嫌弃。

    “噫!还是回家游吧……啊!!”

    毫无预兆的,身侧突兀出现一把伞。

    伞面如同荷叶倾泻,水流浇下。

    仿佛天降浪头糊脸,西谷夕被泼了个结结实实,眼睛都睁不开。

    海世鱼央顿觉肩膀一湿。

    他压根没看肩膀上的水渍,小心翼翼,将湿漉漉的小家伙拢于掌心,取出手帕。

    湿身的西谷夕拽过手帕一角,将脸擦拭干净,他看看在滴水的手,变成落汤小鸡了。

    这下真的是乘风破浪!

    风吹过,全身凉飕飕。

    海世鱼央拿他的咖啡杯冲了热水,西谷夕噗通跳进咖啡杯。

    咖啡杯供西谷夕洗澡大小正好,安全感满满。

    西谷夕抓起水杯里的小黄鸭,泡澡氛围感必备神器。

    啊咧,怎么会有这个?

    “你别说。”

    听见西谷夕元气的声音,海世鱼央垂眸。

    然后他就看见小甜心费劲吧啦探出脑袋,趴在他的咖啡杯边缘。

    水汽氤氲,西谷夕赤着肩膀,大大咧咧打招呼,手里还捏着一只小鸭子。

    “你的咖啡杯看着不高,其实很难爬,我打滑好几回!”

    他好不容易才爬上来呢,杯壁太滑了!

    海世鱼央怔住,这算什么,茶宠?不,咖啡小精灵。

    西谷夕望着宿敌蠢蠢欲动的手指:?

    水很暖和,泡得他肌肤泛起粉色,邪恶的手指在小甜心脑门上轻轻一推。

    “啊!”小甜心一个后倒,跌回咖啡杯。

    人仰鸭翻。

    水温舒适暖和,西谷夕痛痛快快泡了个澡,灵魂都要被温泉般的水熨得服服帖帖,总算活过来。

    裹着绒毯,身上暖烘烘的,太阳晒过一样。

    像关东煮里的福袋。

    海世鱼央忍住想咬一口的饥饿感。

    他拿着西谷夕湿透了的小衣服,不知所措。

    学校里洗衣服不方便,他给折木打了电话,让他送换洗衣物。

    他指的是西谷夕的换洗衣物。

    西谷夕满不在乎啃了口苏打饼干,这饼干对他来说跟脸盆一样大。

    “把刚才那套烘干就好了,雨水而已,没关系的!”

    大不了回去再洗。

    海世鱼央在乎,他跟助理交代。

    西谷夕裹紧绒毯,像只披风,只露出光溜溜的两条腿和脚丫子。

    乱跑过的地方留下迷你脚印,像一枚枚波点,亮晶晶的反光。

    海世鱼央的桌面整洁光滑,绝佳溜冰场!

    海世鱼央就这么看着他,在桌上滑过来滑过去,迷你花滑选手夕酱,姿态优美,像只活泼的小乌鸦。

    说到花滑,得有漂亮的花滑礼服,白色礼服?

    海世鱼央脑海里有了画面感,他可以想象西谷夕穿上天鹅花滑服是什么模样。

    他家小甜心肯定很适合毛茸茸衣服。

    这么想着,海世鱼央的手指触及西谷夕走过的地方。

    指尖沾上一滴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