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晟换了裤子,沉闷地坐在沙发上,浑身上下冒着黑气。
尤羡小碎步挪过去,再次采取自爆法安慰他:“这些很正常啦,我上次遗那个精的时候,比你还崩溃呢,我还手洗那条内裤了呢。”
梁晟并没有被安慰到,心情更沉重了。
尤羡:“别生闷气啦,这种事情怎么控制得住。你不知道,我晨那个勃的时候……”
“别说了!”梁晟弯腰,捂住了脸,没有少女的娇羞感,倒像囚犯被记者采访时的无助。
吃晚饭的时候,梁晟也很沉默。
尤羡理解他,独自开朗,欢欣鼓舞地跟老板点菜,还贴心地要了一份红枣粥。
她在店里小牌大耍,加急把粥端到梁晟身前,耐心解释:“你先喝点粥,喝了会舒服一点。”
梁晟看着餐盘里的塑料勺子,拒绝使用。拿起一次性筷子搅了搅,端着碗慢慢喝。
尤羡顿时有种冲动,那就是刷梁晟的卡来赞助这家饭馆实现基础设施的改造升级,起码每个食客都能配一只不锈钢勺。
等上菜的间隙里,她的电话屏幕又亮了。
尤羡看了眼双眼无神的梁晟,无所谓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听到是男声,愣了愣,问“尤羡去哪儿”的时候,尤羡本羡理直气壮地说:“打错电话了,再打拉黑。”
挂断电话,微信上又弹出她带的一位本科生的消息。
尤羡扫了一眼,打了行字发过去,并说明不要在周末,尤其是周末的晚上找她。
这话她听林导对师弟说过。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尤羡贴心地帮他取来筷子,见那晚红枣粥已经见底,还问:“要再来一碗吗?”
梁晟摇了摇头,打起精神吃晚饭。
他看尤羡吃得很欢快,淡定地掏出手机,给今晚的饭菜来了张合照。
尤羡还以为他突然有了记录美食的热情,熟练地把身体靠倒椅背上。
“明天早餐就吃酒店的吧,我看菜单还挺丰富的。”
今晚本来可以在酒店吃的,但是尤羡想让他换个地方透透气,不要总沉溺在侧漏的痛苦之中。
梁晟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尤羡看了眼周围的环境,发现老板还在直播,连忙往外坐了点,遮住梁晟。
她想起他被章跃镜头拍到后的暴行,这种保护还是很有必要的。
梁晟:“多吃点蔬菜,菜是给我点的吗?”
尤羡连忙捞了一筷子绿叶菜塞进嘴里。
那模样,真是十分的不博士。
梁晟没什么胃口,勉强地吃着东西,算是明白了这家伙为什么轻飘飘的,应该是食量有点不及格。
不过在他的壳子里,她倒是吃得挺欢快的。
吃完晚饭,天色已经彻底黯淡下来。
出门跨过一条街就是横贯这座城市的大江,江水奔流不息,余晖的光芒后,是彻夜的人造光。
尤羡牵着梁晟在这座城市穿梭,走过熟悉的街道,来到江边。
已经是冬天了,还有只穿着短袖的人绕江跑步。
尤羡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说:“我高中的时候,一到周末的晚上就会来这边骑车,有次我和菁菁姐扫了一辆车,菁菁姐载着我姐过桥时,还遇到下班的交警大哥,在背后骂我俩,嘿嘿。”
梁晟抬眼看向旁边的跨江大桥,仿佛看到了这一幕。
尤羡回忆起过去,略带惆怅。
“我以前觉得我特别多余。我爸妈原来是丁克,丁了十来年,有人不想丁了,有人还念着感情,就把我生下来了,生完两个人又觉得还是丁克好,但孩子塞不回去了,感情彻底破裂,就离婚了,我分给我爸了,但我至今不知道他是不是不忘初心的那个。”
梁晟攥着她的一只手指,骤然捏得很紧。
“其实这些也没必要告诉你,但我怕你明天一进病房,看到床上的老头,还以为是我爷爷呢。”
尤羡说着这种不着调的话,脑海里闪现葫芦娃。
她给自己逗乐了,一转身,梁晟的眼里浸满了复杂,江对面的大灯太晃眼,她能从他眼睛里看到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她眼角眉梢都很放松,说这些话也不见得有多伤感,所谓的过去也真的过去了。
梁晟心脏却有种缺氧的窒息感,他想起自己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居高临下的评价,自以为是的指导。
冬夜的江水一定是凉透了的,寒气好像顺着江畔萦绕在梁晟的脚边。
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真诚的眼睛,低声说:“对不起。”
尤羡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假如一个脱口秀演员在舞台卖力地讲段子,台下观众抬起手不为捂嘴笑而是擦眼泪的话,那这将是一场失败的演出。
至少对演员本人来说是的。
尤羡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生活也没有彩排,有时候她想把朋友们逗笑,会采取一种类似“彩衣娱亲”的方式,一般从来都不会出错,偶尔有败绩,观众也不会向她道歉。
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些不成体系的句子,忽然想起和梁晟还不算好朋友的时候,他说的:
“你从前也是通过示弱来和朋友拉近关系,或者说,通过这种手段来交朋友的吗?”
怎么说呢?感觉他的回旋镖扎到了自己脑袋上。
尤羡有点心梗,连忙说:“这回不是示弱啊!哪回都不是!我真的就是想和你说明白我手机又没有我爸照片,你进门看一老头要是没绷住怎么办?”
她说完,又闷闷地补充:“而且我觉得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梁晟第一次恨起自己嘴笨,胸腔里有一大团的情绪,却没办法说出来。
他扯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过来,抱进怀里。
尤羡两只胳膊并在腰侧,被他就这么捆住。
路过的小女孩看到这一幕,对梁晟的霸气行为小声评价道:“噢!妹子萌萌哒~”
尤羡的耳朵有点红了,不过这次她没有机会捏着耳朵手动散热。
有点舍不得推开他。
毕竟拥抱也是一种幸福的体验。
……
晚上睡觉前尤羡被林导批评了,原因是手底下那个本科生把她引用的金句截图给林导了。
导师很不满意。
尤羡很冤枉,她说的可都是他的词儿啊!
可能年纪大了容易健忘,林导并没有认出这句话的原创作者就是他本人,还在训斥尤羡工作和学习的态度有点吊儿郎当,不能拿养伤当借口,这种简单的指导又没什么难度。
尤羡的手指在狗腿地认错,嘴里在说一些没什么攻击力度的脏话。
梁晟看着她的屏幕,眉头紧缩,像是看到了脏东西。
尤羡安抚好林导后,把手机丢到一边,砸向床铺,喃喃道:“我大学的时候,有这么绿茶吗?”
好像没有吧?她连老师联系方式都不想加。
梁晟:“你们课题组最近有什么项目吗?需要投资吗?”
尤羡:“……梁总,冷静一点儿,本组不值得!”
她苦口婆心地向他阐述利弊,奉劝他不要乱爆金币,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原因可不能是因为热爱学术啊!
还是和自己无关的学术。
梁晟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那就让他这么欺负你?
尤羡又向他阐述起导师不欺负她的时候,对她还是很好的事迹。
比如她现在这么玩忽职守,她的博士补助还是按月发到账上的。
她有位同学在外校读博,补助都是最低档,都快不符合工科博士的标准了,还好组里有接横向勉强维生。
梁晟深沉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霸总行为。
尤羡:“别想啦!去换条安睡裤吧,今晚就不用担心啦。”
梁晟的表情凝滞,一言不发地走进卫生间。
尤羡躺在床上偷笑。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窗外的景色,发给余江。
【落地窗把我的江景房全部暴露!这件事我必须要个说法!】
余江:【……尤博士去哪里享福了?参会酒店这么大气?】
她以为尤羡又跟着导师去外边参加什么研讨会去了。
尤羡:【说来话长~】
余江:【我们基层工作者最多的就是耐心……】
尤羡:【那我就长话短说吧,实不相瞒,最近当上富三代了,有点奢侈,吓到你了吧。】
余江;【妈妈!】
这想走捷径的心思是一点儿也不隐藏啊。
尤羡和她聊了会儿,适当地关心了下朋友最近的心情,发现余江工作干得很起劲儿,她最近都搞起农产品直播来推动她的驻村工作。
尤博士由衷地为朋友感到高兴,她走在自己希望的路上,一路长青。
屏幕暗下去后,看到自己的微笑,她揉了揉嘴角,忽然有点唏嘘。
来读博也不全部是为了摸鱼,怎么现在摸得这么快乐?
她有理想这种东西吗?
一到夜里,人总是要想点致郁的话题。
梁晟叉着腿出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进化到怀疑人生的步骤了。
他拍拍尤羡的大腿,没好气地说:“造安睡裤的人穿过这裤子没?你以前就穿着这个睡觉?”
尤羡忧郁地说:“只在前两天穿,这裤衩还挺贵,舍不得,你满意了吗?”
梁晟不知道谁又惹她了,忍着身体的不适,学她的口吻道:“没关系,以后你可以二十四小时穿这个,十分钟换一个,我包了。”
资助不了实验室还资助不了这个吗?
尤羡被他故作霸气的口吻都笑,把那些因为无聊产生的迷思抛之脑后,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胳膊:“霸总,你好帅!”
梁晟捏着她的耳朵说:“刚刚在想什么?”
尤羡的脸贴着他的手臂,沉吟半天,才说:“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无论如何,现在也是她最接近幸福的时刻之一了,有些事就不要多想了。
梁晟:“这我知道,鲁迅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