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那些数字和外语像是流水一样从长山月的脑子中流走了,现在来到了最后一节国文课,老师在上面用富有感情的语调念出一篇富有诗意的散文,长山月不会写其中复杂的字,就漫无目的地在纸上画圈。
朋友和家人是不一样的,长山月在打工的时候也交过阶段性的朋友,也会有些人不介意他的沉闷,呆在他身边说说笑笑,但是从未有过家人,原本长山月并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在遇到异世界的吉野顺平和吉野凪之后,一切彷佛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长山月原本不知道有家人在身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是现在明白了,那一种很安心的幸福感,像是世界都因为这份情感变得清晰了一些,想要再次感受那样的视线,虽然极力克制,但是他的心中却燃气了那样的渴望。
而且异世界的妈妈说了他可能和吉野顺平有兄弟的缘分,想到这里长山月又偷偷看了吉野顺平一眼,如果事情进展顺利的话,他说不定真的可以拥有一个家人。
就算做不成家人,他也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些对吉野顺平施加暴力的人解决掉。
看着长山月已经画了无数大圈套小圈的吉野顺平陷入了困惑当中,从第一节课开始,长山月就画圈到现在,他现在也没有明白这个行动的意义是什么。
在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之后,吉野顺平拿着自己的便当然后低声说道:“跟我来。”
长山月看到他手里面的东西,脑中恍惚地想好像学生中午是得吃便当,他没怎么上过学,所以没有提前准备好。
在刚这么想的时候,长山月就在打开的书包里面看到了一个饭盒,灰色的饭盒上面贴着字迹锋利的便利贴,写着——【梅子饭团】。
原来七海先生还给他准备了这个,一上午只拿出了一本书看着黑板两眼发直的长山月没有发现。
从未有过被人送过便当的长山月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彷佛里面装的是什么易碎的宝藏,他跟着吉野顺平一路走了过去。
对于学校,吉野顺平比他了解的多,也知道该怎么尽可能的避开那些人,他们来到了保健室附近的一片狭窄的空地。
“是要野餐吗?”长山月雀跃地问道。
“不是。”吉野顺平把手里面的便当放在地上之后,看着长山月说道:“这所学校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到处都是——”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吉野顺平只是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然后很快地别开脸说道:“还有,你找错人了,妈妈只生下我了一个孩子。”
长山月蹲在吉野顺平的便当边抬头看着他说道:“没找错。”
在吉野顺平彷佛压抑着什么情绪的视线中,长山月说道:“我遇到一个大师,她说我和学校里面的某个人有兄弟的缘分,昨天我就知道那个人是你,只会是你。”
长山月把异世界的经历努力变成符合现实逻辑的话语,但是显然不太成功,因为吉野顺平听到这句话之后甚至震惊到微微张开了嘴。
良久之后,长山月听到他说:“......不要封建迷信啊。”吉野顺平看起来甚至有些心累,他捂住脑袋说道:“你的父母呢?怎么会让你这样胡来。”
长山月腼腆地笑着说道:“我没有父母。”
在这一瞬间,所有吉野顺平不理解的行为逻辑彷佛都找到了答案,因为没有父母,所有比其他人更渴望亲情,然后才会在所谓大师口中的“兄弟缘分”那么着迷。
这个人根本什么都不懂,抱着想到得到家人幸福的愿望一无所知地来到了这所学校。
某种想要作呕的压抑感浮现在了吉野顺平的胃里,此时长山月银白色的眼眸越是闪着微光似的期许,那种引起不适的感觉就越强烈。
自从他的活动室被占之后,所有人都远离了他,因为所有人都不想成为下一个他,可是现在长山月出现了。
他柔弱孤僻,在新来的学校里面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一个认识的人,没有父母,似乎在这所学校里面马上就要成为另外一个被欺负的对象,吉野顺平并没有他人替自己分担痛苦的窃喜,他只是想到那样的画面就忍不住恶心。
“长山——”吉野顺平的话被另外一道刺耳的声音打断。
“哇,地上坐的那就是新来的混血转校生吗?明明没有一点外国人的样子。”一个陌生的学生走了过来。
长山月注意到吉野顺平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于是他起身挡在了吉野顺平的面前。
四个穿着和他们身上同样校服的男生眼神中充斥着恶意,长山月甚至看到其中一个拿了一个铁制的钢棍。
那人对上他的视线笑嘻嘻地说道:“真是一张不爽的脸,呐,转校生,我送你点礼物怎么样,我们和顺平可是超级好的朋友呢。”
所以是被这些人欺负了啊,在闪过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长山月飞起一脚直接踹翻在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学生。
他的世界构成很简单,喜欢的人,讨厌的人,还有陌生人,至于伤害他喜欢的人,那就是他的敌人。
长山月一句话都没有说,一脚把那人踹进了土地里面。
这个猝不及防的动作彷佛在一瞬间给世界按上了停止键,拿着钢棍的男生脸颊因为怒火甚至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他用尽全部力气把钢管当头敲下。
在吉野顺平近乎惊愕的喊声中,长山月偏头用手掌握住了那根钢管,他的姿态轻松彷佛握住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玩具,随后把钢管硬生生地夺走,然后横扫了一大片,他的力气显然比这里所有人都要大得多,片刻过后,这里只剩下躺在地面上扭曲着鬼哭狼嚎的人。
看着刚交的瘦弱朋友像是超人一样打败那些人的吉野顺平完全呆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是掐了自己一下之后,痛觉神经提醒他这就是现实。
长山月看着吉野顺平,有点担心那些人会吵到吉野顺平,于是他又蹲下身,一个个用钢管敲晕,然后把他们四个人摆成了美观的直线。
吉野顺平微微闭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面已经满是复杂。
长山月原本想要邀功的心情也一点点落了下去,因为他意识到吉野顺平并不开心,甚至比他最初见到的时候还要难过。
“我做错了吗?”他难得不安的揉搓着自己的袖口,神情也变得不安。
“你没错。”吉野顺平说完这样短促的一句话之后,看着长山月说道:“可是,你之后要怎么办呢?”
吉野顺平的大脑混乱一片,他努力恢复自己的语言逻辑,尽可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没有父母,那些人如果联和起来举报你开除你的学籍或者带着刀去校外找你。”
那样的事之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对于这些人来说,只要反抗就会招引更大的灾祸。
听到全然为他考虑的话,长山月又高兴了起来,一把匕首从袖子内侧滑到他的掌心,他眼睛亮闪闪地给吉野顺平看,“没事,我也带着呢。”
“噢,噢。”吉野顺平脑子在极端混乱之下居然说出了一句,“挺好。”
在说完之后,他猛然摇摇头,然后手掌猛然捏住了长山月的肩膀,“不对,不能杀人,少年犯也会被判刑很多年的。”
在他全然紧张的注视下变得晕乎乎的长山月不断眯着眼睛点头。
然后在某一瞬,长山月猛然睁开眼睛和窗户边走过的一个人对视了,那个肥胖的成年人明显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事情,但是只是擦着汗,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地过去了。
“怎么了?有什么人在吗?”吉野顺平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是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
“外村老师看了这里一眼走了。”长山月静静阐述了自己看到的一切,他有些不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毕竟他印象中最深的教师只有五条悟,他只是觉得五条悟在这里的时候绝对不会这样做。
所以他疑惑地看着吉野顺平想要寻求一个答案,“外村老师为什么装作看不见?”
吉野顺平扯了一下嘴角,他声音低低地说道:“他什么都看见了,只是漠不关心而已。”漠不关心这所学校发生的一切暴力事件,吉野顺平承受那些苦难的时候,他也看过多很多次,每次都像是现在一样,轻而易举地走了过去。
长山月蹲下身,捡起来地面上沾血的钢管。
“你去哪?”吉野顺平在长山月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腕。
长山月抬起头用一种理所应当的眼神看着吉野顺平说道:“去打一顿外村老师,我很快回来,回来之后我们一起野餐。”
“先等等。”看着长山月澄澈到几乎能够一眼望到底的眼睛,吉野顺平心里面泛上了一点奇异的情绪,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运行在长山月身上的逻辑。
吉野顺平为外村老师的“漠不关心”而痛苦,长山月就去找外村老师,让那个人再也不能够置身事外,之后永远也做不到“漠不关心”。
他忽然有点想要笑,可是心中翻滚的情绪太复杂,让那个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先野餐吧,你不是一直在等这个。”吉野顺平对着那双银白色的眼睛说道,在学校吃饭根本不算什么野餐,但是长山月显然很喜欢这种说法,在得到吉野顺平的肯定之后,整个人眼睛又亮了起来。
他随手就把钢管扔了,坐在刚才的地方把梅子米饭打开,就这样吉野顺平吃了自己人生中最诡异的一顿午饭。
他们两个人蹲在墙角,看着四个倒在地面上的人吃饭,但是心情意外很平静,不用担心被找到,不用担心再次陷入到痛苦当中。
沾血的钢管还放在长山月的手边,如果再有什么人,结局估计也只是会成为躺倒在地面上第五人。
吉野顺平看了看长山月空荡荡的米饭,即便是这样陪着酸涩梅子的饭长山月依旧吃的津津有味,他把自己盖在饭上面的猪排和配菜夹过去的一半。
在长山月愣愣的眼神中,微微别开脸,只是轻声说道:“妈妈做的太多了,我吃不完。”
长山月对着他又笑了,和雨天时候一样,带着腼腆秀气的笑容,比盈满泪水的样子可爱很多。
这样就算结束了吗?吉野顺平一时间有些茫然,似乎只要有长山月这样一个武力值超标的人呆在身边,一切麻烦事都会迎刃而解,可是他还是痛苦。
那些东西缠绕着他,像是午夜挥之不去的梦魇。
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吉野顺平捡起了他们昏迷的时候掉出来的手机,那上面没有密码锁,点开相册铺天盖地的照片就涌现了出来。
无数张不同的脸沾染着血迹和污渍,表情却都像是复制粘贴一样的痛苦,吉野顺平看到了自己的脸,上面还留下那张被烟头烫伤之后的血淋淋的脸。
他胃里一阵翻涌,额头的神经不受控制的抽动,在大脑一片轰鸣之后,他在墙壁边缘把刚吃下去的一切全部吐了出来,呕吐物混杂着泪水落在地面上。
长山月在原地急的团团转,他拍拍吉野顺平的后背,可是治疗咳嗽的动作无法阻止吉野顺平心中翻涌而上的恶心。
他急的把匕首拿出来,然后看着吉野顺平说:“不难过,我让那些都消失。”
手掌又被握住了,吉野顺平的手心很热,过度的呕吐让他虚弱了,可是就是这样的虚虚握住就阻拦了长山月的一切动作。
“杀人会住监狱的。”吉野顺平缓了一口气之后说道。
“可我不想让你难过。”长山月看着吉野顺平,他为眼前人的痛苦而痛苦,又因为自己并不能够让吉野顺平开心起来而难受。
可那要怎么办?怎么才能够解决这些,他自己思考不出来答案。
吉野顺平去附近的厕所吐了,长山月蹲在厕所外面的墙面下边希望能够从更成熟的大人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怎么了?长山同学。”七海建人应该刚刚解决咒灵,说话的时候带着未曾平复下来的喘息。
“七海先生,我哥哥右脸额头上被烟头烫出很多疤,那些人拍摄下了很多照片,我不知道在我达到这里之前,他承受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情。”长山月说完这些话之后,七海建人那边呼吸停顿了一下,然后那个男人说道:“全部告诉我吧,长山同学,我在听。”
长山月看着校园的蓝天,上课铃好像响了,可是他不在乎这些,“我带了匕首,我想把那些让哥哥痛苦的人全部解决掉,但是我的哥哥因此变得更加痛苦。”
他想到了从吉野顺平眼睛中滚落的大滴泪水,他不愿意看到那些眼泪,可是他找不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七海建人说道:“听你哥哥的话,不要杀人,剩下的一切全部交给我,好吗?我解决一切。”
“我该怎么办?”长山月问道。
“把那个装有照片的手机放好,我有认识的律师之前处理过这样的事情,今天下午我和他就会赶到学校,不要冲动。”长山月听到了汽车启动的声音,七海建人最后嘱咐了一句话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吉野顺平洗了洗脸和手,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蒸发的同时彷佛也带走了部分难过的情绪,他走出去之后就看到了失魂落魄靠在墙上的长山月。
他像是一朵蘑菇一样蹲在了长山月的身边,现在他们看起来像是两株从土壤里面长出的蘑菇,“抱歉啊,长山,毁了你期待很久的野餐时间。”
长山月摇摇头,他握住了吉野顺平的手掌很庄重严肃地说道:“没有毁掉,和你呆在一起,我很高兴。”
吉野顺平看到他的眼神,忽然有些想笑,他没有兄弟,但是在这一瞬间感觉有一个名字叫做长山月的弟弟感觉也不坏。
“下午放学的时候要来我家玩吗?”吉野顺平忽然开口说出这句话,他说道:“我家有蚯蚓人1,2,3部的碟片,虽然第三部很无聊,但是第二部很有趣,也有很多亮点。”
“我想去。”长山月抿嘴笑了,他在说话的时候,手掌依旧规矩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那些无意识的小习惯会让他看起来很乖顺,和刚才虎虎生风挥舞钢管的样子截然不同,但是无论是哪种样子其实都很可爱,吉野顺平想。
“长山!你怎么能打伤同学呢。”刚才还漠不关心地走远的外村老师跑了过来,他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大声斥责道:“我已经打电话通知了你的家长,那些学生的家长现在都到办公室了,快点过来和他们道歉。”
在长山月开口之前,吉野顺平先一步站了起来,他说道:“他们为什么来找长山和我,老师难道不清楚吗?”
面对学生质问的话语,外村只是一边擦汗一边说道:“那些人只是想要和新同学交朋友而已。”
长山月扶了一把几乎气到发抖的吉野顺平,当他抬头用那双毫无感情的银白色瞳孔看过去的时候,外村甚至因为某种莫名的恐惧退后了一步。
在扭头几乎奔跑着离开的时候,他抛下了一句话,“我已经通知你的父亲了,他现在就在办公室,你看着办吧。”
可是长山月的父亲埋在墓地里面,长山月没有经手资料的转接,所以他不知道七海建人给他填上了谁的号码,但是总要去看看。
几乎在做下这个决定的同时,吉野顺平重重吸了一口气,他拉住长山月的手说道:“别害怕,我和你一起去,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离开。”
长山月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蜷缩了一下,吉野顺平的话让他的心情暖暖的,像是被泡在热水了里面,他又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他们一起手拉手去了办公室,吉野顺平的手掌很用力,不知道是在通过这种方式给予长山月力量,还是要从长山月身上得到某种勇气。
办公室的门敞开,几个中年男女站在那里,面容皆是怒色。
在人群中,长山月一眼就看到了懒散坐在转椅上的五条悟,他一个人毫不客气的霸占了教室办公室唯一一个椅子,导致外村老师都只能够在一边站着。
五条悟看到人来了之后站起身走了过来,他说道:“诶呀,我家孩子从小就是品学兼优的性格,在上一个学校的时候尊敬老师,友爱同学,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
他站定在长山月身边,似乎是为了给学生撑场面,五条悟换上了一身高级西装,脸上甚至也换上了时尚的方框墨镜,过于耀眼夺目的容貌甚至让整个办公室都在发光。
黑色的镜片从他的鼻梁下滑落,在身后一片嘈杂的声音中,五条悟俯身捏了捏长山月的脸,他加大声音说道:“来学校半天就变成了这种泪眼汪汪的样子,怎么想都是你们的错吧。”
“一个转学生刚来第一天就带着钢棍打伤同学,这根本就是校园霸凌。”站在远处的中年男人眼神愤恨地说出这句话。
“是他们带着钢管来找我们。”吉野顺平说出了这句话。
说话的中年男人似乎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性格,眼神虚浮了一瞬之后又立刻提高了声音,“谁能够证明,现在就是光司昏迷了,但是他却好好站在这里。”
“调监控查证就能够明白事情的经过,以及你的孩子涉嫌校园霸凌致人重伤,语言侮辱,导致多名学生遭受长期的精神压迫,身心受损。”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眉骨很深,眼眶投下一片阴影,眼眸又是特殊的三白眼,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有种独特的气息,男人朝着长山月伸出手。
看到七海建人点头之后,长山月把手机递了出去。
他的话语和动作让屋子里面大部分感受到了不妙,有人看着他问道:“你是谁?这里只让家长和学生进来吧。”
穿着西装的男人在大概看过全部照片和视频之后,把手机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他的视线扫过站在五条悟手边的两个学生,其中一个在这些照片中反复出现过,他的视线又看向了成年人愤怒扭曲的脸。
在短暂的安静之后,他说道:“初次见面,我是日车宽见,一个受委托的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