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赵恒怒道。
“薛大,你这是要魇镇皇子吗?!”
这个罪名可太大了,原本周围紧张忙碌的众人瞬间鸦雀无声,连个喘气声都听不到。
二皇子是官家的嫡子,中宫郭皇后所出,从小聪敏仁厚,朝中上下早都把他视为未来的太子,官家更是把他当成眼珠子一样宝贝。
敢魇镇二皇子,诛九族也不为过。
郭皇后见748给儿子塞药也不高兴,但皇帝这么说着实有点小题大做,于是便上前劝和了几句。
“送药虽然不吉利,但也不至于到魇镇,官家这是关心则乱了。”
按说皇后娘娘都给台阶下了,一般人肯定会顺势接上,就坡下驴。
但748那必须不是一般人。
“不是治疗胸痹的硝酸甘油。”
统很认真地给真宗解释药物的区别。
“是磺胺。”
“若是遇到高热不退,可用磺胺一试,但剂量要根据孩子的体重来,比如像这位小殿下,体重大概……”
巴拉巴拉巴拉一大通,把个郭皇后都听得云里雾里。
你说他魇镇吧,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不像那些方士喜欢故弄玄虚,听起来真像那么一回事。
但你要说他治病,他这个治法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郭皇后自诩也读过一些医书,完全听不懂。
而且她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犟种,给台阶硬是梗着脖子不下来,还说的还有鼻子有眼的,仿佛这药真能救命。
“陛下……”
郭皇后上前一步。
她怕皇帝真气得狠了,想再帮着回转几句,可不能一时气急把人给砍了。
如今灵州告急,朝中既然决定让薛家兄弟飞去凉州给六谷吐蕃送信,那还是军国大事要紧,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耽误灵州六万百姓。
结果话刚到嘴边,郭皇后转了几转之后,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无他,她发现皇帝好像不气了。
不但情绪平稳,而且好像真在认真听,甚至还吩咐李神福记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其实很简单,就是赵恒被748戳中隐痛了。
他之前之所以那么生气,是因为他膝下的几个孩子,除了赵佑,其他身体的确不算康健。
倒不是说有什么病症,而是打从一出生,不管这些皇子皇女怎么精心喂养,和宫外那些满地跑的小童就是不一样,当然更比不得武将勋贵家中的小牛犊子。
尤其幼子赵祗,刚满月就病病殃殃的,肉眼可见的难养活。
所以748一送药,赵恒就炸了。他现在就一个健康的儿子,还是嫡子,这薛大郎给他儿子送硝酸甘油,是诅咒他家儿子跟李沆李相公一个毛病,命不久矣吗?!
“药丸只是一种形式,里面的成分是不一样的。”
748努力用皇帝能听懂的话解释:
“能治疗肺痈、丹痧、热毒入血之类的病症,但一定要注意剂量,儿童是绝对不能过量的……”
一听那三个病名,真宗的眼神儿马上又不一样了,心里那点膈应彻底消散无踪。
薛大这小子,要能准确说出病名来那多半不是胡吹,你看李相公的胸痹之症不也好了吗?
肺痈啊肺痈,他那个早夭的长子就是这样没的。
这病症发起来后经常是高热不退,要真应了薛安上的话能用这什么安治好,那可真是救命仙丹了。
郭皇后和真宗过了这么多年,一打眼就知道夫君心里在琢磨什么。
她顿觉大事不妙。
赵祐是官家的命根子,如何不是她郭皇后的命根子?!
她都年过而立才养下了这么一个儿子,皇帝要给儿子吃那些来路不明的丹丸,她这个当娘亲的绝对不答应!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想到这里,郭皇后也顾不得规矩了,简单粗暴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还试图把那瓶可疑的药丸子给抢过来。
真宗被下手硬抢的郭皇后吓了一跳。
他俩年少夫妻,郭皇后从来都是谨言慎行的典范,言谈举止挑不出一丁点错处,啥时候这样真实地展露过情绪?
赵恒觉得稀奇,但还是没把药瓶给她,接过来扔给李神福保管。
“好好存着。”
他还追着叮嘱了一句。
“等祐儿发了肺痈,还得用它去热呢。”
郭皇后:……
“哎呀,说着玩儿的,祐儿的身体这么康健,怎么可能患上肺痈。”
郭皇后瞪着赵恒运了一会儿气,得益于当家主母严苛的自我修养,她到底没有张口骂人。
不能骂皇帝,但不代表她不迁怒别人,郭皇后狠狠瞪了李神福和748一眼,袖子一甩,沉着脸走了。
李神福:“官家,您看这……”
赵恒打了哈哈,假作无事,实则心里也有点后悔。
他这皇后是个规矩人儿,做事一板一眼最讨厌插科打诨的,尤其还事关儿子。
唉,她要是实在生气,等过阵子找个机会,当着她的面把这瓶药丸子扔了就是了。
赵祐可不知道亲爹正为维持大宋第一家庭的和睦和稀泥,他只关注那个巨大球囊,小少年的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这能飞吗?
——什么时候能飞啊?
——他也想飞上天
这个时候,748已经开始向真宗汇报热气球起飞前的各项准备情况。
油料充足——感谢盐铁司和陈正使的大力支持,至少在大宋境内,他们不用担心火油和煤炭的供给。
生活物资充足——准备了易存放的食物和饮用水,万一气球在野外降落,三天内不至于没吃没喝,维持体力到下一个补给地。
文书齐全——中书省为748出具了文碟和符节,随身携带的密信上加盖了官印,代表此行乃是大宋官派,代表大宋朝廷的意志。
如果一切顺利,老天配合,大概十三天就能到达凉州。
“你们走的这段时间,朝廷会按照之前的计划有序撤离灵州的百姓,收缩防线。”
向敏中对748说道。
“一旦有了消息,如有余力可传信去灵州,朝廷已命马步军都虞侯王超为西面行营都部署,统兵六万助灵州百姓撤离……”
向敏中说这话的时候心情极其复杂。
之前觉得这是薛老相公家的不肖子,脑子混沌的混世魔王,现在两人甘冒奇险要去凉州送信,还搞出了个亘古未有的新玩意儿,这让向敏中很难不刮目相看。
他是主战派,坚决反对弃守灵州,认为李继迁吃下灵州之后党项会进一步做大。
但皇帝心意已决,不愿让朝中旷日持久的争论贻误战机,只同意让薛家兄弟送信给凉州的潘罗支,如果六谷吐蕃能有所动作,那朝廷便可以考虑与吐蕃联合夹击,解西北危局。
绕了一大圈,主战派的希望竟然最后落在这二人身上,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唉,希望此行能成吧,总比眼睁睁看着李继迁独霸五州之地来的好。
像他这样想的臣子不在少数,虽然觉得陛下这个计划匪夷所思,但终究还是给自己留了一丝念想。
一切准备就绪,皇帝下旨升空。
一声令下,几个壮汉便开始拉动绳索,将球囊的底端撑开。
这次是奉旨公出,自然不会让三人自己忙活,进军特地挑选了一批壮汉来帮忙。
748点燃了燃烧器里的猛火油,“轰”的一声火苗窜起半尺高,热浪扑面而来。
赵祐“啊”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赵恒的大腿。
“不怕。”皇帝扶住儿子的肩膀。
赵祐脸红红,偷偷望了一眼母后,下意识又抓紧了父亲的衣角。
他的确有点怕,但眼睛却一刻都离不开那团火,瞳孔里倒映得都是橘红色的光。
猛火油管够的烧,热浪迅速充盈起球体。
先是顶端微微鼓起,很快,绢帛的褶皱被热气撑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赵祐屏住了呼吸。
球囊越来越大,越来越圆,渐渐地从地面升起,三尺、五尺、一丈……下面的竹筐也随着晃动起来,匠人们连忙用绳索拉住,但它在往上挣。赵祐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绳索绷得笔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每一次摇晃都让绳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爹爹,”赵祐的声音有点发颤,“它要飞了?”
“对,要起飞了。”
赵恒按住儿子的肩膀。
“一路往西北飞,去凉州,去给六谷吐蕃送信,要他们出兵袭扰党项李继迁,解灵州之围。”
赵祐点点头。他今年已经八岁了,父皇和太傅们已经开始让他了解朝中军政大事,关于灵州之围最近他没少做功课。
他转过头去看,此刻那球囊已经完全充起,巨大的圆球悬在半空,下面的竹筐晃晃悠悠,像一只挂在气球下面的篮子,当中一个年轻人正站立其中。
那是薛安上,不久前刚刚救了李相公,现在又要飞天凉州。
“好大。”赵祐喃喃地说。
“大吧?”赵恒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朕第一次见的时候,也觉得大。”
赵祐忽然松开赵恒的衣角,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看那球囊,脖子都快仰断了。然后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恒:
“爹爹,我能上去看看吗?”
赵恒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一天前他也说过。
但他最终没去——不是不敢,是那日真娘言情切切的哀求,他总不好拂了她的好意。
唉,男人。
即便是天子,也总有两头为难的时候。
“不行。”赵恒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
“为什么?”
“因为你太小了。你站进去,风一吹就倒了。”
“而且你也不会操纵气球。”
赵祐不服气,但此时热气球的绳索已经被解开。巨大的球囊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晃晃悠悠地往上升,越升越高,越升越小,直至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他被气球完全吸引了注意力,仰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
“好……好高……”
“像鸟儿一样!真的……真的!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