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算?
如果真能成,那肯定是划算的。
在这个普普通通的早春夜,站在李府后院的真宗皇帝赵恒这样想着。
半个月送信去凉州,有机会让西北战局改变,甚至阻滞党项人的马蹄,怎么算都是划算。
问题在于,他没钱。
说起来十分丢脸,但现实情况是,官家的手头也没有余粮。
三十四岁的赵恒,虽然已经做了五年的皇帝,但个人财政状况其实不算特别理想。
他原本有四个儿子,长子出生后不久就夭折了,第三子去年出生,没过多久便夭折,目前只有郭皇后所出次子赵玄祐和宫女所出赵玄禧还活着。
尤其是赵玄祐,中宫所出,实际上的嫡长子,被赵恒寄予厚望,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时不时就往郭皇后宫里给儿子送东西。
想着儿子,也想着真爱。
赵恒私库的另一个去向是刘娥,尤其现在刘娥住在西庑,还没个正式的名分,赵恒越发觉得亏欠她,赏赐流水一样的往西庑送。
一来二去,私库吃紧。
“需要多少银钱?”
赵恒嘴上问着748,眼睛却是看向李沆的。
这……这……这不应该从他私库出吧?!这可是朝廷的军机大事,按惯例要是走八百里加急军报的,归兵部管。
谁料李沆这时候忽然开始低头整理衣服,还左拍拍、右抻抻的,显得十分忙碌。
赵恒一看老师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就是不同意走公账呗。
皇帝愿意拿钱是皇帝的事儿,想让朝廷花钱门儿都没有!户部不可能冒着被骗的风险给个傻小子拨款。
赵恒:……
而这个时候,748已经张开了它的爪子,五根手指开得大大的,正准备怼到真宗眼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悄咪咪按下了一根。
“四千贯。”
赎回祖宅的缺口还差三千贯,留一千贯采买物资和应急,应该够了。
四千贯!?
赵恒心说你是真敢在皇帝面前狮子大开口啊!朕就算八百里加急跑死多少匹快马也用不了这么多钱,你怎么就敢要四千贯的?!
朕之前不还赏你2000贯了吗!?
偏748还给他戴高帽、架高柴,夸他心系天下苍生,天子为大宋守国门。
赵恒觉得这小子说的有道理,他可不是守国门了嘛,他都御驾亲征上前线了!
大宋边境的情况也的确不好,缺吃少穿不说,还要面对辽国和党项这两个虎视眈眈的强敌,灵州那六万黎民百姓他也的确不忍心。
最主要,崇政殿里吵了这么多天也没吵出个好办法,灵州危局近在眼前,派人八百里加急去凉州更本来不及,就像这小子说的,只是损失点银钱,并不算什么。
万一……能成呢?
赵恒自己都觉得好笑,但又实在不愿意放弃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算了,算了。
就当他的皇庄今年遭了灾,颗粒无收吧。
好歹为灵州,为灵州的百姓,且试一试。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
“就与你4000贯,限你两日把东西做出来,呈于御前。”
两天。
748一点都不慌,点了点头,行礼隆恩。
大壮在代码箱里急得火上房,嚷着根本不可能在两天之内攒出一只热气球来,大骂皇帝为难人。
但748完全不在意,统这个淡定的态度也让真宗十分满意,心说两天时间这小子都跑不出淮南路,估计不是在骗朕银钱。
李沆冷眼看着,没说话。
一直等到皇帝吩咐李神福去私库领款,李沆才开口劝陛下夜露寒凉,早点回宫休息。
于是这个普普通通的早春夜就这样散了。
回家的路上,大壮还在代码箱里一直叨叨。
“哥,两天不行啊!两天咱们连炉子都攒不出来,那可是飞去陇右道啊!”
——他对于地理区划还是更习惯使用开元年间的叫法。
“不用攒炉子。”
748给宿主吃了一颗安心丸。
“你进入世界的时候随身物品还包括了一格系统存储,里面有现成的燃烧炉。”
啥!?系统存储!?那岂不是……
大壮想到自己在开元年间攒下的家底,别的不说,玉米土豆辣椒种子就足够发家致富了啊!
“唔,那些肯定没有。”
748无情地戳破了宿主的幻想。
“只有个燃烧炉,还有气球,别的都带不过来。”
“这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时间线,这里的开元没经过大航海时代,所以玉米土豆辣椒种子肯定带不过来。”
“燃烧炉和气球中枢智脑测算过,以大宋目前的工匠水平如果不计成本不计工期,还是有可能造出来的,气球布也是一样,所以就睁一眼闭一眼批准了。”
“你要是想要吃玉米土豆辣椒,等咱们攒够了钱买艘海船自己去找,反正航线你也知道,听说大宋朝的航海技术很不错……”
它这样说,大壮就不吭声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被统爹忽悠一下就漂流太平洋、去米洲采摘烟叶的壮,他吃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还没忘光呢!怎么可能为了口玉米土豆辣椒就再漂一回?!
航海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748没时间关注宿主的情绪,虽然气球和燃烧炉都是现成的,但燃料和吊篮还得自己筹备,这些都要在两天之内解决。
这是个磨炼宿主的好机会,可以让宿主尽快适应新的任务世界。
大壮对此安排也没什么异议——这些年他已经很习惯给他统爹打下手干力气活了,买燃料编竹篮都不在话下。
但他没当个事儿,他那个便宜弟弟薛安民却不行。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薛安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那声音却越来越响——像是竹篾被弯折的吱呀声,又像是麻绳在木头上摩擦的咯吱声。
薛安民一骨碌从塌上翻起来,趿拉着鞋子往外走,他倒要看看是哪家的不长眼,敢搅了他薛二爷的清梦。
然后他看到了薛大壮。
大壮蹲在院子中央,面前堆了一地的东西:几根老竹子,一捆麻绳,一桶桐油,还有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薛安民揉了揉眼睛。
“哥,你干啥呢?”
闻言大壮也没回。
“干活。”
“干啥活?这大清早的……”
“编个竹筐。”
薛安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哥正用柴刀把一根竹子劈成细条,竹篾劈得那叫一个整齐,每一根都是同样的粗细,手艺好的没话说。
他想起他哥半夜爬小窝山那利索的身手,摸了摸鼻子,没敢吭声。
看这样,应该是那位家仙还没走呢,他哥哪有篾匠的手艺。
不过他家这位家仙应该不是什么山野精怪,保不齐是薛家的哪位祖宗。
听说薛家祖上是河东望族,你看他哥什么都会样样精通的劲儿,说不定就是祖上传下来的。
大壮抬起头,看见便宜弟弟眼神幽幽地盯着自己,差点吓出一身白毛汗。
他统爹才说过人设不符的危害,怎么薛安民这就起疑心了?他不会举报自己吧!?
“你……有事儿?”
“没事儿……”
便宜弟弟嘿嘿一笑,弯腰弓背,态度十分殷勤。
“……哥……你忙着呢?”
啊,可不忙着呢吗?一大早天没亮就起来干活了。
大壮用眼神示意他有话快说。
“啊……那个……”
薛安民也不知道该说点啥,情急之下,不走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咱家列祖列宗……都挺好啊?”
列祖列宗能有什么不好。
大壮一脸无语。
讲真,老薛家在前朝开元年间那叫一个兴旺,他老家桥东村是方圆百里鼎鼎有名的养殖村,鸡鸭猪那叫一个兴旺,更别说还有桥东特产松纹蛋、海肠味精和菽油,那可是特供长安的御品。
硬要说的话,老祖宗混的比你们好多了。
他这表情越发让薛安民相信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这就是某位老祖宗上了他哥的身!
对待老祖宗肯定不能和对哥一样,得好好的捧着供着,这样祖宗才会愿意保佑子孙平安富足。
于是薛安民马上调整好心态,主动提出要帮祖宗干活。
大壮有点看不上这个便宜弟弟,嫌他手笨添乱。
但他转念一想,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严格执行他统爹的培养计划,就算是跟烂木头也得给雕出花来,可不能轻易放弃。
于是他安排薛安民去逛汴京的各大市集,收集火油的情报给他。
火油?
薛安民一脸懵。
他哥……不,他家老祖宗要火油干什么?!那火油烧着烟也忒大了,都是买不起菜油穷人才用的啊……
难不成老祖宗们都更习惯用火油?
“好嘞,祖……哥,要买多少?”
大壮说了一个数,吓得薛安民小脸煞白。
700斤火油?!祖宗这是要干啥啊!?
“火油……”薛安民咽了咽口水,“市价可不便宜,”
“有钱。”
大壮指了指院子一角堆放的几只大木箱。
“500贯够不够?”
500贯?!
薛安民大惊。
他家哪来500贯买火油?钱不都得用来还给向敏中吗?!
“赎宅子的钱我已经准备好了,5000贯,这是额外拨出买燃料的。”
大壮顿了顿。
“如果不够的话,我最多还能加200贯,最好不要超过这个数,不然咱们家以后想做点什么营生都没本钱。”
薛安民听得摇摇欲坠
王二的脸更白了。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跑出去还来得及。
听听他家老祖宗说的这是人话吗?!什么叫赎庄子的5000贯已经准备好了,买火油最多不能超过700贯,还得给家里留点本钱。
就这一晚上的功夫,他哥上哪儿去搞了4000贯出来!?怕不是去打劫了质库!?
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把薛安民刺激的两眼一翻,差点晕厥过去。
只听大壮淡定地说道。
“钱是从陛下私库里出的,给咱们去凉州送信的邮费,你这两天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一起去。”
薛安民:……??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