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你老婆不要你了喔 > 12、第12章
    雨已经停了,河岸雾气缭绕,柳枝随着早风轻晃,空气清新起来。

    街道路上还聚着水洼,简念踩着浅浅的水,朝街外走着。

    街上的早点铺还没开张,包子笼热气蒸腾。老板娘见她,跟她打招呼,“早啊小简。”

    “这么早就出去画画啊。”她笑着,“欸,上回那个画,有时间了能给我儿子也画个不?”

    简念停下脚步,“现在可以吗?我要走了。”

    老板娘愣了下,看了下她的包,明白了什么。回到屋里,拿了张照片出来。

    是张旧照片了,封边泛着黄。照片里的小孩四五岁,戴着虎头帽,坐在骆驼身上,笑得很开心。

    淳朴老实的老板娘摸了摸照片,搓着沾着面粉的手,有点拘谨地说,“那个,小简,你们画画的能画那种吗,就那个……我想看看他长大的样子。”

    听余青青说过,早点铺老板娘的儿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简念看着照片,说:“我不太确定能不能画好。”

    随着年岁过去,人长大后的长相会有很多变化,这些是没办法把控的。

    “没事没事,你随便画就行。”

    没有画板,老板娘给她收拾出来张早餐桌子,简念坐在塑料凳子上,抽了张画纸出来,铺平。

    泛黄的照片压在筷筒底下,简念细细打量着小孩的五官眉眼,在心里推敲衡量,画笔慢慢起草。

    没画过这样的画,简念反复推翻,皱眉纠结着,修修改改,画到吃早餐的客人坐了满桌,热闹起来,才终于画完。

    画纸上是一个清秀的十几岁少年的样子,头发随风吹乱,像那张照片一样,开心的笑着,眉眼弯弯。

    老板娘看着画像,神情愣愣的,整个人呆在了原地。周围客人的问话声都没听到。

    过了半晌,才慢慢伸出沾满面粉、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了几下画纸。

    简念收起包,起身,转身离开。

    走了一会儿,老板娘从后面追上来,往她包里塞了钱,又把热乎的包子塞到她手里。

    “哎,路上吃。”

    手心里包子热乎乎的。

    简念抬眼,看到她眼角有点泛红。

    看着老板娘正要回铺子里,简念忽然问:“如果你在一天深夜忽然接到你儿子的电话,你会害怕吗?”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照散朦胧的雾气,简念走在路上,捧着包子小口吃着。脑海里还在想着老板娘不久前的回答。

    ——“我做梦都在想,他能再喊我一声妈妈。”

    原来接到死去亲人的电话,会是这样的感觉吗?

    ……那他会是怎么想的呢?

    简念慢吞吞嚼着,半夜忽然接到她的电话时,他会是什么感觉?

    不对。

    他们已经分手了,没有关系了。干嘛去管他怎么想的。

    简念晃晃脑袋,甩掉这些想法,吃完包子,把手里的袋子团了团丢进路边垃圾桶里,站在公交车旁等车,看站牌。

    长途汽车站在……嗯,25路公交车可以坐。

    去淮市的话当然是高铁比较快,不过她没有身份证,买不了高铁票,只能去坐大巴车了。

    雾城的长途汽车站也陈年破旧,停了五六排车。自从通了高铁火车后,坐大巴车去外地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到了地方下车,时间还早,早班第一辆还没发车。

    简念从中间经过,看着车前贴的从哪里到哪里,找到去淮市的,上去,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司机还在抽烟,闲闲搭着方向盘,售票员也在倚着座椅刷视频。

    简念昨天睡得太晚,只睡了三个多小时,把包放在旁边座位上,困倦地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意识陷入一片虚无,昏昏沉沉。

    “想看雪吗?”

    壁炉里柴火燃烧着,屋内暖融融的。

    练习册被指节按住,男生清冽的声音冷不丁落了下来。

    简念抬起眼,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倒映着窗外的雪景,和穿着一身白裙子目光迷茫的她。

    她又看向窗外,说:“我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男生站在书桌旁边,黑眸安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简念低下头,想从他指下抽回练习册,“从这道题开始我不……”

    冷白指节忽然拿起了练习册,他动手收拾起几本教材来,语气淡淡的。

    “今天出去学。”

    看她眼神茫然,坐在原地没动,他又说,“去换衣服。”

    这下简念终于动了,去了卧室换掉了薄裙子,穿着一身米白色毛衣出来。

    男生看了她一眼,“没有更厚的衣服了吗?”

    “不知道,帮我找衣服的佣人放假回家了。”

    简念转头,沉静眸子看着窗外的落雪,问:“外面很冷吗?”

    身上倏地一重,厚厚的黑色羽绒服落在她肩上,热意包裹住了她。

    清冽的气味浮在鼻间,男生低着头,给她拉好拉链。

    “走吧。”

    他拿起了包,朝着门口走。

    男生的衣服太大了,又好热。简念勉强从袖子里探出手,也跟了上去。

    出门,走了没几步,雪花裹着冷空气涌上来。

    简念又把手缩了回去。

    男生带她去了一个咖啡厅,进了软包里。

    橱窗外是一个广场,满地雪色里,喷泉还在流动,旁边有街头音乐家在表演。

    简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来是学习的,连忙转回头,正襟危坐。

    身旁的男生推来一本图册。

    “想喝什么?”

    简念低头翻了翻,目光被甜品的图片吸引了两秒,翻页过去,随便指了杯咖啡。

    “这个吧。”

    最近的几次测验成绩都不理想,家里的各种练习册、真题集堆成了小山,简念越做思维越滞涩,好像陷入了怪圈里。

    “放松一点。”男生说,握着笔在她做完的题册上画圈,“你的问题不是不会做,是学了太多人的解题方式、思路,思维混乱了。”

    “答案是唯一的,但过程并不是。试着忘掉他们教的东西,用自己的第一反应想出的解法去解。”

    ……自己的想法?

    简念拿着笔,看着题,慢慢地思索下笔,写了一小节过程就犹豫停了下来,这样是不是不对?上一个家教老师说应该……

    “很好,继续。”

    身旁男生淡淡出声。

    简念一愣,握紧了笔,慢吞吞地继续写了下去。中间几次犹豫迟钝,男生都没有叫停。

    她也就这么不安地写完了题。

    以为自己写对了,简念拿出来题册答案一对……对不上。

    她心沉下来,指尖攥紧:“错了,还是应该……”

    “谁说你错了?”男生忽然道。

    简念偏头看去。

    男生语气淡淡,握着笔在题册印刷的答案上划了几条线,“这道题答案印错了,这里数字公式代错了,你的答案才是对的。”

    简念微愣,有点怀疑:“真的?”

    男生又圈了一道同类型题出来,“再试试。”

    简念犹疑着又写了下去,演算出结果,拿过答案来对。

    ……这次结果是对的!

    男生稍微靠近,清冽的气味涌过来。红笔在她写出的答案上画线,分析着:“解题思路没问题,过程可以再稍微简化,避免卡顿,比如这里……”

    他的声音低低的,还是少年的嗓音,透着清越的味道。垂下的发丝看起来很柔软,很像昨天晚上在围墙上路过的黑猫。

    “累了?”

    察觉到她的走神,男生停下了,将服务生刚端上来的咖啡递过来。

    简念回神,端起咖啡小小抿了一口,放下。

    视线里,冷白的指节将一份切角草莓蛋糕推到了她面前。

    一晚上就这么过去,坐在温暖的咖啡厅里,男生教她做题。

    偶尔他会去看手机回消息,她就趁这个时间偷闲,看窗外的雪景。

    十一点半,司机要来接她回家。

    简念回了消息,放下手机,抬起眼,“我要回……”

    男生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愣。

    他单手把教材都收进包里,单肩挎着。冷白指节隔着一层毛衣,松松地圈着她的手腕。

    就这么拉着她走出了咖啡厅。

    他没用什么力气,简念是能抽回手的。但她没有动。

    就这么看着他打了辆车,拉着她坐进去,和司机说,“去淮江大桥。”

    简念不明所以,“去那里做什么?”

    “不是说了吗?”

    男生松开了手,黑眸映着街道车光,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淡淡的,“去看雪。”

    淮江大桥附近停了很多车,岸边广场上站着许多人,时不时会有烟花棒亮起。

    出租车进不去,只能在外围停下。

    江上亮着灯,细雪簌簌落下,江面倒映出静谧又瑰丽的雪景。

    简念下车,仰着头,安静看着雪景。

    十二点的钟声遥遥响起,人群喧闹起来,白光划破沉寂的雪夜,数不清的烟花在夜空绽放。

    “砰——”

    简念目光看向男生,只穿着黑色毛衣,碎雪顺着冷白侧脸落进脖颈。烟花在他身后炸开,照出清隽的少年身形。

    她沉静的目光中透着疑惑,微微歪了下头,问:“为什么要带我来看?”

    “因为……”

    男生顿了顿,黑眸安静地看着江面雪景,过了会儿,才继续出声。

    “我是你的家教老师。”

    ……

    “哎,小姑娘,这是你的包吗?”

    肩膀被推了推,简念睁开眼,醒过来。

    客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旁边站着一个刚上车正在找位置的阿姨,指着她的包询问着。

    简念把包拿过来抱在怀里,阿姨顺势坐在了她的旁边,她的行李挤着她的腿,有些伸不开。

    肩膀也被挤着,简念小幅度挪了挪,往窗边缩了缩身子,身边的阿姨已经跟同行的人聊起了天。

    她翻了下包,拿出瓶矿泉水,费了一会儿劲拧开,喝了两口。

    目光随意看向车窗外,一辆黑色宾利穿过隧道,从不远处山道上驶来。

    简念拧上瓶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昨晚看到的好像也是这辆车。

    黑色宾利和客车擦肩而过。

    简念没有在意,收回视线,抱着怀里的包闭眼,继续靠窗睡觉。

    这次没再做梦。下午的时间,长途客车到了淮市汽车站。

    车上的人熙熙攘攘地下车,简念被夹在里面,有点踉踉跄跄地抱着包走下来,还没去看周围陌生的环境,就先跑到了路边蹲了下来。

    脸色苍白,胸口喉头泛着恶心,头晕眼花。

    车上人多了之后,有人吃东西,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后面还有人抽烟,虽然被制止了,但烟味还是飘了过来。

    简念喝了小半瓶水,过了许久才算缓过来一点,有精神去看周围。

    淮市不像雾城那样是一整个小城市,分了很多区,这辆大巴车抵达的是离雾城最近的站点,但离淮市中心区还有很远,处在郊区的位置。

    身边的人四散路过,拉着行李打着电话让人来接。

    简念拿出了包里折叠的画纸,打开。

    她之前查了手机,把还记得的亲戚地址和怎么去的路线写了下来。

    她原本就打算离开雾城的,只是想多攒点钱再来淮市,余青青的事不过是让时间提前了一点。

    嗯,先打车去中心市区,到了中心市区后就可以坐公交了,省点钱。

    早点铺老板娘塞给她一百,这些天画画赚了有几百,还有赔偿的医药费,加起来七百多块钱。

    简念翻了下包里剩下的钱,手指忽然摸到夹层,里面还放着五百块钱。

    她手指一顿,“……”

    安静了一会儿,她慢慢合上了包。

    简念没有手机,没办法线上打车,只能走到外面的出租车等候区,拦了一辆车。

    “小姑娘去哪?”

    简念对着地址,“槐安区朝阳小区7号楼。”

    “好嘞。”

    七年过去,淮市也有了很大变化。新增了很多没见过的建筑,规划变动,就连淮大也变了很多,简念看着车窗,有种沧海桑田的恍惚感觉。

    出租车在小区外靠近七号楼的门停下,简念循着走进去。许女士从雾城出来后,就没再跟家里联系过,所以她认识的亲戚都是她爸爸那边的。

    好像是她爸爸的表弟?记不太清了。

    简念进入单元楼,上楼,站在门口敲门。

    过了好一会,门开了,里面出来个陌生的中年女人,里头还有小孩的哭叫声。

    她看了看简念,“你是?找谁?”

    简念说:“我找简宇达,就是简恒的表弟。他住在这里吗?”

    女人皱起眉,不耐烦道,“不认识,不住这。”

    说完,女人就关上了门,隐隐还能听到教训小孩的声音。

    看女人的脸陌生,简念记得简宇达的妻子不长这个样子。看来七年过去,他搬家了。

    简念低头把这个人从纸上划掉,坐公交车去了下一家。下一个是她爸爸叔叔家的儿子,堂哥。

    “啊?没听过,不认识。我家就我一个。”

    下一个。

    “不认识,你谁啊,忙着呢别烦我。”

    下一个。

    “噢,他不住在这了。”

    纸上的人名一个个划掉,到了最后一家,住户是个好说话的人,回忆了下,跟她说:

    “几年前就不住在这啦,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吧?生意都做不成了,卖了房子一家回乡下去了。”

    名字全都划完了。

    简念看着空空的纸,呆住了。

    不是……怎么全都搬家了?

    她来淮市之前有想过可能有人不住在原地了,但没想过居然一家都找不到。

    天色已经晚了,夜幕降下来,隐隐约约又下起了雨。

    面前停下一辆公交车,简念还在发呆,下意识就走了上去。

    投币坐下后,才反应过来已经不用坐公交了。

    她正要下车,抬头一看,看到了显示牌红色的77路标识。

    简念微微一怔。

    公交车沿着熟悉又陌生的道路行驶着,在青淮区老小区附近的站台停下。

    雨下大了,简念撑伞走了下去。

    路灯还是没修,一片漆黑的道路延伸到远处。

    简念在原地站了一会,抬步朝那个小区的方向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亲戚找不到,她该怎么办?今天晚上该住哪里?

    ……他现在还住在那吗?

    耳朵隐隐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在身后,简念回头看了下,不远处的黑暗里有两个黑影走着,看上去是两个男人。

    见她看过来,停下了脚步,两人站在路边,随意抽起了烟,指尖猩红。

    “……”

    脑海里警觉地响起危险的信号,简念转过去加快了脚步。

    越走越快,最后奋力跑了起来。

    “嘶!”

    路面雨水太滑,简念一个没控制住摔倒在地,来不及管掌心火辣辣的疼痛,连忙捡起伞起身继续跑。

    直到跑到了有保安的小区门口,她才终于停下来,有精力看向身后远处,黑暗里那两道身影没有再跟过来。

    简念稍稍松了口气,想往小区里面走。保安拦住了她:“哎,小姑娘,这儿里面不让进了。”

    简念愣了下:“为什么?”

    保安笑:“还能为什么?这小区太破了,前两年地基出了事被判成危楼了,住不了人啦,现在地皮被人买下来了,等着开发新楼盘呢。”

    “……”

    雨越下越大了,啪嗒啪嗒打在伞上。

    简念离开小区门口,走了一会儿,脚踝疼得厉害。这会儿才发现扭到了。

    她在路边坐下,检查了下,脚踝已经肿了起来。

    掌心也火辣辣的疼,借着路灯的光,简念看到一片红,丝丝的血迹。

    她轻轻叹口气,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已经很晚了,要先解决住哪里的问题。没有身份证,一般的酒店是住不了的,不用身份证的黑旅馆安全又很难保障。

    皱眉苦恼着,看着漆黑的雨幕,忽然想起了那时候也是这样。

    家里的房产都被查封,所有亲戚朋友怕惹上荤腥都避之不及,她刚从警局接受完调查出来,无处可去。

    那时候也是一个人坐在路边。

    发呆走神的时候,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了她,站在了她的面前,伞遮住了她头顶的雨。

    他半蹲下来,黑眸和她平视。

    “跟我走吧。”

    简念颤了颤眼睫,终于回神。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你已经不是我的家教老师了。”她说。

    没有关系了。

    男生看着她,缄默了许久。那双漆黑的眸子看起来很沉,她能看到里面情绪翻涌,神色很复杂,但她看不懂。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听到他开口,声音很轻,艰难地出声。

    “那男朋友,可以吗?”

    “……简念。”

    两道不同又相同的声音同时响起,穿过昏沉的雨幕,穿过漫长的时间。

    迟疑的、颤抖的。

    轻轻落在耳边。

    简念一怔,倏地抬起伞沿。

    下一秒,隔着雨幕,她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西装革履的男人正站在雨幕安静看着她,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却和那时的少年面容渐渐重合。

    ……

    ——找到了。

    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