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开门英子捞完金鱼,禅院昭已经离开了。

    五条修彦在一旁付钱给老板,并把纸网捞出的金鱼放到竹编的鱼笼里。店家手制的竹笼很密实,水并不会从中漏出来。

    “你家的水池还有放金鱼的位置吗?”开门英子问道。

    “自然是有的。”五条修彦说,“这种品类的金鱼如果慢慢养的话,可以长得很大。”他用两只手比了比对应的大小。

    “好吖好吖,我们把它们养大,然后就煎来吃。”开门英子兴高采烈地说。她常常在动漫和电视剧里看到煎鱼的场景,但是实际却一次也没有自己动手把鱼叉插在鱼上烤过。

    五条修彦沉默了一下,没有去扫兴地提示玩家这样的鱼一般是养来观赏的,他饶有兴致地勾起嘴角:“可以试试。”

    如果发现煎鱼的味道与想象之中大相径庭,她露出的表情也会很可爱吧。

    以五条家的财力,不至于都去煎池水中的观赏鱼吃,届时可以配一些别的肉质鲜嫩的鱼类。

    街上传来阵阵乐声。

    人们纷纷挤上街头,站在道路两边望着从远处缓缓行驶而来的巨大花车。

    山鉾的铃声在夜风之中如同潮声一样回响,祇园祭的行列往长街的方向移动,巨大的长刀鉾转过街角,上面点缀着细碎的灯影。

    人群跟着车列往前移动,喧闹声、大笑声与木屐声和着巨大车列的乐声交织在一起,街上彻底热闹起来了。

    开门英子一手拉着两面宿傩,另一只手拉着五条修彦,一起走进了人流之中,随着人群的脚步往前挪动。

    哪怕是从游戏之外的角度来看,映入眼帘的场面也非常壮观而华丽。

    玩家来到的这个时代,是咒术鼎盛的时代。咒术师的存在如同阴阳师一样从一开始就被公开,贵族们会雇佣术师作为安全的保障,更有甚者会干脆豢养术师的军队,提升自身家族的武力。

    处在这样的时代,咒术师们同样不遗余力地在祇园祭上展现出他们不同于普通人的强大能力。

    每座山鉾之下,用来拉车的分明是受到咒术师驱使的咒灵,层层叠叠的咒符与结界将那些花车衬得更加五光十色,这样的游行完全可以震慑所有隐藏在暗的诅咒。穿着特别服饰的咒术师高高站在车列上,向着人群施展着带有驱散诅咒和祝福的大范围术式。

    三人随着热闹一路看一路走。开门英子将两面宿傩抱在怀里,让小小的他也可以有与成年人一样的角度,去看那些平日里难以见到的热闹又欢腾的景象。

    粉发的男孩环住了母亲的肩膀,隔着面具,他的视线扫过周围的一个个人类。

    在这样的热闹之中,他的母亲陪伴在他的身边,某种轻飘飘的情绪像是气球一样上浮。他趴在母亲的肩膀,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

    待到时间晚了一些,巡游的车辆渐渐远去,周围就变得不似方才那样喧闹。

    “累了吗?”五条修彦说道,“我可以抱一会孩子。”

    “不用。”开门英子轻笑着摇头,“小素面从来不让除了我以外的人抱,这也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呢。”

    玩家的力量强到堪比成年大象,抱一个小孩子绰绰有余啦。

    两人并肩慢慢地往回走,五条修彦手里提着他们在祭典上买的小玩意、食物和金鱼。

    乐声和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静谧与安静的气息柔和地荡漾在两人之间。

    “大人,请问买花吗?”

    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怀里抱着各色的花束,大着胆子对着银发的高大青年说道。

    她看出眼前的二人身上衣着都很不普通,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贵客。不过,许多贵族同样不把平民的性命放在眼里,女孩的动作带了点紧张的局促。

    “大人,今天的祭典很热闹,您要给您的妻子买一束花吗?”她再次问道。

    她的话音刚落下,五条修彦脸上的笑意一滞,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女子,观察她的神情。

    卖花女孩明显误会了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可是,在每一次拖长声音唤她“夫人”的时候,五条修彦自己难道真的就没有想象过将她当做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夫人吗?

    五条修彦迟迟不说话,身上自带的压迫感让卖花女孩握着花枝的手指也开始僵硬。

    玩家看出了小女孩的窘迫,于是善解人意地用肩膀撞了一下自己身旁的青年:“她在问你呢。你想送我花吗?”

    她轻声的话语声调柔和,带着一点点促狭。

    五条修彦的耳朵一软。

    ——她没有否认他与她之间的关系。

    心跳逐渐开始加速,他面上却装得如同平日一样:“你都有什么花?”

    被搅乱的心绪让他问了一句废话。六眼连扫都不需要扫一眼,其实就可以将卖花女孩怀中所有的花朵都看清一遍。

    “有朝颜、菖蒲、抚子花,还有晚开的山吹。”小女孩如数家珍地念着自己在卖的商品。

    五条修彦伸出手,略过了其他的花朵,精准地挑选出了处在其中的抚子花,张扬的粉紫色很漂亮。

    “就这一朵吧。”他说道。

    “谢谢大人。”卖花女孩顿时喜笑颜开,利落地完成了这笔生意。

    她鞠了一个躬:“祝您和您的妻子玩得开心!”

    说完,她就抱着花跑走了,去找下一个顾客。

    开门英子忍不住笑起来:“好有活力的女孩子。”

    “你想把这朵花戴上吗?”五条修彦问道,“现在女子间很流行这样做。”

    “我腾不开手。”开门英子轻晃了一下抱在她怀中的男孩,现在的时间已经过了平时素面入睡的时间,他明显困倦了,趴在母亲的怀里打盹。

    “你来帮我带吧。”她坏心眼地看着他,儿戏般地换了一个称呼,“anata(亲爱的)。”

    五条修彦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注视着她。

    片刻之后他才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半开玩笑地说道:“夫人,您这样的捉弄,即使是我也招架不住的。”

    “那又怎样?”开门英子理直气壮,“我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你有意见?”

    “自然没有。”五条修彦顿时回答,“我求之不得。”仅仅只是刚刚的那个场景,就可以让他回味无数次了。

    他俯下身,伸手将那朵花别在她的发间。

    青年的动作很小心,开门英子几乎没有什么感觉,那朵抚子花就已经被他戴好了。

    他端详着花的位置,视线却不自觉地被她所吸引。他挑了开得最艳的一朵抚子花,可她却比花还要美得多。

    那些贵族之间流行的和歌此时都成了无用之词。

    “很适合你。”五条修彦只说道,“很美。”

    开门英子觉得有点遗憾,游戏里竟然不能直接截图自己现在的外观。

    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办法,对面前的青年说道:“你低头。”

    五条修彦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做出了她要求的动作。

    开门英子往前贴近,踮起脚尖,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近乎鼻尖贴着鼻尖的程度,她的眼睛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

    银发的青年微微抿了抿唇。

    “别动。”开门英子超级专注,心里没有一点旖旎的要素。于是她成功从对方那双比天空更辽阔的眼睛里,完全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倒影。

    ——我可真好看啊。

    这是玩家此时此刻唯一的想法,并立即来劲了开始截图,于是对方白色睫毛的眼睛和她自己的样子就完全被记录了下来。

    五条修彦看出了她此刻纯粹的目的,却依旧无可救药地为她感到动心。

    “据说在祇园祭的时候对神明祈愿,会比平常更容易听见。”他忽而说道。

    “你要去找神明许愿吗?”

    五条修彦摇了摇头:“我不信神。”

    这句话在这个时代足够离经叛道,但无论是他还是玩家都很将这当做很自然的事情。

    “如果真要祈愿的话,我也只想向你祈愿。”他说道。

    “你有什么愿望?”开门英子好脾气地看着他,“如果心情好的话,我说不定会帮你实现哦。”

    “我想请你留在这里,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五条修彦说。

    “‘一直’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困难诶,”开门英子思索着说道,“毕竟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来。”

    她看着他:“不过,我应该会在平安京呆很久很久,你不用担心我突然离开。”

    新地图明显比之前她所在的地方要复杂得多,应该有许多剧情要触发。

    “那,如果有一天你决定离开的话,可以告诉我吗?”银发的青年继续问道。

    这件事很简单,玩家一口答应下来:“好啊。”

    “作为感谢,这个送给你。”五条修彦将挂在自己腰间从不离身的折扇取了下来,递给了眼前人、心上人。

    “这是专门打造的咒具千切,你可以随身带着它来护身。也可以将它出示给其他贵族,他们见到自然会知晓你的身份。”他说道。

    他一直都有着私心。

    这是五条修彦除了六眼之外,最标志性的特征。旁人只要一看,便会知道她与他关系匪浅。

    开门英子不知道这把咒具的意义,伸手就将它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将之挂在腰间。

    当然,就算她知道它的珍贵,也不会跟面前的角色客气的。毕竟,玩家在游戏里不抢劫就是守序善良了。

    “我们回家吧。”她单手抱着已经熟睡的小孩,另一只手牵起了五条修彦。

    “嗯。”白发青年应了下来,垂下的白色睫毛轻轻颤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