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
赵岚屈膝,跪地叩首,双手自怀中取出一块绢帛,举过头顶。
蒙毅与嬴政对视一眼,上前接过,打开铺于案前。
绢帛上列着几行名字,人数不多,但与蒙恬呈上的竹简对比,重合度极高。君臣相视一眼,压下眸底惊愕,齐齐看向赵岚。
赵岚篡紧拳头,声音有些颤抖:“此为现今赵国藏在雍城的细作名单。
“今春,赵国攻打燕国,秦以援燕之名攻取赵国九城。可谓既摆了燕国一道,更让赵国损失惨重。
“王兄心有不甘,便私下传书燕王,言语挑拨,欲拉拢盟友,以祥瑞为引,刺杀王上。”
“刺……刺杀?”扶苏瞠目结舌,手中的青铜摆件差点没拿稳,瞳孔里满是震惊。
“是。”
凡事只需开了头,后面的话似乎就没那么难说了。
赵岚的语气明显平顺了些:“此计是对秦军夺城的反击,亦是长远战略的考量。
“而今六国国力皆在向下衰减,唯独秦国向上增强。长此以往,差距日大,威胁日涨,六国局势将越发严峻。
“可若是王上猝死,膝下公子年幼,只需略作推手,秦国必生动乱,发展自然会陷入停滞。赵国便可借机夺回城池,甚至更进一步蚕食秦地。”
理论上确实如此,可秦王又岂是那般好杀的。
这个道理旁人懂,赵国自然也懂。
所以名单中有商贾,有士绅,有宫婢……
甚至好几个来到雍城已十余年,娶妻生子,落地生根。与人为善,多有扶贫济困之举,在宫中或坊间口碑极佳,平日与赵国毫无联系。
这些是闲棋,非大招不会用。
可如今赵国动了,还几乎倾巢而出,可见对方不惜一切代价,志在必得。
嬴政再度看向赵岚:“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赵国公主,又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来的棫阳宫?”
一个数月前还因心系故国惹怒嬴政的人,怎会突然倒戈呢?
“妾记得。”赵岚嘴角勾起,带着几分苦涩与讽笑,“正因为妾记得,如今回头看,妾才发现自己有多蠢。”
赵岚深吸口气:“王上应当知晓如今的赵王偃与妾并非同母,妾只是年幼时被养在偃王兄生母膝下数年,与他比旁的姊妹多几分情谊。
“但偃王兄还有胞妹。当年赵国想寻一位分量重的公主赴秦联姻,首选乃十一妹。可十一妹不愿,赵偃也不想委屈她,便来劝说妾。
“他说十一妹年岁尚幼,无法承担大任;说父王在世时对妾多有宠爱,他也待妾不薄,而今宫中未出阁的公主稀缺,分量足的更少,唯独妾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说赵国历经长平之战与邯郸之战,国力已不比当年,不宜再与秦交恶。
“看在赵国社稷,万千百姓,以及兄妹之情的面上,妾答应赴秦。他给妾大批珠宝嫁妆,赐妾诸多随侍仆婢,更亲自送妾出城,为妾践行。
“他承诺妾永远都是赵国公主,若有一日局势允许,他会让人接妾归赵。他还说会厚待妾之生母,让妾无后顾之忧。”
说到此,赵岚轻声一笑,脸上却划过两行泪。
“这些年妾一直努力维持秦赵两国的情谊,不敢懈怠半分,可王上有些决策岂是妾能左右?
“秦军攻赵,他怨妾不够得力。得知妾被遣送雍城,他便当妾无用了,转头将所有资源与希望押在赵曦身上。”
赵岚撩开衣袖,露出双臂,上面有斑驳的伤痕。
“宫人捧高踩低,似妾这般被发配的罪妃,谁人将妾放在眼里?”
赵岚咬着唇。初来时她尚且端着贵女架子,觉得罪妃也是妃,岂是这等奴隶胆敢动手。
后来才发现对方确实不敢直接动手,可只需稍作刁难,或是不小心弄湿她的被褥衣物,或是不小心留下滑油水渍令她摔倒,如此种种已够她喝一壶。
似是以“服侍太后”之名把许多脏活累活都扔给她,更是光明正大,毕竟这是嬴政下的令,她岂能违抗?
而太后久病,情绪时好时坏,脾气极差,摔打谩骂乃是常事。
赵岚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又带了两分嘲讽与怨愤:“他们不是不知道妾过得什么日子。棫阳宫亦有细作,南茵便是其中之一。
“哪怕只是个小管事,可以南茵在宫中的人缘口碑,若想帮妾,妾何至于如此艰难?
“但她没有。南茵只是代传王兄口谕,全是对妾办事不力的斥责,并用阿母威胁妾。可他们不知道,妾与阿母有过约定,凡阿母书信,都会标有记号。
“南茵最近给妾的这封没有。妾察觉有异,故意试探她,发现许多漏洞。于是妾跟踪她,偷听到她与另一位细作的密探,言及阿母已经去世。
“听闻妾被遣送雍城,阿母心中担忧,前去跪求王兄相助,可王兄闭门不见,让她在殿外站在一宿。
“阿母回头便病了,又得知王兄似乎已经放弃妾,忧思更甚,心力交瘁,郁郁而终。”
赵岚极力压抑哭声,可脸上已经泪流满面。
任谁听了都难免心生两份怜悯与共情,但嬴政无动于衷:“便是因此,你出卖自己的母国?”
嬴政发出一声轻笑:“故事讲得很好,却不足以取信寡人。寡人怎知这不是你们计划的一环,以你为饵,诱寡人入局?”
他的眸光竹简锐利,宛如冰刀,直刺赵岚。
赵岚心生惶恐,面色大变,急切解释:“王上,妾没有。妾之所言句句属实,王上可以去查。妾可以发誓,什么誓言都可以。妾真的没有撒谎,更没有要设局害王上。”
“既然如此,还不实情全盘招来。”嬴政冷哼,“你说他们威胁你。他们让你做什么,你是这个行刺计划里的哪一环!”
赵岚张着嘴好似失了声,半晌,她才心虚道:“他们并不打算在瑞石现世之地动手。他们觉得若在途中动手,更能出其不意。”
嬴政瞬间了然:“出宫往东南,行六七里有岔道,二者皆可至祥瑞出土之处。其一路面宽但路程长;其一路面略窄但可节省三成路线。
“前段这六七里路程四下空旷,且与棫阳宫驻地太近,不宜埋伏。若要动手,两条岔道最为合适。但若均设安排,人手分散,不利于行刺。
“他们想让你设法左右寡人的行程,将寡人引到他们设伏的路段。再不济,也可确认寡人的路线,提前布局。”
当然不论是哪点,赵岚一个被发配的罪妃皆是做不到的。但将闾可以,甚至将闾可以通过影响扶苏,让扶苏来影响嬴政。
扶苏转头,刚好对上嬴政看过来的目光,大脑懵逼:这里面怎么还有他的事啊!
赵岚低下头:“是。妾不愿把将闾牵扯进来。”
行刺之事未必能成功。
若失败,嬴政事后追责,她逃不过,将闾也逃不过。哪怕成功,嬴政死了,也会有人主持彻查。
就凭嬴政死在赵国人手里这点,她与将闾就必定受影响。更别提若是查出是他们泄露行迹,他们的下场更是不堪设想。
所以若说赵国成功的概率能有五成,她与将闾安然无恙的概率恐怕不足一成。
这与之前为赵国说话,试图软化嬴政主战态度不一样。二者性质天差地别。
她始终是个母亲,她不能亲手将儿子推入深渊。
更何况赵国如此对她,不值得她与将闾为其牺牲。
她不愿意,不愿意!
赵岚强撑着挺直脊背:“是他们背信在先,是赵偃先对不起我,怨不得我!”
嬴政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在名单上:“赵国细作都在上面?”
这便是愿意听信她之言了,赵岚一喜,摇头道:“妾只知道这些,其中大部分是从南茵口中套出来的。妾见过的唯有宫中四人。除南茵外,皆是前年进入棫阳宫。”
前年嫪毐叛乱,嬴政清洗了大批大郑宫的宫人,棫阳宫因同在雍城,赵姬也曾偶尔来过几次,亦受牵连,导致宫内人手空缺,临时招进许多新人。
棫阳宫非要宫,被安插进几个趁虚而入者,不稀奇。
嬴政神色一凛,将名单都递于蒙恬:“去查。”
既查这些人的背景与行迹,也查赵岚所言是否有虚。
赵岚忙道:“王上可准备将她们抓捕审问?”
嬴政回眸。
赵岚心尖微颤,忙解释道:“宫中四人以南茵为尊,皆听她号令。但是否有其他暗线暗棋,妾并不清楚。
“所以妾觉得是否可以按兵不动,将计就计,如此才能将背后隐藏的未知人员全钓出来,一网打尽?”
扶苏睁大眼睛。
卧槽,你这不反水则已,反起水来够狠啊,一点生机都不给对方留。
嬴政却一眼洞察她的心思:“你是担心若宫中尚有暗棋,得知南茵被抓,会暴露出是你告密,从而引来报复,危及自身?”
赵岚脸色一变,低下头不敢说话。
不过无论她目的为何,符合嬴政利益,嬴政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
“赵岚,从你走进殿门向寡人递交这份名单开始,你就该想到会面临什么。赵国早晚会知晓是谁出卖了他们。
“你说想求一条出路。这条出路寡人可以给你,但怎么给,由寡人说了算。”
这便是绝不会隐瞒她的所为,甚至可能会利用的意思。
赵岚身形一颤,瘫坐在地。
她想过会如此,可哪怕想过,她仍旧必须如此。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嬴政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扶苏:“回去请个侍医瞧瞧,这两日舟车劳顿,又水土不服,你与将闾年岁尚幼,身体不适,略有染疾也属常理,静养几日为好。”
扶苏:???
“父王,我身体很好,并无劳累,也无水土不服。”
“寡人说你有,你便有。”
扶苏:……什么渣爹,好端端的,怎么咒自己亲儿子呢!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父王不想我去观看祥瑞?”
嬴政默认。
扶苏蹙眉:“父王会去吗?”
“自然。”
不去怎么把这群人钓出来?
扶苏挺直腰杆:“那我也去,我不能将父王置于险地而不顾,我要保护父王!”
嬴政嗤笑:“你确定是保护寡人,而不是成为寡人的累赘?”
扶苏:……不带你这样的,你这么说话就不可爱了!
但仔细一想,似乎也没说错。扶苏无法反驳,只能凶巴巴瞪回去。
嬴政轻哼:“行了,莫要添乱。到时场面混乱,多一个你,寡人还得多一份顾虑。”
扶苏抿着唇,不服气却也不能真不懂事地去当这个累赘,焉哒哒垂下脑袋。
嬴政再度看向赵岚:“面对南茵,知道该怎么做?”
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无法回头,便只能一条道走到底。
赵岚把心一横,恭敬叩首:“是,妾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