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秦]公子扶苏 > 19、019
    山间道旁,兵马停驻,卫队清场。

    随行仆婢堆起干柴,架灶生火,准备烹煮午食;臣属家眷趁此间隙从马车中出来呼吸野外清新空气,也有人往周边闲庭散步,享受好时光。

    草地上,赵高铺了张宽大的毯子,摆好瓜果饮水。

    嬴政占了右边,扶苏便坐在左侧,揉着屁股,目光哀怨,口中嘟嘟囔囔。声音极低,听不清说什么,但嬴政料想不会是什么好话。

    将闾拎着水壶过来,只听到最后一句:“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他偷偷觑嬴政一眼,瞬间低下头。

    这话他可不敢接,只能将水壶递过去,关切道:“阿兄疼吗,是否要传侍医瞧瞧?”

    扶苏点头又摇头。

    疼自是有点的,但嬴政没那么暴戾,控制着力道,约莫过会儿就能好,远不到请医问药的地步。

    扶苏解了渴,将水壶递回去,拍拍屁股站起身往山间走。

    将闾怔愣片刻,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得抱着水壶跟上。

    嬴政瞥了一眼,不曾阻止,也未放在心上。小孩子闹脾气而已,由他闹去,不必理会。

    可没过多久,扶苏便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束新摘的野花递到他面前:“给你,莫要生气了。”

    嬴政:嗯?

    见他没反应,扶苏直接将花塞到他手里:“我亲自采的,精挑细选了此地最好看的几朵,送于你做赔礼。”

    嬴政:诶?

    赔礼?刚刚不是同他置气跑出去的,而是去给他寻赔礼?

    扶苏轻轻一叹,接着道:“你不喜欢我们在旁边闲聊,可以明示告诉我,而不是自己生闷气,转头踹我一脚。

    “人长一张嘴,不光是用来吃饭,还是用来说话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我又不能时刻住在你脑子里,知道你想什么。

    “好了,收下赔礼便代表接受了我的歉意,可不许再生气了。以后别这般别别扭扭的,有什么你直接开口告诉我就好。”

    嬴政:……谁收你的赔礼了,难道不是你硬塞过来的?而且说谁别别扭扭呢,寡人为何不直接开口,还不是因为你!

    嬴政瞪他一眼,还没反驳回去,扶苏已经取过一朵花递到他鼻尖:“你闻闻,可香了。让赵高找个器具插上,放在车厢里,能芬芳一整天。”

    对上他清澈的眼神与天真的笑靥,嬴政心中又不自觉泛起涟漪,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扶苏似乎总能如此,每每“语出惊人”把你气得心梗;却又每每也能做出你意料之外的举止,让你诧异心软,甚至还会不自觉生出几分愧疚。

    “几朵野花也好意思拿来做赔礼。”嬴政冷嗤一声,嘴上嫌弃,可转头便交给赵高,吩咐道,“找个东西插上。”

    扶苏咧开嘴,上前挽住嬴政的胳膊:“父王,采花时我瞧见那片风景极好,还有一汪幽泉,泉水清澈,水下有许多银鱼活动。

    “我们去瞧瞧吧,左右烧火做饭需要时间,等在这也无所事事,若能捕上来几条,还能加个餐,尝尝这野外泉鱼的美味。”

    明明是自己玩心起,偏偏总能找出各种理由。

    嬴政睨他一眼,终归站起身。

    罢了,好歹他有句话说的对,等着也无事,看看又何妨。

    于是嬴政扶苏在前,将闾跟在其后,一行人往幽泉而去。

    此地幽泉在山壁之下,泉水果真如扶苏所言,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泉底石缝中的青苔与水草。

    梦中曾教过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

    但此间泉中鱼儿游得自在悠闲,身体银白,在日光与水面的折射下偶会闪出点点鳞光。

    泉旁,蒙毅取来粗细适中的树枝,削成尖刺。

    蒙恬与扶苏讲解着刺鱼要点。

    扶苏听得认真,频频点点,大气表示:“懂了,三个字总结:快、准、狠。明白!”

    蒙恬微笑:“长公子悟性卓绝。”

    扶苏拿起一根木锥,还十分潇洒地耍了个腕花:“你们等着,我给你们抓鱼来。”

    然后雄赳赳气昂昂走到泉边,双目一盯,手一扔。哗啦,泉水四溅。

    再一扔,一扔,又一扔。接连五六个下去,激起水花无数。

    全程昂首挺胸,信心满满。将闾无脑鼓掌:“阿兄真厉害!”

    可是待水面平静,全是空叉,鱼儿连点皮肉伤都没有。

    真真是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二点五。

    将闾鼓掌的手顿住,扶苏笑容僵在脸上:“这不可能。我出手非常快也非常狠!”

    众人同时看向他,欲言又止。

    蒙恬一脸懵逼:……他刚才夸早了。

    嬴政更是非常不厚道地发出讽笑:“准呢?”

    扶苏表情皲裂:“我看准了的,是这些鱼太狡猾!”

    嬴政的笑声更讥讽了。他随手捡起地上的木刺,检查了一番,缓缓走至泉边,仔细观察,选了个合适的位置。也是眼一盯,手一扔,动作与扶苏相差无几,但木刺提上来,一条银鱼挂在上面。

    嬴政转头看向扶苏,眼神颇具意味,嘴角轻轻勾起:“呵呵。”

    扶苏:……呵什么呵,你几岁我几岁。欺负小孩子你第一,你真了不起!

    他转身,清了清嗓子:“劳烦蒙中郎将再去叉几条,离暗,生火。”

    梦里老师说了,永远不要在自己的短板上跟人较劲。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扶苏不理他,只当没看见他的冷哼挤兑,笑着张罗烤鱼,还十分“贴心”地给每人分了一条,美其名曰:自己动手才更有趣,吃起来也更香。

    当然给嬴政那条是精心挑选的最大最肥的。

    “父王为尊,这条自然该给父王。”

    嬴政没觉得这话不对,顺手接过来,随意烤着。

    但烤鱼是不宜太大的,越大越不好烤,尤其作为新手。结果便是蒙毅蒙恬烤得最佳;扶苏曾在云梦宫与芈夫人试过,自然像模像样;将闾有扶苏提点也勉强能看。

    唯独嬴政,外面烧成焦炭,里面还带着血丝没熟。

    扶苏很不客气地回以嘲讽眼神,并发出啧啧的声响。

    嬴政:……

    得意过后,扶苏仍旧将自己手中酥香的烤鱼分给嬴政。

    毕竟是他阿父啊。他说过的,他有,阿母便会有,阿父也会有。

    他虽然记仇,但报复过了就翻篇,绝不没完没了。

    嗯,他可真是个小天使,谁养谁知道。希望某人也有点自觉,懂得“投桃报李”之道。

    就在他心下腹诽之时,突然有马蹄声由远至近而来,还伴随着女童的欢笑与仆从的劝说。

    “女郎,不可乱跑。再往前便出了封锁区域,恐不安全。”

    “我知道,我不往那边去,就在四周逛逛。”

    扶苏翘首望去,那女郎身量不高,小小的一个,却独自骑在马背上,策马扬鞭,英姿飒爽,马前并无牵引缰绳者,唯有两旁有并行侍者护佑。

    “那是谁家的小女郎?”

    蒙恬忙道:“回公子,是微臣家中小女。”

    蒙恬的女儿啊。扶苏双眼锃亮,那光芒莫名让蒙恬心里咯噔一下:“臣这就让她回去。”

    扶苏摇头,眼睛微微眯起:“不必。她不是生人,更非歹人,何故扰她兴致。”

    嘴里说着不扰她兴致,话音还没落呢,人就跳上旁边的大岩石,朝对方挥舞双手:“嘿!”

    故意拔高的声音在空谷回响。女郎被吸引,驱马走过来,瞧见一群人略有些诧异。

    蒙恬第一时间上前使眼色:“这是王上、长公子与三公子。”

    女郎立刻敛了神色,跳下马背,恭敬行礼。

    扶苏上下打量着她:“你似乎年岁不大?”

    女郎恭敬回话:“臣女今春足四岁。”

    “那比我略小一些。”扶苏看看她,又看看她身侧的马儿,眨眨眼睛,“但是你会骑马,独自骑的。”

    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与羡慕。

    女郎有些奇怪:“你不会吗?我们家孩子自会走便开始学骑马,我三岁就能独自策马了。我阿父亲自教的。”

    说话间还不忘看向蒙恬,目光崇拜又骄傲。

    可对扶苏而言,前一句已经够扎心了,后一句更扎心。

    他抬头幽幽看向嬴政,嬴政也似有所感看过来。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却又似谁都说了许多话,气氛很是微妙。

    蒙恬忙道:“小女不过是占据马匹之便罢了。此马与她一同长大,几乎日日相处,彼此熟稔,这才能妥善驱策。”

    女郎不知何故,却敏锐感觉不对劲,看看扶苏,又看看自己阿父以及旁边不断给他使眼色的叔父,十分懂事的开口附和:

    “阿父说得不错。此马是我出生后,阿父特意选取良种培育,又请专人调教训练的,本就温顺。加之我与他做了几年朋友,他自然听我的。”

    本意是安慰,却不经意间又在扶苏心里插了一刀。

    扶苏幽幽道:“哦,你出生就准备,特意培育的啊。”

    他看看蒙恬:“你阿父真好。”

    蒙恬:……

    那是谁的阿父不好呢?

    扶苏再看向嬴政,不说话不点名,只是目光委屈又哀怨。

    嬴政:……

    气氛更微妙了。女郎一头雾水,蒙恬蒙毅脑子里几乎同时闪现李斯家微服之行的画面,眼皮直跳。

    扶苏却已经伸手将本来给嬴政的烤鱼夺回来,递给女郎:“既然你遇上了便是你的口福,这条给你。很好吃的,你尝尝。”

    蒙恬:“长公子,这恐不合适。”

    扶苏直接强硬塞到女郎手中:“何处不合适?中郎将莫非嫌我烤的鱼太差,吃坏你家小女郎的肚子吗?”

    一句话让蒙恬拒绝不得,再推辞岂非真成了嫌弃?

    扶苏拍拍手上的灰渍,眼珠微斜,瞪嬴政一眼,哼哼。

    什么他有的阿父也有,他把阿父放心上,阿父把他放哪里?哼,有些阿父不配的。

    嬴政:……

    蒙毅:……

    将闾:……

    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