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士自称姓文,让郑媞声等人称呼他文先生就是。
在道士陪同回到道观的途中,道士言明了郑媞声要给丫鬟做法事一事,还有京中的鱼啃食人尸。
一行人回到道观的休憩小筑,郑媞声身侧跟着宜夏,游谨言陪同文先生落座,道士在中间左右介绍了情况,提及想要文先生帮忙想想,京中可会出现食肉的鱼。
“京中竟然发生了此等大事,文某竟然一无所知啊。”
文先生闻言连连摇头惊叹,又问了一些细节。
郑媞声自然是一推三不知,只提到豆儿尸身上的一些啃食痕迹,有些残缺口倒是很整齐。
“我家那个丫鬟从小跟着我妹妹长大,当姐妹似的亲近,出了这种事一方面是想要给她做一场法事,另外一方面也是想请问文先生,有什么鱼会啃食人体?”
文先生沉吟半天。
“文中有记,极南海域或有鱼生利齿,可食肉。京中的河流中不可能有这种食人鱼。姑娘,你们家的丫鬟,似乎是被害了啊。”
文先生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郑媞声捂着唇诧异:“怎么会?!她一个小丫鬟能得罪谁,而且身上确实是遭到啃食,有牙印和伤口,残缺了不少……难道是遇上了什么豺狼野兽?”
“姑娘小看京中巡捕了,莫说豺狼虎豹,就算是凶一些犬只都要登记在册,避免伤人的。”文先生笑着摇着扇子,“天子脚下,岂可有畜生伤人的隐患。”
郑媞声沉默地低头绞着手中帕子。
“那……”
文先生主动说道:“只怕姑娘那个丫鬟,是另有缘故。不知姑娘可知道,这个丫鬟有些什么私交?”
“先生这话问的小女子有些惶然了。这丫鬟是我妹妹跟前的,我确实不太了解。只看着她实在可怜……只是想来她没有什么私交会引来这种灾祸吧。”郑媞声表情有些忧愁,瞥了眼一侧的游谨言。
游谨言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点什么,迟疑半响,跟着附和。
“的确如此。”
干巴巴的,引来文先生都看了他一眼。游谨言垂下视线。
“罢了,姑娘不妨再派人查一查,文某可以断言,不会是鱼类或者豺狼的啃食。若真是身上有牙印,只管找几个厉害的仵作去查验一下牙印即可真相大白。”
“可是巡捕已经结案,按照溺亡报的,”郑媞声说道,“尸首也由着他们亲人装棺了。这会儿若是要为她翻案,是不是会惊扰亡魂?”
“姑娘有此善意在,何必在乎亡魂呢?亡魂定然也是知道姑娘得一片好心。会对姑娘感恩戴德。”
郑媞声闻言紧接着就说道:“那不如找个书生,写一份诉状,叫仵作再查验一番?”
文先生摇摇头:“读书之人岂是愿意卷进此等是非的……”
文先生扭头看了眼坐在他身侧的游谨言。
年轻书生始终保持沉默,只有在听郑媞声说话时才有那么几分专注。
另外的时间似乎总是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事。
“这位公子……”文先生乐呵呵问,“啊,尚且不知二人是何关系?”
郑媞声作为女孩子,她害羞地用帕子遮挡唇部笑容,偏过头去,一副羞答答的样子。
游谨言干巴巴地回答。
“订下婚盟,乃是未婚夫妻。”
“郑姑娘和游公子郎才女貌,品性极佳,实为相配。”文先生拱了拱手,“到时候少不得讨一杯酒水了。”
文先生劝说郑媞声翻案现在是很难,她一个女儿家也最好不要卷进官司是非中。若是真的对这个丫鬟有心,不若找个书生写一封诉状,投到某位大人的名下。
这样说不定更有效。
文卿所说,那郑媞声立刻就答应了。
说到书生写诉状,文先生立刻指着游谨言笑道:“那不妨游公子来吧。”
游谨言并不认识文先生,但在文先生的示意下,还真的迟疑地表示自己不太会写讼状,许是要找同窗学一学。文先生倒是善心,直接大手一挥。
“游公子和文某来,文某可指点公子一二。”
道观里还真有文先生的一个休息室,文卿带走了游谨言,让郑媞声稍坐等候。
“姑娘真的要去递讼状吗?”宜夏等人走后,半蹲下来靠近郑媞声,小声说道,“这等行为只怕会得罪赵家。”
“若是我去递讼状,自然是我得罪赵家。可递讼状的人不是我呢?”
宜夏想了想:“莫不是豆儿爷娘?只怕是以卵击石,会要了他们的命。”
自然是如此。平民百姓若是想要在权贵手中为惨死的孩子讨回公道,谈何容易。本来郑媞声都在想,豆儿的真正死因只怕是要暂且掩盖起来,不了柳暗花明,太子殿下的谋士送到手边来了。
不用白不用。
郑家对赵家是以卵击石,那太子呢?
赵家再权势滔天也是臣子。虽然目前太子失势,但不代表太子没有之后啊。
更何况就听文先生的那个语气,也不是要她去做的。这个诉状写出来到底会落到谁的手中,由谁去操作,那就是看上面的意思了。
若是上面知道赵右相有个食人肉的孙儿,可会姑息?
宜夏想不明白,郑媞声转而问她。
“在上山的路上遇上文先生的时候,你可发现在文先生的后面有两人?”
宜夏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似乎是有。”
郑媞声没太注意,而是手指抵着唇认真思考。
她只看见了两人的身影,但没看见是谁。
从文卿来推断其中一人应该是太子才是。或者两个人都是太子的门客。
起风了。
郑媞声凝视着窗外的水池,半响等不到游谨言和文卿,她起身。
她两次来九云观都急急匆匆,不是这事就是那事,这会儿等人闲来无事,不若好好逛一逛吧。
作为鬼她早就把九云观逛了个遍。但作为人脚踏实地一步步丈量结实的地面还是第一次。
主仆二人走到一座殿后面,有一个青蛙似的铜像,铜像的口舌涓涓流水,铜像底部水中扔满了铜钱。
郑媞声在腰间摸了摸荷包。
摸了个空。
咦?
她出门时习惯佩戴一个荷包,内里装些碎银。怎么不见了?
郑媞声并未多留意,而是让宜夏拿了十个铜钱,投给了铜像。
铜钱砸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叮铃当啷。
而后铜钱划破水面噗通声后缓缓沉底。
郑媞声侧眸。
在她的身侧不远处,有一个白衣少年和一个紫衣青年。
少年手中抛出的铜钱刚巧打到了郑媞声的铜钱上,他饶有兴趣扫了眼郑媞声。
郑媞声控制不住地瞳孔一震,立刻移开视线。
等等,眼前这个肤白貌美,甚至有几分脆弱清冷之感的少年,好像是太子殿下啊?
紫衣的青年看起来许是三十岁,相貌极为俊美,只面色神情冷淡,有种村子里唯一的希望,亲手埋了全村人的寡感。
江相国?
这对吗?
怎么是太子殿下和江相国?
不对,她刚刚露馅了。
郑媞声不能见过太子,也不能见过江相国。
江危城认识她是江危城的人。她一个闺阁女孩怎么可能认识江危城。
她刚刚的眼神……
郑媞声捏起手帕抵在唇边,一边扭头对身侧的宜夏小声嘀咕。
“那个公子生得好美,不曾见过这种仙人美貌,险些看呆了,真失礼……”
气音似的,除了她感觉没人能听得见。
她的目的不是说给太子和江相国的。是说给宜夏通过宜夏传达过去,她没有任何见过二人的风险。
郑媞声拉着宜夏脚步匆匆似乎真的有些赧然之意。
留在原地的少年长发半挽,初夏的天气还穿着一件薄薄的缎子斗篷,他手中上下抛着铜钱,扭头看了眼身后的青年。
“啧。”
两张一样漂亮的脸蛋,一个满是虚伪,一个连虚伪都懒得装,死人模样。
“认识?”
江危城拱手。
“义女。”
这位能问出这句话,就代表他或许知道了什么。
最能解释他和郑媞声之间的关系,翻来翻去,似乎也就是义女合适。
少年不置可否,低头看了一会儿铜像水中的铜钱,忽然来了兴致,袖子一挽,插入水中哗啦一会儿,摸出几个湿漉漉的铜钱来。
正是他刚刚扔进去的。
而后水都不擦,塞进一个杏粉色的荷包中。
江危城目睹少年的行为后,冷声提醒。
“拾取他人遗失之物,不问自取,非君子。”
少年哦了一声,理直气壮。
“孤不是君子。”
“……”
“老师,你这义女好像要惹什么事,不打算看看么?”
“……”
“孤是好心人,孤帮老师看着?”
“……殿下,请不要胡闹,那孩子经不起折腾。”
“义女?真不是亲闺女?”
“……殿下,文卿在等您。”
“刚刚你闺女夸孤的话,听见了吧?她好像还挺喜欢孤这张脸。”
“小孩子没见识,殿下请不要和孩子一般见识。”
少年上下抛着手中杏粉色的荷包,嘴角牵了牵。
可是郑媞声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被美色所惑,就好像他们认识,很熟,熟到她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真奇怪。
真有趣。
·
郑媞声拉着宜夏急匆匆回去,一扭头撞到宜夏一脸诧异的表情。
她还以为是宜夏遇上江危城后的反应。
主仆二人落座,郑媞声喝了杯花果茶冷静了片刻后,扭头问宜夏。
“刚刚那二人……”
她想问,宜夏是不是认识江危城,又或者说宜夏打算通过这一次,透露一点什么消息。
却不想宜夏满脸纠结,郑媞声喊了她一声才回过神来。
“你认识刚刚那两人?”
宜夏摇摇头,而后又点点头。
“小公子不曾见过。另外一位大人……”
宜夏迟疑地盯着郑媞声看了好一会儿。
“不知为何乍一看,那位大人和姑娘生得好像。”
郑媞声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蛋。
她生得像母亲宁嘉玉。
江危城的相貌她只记得很是俊美。但没有怎么正面认真看过,还真不记得他具体长相。
宜夏有此一说难道是……
宁嘉玉不是宁氏女,是江氏女?
江危城的妹妹?
江危城是她亲舅舅?
郑媞声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