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察觉到了庄与的情绪,喝住那人不要他再继续,又问道:“这里为何关了?”
那胡商握住手,紧紧地攥住掌心里的珠子,垂着头道:“是…是金世子让关掉的……。”景华和庄与对看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惊讶之色,又听那胡商继续道:“两年前,他管事儿的时候,这里也让他接手了,他就…他就把这里关了,说是权宜之计,说…说是太子殿下您…您盯他盯的紧,漠州又不停打仗,这地下的买卖不好做,先暂时关两年,等漠州局势稳了,再…再继续。我们为此,也和他谈过,但他手里有金刀会,我们也想继续做生意,他也答应我们,这两年不让金刀会的马匪们再劫掠我们的货物,我们就…就同意了。这两年大家只做地上的生意,可是,这两年,隋国女君不停吞并漠州诸国,渐渐独大,陈国军队也时时威胁,生意做的艰难,谁也没赚上钱,我们都觉得,金世子不该龟缩在金国,他也应该,争一争,毕竟万一…哪天金国没了,这生意,怕是再也做不起来了……”
“你还想再做起来?”顾倾早就气得火冒三丈了,他上去就把人踹了一脚,用了足力,那胡商被踹飞了丈远,伏在地上吐血抽搐,庄襄扯住顾倾,顺毛似的捏了捏他的胳膊,“别弄死了,还要问话。”
庄与却是若有所思,若这胡商所说非虚,那么在金国与西域的这段关系里,似乎赫连彧要更被动一些,他关停黑市,折断的不仅是西域人的财路,亦是漠州商人和其他商人的财路,这些人心黑手毒,“谈”的这一场想来也是惊心动魄,如今三十六部族齐齐聚在金国,未必就是赫连彧同他们勾结,也极有可能是西域人合众威迫。再细想,虽则他与巫疆异族也有牵扯,但除却宫室里那座神像,并未在民间巷道里听到关于月神的流言蜚语……莫非,他是真的没有勾结异族的心,他们真的是错怪了他?庄与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景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要稳定局势,许多事又不可明说,便真的成了他做的,连辩白也无从辩起,就真的成了别人眼中十恶不赦的人,当真让人唏嘘。”
景华却还心中有气,他的心都偏在庄与这儿,负气的说:“但他到底做了局,差点儿要了你的命!”
庄与无奈摇头,他知道景华心里明明白白的,便也不跟他争,叫赤权把人带下去再仔细审一审。
天快亮了,阴云又密布在天上,寒风阵阵,吹着盐粒似的雪,打在脸上生疼。
景华穿着战甲,给庄与把狐裘拢好,用手指拨开银白的狐狸毛,抚过他面颊上的红痣,低声和他说话:“我私心里是真不想让你去这一趟,不过秦王的话,我也不敢不依。”
庄与从狐裘里伸出手来,与他的手交握,把他手心的温暖度到景华手里去:“我不想站在你身后,我站在隋国的阙楼上,你就只会往前看,我也要看清你在战场上的英姿,我等你奋勇杀敌,到我面前来。”
景华狠狠地闭上眼睛,睁开时他扶过庄与的面颊吻他,庄与仰着脖颈任他索取,在兜帽快要掉时景华放开了他,给他把兜帽重新戴好,一句“等我”万般郑重缱绻,而后转身上马,扬鞭而去。
顾倾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原本要跟着太子去的,但太子要他跟着庄襄一起沿路护送秦王,他抹掉粘在脸上的雪渣子,见折风把马车牵了过来,就问秦王:“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隋国,见靖阳,”说话的是庄与,他拢着狐裘,“有一件礼物,我想亲自送给她。”
第224章 无声
庄与在隋宫里见到了靖阳,她马上就要上战场了,穿着战甲,英气逼人。
她见了庄与,一脸的笑意,丝毫没有算计过别人的心虚和愧疚:“什么宝贝?劳烦秦王抿亲自送来?”
折风扛着一个木质盒子进来,打开,鲜红的绸子上躺着的,是金宫里那具枯槁的干尸。靖阳眉头轻皱:“这是?”
“金君。”庄与看向祭台,道:“那祭台上还有个坛子空着,我想,你应该是留给他的,现在,齐了。”
他微抬手,折风戴着手套,拿起那具干尸,走到祭台前面,把它双脚先放入坛中,按着他的肩膀往里装,只听一阵骨头咔嚓碎裂的声响,那具干尸颈部以下被折风按进了坛子里,枯槁的脑袋搁在坛口上。
靖阳看着那坛子,仰面闭眼,深深呼吸,然后他看着祭台上五个摆放齐整的坛子笑起来,“是啊,终于齐了,哈,真是大快人心,他们就该这样,永远不得翻身,若有神灵,该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庄与言简意赅地说了金君为何变为干尸以及赫连彧下落不明的事情,又道:“既然你能和他一起算计我,看来你们闹翻的事情已经揭过篇章了,如今我找不到他的人,也不知其中真假几分,但你既然能同他一起做这个局,想来他的那些事也该有个了解,我想问问女君,赫连彧的事,你知道多少?”
靖阳道:“我和他是闹翻了,但他后来找了我,说了很多之前我从不知道的事情,说的也就你讲的这些,我是将信将疑,但他给的条件很诱人,我就应了。我给你的那尊神像,也是他给我的,寄给你的主意也是他出的,他被西域人和苗疆人胁迫,想借刀杀人,而你无疑是最好的那把刀,所以我们联手做了这个局,但他没跟我说过他要离开。”
她看着庄与:“怎么,你要跟我打听他的行踪吗?我可不知道。”
“我没有打算问你他的行踪,”庄与道:“也不会再派人去寻他,他往后去哪儿,都自由了。”靖阳道:“那他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庄与问她:“那你呢?祭台上的坛子已经填满,你算是得偿所愿了吗?”
靖阳盯着他看,半晌,笑了起来,她转身走出大殿,迎风而立,眺望着远处的军队:“太子要肃清天下,我们这些人割据各地的藩王,就是他的眼中钉骨中刺,要么跪在他的脚下,要么死在他的刀下,我靖阳别的没有,唯独傲气不缺,我不愿再跪,我要奋战到底。”
她回眸,看着庄与:“我多谢你那天给我说的话,也多谢你的教导,我知道你今天来意欲所何,但我不能,也没有退路。我知道这天地间有广袤自由的风,从这里走下去,我就能抓住它。低头很容易,可是往后的人生还有那么长,我不能低着头走过这一生。如今我唯一遗憾的,就是未能和他去看看他家乡江南的水色。她抬头看着散开的云团,向着朗夜,“今夜,我要蹚过眠星河,陪他回家乡去。”
雪下了一夜。
庄与站在阙楼上等他,他拢着银白的狐裘,站在灯火通明处,不染一尘。
景华取下头盔走来,兵器也扔掉了,两步路也走得匆匆,他身上裹挟着风雪和血腥,眼底也还有未退尽的煞红,眼神却温柔,他走过来,走进那团暖光里,把人望了个满眼满目。握剑久了,手指冰冷僵硬,他抬起,克制着力度轻轻碰了碰庄与柔软又温暖的脸颊,对着他道:“我赢了,阿与。”
庄与抱住他,景华一身铁甲尽是冰冷血污,可庄与才不在乎,他紧紧抱着自己的爱人,把呼吸贴在他的面颊,血污浸脏了庄与的裘毛,怀裳暖热了景华的寒甲。
他们一同开辟山河和光明,也一同背负罪孽和肮脏。
大雪还在漫天盖地的下着,离天明还很远,夜幕压在雪原上,把星子埋进大雪里,深得瞧不见一点光,近处,将士们打着火把处理战场,火光在大雪里穿梭,影影倬倬得照出残尸白骨。
战后场景免不了让人心生悲凉,顾倾叹口气,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大雪和火光里,杵着冷硬孤独的背影,大雪压在了他的肩甲上,他也毫不在意,像是要把自己立成一座石雕。
让顾倾心里隐隐的感到一种不安。
不是为局势不安,是为庄襄感到不安,他似乎感受得到他在做一个打算,一个于他自己并不怎么好的打算……
他出神的看着,转着心思揣摩,这时,庄襄忽然转了个身,顾倾以为他要看过来,忙躲开眼神,又偷瞄回去的时候,才发现他并没有向自己看来,而是走近了另外一侧的风雪夜里。顾倾想也没想地跃下城墙跟了上去。
庄襄离开了宫城,跋涉在雪夜里,走的越来越远,以他的工夫自然早就察觉到了顾倾在跟踪他,也不停下,反倒是走得越来越快,他穿着甲衣,内功足,即便是在这没过膝盖的雪地里疾行也没什么难处,可就苦了顾倾,他一身宽袖大袍,拖拖拉拉的不说,还不保暖,他两个跟头三个踉跄地追在庄襄后头,明明离得也不远,他叫一声那人便听得见,然而他心里莫名其妙的置着一口气,是一口又恨又酸的怒气,也明白那人知道他跟在后头,于是更不想开口,他提溜着湿透的袍子,沉默的跟着他,挨着雪夜的冷,冒着一身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儿,就赌他何时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