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阙金囚玉_非野哉哉 > 第183页
    他猛然上前,还想再给他一下,庄与拦着不让,玉成苏也上前来陪笑相劝,颜均和松裴忙把景华扶到另一侧去。

    庄襄力大,庄与哪里能拉得住他,他把庄与往折风身边一推。折风在去接应他的时候就叫庄襄给了一拳,这会儿脸上挂着伤,他扶住了庄与,也不敢真的拉住他,任由着袖子从手里流走了。

    庄襄踩着流畅席案就要翻过去揍人,碟盏碎了一地。

    沈沉安和钟离溯扑上去拦挡,颜均和钟离望忙把慕辰和谭璋两个身子不好的往一边带去,玉成苏追在他身后不停说冷静些的话,松裴则扶搀着景华四下躲避,满脸一副“真是见了世面”的惊诧模样。

    一时间,众人逐闹成混乱的一团,在庄襄怒极的拳头下,君王架子通通丢了,你踩我的袍摆,我踏你的木屐,佩玉也掉了,发冠也歪了,谁也顾不得狼狈,纷纷阻拦好言相劝,让庄襄冷静些,最后还是庄与一声“庄襄”喝住了他。

    庄襄停了下来,他气得面肌微颤,怒得眼睛通红,听了庄与这一声直呼其名的“庄襄”,又像是很受伤。

    众人谁也不敢言动,庄与往前走了两步,朝着他的背影,又轻声唤了一声,“襄叔”。

    庄襄没回头,他抬起脸,仍旧看着景华。景华扶着脸,隔着提心吊胆的众人抬面看向庄襄,他冷静的直面庄襄愤怒的眼神,两个人在狼藉里默然对峙。

    这场无声的对峙谁也不肯服输,旁边人围了一堆,但谁也不好说话。

    松裴额上的汗无声的滴落下来,忽见秦王的白色衣袖一晃,站在了二人中间,隔开较劲的对视。

    庄与抬头看着庄襄,正色道:“襄叔,这件事欺瞒你,是我的错,但我也早就和你坦白过,他是我此生认定之人,十六岁我初晓人事的时候给你说过,二十岁弱冠成礼的时候跟你说过,今日我还是这句话,你把他打坏了,打废了,我还要这么说!襄叔,我不想要十个八个,我就想要他一个!”

    庄襄看向庄与,他与庄与相像,却比庄与更锋利魁梧。他站在庄与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也守护着他,他曾是他黑夜里无比倚赖的屏障,托着少年往光明的高处走去,如今却在明光下孤然转身,成了多余落寞的山脊。

    但他刚转了身,便又转回来,庄与伸出想要挽留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拽住他衣袖,庄襄握住那手腕:“你跟我走!”

    庄襄拉拽着庄与从窗户一跃而下,折风拿上庄与的靴子,忙也跃身跟上。

    留下的众人面面相觑。

    松裴看着景华青紫的面颊,问他疼不疼,景华却是一笑,推开他道:“我就知道,早晚要挨这么一下。”

    他碰着自己的伤处,忽然又回头看着众人,高兴地问:“你们方才也听见了?他十六岁就对我有心了?”

    庄襄带着庄与,无声的穿过夜幕,到了他居住的宫室里,庄襄把人丢进屋里,叫折风守在外头,关上了门。

    他进了屋,抱臂信步满屋子乱逛,庄与跟在他后面转悠,一时瞧不出来他究竟还生不生气,所以也不敢挨他太近。

    庄襄进了内寝,见两个人的衣裳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又见挽起的床帐里一双枕头并列在一块儿,默然冷笑一声。

    他踏着步子绕过来,往窗前的榻上扫了一眼,倏忽看见什么东西,走过去,从靠枕底下抖落出几本册子来,正是景华从楚王那儿借来藏在此处的。他翻来看了几眼,面色一青,扔将在庄与脚下,揶揄他道:“你们玩儿的挺花呀!”

    庄与根本不知道这册子的存在!

    楚宫里有太子的亲信侍从,是以折风便只是值守,打扫侍奉都有宫人来做,景华这才敢把册子藏在靠枕底下方便翻阅,哪里成想会叫庄襄翻出来。

    庄与低头,恰好看见“花枝乱颤”的那一页,他面色青红交加,忙把那册子拾起来往炭炉里丢,庄襄在后头阴阳怪气的调侃他:“你烧了,回头跟他玩儿什么啊?”

    庄与被火光烧的面红耳赤,他看着炭炉里燃起的火苗,手指在袖中蜷紧了,低声辩解道:“没玩儿……”

    “没玩儿?”庄襄冷笑,“那你腕上颈上那些印迹是狗啃出来的么?”

    庄与闻言忙拢紧衣领,庄襄冷冷嗤笑。

    庄与转过身看他:“你当着那些人的面打了他的脸,他长这么大恐怕第一遭,往后也未必再有第二个,你也该解气了。”

    庄襄转动腕骨,握拳时发出清脆骨响,他冷冷一哼:“才一拳,便宜了那混账!”

    他往前几步迫近他,他比庄与没长几岁,但他长得高大强健,垂下眼睛看他时,很有长辈的风范,庄与为王后,他便待他恭敬更多,很少在他面前拿长辈的身份教训他。今夜却是不同,这是关乎他一生的大事,他不准备轻易地就放过。

    庄与仰面迎上他的目光,先他一步开了口:“襄叔,他都知道了,我的心意,我的身世,我的怪异,他都知道了。”

    庄襄在听见青良汇报苍遗事情经过的时候,便已经有了他会坦白的预感,他看着庄与:“他知道了,所以呢?因为他不嫌弃你,所以你就更感动了?你就更爱他了?更觉得他是你的良人,是你豁出一切也值得托付的男人?”

    “襄叔,”庄与冷静的说:“我并没有说过会为他而抛弃一切,我爱他也并非因为他不嫌弃我的过去。”

    “襄叔,你告诉我的,那些肮脏是他人的险恶,那些咒言是他人的阴毒,我不过是沾染了淖泥,脏污了耳朵,你授我诗书以涤淖泥而明理知事,教我武艺以清脏灰而强健体魄,传我礼教以洁污秽而练达人情。我是秦国的庄与,我站在明光里,是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我一直记得你的话,所以从不曾妄自菲薄,更不会在情爱面前自轻自贱。”

    庄襄看着他,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庄与继续道:“我对他坦白相告,只因时机已到,害怕也好,感动也罢,不过是我与他之间的一段经历而已。两人执手,要走的路很长,更何况我和他又如此特殊。我们也并不会因此放弃心中成算,他有他的天下要揽,我有我的九阙要谋,将来如何,还未可知。”

    他看庄襄:“襄叔还有什么话要教导我么?”

    庄襄皮眼不动的一笑:“话都让秦王陛下说完了,臣还有什么说的呢?不过剩些愿为陛下赴汤蹈火的恭维话罢了。”

    窗外的人影已经站了许久,庄与上前,轻轻扯庄襄的衣袖,乖顺地说好听话:“襄叔,我如此懂事,你也该放心了。”

    “少来这套!”庄襄不理他的讨好,故意放大声音让外面的人听到:“今夜你别想出去跟他见面,我就不信偌大个楚王宫给太子殿下还腾不出一张床榻来睡,你若不想他再挨我一拳,就乖乖的沐浴入睡,明日一早跟我回秦国去。”

    第150章 襄叔

    庄襄亲自守着庄与睡去,才从屋里出来。景华还在外头候着,两个人走到了僻静处,迎着子夜清冷的微光站。

    景华随庄与的礼数,称呼庄襄一声“襄叔”。

    庄襄并不受用的嗤笑一声,他看着景华脸上的伤,说道:“不敢承太子这声称呼,只请太子将今日挨受的疼记牢了,他日你胆敢欺负他一星半点,再挥过去的可就不只是拳头了。”

    景华道:“今日挨这一拳,我心甘情愿的受着,襄叔看在这一拳的诚意上,可否多和我说说阿与小时候的事?”

    庄襄早就知道他会问这话,庄与已经和他坦白,他便也没有再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如果景华真值得信任,或许有些事他能帮得上忙。

    他锋利的双目审视着他的神色,和他缓缓说道:“你也该听他讲过许多了,他的出生很离奇,他是和一条银白的蛇一起从母胎里生出来的,那蛇盘绕着他,蛇尾与脐带相连,生下来的时候还是鲜活蠕动的……”

    他见景华眉色轻皱,却非惊惧嫌恶,庄襄继续道:“纵然我王兄可以不计较他母亲是个手段阴毒的巫疆人,却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个和毒蛇一起生出来的怪胎。他本想当场就掐死那孩子,可听见孩子的啼哭,他终究还是没狠得下心去。”

    “他斩断了那银蛇,放过了那孩子,将他和他母亲一起关在冷宫里,直到七年后,王兄大病了一场,深感年岁见老,不得不为秦国往后做打算,他没有其他的子嗣,又疼爱我,便将我接进宫里,作储君来培养。”

    他看着单薄的月色:“我也是意外之下遇见了他,我亲眼见过他母亲疯疯癫癫的跪在他面前,也亲眼看见他面无表情喝掉黑红的蛇血,他瘦骨嶙峋,浑身皮肤白的发青,后背尽是符咒一样的伤痕,翻卷的新鲜皮肉落在经年的伤疤上,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