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阙金囚玉_非野哉哉 > 第174页
    无耻之徒做久了,便可无德无品,没脸没皮了。除却那身媚俗的皮相,柳怀弈不知道晏非这个人,还剩什么呢?

    这一路上,两个人没有交谈过半句,在白雪皑皑里沉默赶路,直至此刻立在廊檐下,两个人都没有过一次交谈。

    柳怀弈把晏非的身边人都查得很清楚,他来秦国的时候,只带了从未以面示人的发妻、方才成年的妹妹,和一直保护他的身手不错的近卫。在秦国有太多明里暗里的人想要弄死他,甚至也威胁到他的家人,所以这次他出来,没把保护他的侍卫带在身侧,而是留在家中照顾他的妹妹与妻子。

    晏非把他的家人看得很重,别人如何对他恶言相向他都可以不在意,但有一次在争执的时候,有人对他的妹妹出言不逊,他竟动手把那人打的面目全非。

    晏非对于家人的维护态度,大抵是柳怀弈唯一能够看得起他的一点。

    楚国的冬夜很冷,柳怀弈身上披着毛领披风,晏非却只穿一身暗红的单袍,和他保持着合适的距离,站在冷清的雪夜里,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夜幕。

    偶尔寒风吹来,风月卷起他的袖子,那腕上缠着都好几圈的红玉髓珠串便露出一段红来,缠着碧色玉珠的细细的小辫从发冠两侧垂下,一根垂在胸前,一根很没规矩的搭在肩膀上,柳怀弈受不了的瞥了好几眼,但那人却毫无察觉。

    碧玉珠侧,他的耳朵冻得很红,呵出的气团里,他的鼻尖也冻得通红。柳怀弈看不透他又在算计什么,想的那般出神,以至于不知道冷,也不知道自己的发辫不修边幅地乱搭着。

    过了一会儿,林子里飞来一只信鸽,一动不动许久的人忽的活了过来,接过信鸽拿出信卷来看。

    柳怀弈盯着他,信不长,晏非一眼就扫完,然后脸上露出了一点安心的笑容。柳怀弈皱紧眉头,晏非这时终于察觉到了柳怀弈对他的监视,没等询问,他便看过来,自己主动和他坦白道:“是阿其来的信,报家里平安的。”

    柳怀弈不太相信,仍旧用怀疑凌厉的目光看他,又扫过信,其中意味再明白不错。但是晏非早就习惯了柳怀弈的无端猜忌,他没理,低头把信纸仔细折好,放进袖袋,继续看着冷清的夜,不知是自言还是和他说:“快来了吧。”

    但显然柳怀弈并不打算就此放过那封突如其来的信件内容,他道:“秦国规矩,使臣出使,往来信件,皆要留备。”

    他看着他,言辞犀利:“以防使臣与他国暗通款曲,叛国通敌,所以,你的信,最好还是让人查看一番。”

    第142章 拨账

    “叛国?”

    晏非轻轻地念了这两个字,忽的笑了,他伸出手来,去接纷飞的雪,自言自语说着毫无关系的话:“这是我第二次瞧见雪。上一次,是在帝都长安见过。”

    他把指尖上的雪碾碎了,“雪是真好看,也是真的冷。”

    柳怀弈没理会他顾左右言他的胡言乱语,迫近了两步,用更低冷的语气和他说:“相国大人,请把你的信拿来。”

    晏非还是没有动作,百无聊赖地玩着落在他手上的雪,但柳怀弈确定晏非听见了自己的话,因为在说完之后,晏非的眼梢微妙的挑动了一下,是对他的无言的抵抗和嘲弄。

    晏非的态度激怒了柳怀弈,他两步上前,扣住了晏非伸在空中的手,然后去他袖袋里掏信件。晏非反抗,从他手里挣脱了自己的手,用的力道太大,他的手猛得打到身旁的柱子上,很大的一声响,袖子刺啦一声,也被撕破了。

    侍卫们听到动静赶过来,又停在远处,谁也不敢靠近这场无声的争执。

    信还是落在了柳怀弈手里,连同撕扯下来的袖袋一起,晏非放在袖袋里的东西全部滚落到了雪地里,沾染上了化在雪里的软烂的泥。

    柳怀弈手里捏着那封信,快速的打开看了。

    信中内容果真如晏非所言,是一封简单的家信,信上写“阿其安,嫂嫂安,小高大人安,一切皆安,兄长勿念。”字迹清秀,应该是她妹妹写来的。

    薄薄的纸页在雪夜里迅速冰冷,雪落在上面,晕开了纸墨。

    柳怀弈抬眸,看见晏非狼狈地站着,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呼吸急促起伏,眸子很亮地盯着他看,难得在他面前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露出不那么懦弱低贱的神色。

    柳怀弈说了句不用心的“得罪了”,把信还回去,晏非却没接,信纸飘落在台阶下堆积的烂雪里,湿透了。

    晏非用了很长的时间平复自己的情绪,他撕裂的袖子在冷风里翻卷,露出的手臂冻得青白,方才撞在柱子上的手青紫一片,腕上缠绕的玉髓都裂了几颗,小指尤其严重,肿胀充血,微微颤抖着,看起来都觉得很疼。

    随行的大夫就在不远处,见二人停手了,忙提着小药箱跑过来,殷切地问柳怀弈有没有伤着,又让下人去煮姜汤。

    柳怀弈盯着晏非受伤的手看,半晌,他才抬起眼睛看着晏非,说了句:“抱歉,是我错怪你了。”

    晏非却已经没有了方才愤怒的情绪,他淡漠地看着柳怀弈,就像看着那些他不会在意的对他歹言恶语的人,“我曾阙台高住,也曾身跌万丈,如今寄人篱下,躬身秦国,又怎么会把几句无足轻重的闲话放在心上呢?”

    大夫还在不识时务的献殷勤,柳怀弈突然的就烦躁了,厉声喝到:“你看不见他的手伤到了吗?”

    他的声音很大,不远处的侍卫都听到了,涉雪而来推开柴扉刚进院子的庄与,也听到了。

    “谁受伤了?”庄与撑着伞,踩过细白的雪,绕过院中一棵老树,来到廊前。

    院中侍卫见了折风手持的令牌跪了一地,晏非和柳怀弈闻言,过来行礼。

    柳怀弈行拜跪礼,称“襄君大人安”,晏非行拱手礼,称“秦王陛下安”。

    在柳怀弈惊愕的目光里,庄与向前行一步,扶起晏非,道“晏相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落在晏非撕裂破烂的袖子和红肿青紫的手上,问道:“怎么受伤了?”

    看过柳怀弈,便猜到几分,“你和怀弈起了争执么?”

    晏非道:“劳王上挂心了,没什么要紧事。天气寒冷,进屋里去说话吧。”

    屋里碳火正旺,暖烘烘的,二人落座,侍从奉上茶水果点,庄与饮了些奶茶,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

    “襄叔要你来,是要接我回去吗?”庄与慢慢饮着热茶,从升腾的热气里看着晏非。

    “是。”晏非面前的茶杯还是满的,他的左手伤得狠,使不上力气,搭在案头上,他直视庄与的眼睛,坦言道:“但是,臣不希望王上此时就回去,诸君齐聚楚宫,很是难得,是个同众人会面的好机会。”

    柳怀弈立在旁侧于二人奉茶,庄与看见了晏非的伤,却不做理会,而是道:“郑王果然是真心和孤来做交易的。”

    晏非一愣,又自嘲的笑:“王上糊涂了吗?这世间哪里还有郑王。”他收了笑意:“以后,也不会再有郑国。”

    柳怀弈微不可察地看向晏非,又听庄与“哦?“了一声,不解地问:“你当日愿意到我秦国为相,和我做的交易,不就是借秦国之兵,驱南越之敌,来复郑国之权,这会儿又说以后再没有郑国,岂非自相矛盾?”

    “臣是说过要借秦国的军队来退巫疆的侵略。”晏非道:“但不是为了复国。”他笑:“复国?秦王陛下,我郑国虽地处边境慌蛮,地方偏远得让太子殿下都不屑一顾,但也不是鼠目寸光之辈,对天下局势一无所知。”

    他用受伤的左手拿起茶杯,克制着疼痛与颤抖,浅饮了一口,继续道:“十年来,吴国统一江南,秦国收服东境,陈国列居西北,楚国鳌占北地,齐国已经是秦国囊中之物,燕国也已经被吴国眈眈虎视,楚赵联姻,陈越结亲,如今漠州也已经局势明晰……诸国合并,天下一统已成定局,将来这天下,不是在你手上,便是在太子手上。郑国覆灭,是大势所趋,我逆势而为,也只会让无辜百姓多遭疾苦罢了。”

    他青紫的手握着滚烫的茶盏:“我向秦国借兵,只是不愿让郑国百姓受巫疆巫蛊荼毒,如果郑国注定要消亡在史尘里,那么我宁愿选择,让郑国山河,随秦姓。”

    柳怀弈奉过茶水,见二人谈话并无涉及自己相关,便悄声退出门去,在廊下奉候。

    庄与微末一笑。他并不质疑晏非这段话的真假,郑国被太子放弃,郑国上下岂能无怨无恨。想当年,南郑两国十万铁骑镇守边境,何其威风,若非当年天子下令,解散铁骑,也不至于如今南郑嫌隙,风雨飘摇……

    从大局上来讲,庄与是能猜到几分景华这般作为的打算的,不成恨,便不成敌,南郑地处南越,山高水长,又靠近巫疆,异族环绕,并不好控制,景华既选择吴国做心腹臂膀,有朝一日定然要吴国吞噬南郑,早日拔其爪牙,也好日后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