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沈昭韫与青黛一起,从县衙侧门走了出去。
沈昭韫身穿颜色素净的靛青细布衣裙,外套一件同色系的直领对襟长褙子,发髻用一根银簪固定。虽是寻常女眷打扮,但沈昭韫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自有一种沉静内敛的从容气度。
清晨的青阳县城已热闹起来。
早点摊子蒸腾起滚滚白气,混着炸物与面汤的暖香。担着时鲜菜蔬的农人、吆喝叫卖的货郎、赶着驴车运货的伙计,将不算宽阔的青石板路填得满满当当。
沈昭韫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信步走着,青黛紧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她们走过贩卖蔬果早点的市集,穿过几条弥漫着生活气息的巷子,最终在城西一家“清风茶馆”门前停下。
“姑娘,这里……”青黛有些迟疑。
这茶馆门脸敞开,里头人声嘈杂,烟气缭绕,跑堂的伙计吆喝着在桌凳间灵活穿梭,坐着的客人有粗布短打的力夫,有戴着幞头的小商贩,有敞着怀大声说笑的闲汉。自家姑娘何等身份,这地方龙蛇混杂,万一有个醉汉莽夫不长眼冲撞了,可怎么是好?
青黛心里转过这些念头,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市井消息,往往就在这种地方。”沈昭韫语气平静,迈步踏入这片嘈杂之地。
茶馆里人声鼎沸,茶香、点心甜香与刚出笼的包子气味混作一团。
说书先生还没上台,茶客们各自聚堆,声音洪亮地谈天说地,偶尔爆出一阵粗豪的笑声。跑堂的伙计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灵巧穿行,嘴里不忘高声应和着各桌的点单。
沈昭韫寻了个相对安静的临窗角落坐下,青黛侧身站立在她身后,双手交叠身前,仍是一副随时准备侍奉的姿态。
“一壶茉莉花茶,再来两碟点心。”沈昭韫对着不远处一个正擦桌的伙计招了招手。
那伙计闻声转头,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小跑过来:“好嘞!茉莉花茶一壶,点心两碟,客官您稍等!”说着,麻利地用肩上搭着的抹布又飞快擦了擦桌面。
沈昭韫侧过脸,看向依旧绷直了身体站在身侧的青黛,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往下带了带。
“坐下吧。”她声音温和,眉眼带笑。
青黛被她一拉,顺从地往下一坐,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局促和不安。
旁边几桌都是男人,青黛从未与姑娘在这么多外人面前平起平坐过,这感觉陌生又让她心慌,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眼睛在看,都在谴责她这个仆妇不懂规矩。
沈昭韫将青黛的紧张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青黛,我一生下来就没了母亲,父亲冷漠、继母不慈,这些年幸好有你护着,我才能好好地活到现在。在我心里,你就是我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青黛因这句话而泛起水光的眼睛,郑重道:“你的身契还在沈家,等回京的时候我去找父亲要过来。到时候,是去是留,都随你心意。你若想留下,无论我在公堂还是内宅,身边永远有你的位置;你要是想离开,过清静自在的日子,我也会帮你安排妥当。”
青黛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沈昭韫。
身契……自由……
曾经那么遥远的东西,突然变得触手可及,青黛只觉得鼻子一酸,眼前模糊一片,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扑簌簌地往下落。
店小二手脚麻利,很快送上了茶点。
白瓷壶里漾着浅金色的茉莉花茶,香气清浅;两碟点心,一碟是酥皮豆沙糕,一碟是芝麻脆饼,皆是寻常茶食。
青黛低头擦干泪水,起身为沈昭韫斟了半盏热茶。
沈昭韫将点心推到她面前,微笑道:“不用你侍候,坐下尝尝吧。”
待青黛再次坐下,沈昭韫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任氤氲的热气在眼前漾开。她垂下眼,注意力放在四周传来的低语声。
起初多是些柴米油盐、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隔壁一桌几个看起来像是生意人的茶客,话头转到了近日县里最大的新闻上。
“听说了吗?济生堂的周老爷被抓起来了!”
“何止,昨日晌午官差就去封了铺子,说是……谋害县令?”
“害朝廷命官?简直胆大包天!”
“啧啧,周家这几年是太顺了,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家里有钱,儿子会读书,可不是得意忘形?”
“周家少爷去年秋闱中了举,那可是咱们青阳头一份的少年举人,风光的很呐。”
“风光顶什么用?摊上这么个爹……谋杀朝廷命官,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就算他是举人,又能怎么样?搞不好功名不保。”
“唉,不过话说回来,周永年纳了那么多小妾,怎么就这一个独苗儿子?”
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传来:“嘁!外面早传遍了,周金根那死了的生母,当年手段厉害着呢……周永年怕是早年就被下了药,再也生不了了!”
这个话题顿时引来众人浓厚的兴趣:“虽说只有一个,但这一个顶旁人七、八个!诶,你说,他儿子举人也中了,再往前一步就要当大官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去害县令?图啥?”
“图啥?图钱呗!裴大人要查账,周家生意那么大,能干净?说不定就有什么要命的把柄,狗急跳墙了呗。”
“我倒是听说另一桩,”另一个茶客接口,声音更低,“莫看周举人外头风光,其实身子早就虚了。二十多了还没娶妻,对外说什么要等有了功名再找个官家女,其实谁不知道……”
话题渐渐往风月之事上转开。
沈昭韫一直安静听着。
周永年后宅混乱,发妻已亡,膝下只有一根独苗,周金根去年中了举,在外求学,至今未娶……这些零碎的市井传言,让沈昭韫陷入沉思。
在茶馆坐了大半日,听了满耳朵闲话,直至收集不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沈昭韫与青黛结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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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县衙二堂。
沈昭韫已换了家常衣裳,坐在公案之后。堂下光线有些暗了,青黛让人点起了灯,还在堂下左右各摆了两把榆木圈椅,并上了热茶。
顾敏与钱福先后回来,一直在外忙着封查仁济堂各项事宜的韩诚也恰好回来复命。
沈昭韫目光扫过肃立堂下的三人。
顾敏微微躬身,钱福小心翼翼,韩诚按刀而立,这三人都是恭敬听命的姿态。
“今日起,凡在二堂之内商议案情、汇总消息,诸位都坐下说话。我们是在一起厘清线索、追查真凶,不是升堂问案,不必动不动就躬身下跪。”
沈昭韫此言一出,堂下三人俱是一愣。
韩诚最先反应过来,浓眉一挑,抱拳道:“夫人,这于礼不合!卑职等岂能与夫人同坐?”他行伍出身,最重上下尊卑,让他跟主官平起平坐,比让他去抓十个悍匪还别扭。
顾敏也微微蹙眉,清瘦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他是读书人,恪守礼法规矩几乎成了本能,沈昭韫此言,无疑冲击了他多年的认知。但他抬眼,对上沈昭韫平静却真诚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施恩般的居高临下,而是一种平等的尊重。到了嘴边的劝谏,不知怎的,又咽了回去。
钱福则是彻底慌了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连连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夫人,这、这折煞小人了!”他原本只是个卑微的药铺学徒,受夫人提携之恩穿上公服才两天,还没适应新身份,现在让他坐下回话?他不敢。
倒是侍立在一旁的青黛反应很平静。今天在茶馆她便察觉到了,姑娘和旁人不同,并没有将那套尊卑规矩看得很重。
沈昭韫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和而坚定:“我们聚在一起是为了破案,我需要你们畅所欲言,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毫无遗漏地讲出来。”
她看向韩诚:“韩捕头今日奔波劳碌。”
又对顾敏道:“顾先生需要查阅文书、记录要点。”
最后看向手足无措的钱福,语气更和缓:“钱福,今天跑了一天的路,说了一天的话,不累吗?大家都放松些,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说。”
韩诚张了张嘴,犹豫片刻之后最终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粗声说了句“谢夫人”,然后动作僵硬地走到右边下首的圈椅,重重地坐了下去。
顾敏沉默片刻,对着沈昭韫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走到左边下首坐下,姿态依旧端正,但紧绷的肩膀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丝,顺手将带来的卷宗和簿册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钱福看看韩诚,又看看顾敏,见两位“大人”都坐了,这才战战兢兢、几乎是挨着半边椅面,在顾敏下方的椅子坐了,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青黛适时上前,为三人续了热茶。袅袅茶香升起,弥漫在有些空旷的二堂里,先前那种绝对上下分明的肃穆感,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沈昭韫看着初具雏形的团队,心中微定。
她知道,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非一日之功,但这是一个必要的开始。她需要他们的忠诚,更需要他们活跃的、敢于质疑和批判的思维。
沈昭韫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韩捕头,仁济堂查封情况如何?可有什么异常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