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乐人陪苏和回到了医院的vip病房。
医生重新缝合了苏和的伤口,给他换上了新的绷带,等到医生和护士们离开后,病房里才又安静了下来。
夜已经深了,齐乐人没有丝毫困意,太多的问题在他的脑海中徘徊着,他想问,可是苏和没什么血色的脸,让他难以开口。
“我让保镖去你家一趟,给你拿点换洗的衣物,还有什么东西要带过来吗?”苏和靠在枕头上,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齐乐人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侧门,那里有一个专门的陪护房间,带独立卫浴的那种,在这儿住几天完全没问题。在抓到杀手之前,苏和不可能放他单独行动了。
“再带个充电器吧,其他没关系,都有一次性用品。”齐乐人说。
苏和吩咐了下去,给保镖、经纪人、助理轮流打了电话,言简意赅地交代了事情。
齐乐人在一旁看着他,脑中却仍在回想那个神秘的杀手。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杀我?”等苏和挂了电话,齐乐人按捺不住地将话题扯了回去,“我以前得罪过什么人吗?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你虽然找回了大部分记忆,但如果遗漏了一些,也不奇怪。创伤性()事故对大脑的影响本来就因人而异。”苏和解释道。
齐乐人“嗯”了一声,心中那份奇怪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剩下的,我已经让人去调查了,有了结果第一时间告诉你。”苏和劝慰道,“不会花很多时间的,肯定不影响你和宁警官谈恋爱。”
那揶揄的口吻太明显了,齐乐人恼羞成怒:“哥!”
苏和笑着眯了眯眼睛,转移话题:“我有点饿了。”
齐乐人瞪了他一眼:“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齐乐人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房间,在大量的探视礼物中发现了少量的食物,最醒目的是一盒礼盒苹果,鲜艳通红。
他拿起一个苹果,久久地看着它。
苹果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一些不属于他、却又好像属于他的记忆。
“哥,你还记不记得薛盈盈发疯的那个晚上,我来找你聊的那件事?”齐乐人回过头。
为什么他和苏和会做同样的梦?为什么梦里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经历了父母的葬礼?为什么梦里的他在医院里,哥哥在为他削苹果?这一切与那个杀手所说的“弥天大谎”又有什么关系?
“那不重要,也许只是兄弟之间的心灵感应。”苏和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在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之后,我确信,当下的感受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你说得对。”齐乐人扯了扯嘴角,若无其事道,“空腹吃苹果对胃不好,我去给你买点宵夜。”
说完,齐乐人走出了病房,掩上了门。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齐乐人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
——苏和的态度变了!
那一晚他分明用一种求知求索的态度对待那怪异的共同梦境,可是今晚,他在搪塞他!
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但是却不想让他知道!
到底是什么呢?
齐乐人看着住院部漫长的走廊,还有那苍白的顶灯,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
病房中,苏和摘下了眼镜,轻轻放在了床头。眼镜框上的金色链条在床头柜上蜿蜒出一团曲折的线条,如同命运的轨迹。
他揉了揉鼻梁,反省了一下刚才的回答。
急躁了,不知道他的弟弟有没有看出破绽。不过没关系,怀疑就怀疑吧,他有办法打消他的怀疑。
他总有办法。
苏和看向病房的门,齐乐人离开时关上了门,他却好像能透过这扇门,看到弟弟走得越来越远的背影。
重新缝合过的伤口传来一阵抽搐的疼痛,他伸出手,越过肩膀,抚摸背后的绷带。
莫名地,他笑了一声。
感谢这个伤口,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
苏和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入回忆之中。
………………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像一场别人的电影。
他有。
三个月前,他从医院的病房中醒来,睁开眼的时候,竟然想不起自己是谁。
我是谁?
第一个探视者来了,带来了他的名字。
“苏和,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留了小胡子的时髦中年男人冲进了病房,激动不已。
紧接着,他又带来了他的身份和住院原因。
“我都说了早点把稿子写完,你非要拖到最后一刻,结果呢?肺炎高烧晕倒在电脑前,要不是露丝刚好来看你,我们指不准要给你发讣告了!”
苏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提问,也没有回答,他在尝试理解那一串串浮现在他脑海中的信息:我叫苏和,今年二十六岁,生活在镜湖市,是一个作家,父母均已过世,露丝是我的未婚妻,道特是我的经纪人,我因为在赶稿新作《结网》连续几天没有充分休息,高烧到肺炎……
他就像一个阅读剧本的演员,知道了自己的角色。
但他仍然没有理解。
知道、理解与接纳,这是三件事,现在他只完成了第一件,但这已经不妨碍他饰演角色了。
“让你担心了,我只是想早点写完稿子,抱歉。”苏和露出了歉意的表情,病中虚弱的口吻让这份歉意更深沉了。
果然,道特没有再深究下去,他嘀咕了一句“以后要多注意身体”,然后便转移了话题。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念一个名字……乐人,那是谁?”道特疑惑地问道。
乐人?齐乐人?
苏和怔了怔,因为大病初愈而漠然无神的眼睛,陡然间亮起了慑人的神采。
“乐人啊……”苏和笑了起来,这一次,他不但知道,并且理解了,“他是我弟弟。”
【你一定要让他幸福。】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让苏和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
你是谁?
【用你的生命去保护他。】
为什么?
【唯有他平安幸福,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苏和想起了那个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多么有趣啊,意识之中竟然有另一个自己在对他发号施令,他是他的主人,还是他的同谋?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薛盈盈枪响的那一刻揭晓了。
呼啸疾驰的救护车上,他徘徊在生死边缘,却找回了那段被封存的记忆——
他仍然是苏和,却不再是一个作家,而是新纪元公司的首席架构师,负责用算法为全人类造梦,定制人生剧本。
在永恒伊甸系统发布会上,他对全世界承诺了一个不再有痛苦的未来:
“今天我来到这里,发布一款伟大的产品——多么无聊的开场白,我不喜欢。我来,是为了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终结,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全新的时代降临了!
“人类的文明自诞生之日起,痛苦就如影相随:失去至亲的痛苦、爱情破碎的痛苦、追梦失败的痛苦、身体衰朽的痛苦……没有人逃脱生老病死,没有人逃脱爱恨别离。我们歌颂苦难,不是因为我们真的爱它,只是我们别无选择。
“但是今天,我们有了选择。意识上传技术已经成熟,我们终于可以告别那具脆弱的肉()体,让意识永远生活在伊甸园之中。
“那是一个完全为你而生、由你定义的世界。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拥有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体验你想要体验的任何情感。
“这是我们人类最伟大的一次进化。几千年来,人类用宗教、哲学、文学,试图为痛苦寻找意义。但是今天,我们终于可以不必再寻找,我们已经用科技永远终结了痛苦。
“让我们走向那个永恒的春天吧,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包括你为自己选择的全新人生!”
发布会现场雷鸣般的掌声中,苏和谦逊地弯腰欠身。
转过离场时,他的眼神却比上帝更傲慢。
因为他已经为全人类创造了新一个世界。
“联合政府那边传来了不好的消息,高层对这个计划很有顾虑,议会那边恐怕会提议禁止……”
公司政府事务主管打来了电话,苏和漫不经心地听着,走向停车场的脚步却没有停。
“那都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重要。比起担心联合政府,不如担心那群教会疯狗,那才是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可是……”
“你应该做的,是申请追加游说预算,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完,苏和挂断了电话。
去医院探望弟弟,当然比下班和同事讨论工作重要。
只是今天,他注定不能成行。
因为疯狗来了。
他的司机杰克被绑在了副驾驶座上,手脚被缚,嘴上被贴了胶带,惊恐不已。
驾驶座上,圣血教会的代行天使拉斐尔,身披白袍,从苏和的车上走了下来。
很难用语言形容她的外貌,因为她长得年轻如少女,慈爱如母亲,看到她的第一眼,人们感觉到的是震撼,那种震撼来自于看到神迹——抱婴的圣母玛利亚从壁画中走了出来。
只可惜,她怀中的“婴儿”并非耶稣,而是一把枪。
她也并非慈爱圣母,而是一个血腥的教会杀手。
“执行官先生,永恒伊甸就是魔鬼的忏悔室。躲在魔鬼的忏悔室里,你要如何向上帝忏悔呢?”拉斐尔用枪对准苏和,满怀忧愁地问道。
苏和为这个问题笑了,那是一个既轻蔑又傲慢的笑容,丝毫无惧于激怒眼前的杀手。
“我无需忏悔。”苏和张扬地笑着,展开双手向杀手布道,就像发布会那天向世界布道那样,“等造好了天堂,我就是新的上帝。你,来向我忏悔!”
新的上帝降下神谕。
怒意涌上了拉斐尔的面孔,慈爱悲悯从她的眼中消失,她愤怒地扣下了扳机,要将这个恶魔送回地狱里!
可是太迟了。
狡猾的恶魔早已布下了陷阱,轰隆一声巨响,苏和的车爆炸了,站在车前的拉斐尔毫无防备,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重重地摔在了另一辆车上,手中的枪掉在了地上。
遭遇了如此恐怖的爆炸,这位脊椎断裂的杀手竟然没有当场昏迷,她口鼻流血,半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她的目标。
苏和从容踱步到了她面前。
“我是一个相当谨慎的人。”苏和捡起了地上的枪,“你却不是,你竟然没有发现我在车里留了点爆炸品。”
“你……你这个……疯……疯子……凶手……”拉斐尔蠕动着嘴唇,却只能发出细微的气音。
她的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瞥向汽车残骸,那个司机死得只会比她更快、更绝望。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犹豫过,哪怕脱险的代价是牺牲一个陪伴他多年的司机。
“杰克是个很好的司机,这算工伤,我很遗憾。”苏和淡淡道,“但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凶手。女士,你才是凶手。”
保安们姗姗来迟,保护这位根本不需要保护的新上帝。
新上帝漠不关心地看着这一切,他只在乎一件事:“刺杀的消息压下去,不要公开。绝对不要让我弟弟知道,他马上就要动手术了,不要吓到他。”
安保部门忙着善后,公关部门忙着善后,法务部门也忙着善后,而他只需要往前走。
走进弟弟的病房里,若无其事地笑着说一句:“我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