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幕低垂,汽车发动的声音成了别墅里唯一的动静。

    陆志华被一通工作电话喊走,沉静的客厅只余下三道颀长寥落的身影。

    身侧传来低哑阴冷的笑。

    “弟弟……”

    男人疯一样的喃喃声莫名冒出来。

    哐当——

    许桓将目之所及的花瓶、摆件全部砸碎,他将那份鉴定报告撕得稀碎,神色癫狂。

    “他怎么可能是我弟弟……狗屁、骗子,全是骗子!”

    他发疯似的大闹一通,狼狈摔倒在客厅台阶上,面如死灰,疯疯癫癫,像垃圾堆里最不起眼的废墟,无药可救,恶臭不堪。

    与他相比,客厅里另一个人显得格外冷静。从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开始,陆宴始终沉默着。

    面对这一场闹剧,他眉梢都不曾动一下,面色如常。

    “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季南星沉声说。

    陆宴没有回答,他游刃有余地喊来司机把瘫在地上的许桓带走,而后看向季南星,声音像风一样轻柔:“闹了一晚上,你该累了,今晚想在哪儿睡?”

    季南星看着他毫无波动的脸色,浑身的力气和温度都被抽离干净,陆宴什么都没说,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客厅安静下来,偌大的空间只余下他们两个人,季南星却连多停留一秒都做不到。他一言不发上楼,身后人亦步亦趋地跟进卧室。

    月光从窗台洒进来,照亮陆宴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一张季南星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和从前一样,眉眼深邃,淡漠疏离,那双向来幽深的眼睛微垂着,眼里还带着只有在看向他时才会露出的暖意。

    季南星从前有多么深爱这张脸、这个人,如今就有多么恐惧,刺骨的寒意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陆宴想来扶他,季南星却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恶心,他用力拍开陆宴伸来的手掌,一说话,声音抖得厉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宴手指瑟缩着,却没再来碰他。他低垂着眉眼,像过往温柔认错时一样柔软,熟悉的姿态却让季南星感到心里一阵阵发凉。

    “更早。”陆宴说。

    季南星强忍着胃部的难受,走近一步逼问道:“更早是多早?早在我们去巴黎之前?早在你去美国之前?还是……”

    他身形晃动着,努力保持平静:“还是,早在我们正式确定关系之前?‘’”

    不依不饶的质问一字一句,看似强势,细听之下却每一个字都发着颤。

    陆宴看着他颤抖发白的嘴唇,停顿了会,说:“在我监视你之前。”

    话音一落,季南星彻底愣住了。

    刚才还混乱的头脑在这个时候骤然变得清晰,他准确地在记忆里找出对应的时间点。

    那是从秦家品酒会回来后的半个月。

    那段时间,陆宴突然变得格外不安、粘人,当时他以为陆宴只是失而复得之后的患得患失,他既心疼又愧疚,极尽全力地包容陆宴,想要抚平他的不安。

    而陆宴回应他的,是将近24小时的不间断监视。

    他们短暂地分开,陆宴前往美国治病,再之后……再之后,是游艇俱乐部的那一次乌龙,他们正式确定关系,正式……将情侣之间该做的不该做的事情,都过了一遍。

    季南星颤抖着后退了一步。

    胃部的绞痛和恶心疼得他肩膀发颤,但比起身体上的痛感,内心的寒意和刺痛更让他无法接受。

    他步步退到墙边,勉强扶着墙站稳,额发被冷汗浸湿,脸上血色褪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要瞒着我?你这么早知道,早在我们发生关系之前……可从游艇会那晚,到现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你从没有想过和我坦白,是吗?”

    陆宴眼底闪烁了下,他垂下眼,低声说:“……我只是怕失去你。”

    月光被乌云赶跑,室内暗下来,季南星眼前一片灰黑。

    他看不清陆宴脸上的表情,不知道那张熟悉的脸上,会为了再次欺骗他扮演什么样的神态。

    后悔?悲伤?还是不知悔改?面不改色?

    都不重要了。

    季南星从发紧的喉口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低低的一声嘲讽,像在嘲讽被骗得团团转的自己。

    “怕失去我……因为怕失去我,你派人跟踪我、监视我,因为怕失去我,所以你冠冕堂皇地打着爱的名头,把我蒙在鼓里,诓骗我陪你一起沉沦?”

    他闭了闭眼,心脏和胃部都被撕扯得疼痛不堪。

    “陆宴,跟我在一起的这两个月,看着我一点点规划我们的未来,看着我什么都不知道,像傻瓜一样和所有人坦诚你就是我的爱人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在享受你病态的占有欲,还是在享受那种不为人知的背/德德快感?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知道真相以后,我要怎么回头面对这段关系?”

    “你说你爱我,你说有什么事情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可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你想起过我这个人吗?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一直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陡然落下,陆宴脸上的血色也被抽离干净了,他克制地走近了一步,抬手想去撩季南星被冷汗浸湿的额发。

    “——别碰我。”

    季南星偏头躲过去。

    空气迟滞了一瞬。

    陆宴目光暗沉下来,他很少对着季南星露出这样冷漠的神色,眼底没有一丝温度,阴沉冷厉,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塑像。

    像猎豹盯紧猎物般的目光投过来,阴森的冷意从脊柱往上爬,季南星下意识瑟缩了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害怕陆宴的一天。

    下巴被人抬起来,耳廓落下温热的吐息,季南星却感到遍体生寒。

    陆宴轻柔的吻落在他眼角,“我想过,想过很多次,做过很多次假设,推演过很多种可能。可是只要一想到你知道以后会离开我,尽管只是推测,只是预想,我都无法接受。”

    他轻轻用唇碰了碰季南星的侧脸,像对待珍宝一样怜惜。

    “我只是没办法,我不能确定,我不能赌,赌世俗的目光和灵魂上的亲缘关系你到底能不能接受。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我不敢再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我真的爱你,很爱,爱得只要你稍微动摇一下,我都无法接受。季南星,我只是太爱你了,你愿意原谅我吗?”

    他说得虔诚又真心,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懊悔。

    陆宴眼中温柔的目光像要将人溺死,他握住季南星的手掌,在手腕骨上轻轻吻了吻。

    轻软的触感,却让季南星感到森冷无比,他一把抽回手,眼前人却孜孜不倦地追过来,季南星抬手一甩——

    啪——清脆的一声响,他一巴掌将陆宴的脸拍偏过去。

    “你疯了……你果然疯了!”

    陆宴眼底的光暗了下去,他没有去碰自己发红的侧脸,只是趁季南星晃神的片刻,将他的手掌放到唇边,亲吻上面用力扇出来的红印。

    “疼吗?你太白了,一用力就会红。”

    他心疼地亲吻着,季南星甚至怀疑自己从来认识过这个人。

    陆宴把脸贴在他掌心,看着他因为震撼而睁大的瞳孔,眼里的暖意一点点散去。

    “你说的对。我是疯了,从你第一次离开我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他阴恻恻笑了声:“你知道我每次看着你沉睡的脸有多害怕吗?我看着你眼睛闭起来,安安静静地睡着,明明那么温馨、那么漂亮的场景,我却总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你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像去年一样,永远这么睡下去……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所有人都告诉我检查很顺利身体很稳定,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去想,如果我再失去你一次,该怎么办?”

    “我处理你的后事,拿着你的骨灰,明明只比我矮一个头的人,拿在手里却只有一个轻飘飘的罐子。我拿着你的证件去办死亡证明,办事员问我,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想了半天……却发现,我连一个合适的关系都不配拥有。”

    “季南星,你喜欢的那个陆宴回不来了,他早就死了,跟着你的骨灰一起死掉了。你回到你以前的家住过了,所有陈设都和你以前一样,但有东西不见了,对吗?你小时候的相册,你生日的录像带,找不到了。”

    季南星心里一颤:“……你怎么知道?”

    陆宴轻轻撩动他微乱的额发:“我拿走了。你去世以后,我在那里住了,很久。你那本相册和录像带被我锁藏在保险箱最深的地方,跟华务所有最见不得光的文件藏在一起,只有我才能打开。我当时想,你这么不爱拍照的一个人,如果连这些也丢了,那关于你的东西,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我疯了?”陆宴笑着说:“我亲手为爱人操办了后事,帮他办理了死亡证明……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却发现他才是我的亲弟弟,换做你是我,季南星,你会怎么做?”

    他一步步前压过来,季南星看着他偏执的眼睛,步步后退:“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对。我就是一条疯狗。”

    陆宴痛快应下,他终于撕去所有伪装,彻底表露出阴暗的本性:“季南星,现在疯狗的锁链在你手里,你要管怎么处置,都可以。”

    “但无论你怎么选、怎么做,打我、骂我、从此以后恨透了我,都好,都无所谓……无论如何,我不可能再放手,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他幽深的眼里泛着沉沉的冷意,季南星被逼退到床边,他看着眼前压近的黑影,声音也发着颤。

    “你想做什么?陆宴,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不能这样对我……”

    陆宴按着他的手腕抵在床铺上。

    而后,手上骤然一凉,他被牢牢铐在床头。冰凉的金属手铐搁得手腕发疼,季南星拼命挣扎着,却被死死禁锢住。

    陆宴俯身亲吻他发红的手腕,语气认真又怜惜:“别动了,再动又要疼了,我舍不得你疼。”

    季南星错愕地抬起眼:“你……你想软禁我?”

    陆宴轻柔抚摸他的额发:“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太远。”

    他温柔地说着,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阴暗的鬼怪一样森冷阴沉,没有一丝温度。

    季南星顿时遍体生寒,他本能想要逃离,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你……你发什么疯!放开我,你放开我!”

    陆宴任由他抽打着,目光沉沉,拥抱着他的力度却没有丝毫松懈。

    “恨我也没关系,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时间还很长,你总会原谅我……”

    “季南星,我总能让你继续爱我。”

    第62章

    季南星醒来时,眼前是陌生的房间。

    一个空旷得近乎诡异的房间,地面铺着天鹅绒地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开满郁金香和绣球花的庭院,两条小径从花圃间延伸出,直直通向一片高耸的、没有缝隙的树墙。

    禁锢着他的手铐和脚链被取了下来,季南星尝试动了动,恢复自由的身体却还是酸软无力。房间大门从外面锁住,无论他怎么摇动把手,都没有反应。

    屋内还有一个装修华丽的衣帽间,满满当当摆满了各类顶级品牌的高定男装,成衣系列放在另一个衣柜里,每一件都是季南星的尺码。大部分标签吊牌都没有摘,从品牌礼品卡的日期看,这个衣帽间至少在一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房间内还有一扇侧门,直通一间敞亮的画室,面积是季南星是半山别墅画室的两倍不止,屋内几乎一比一还原了季南星在工作间的陈设和画具。

    季南星冷冷打量着这个堪称豪华的空间,开满郁金香的庭院、专业的画室和装满他尺码的衣帽间……这是一个几乎专门为他设计打造的华丽囚笼。

    大门传来咔哒的声响。

    陆宴系着围裙,端着餐盘,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像每一个和熙的清晨一样,朝他温声道:“醒了?过来吃点东西。”

    季南星被牵到餐桌边坐下,早餐依然是他惯爱的口味。

    他是中国胃,在巴黎和罗马的几天他吃不习惯,当时陆宴还忙着处理白家的产业,但不管多忙,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一早起来给季南星做早饭。

    今天也同样,一切和他们在欧洲那段甜蜜的时光别无二致,但季南星只觉得讽刺。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陆宴轻声问。

    季南星连勺子都没动一下,他没有被囚禁的害怕和瑟缩,目光平静,神色淡淡:“你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陆宴脸上的完美笑容僵住了。

    “就算你拿走我的手机,但我还有工作,Emily和顾问联系不到人肯定会问。你可以骗张昊,但你能骗过陈医生吗?”

    陆宴脸上的笑消失了:“世界上不止陈源清一个心内医生。明天会有新医生过来帮你做检查,我帮你请了新的艺术顾问和经纪人,Emily那边他们会处理好。季南星,你有你的梦想,你想画画,我可以让你心无旁骛地画,那些琐碎的小事、那些占据你时间的人,都不应该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季南星低低笑了声,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那你呢?”

    陆宴握着他的手腕骨,在那颗浅浅的红痣上亲了一下:“我是你的爱人,我们理应永远在一起。”

    季南星冷冷抽回手:“建好的画室、一早准备好的衣帽间……陆宴,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陆宴没有计较他的冷淡,他起身走到季南星身侧:“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想要控制你的生活,我只是想让你多陪陪我。”

    他神色平静,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认真,把囚禁说得稀松平常,好像他真的只是在履行完美男友该做的事情。

    季南星深深呼了口气:“陆宴,你这是限制人身自由,你这是违法犯……”

    最后一个字他没忍心说出口,他闭了闭眼,深深舒了口气:“你把我放了,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都没发生过……”陆宴将双手撑在他身后的桌上,将人围堵在餐桌和身体之间,一字一句地问:“牵手、拥抱、接吻、做/爱,也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是吗。”

    他平淡地说着,像是预判了季南星的回答一样,神色冷漠。

    “像之前在病房里一样,推开我、躲着我,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忘掉一切,各自安好。季南星,这次你想用什么身份来劝我,接过吻的朋友?还是……做过爱的弟弟?”

    “你……”季南星被说得一噎。

    直白到近乎粗鲁的话被冷漠克制的声线说出来,陆宴瞥垂下眼看他,淡淡道:“季南星,你退不回去,我们之间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是因为性别问题,你现在已经怀孕了。我不喜欢小孩,但如果是你的,我可以接受。大着肚子喊哥哥,也可以,我不介意。”

    清晰疯魔的声音钻进耳膜,季南星脸色唰一下子变得煞白,陆宴将他牢牢堵着,周遭的空气都被对方占有,那股熟悉的、属于陆宴的、曾经让他感到温暖的味道涌入鼻腔,季南星却只觉得惊惧害怕。

    他连逃都无处可逃,“你……别说了……”

    下巴被人抬起来,陆宴在他唇边落下一个轻柔的亲吻,低声说:“别生气,既然你不喜欢,我以后会戴的。”

    季南星被他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发-抖,他连挤出一个字都乏力:“……你简直、你简直无可救药。”

    陆宴将他冰凉的手掌包在掌心里捂暖,俯身在他脖颈边轻轻嗅着,“我有在吃药,我听你的话。”

    季南星遍体生寒,他猛地推开陆宴的怀抱,冷声质问:“你的病根本没好,你连苏医生也一起骗了,是不是?”

    陆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检查也是真的,医疗报告都是真的,我没骗她。只要你在我身边,幻觉确实没再出现过。只要不离开我,我就不需要那种东西。”

    他毫无悔意地认下,季南星哆嗦着后退了一步,像一脚踏空一样,强烈的不真实感席卷了他。

    陆宴去美国那半个月,他真心诚意相信他会改,相信他会认真治病,相信他会尊重自己的决定……现在回头再看,当时陆宴承诺他的一切,没有一样是真的。

    他突然想起陆宴去美国前的那顿平平无奇的早饭。

    那时,陆宴面容消瘦地出现在他家门口,交给他两张展览门票,轻柔又真诚地说他愿意放手,愿意尊重他的兴趣爱好,尊重他结交新的朋友……

    但眼下——

    他冷冷看向陆宴,“你去美国之前,给我两张门票,说会尊重我,但展览前几天秦挽却突然出国……是不是也是你的安排?”

    陆宴眉宇淡然,没有一丝被拆穿的心虚:“我只是把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一个去意大利的交流会,和一场与你的约会,我没有逼迫他做任何事情,他只是在你和前途之间做了决定,他只是没有他所说的那么爱你。”

    季南星几乎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地笑:“所以呢?你明确排除他的存在,再装模作样地把门票给我,看我为你动容,为你心软,怕你吃醋、怕你难受去哄你……看我被你骗得团团转的时候,你很自豪,是吗。”

    陆宴沉默了,他脸上冷静漠然的神色终于出现一道裂缝,“……我没那么想。”

    “但你就是这么做了。”季南星冷声说:“陆宴,你一直在骗我。”

    他看向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陌生,他没有在现在的陆宴身上找到曾经让他动容深爱的那个影子。

    时至今日,季南星已经分辨不清陆宴那些生动的委屈、难过、生气、爱意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从重逢到现在,陆宴无时无刻不在骗他,从最初的监视,到伪装的病历报告,到最后隐瞒两人真实的关系……他的每一次心软、每一次原谅都是陆宴精心计算后的结果。

    他像个被热恋冲昏了头脑的傻子,沉浸在和陆宴重逢的爱恋里,无条件地相信他包容他,丝毫没发现,身边的爱人用精湛的演技编织了一个又一个专属于他的骗局。

    直到最后,直到今天,被诱骗进这一个专属于他的囚笼。

    季南星冷冷打量着这幢华丽而阴森的别墅,终于不得不承认陆宴所说的——他曾经喜欢过的那个陆宴确实死了。

    上辈子的季南星死了,连带着他深爱的那个陆宴也随之陪葬。

    可笑的是,季南星又活了,可那个笨拙又爱着他热心市民陆先生却因为他的“死亡”彻底消失不见。

    季南星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责怪谁,好像谁也没有错,失去爱人的痛苦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折磨成连患得患失、偏执不安的疯子,他曾经相信自己可以慢慢治愈对方,可现在,一层血缘关系的枷锁落下来,他还能蒙起眼睛欺骗自己,真的当做无事发生过,继续和陆宴在一起吗?

    能吗?

    可以吗?

    他不知道。

    至少现在,他看着不得自由的自己,看着没有半点理智可言的陆宴,他找不到这个答案。

    接下来一周,季南星被困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没能出去半步。

    被圈禁的第一天,他把屋内所有尖锐物品收集起来,用尽一切方式尝试打开那个紧闭的门锁,但所有努力都是徒劳。

    他的手掌被磨得发红,被陆宴将养得葱白细润的手掌,被木头倒刺磨得血肉淋漓。

    当天晚上,陆宴半跪在地上帮他擦药,季南星半坐在床上,紧闭着眼睛,没有看地上的人一眼。

    陆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喑哑的声音从下方传过来:“季南星,你要用这么方式惩罚我吗?”

    他声音满含-着痛苦,艰涩又低沉,季南星心里发紧,却还是没有睁开眼看他。

    当天晚上,陆宴留下来陪他。

    季南星裹着被子,翻过身缩在床的另一边,他明确感到一股灼热的视线紧盯着他的背,却迟迟没有回头。

    他连睡衣都是陆宴精心准备好的,系带款的睡衣,轻易一拉就能将领口拉到胳膊上,露出大片珠白的肩背。

    他侧着身,领口掉下来一点,不等他自己去拉,身后冰凉的手掌先一步将他掉落的领口拽上去。

    陆宴低沉的的声音响在上方,隔着很克制的距离,他说:“……晚安。”

    一个没有晚安吻的夜晚。

    那以后,房间内所有尖锐物品,连镜子都被陆宴搬走,季南星连尝试反抗的“武器”都被全部没收。

    被囚禁的第四天,季南星看到庭院里的郁金香枯萎了。

    在一片盛开的白色郁金香中间,一朵小小的花苞在还没绽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被枯死在繁花之中。

    他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和外界联系的方式。

    每天都有医生来给他做检查,每天来的医生都不一样,每一个都闭口不言,除了例行检查以外,他们像被施了咒语一样,对其余话题闭口不谈。

    第五天来的医生有些面熟,季南星“医学奇迹”醒来的那天,他在医院里见过这个年轻医生。

    医生看到季南星时也明显愣了一下,而后恢复冷淡,像以往所有医生一样沉默地做完检查。

    对方即将离开的时候,季南星借着身体的遮挡,小声地问他:“你愿意帮我吗?能不能帮我联系陈源清。”

    年轻的医生收拾仪器的手陡然一顿,他变得无比慌乱,声音都在抖:“……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对方匆忙离开,转身的瞬间从身上掉出一个细小的黑色仪器。

    一个实时传输的监控仪器。

    每一个来做检查的医生,每一个守在别墅外围的保镖身上都有同样的东西。

    陆宴每天晚上都会回来陪他,他们什么都不做,保持着克制的距离,除了一句平淡的“晚安”,连一个最普通的亲吻都没有。

    有时候,季南星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他刚回国时,第一次被陆宴轰出门外的时候。那时,在回别墅的车程上,陆宴厌恶他的靠近,在车厢内离他远远的,恨不得划清界限。

    就像现在这样,他们明明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仿佛隔了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嵌。

    只是如今地位调转,想要拉开距离,想要推开对方的人,变成季南星自己。

    被圈禁的第七天,A市下了一场大雨。

    晚上,乌云遮蔽,庭院外的月光被阴云吞没。

    季南星躺在床上翻看画册,房间大门传来声响,熟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季南星没有抬头,他放下手头的画册,一言不发走进浴室,没有朝门口看一眼。

    他这个澡洗得格外细致,也格外久。等他洗完澡出来时,陆宴正在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工作。

    他们很久没有说过话,除了每天晨起的一句“早安”和晚上一句平淡的“晚安”,他们之间似乎,无话可说。

    季南星吹好了头发,他雪白的肌肤被热腾的水汽蒸得粉红,一双茶色的眼珠在漆黑的夜里发着亮。

    电脑被合上。

    季南星挪开电脑。

    他敞开睡衣跨坐上去,葱白修长的手指拽着陆宴的领带,仰着头,献祭一样地送上自己轻软的唇。

    身底下的人只停顿了半秒,而后揽着他的腰将他抵在办公桌上,按着他的后脑,强势地深吻着。

    身体发着软,季南星头脑却无比清晰,他在接吻的空隙解开陆宴衬衫的扣子,指尖抵着健硕刚劲的腹肌,摸索着往下。

    身上人的呼吸渐重,他加快了频率,一边回应,一边大胆地动作,眼前的胸膛重重起伏着,绵长的吻好像没有尽头。

    月亮从乌云后探出头,银色的月光照见这一室的罪行。

    他深情主动地回应身上人的索取,直到月光彻底照亮他毫无情绪的眼底,陆宴制住了他酸软的手。

    “季南星……”他垂下眼,黑沉的眼睛里装满了不言而喻的情绪。

    季南星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神色平静:“不做吗?”

    陆宴顿住了。

    季南星反手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睡衣内,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么久了,你不想吗。”

    第63章

    敞开的睡衣被拢起来,陆宴将睡衣系带在他腰间收紧系好。

    他的肌肤还很烫,季南星按住他的手,“陆宴,你不可能这么关着我一辈子的。”

    陆宴低着头,喉头滑动了下,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抬眼看季南星一眼。他沉默着将季南星抱去床上放下,而后一言不发转身进了浴室。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传来,季南星抱着被子躺在床上,感到沉沉的疲惫。浑身的精力都被抽离干净,他侧躺在床上,连身上的薄被都觉得沉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铺另一侧凹陷下去,另一个人的重量压上来,季南星瑟缩了下身子,往床边挪了挪。身后人的动作马上顿住了,尽管不回头,季南星也能想象出陆宴垂下来的悲伤落寞的眉眼,心像被撕扯着一样发疼,他闭着眼,努力忽视自己身上的目光。

    窗外反复下起雨来,庭院里的花被暴雨打落。

    又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他们躺在床上,隔着天嵌,相顾无言。

    夜色渐浓,季南星即将要沉沉睡去的时候,他感到肩上压下一阵沉沉的重量。

    陆宴隔着被子抱住了他,没敢用一点力度,他的身体克制地隔着半拳的距离,整张脸埋在季南星肩膀上。

    “季南星,你以前喜欢花,也喜欢阳光和树叶,为什么现在都不画了?”

    季南星沉默着,没有说话。

    拥在他身上的人细微地发着颤,冰凉的液体沿着肩颈滑进衣领中,陆宴的眼泪和肌肤一样冰冷,凉得季南星一颤。

    “……我错了,是吗?”

    季南星鼻子发着酸,眼眶红了起来,却还是强忍着心里的那股涩意,紧紧闭着眼,没让自己回头。

    黑沉的夜静悄悄。

    雨停的时候,克制轻柔的触感落在他肩头,陆宴连亲吻都发着颤。

    “……对不起。”

    次日一早,季南星醒来时,身侧床铺已经空了。

    陆宴做好早饭,备好季南星今天的药片放在桌上,叮嘱他吃完饭记得吃药。

    季南星吃完药,准备把被昨晚被大雨打落的残花收拾一下,门锁却传来咔哒的声响。

    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狗头从门口挤进来。

    卡车成了季南星的“狱友”,他的活动范围因为大卡少爷的到来扩大到整栋庄园。

    季南星在保镖的“保护”下踏出房间,终于看清了这幢困住他的囚笼的原貌。这是一幢落在沧闻山上的巨大庄园,面积是白小姐那栋的三倍大,在山顶视野最广阔的地方,季南星曾在新闻报道上见过这栋房子,是A市公认的豪宅天花板。

    季南星时常觉得唏嘘,他上辈子打工的玩笑愿望都在这辈子成了真,却以一种他无法接受的方式一一实现,滑稽又可笑。

    他的一举一动依然活在监视里,每天吃饭睡觉画画吃药,除了多了一项遛狗的选项,生活并没有本质改变。

    唯一的改变是,陆宴变得很忙,尽管他依然每晚都会回来,但很多时候,他们连面都见不上。陆宴回来得太晚,季南星睡得太早,等季南星第二天早上再醒来时,陆宴已经没了踪影。

    如果不是每天餐桌上备好的热腾早饭和熟悉的字迹便条,季南星甚至怀疑,陆宴其实根本没有回来过。

    季南星被圈禁的这半个月,外面闹翻了天。

    Emily和张昊四处找不到人,变着花样找陆宴要说法,只有陈源清还能保持冷静,甚至还有空帮着陆宴劝一劝张昊,说:“再等等。”

    陆宴接过白家的产业,逐步清算家族企业过去几十年的积弊,在这个忙得看不见头的空档,于晨突然传来消息——

    一直关在地下室,半身不遂的苏祚弗跑了。

    同样,上个月宣告破产的兴望地产负责人刘辉也不见踪影。

    季南星的第一个展览大火,国内外广受好评,业内人士纷纷感慨画坛又迎来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可就在这个时候,媒体却出现另一道声音。

    有匿名人士称,这位被业内寄予厚望的“新星”涉险抄袭他十年前的画作,从题材、笔触到技法一一比对,甚至附上了自己十年前的作品,证据链十分严谨。

    这人所谓的“十年前的作品”恰好是陆宴之前久久遍寻不得的、被刘同从季南星手中买走的画作。

    一番舆论风风火火,造神又弑神,前一秒还在赞誉的人,下一秒就跟风一起指责谩骂。

    谣言来得气势汹汹,陆宴花三天时间将那些舆论平息,顺着“匿名人士”往深里揪,还没揪出刘辉的藏身之处,却在某天下午在盘山公路上出了车祸。

    普普通通的追尾事故,算不上严重,只是胳膊划了道口子,医生简单包过以后便把人放回去。

    陆宴特地回家换了件长点的衬衫,袖口拽出来挡住手腕上的纱布,把伤口遮掩起来,在镜子里反复确认状态看不清问题,才再次驱车往山上开去。

    不知道是连轴转了一周,还是刚遭遇了车祸事故,陆宴状态很差。

    一进门,季南星看着他近乎煞白的脸色,尽管还生着气,却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了,脸色很差。”

    陆宴解领带的动作停顿了会,没想到季南星会关心他,肉眼可见地怔愣了会,他呆呆地应了一声,几秒后,才后知后觉地眼底亮起光来。

    季南星卧在沙发上,卡车摇着尾巴在他身边绕着,放晴以后的日光落在沙发一侧,照亮季南星温和清润的脸。

    他在日光里朝陆宴转过头来,摸着卡车的头,轻声问:“出去走会吗?陪我遛遛狗。”

    陆宴感觉脑袋里炸开了一阵烟花,他像被引诱一样走过去,低声说:“好,我去给你拿外套……”

    天气转凉,他记挂着季南星的身体弱,吹不了风,快步朝衣帽间走去的时候,一转身却被人喊住了。

    “陆宴,你在跟谁说话?”

    一道身影倚在衣帽间门前,季南星静静看着他,神色冷淡,眉宇之间没有半点温情。

    陆宴整个人定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季南星不见了,圆乎乎围着他转的萨摩耶也没了踪影,落在沙发上的日光被太阳收回,客厅中间空荡荡,只有早上季南星翻开的画册还落在沙发上,孤零零地敞在那里。

    他踉跄退了一步。

    季南星皱起眉,像是看出他的不对劲,追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最近也看不见人,外面出什么事了?”

    陆宴扶着沙发背稳了稳身形,他额发被冷汗打湿,脸上血色褪尽,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没有一点光亮。

    意识从身体里抽离,听觉和视觉都缓慢失效,季南星的身影在视网膜里变成一道摇晃的虚影。

    “陆宴、陆宴?”

    陆宴顿了顿,努力辨认季南星的模样,看清他清润的眉目后,才艰涩道:“最近有点累,休息几天就好。”

    季南星的影子越来越近,他脸上蹙眉的表情越来越生动,连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你又想做什么,装病,又想骗我,让我心疼心软吗?”

    “陆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这么自私……你这根本不是爱!”

    “这是控制、是囚禁,你根本就是一条不通人性的疯狗……你根本不懂感情,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一声声质问环绕在耳边,季南星生动的脸上露出陌生的、嫌恶的表情,那双从来亮晶晶地望向他的眼睛里,只余下沉沉的厌恶。

    陆宴按在沙发上的手震颤着,呼吸变得格外困难,心跳在胸腔里像要跳出来,他被逼仄得透不过气来,连眼前季南星的脸都看不清。

    惊恐骤然发作,他眼前又出现重重虚影,他曾经沉溺不已的幻觉再次出现,一个个季南星厌恶地看着他,脸上的冷漠将他深深刺伤。

    他痛苦地后退一步,冰冷的手掌却骤然被人握住。

    季南星刚遛完狗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这人面色苍白,嘴唇震颤的模样。

    他快速扶着人在沙发上坐下,陆宴死死抱住他,季南星被箍得生疼,“你先、先放开——”

    身上人已经完全失去听觉,他沉溺在未知的幻境里,眼底猩红,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整个人失控地颤抖着。

    季南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推开他,从抽屉里翻出药瓶,利索地塞进陆宴嘴里,也不管有没有温水,生生卡着他的下颌让他咽下去。

    “病死你得了。”

    他没好气地把药给人塞进去。

    当天晚上,陆宴发起高烧。

    房间内用品有限,只有两条温度计,连退烧贴都没有。

    季南星帮他测了测温度,简单从医药箱里翻出几片感冒药,却不怎么起效,到后半夜,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旁边杵了个小火人,季南星就算生着气也没法放着不管,他帮陆宴把衬衫脱下来,解到一半才发现这人胳膊上缠了大片纱布,这会白色的纱布上渗着片片血迹。

    季南星愣了会,不满地捏着他的脸晃了晃,陆宴烧得一塌糊涂,半眯起眼,下意识握着他的手放到嘴边蹭了又蹭。

    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不止,季南星不确定医药箱里那些普通的退烧药管不管用,出门跟保镖说了声。

    保镖大哥是个近两米的肌肉壮汉,没有陆宴的首肯他拿不定主意。

    季南星无语看着这位语言不通的黑大哥,扭头回屋写了张纸条,塞到卡车的口水巾里,拍拍狗头,大卡少爷仰头汪汪两声,四条狗腿一撒,往山下另一幢豪宅跑去。

    半个小时后,卡车狗脖子上挂了一袋简单的医疗用品,袋子里塞了张纸条,说了用药顺序,是陈源清的笔迹。

    季南星奖励地摸了摸卡车的狗头,当着黑大哥诧异的眼神,给大卡少爷开了两瓶酸奶加一个罐头。

    他按照陈源清的指示,帮陆宴把伤口包扎好,一番折腾下来,陆宴脸色好了些,却还是沉睡着。

    季南星趴在他身侧,静静打量这张安静冷峻的脸。他抬手碰了碰陆宴发烫的额头,而后往下,一点描摹过他立体的五官和深邃的眉眼。

    指尖在他直挺的鼻尖停顿,陆宴似有所感地睁开了眼。

    意识被高烧侵占,他烧得糊涂,眼底一片迷蒙,像是不清醒。他握着季南星在他脸上游走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空洞的眼睛垂下来,湿漉漉的,静静盯着季南星的脸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季南星忍不住心疼了一下,他抬手盖住陆宴满是不安的眼睛,放轻了声音:“睡吧,我不走。”

    陈源清在他被圈禁的第九天传来了消息,对方的消息很简短,大致是随时可以来接他,但还是建议季南星再仔细考虑。

    都是聪明人,季南星几乎立刻意识到陈源清的言外之意。

    他和陆宴纠缠到现在,就算他真的让陈源清过来,一走了之,从这个牢笼里逃出去,他们之间的问题还是得不到解决。

    陆宴偏执发疯的毛病改不了,更好不了,甚至会越来越疯,做出更加偏激的事。

    眼下这个困局,唯一的解法只能是陆宴自己放下,除此以外,所有方法都只会通向一条死胡同。

    陆宴在第二天早上退了烧。

    季南星醒来时,身侧的人已经睁开了眼,却还牢牢维持着抱他的姿势,一手箍在他腰上紧握不放,陆宴黑沉沉的眼睛锁在他身上,不知道就这么盯着看了多久。

    这是他们半个月以来,除了季南星试探的那个夜晚,唯一一次拥抱。

    陆宴显得格外郑重,甚至郑重得近乎笨拙。

    他手臂受着伤,受伤的手不敢抱过去,怕粗粝的纱布磨得季南星不舒服,于是只能规矩地垂下来,放在季南星的手掌旁边,却不敢去牵,只是靠得很近,小幅度地、小心翼翼地用尾指去碰季南星的指尖。

    季南星一醒来就看见他尾指的作案现场。

    他眼睫颤了颤,看着那截修长的尾指笨拙又克制地追逐他的指尖,心口像有羽毛和棉絮飘过去,又软又麻。

    他还是没做好接受这段畸形感情的准备,但眼下,却无法否认内心的颤动。

    见他彻底清醒过来,陆宴眼底暗了暗,克制地收回手,道:“我去给你做饭。”

    季南星不好意思压榨病患,摸进厨房,帮陆宴打下手。

    两条身影挤在厨房岛台,陆宴手不方便,季南星解下围裙帮他系上,双手环着他的腰在身后快速打了个蝴蝶结。这动作快速又利落,全程不超过十秒,但陆宴灼热的目光一直紧紧粘在他身上,一分一秒都不肯放过。

    “你耳朵红了。”他低声说。

    季南星打结的动作顿了顿,他下意识偏过头,想要藏起发烫的耳尖,却把修长的脖颈暴露在陆宴面前。

    冰冷的手指按上来,季南星被凉得颤了颤。

    这是一个两人都无比熟悉的姿势,他们在厨房做过很多糊涂事情,戴过、也没戴过,就在流理台上,就系着围裙……所有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最初都从这个简单的,按着后颈的亲吻开始。

    陆宴的瞳仁变得幽深,季南星从他眼底读出了对方和自己同样的意图,他快速别开眼,在陆宴低头之前拉开了距离,低声说:“不是做饭吗,愣着做什么。”

    陆宴喉头滑动了下,接过他手头的锅,声音有点哑:“我来洗。”

    说是帮病患打下手,季南星最终什么也没干,唯一的贡献大概是帮陆宴系上了那条围裙。和往常一样,只要陆宴还能呼吸,他就不会让季南星干一点活。

    饭后,季南星吃完自己的药,又倒了杯温水推到陆宴面前,问:“你的病是不是又严重了?”

    陆宴眼底闪烁了会,他看着季南星放在水杯上葱白的指尖,低声说:“我下午要去一趟S城,三天后回来。”

    他答非所问地说着:“图登艺术奖公布进入二筛的作品,你的名字在第一页,专家说,只要不出差错,一定会进决赛。”

    季南星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他略略应了声,把话题拐回来:“苏医生什么时候回国,约个治疗吧。”

    陆宴抿着唇,没有开口,季南星瞥了他一眼,握着他的手把水杯塞过去,道:“约个治疗,我陪你去。”

    陆宴苍白的脸色瞬间亮起来,季南星被他骤然热烈的目光看得不自在。

    他别开眼,冷声说:“别多想,我只是看不得讳疾忌医。”

    说是这么说,但陆宴还是很开心,肉眼可见地整个人都明亮了不少。

    季南星没有理他,拿着狗绳准备在黑大哥的监视下出门遛狗。

    刚到玄关,陆宴突然从后面抱住他,双手环住他的腰,季南星皱了皱眉,却没第一时间把人推开。

    陆宴大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声音带着乞求:“……我要走三天,72个小时,你会想我吗。”

    季南星心里一动,不忍心拒绝,却也没勇气给他答案。

    陆宴抱着他的肩膀把人转过来,乌黑的眼睛发着亮:“你会想我,对吗。”

    灼热的目光像极了前世在病房里无数次望向他的眼神,季南星纤长的睫毛快速眨动着,他偏开头,没敢回应那道目光,垂在一侧是手指却忍不住瑟缩。

    陆宴沉沉看着他,季南星没有回应。

    迟迟等不来回答,陆宴心里一点点坠下去,嘴角却还是僵硬地牵起一个幅度。

    他垂下眼:“没关系,我会想你的,很想。每天都会想。”

    他俯下身来,在季南星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低声说:“季南星,三天后,我等你的答案。”

    临出发去S城之前,陆宴找来了律师,冷静简短地表明自己的诉求。

    律师看着眼前的委托书,不可置信地反复确认:“陆先生,您确定吗?理论来说,他是您的弟弟,如果您没有孩子,他已经有一部分继承权了。”

    一部分不够。

    季南星是他的全部。

    他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季南星不要他的感情,他总要给他别的东西。

    陆宴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勉强算得上优点的只有一个——他还算富足,这是他能为季南星追求自由做的唯一一件事。

    他冷静地在文件上签字,和律师道了别。

    这三天里,季南星在庄园里看书画画,一切稀松平常。

    他内心始终有一道无法跨越的坎。

    陆宴在的时候,那道坎长满了荆棘,他只看一眼,便感到浑身刺痛,避之不及。

    可当陆宴真的不在他身边了,他却突然觉得放晴的天好像没有预想中的那么蓝,庭院里的花也没有记忆中陆宴带来的每一束郁金香那么明媚。

    日子像被剪了缺口的明信片,依然温暖别致,却不再完整。

    有天下午,季南星在画架前涂涂抹抹,他画得出神,心流状态下效率很高,仅仅半个下午就涂出一副风景画,只是不知道是作者的走神还是刻意为之,伞状的橡树下却突兀地添了一道身影。

    一个穿着长风衣的男人,和两只在日光橡树下敞着肚皮晒太阳的小猫。

    是当时他喝得微醺时,陆宴和他视频时给他看的场景。

    三天一晃而过。

    第三天的晌午,季南星搭理完花园的杂草,洗完手出来时,听见门锁传来轻微的声响。

    他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带着自己都不说不清的情愫朝门口望去,明亮的眼睛却陡然一暗。

    “你怎么来了?”

    门口的许桓转着手里的车钥匙,眉梢一扬,轻佻道:“怎么,看到我这么激动?”

    季南星脸色沉下来,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许桓定定看了他几秒,脸上肌肉动了动,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我哥快死了,我来继承小嫂子啊。”

    第64章

    厚厚的云层堆叠在天际线上,风中含着暴雨前的沉闷。

    “他有病,你不知道吗?精神病,跟疯了一样,精神失常还在高速上开车,突然犯病出事故,撞得渣都不剩了……”

    许桓快意地说着,不意外看见季南星瞬间苍白的脸色,“怎么这么表情,你们不是要分手了吗?他圈禁你,把你关在太阳都见不到的地方,你还这么关心他干嘛。反正他都要死了,你从了我吧,他从陆家滚蛋了,以后华务的一切都是我的,跟他还是跟我,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季南星冷冷听完,朝黑大哥使了个眼色,后者配合地把许桓架起来,“喂!我是来友好报信的,你TM——”

    不等他骂完,季南星在他大衣口袋翻出手机,指纹解锁后径直拨通陆宴的电话,嘟嘟声响过几声,却一直无人接通。

    他又尝试拨了陈源清和张昊的电话,还是忙音。

    沉闷的天开始响起闷雷,乌云从阴沉沉的灰逐渐过渡成遮蔽天日的黑。

    季南星听着话筒里的忙音,一颗心沉沉地往下坠。他一把拽过许桓的衣领,冷声道:“陆宴到底怎么了,你最好给我说实话。”

    许桓被他这么一扯,脸上张扬轻佻的笑骤然一僵,他似乎愣了一会,呆呆地看着季南星的眼睛,不知道陷在什么回忆里,眼底浮现几丝茫然。

    季南星皱着眉,攥紧了拳头,正要说什么,却听许桓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许桓眼底笑出了泪:“还要我怎么说呢……”

    他低下头来,黏腻的目光在季南星的五官上扫了一圈,才凉凉道:“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生病是真的,被撞也是真的,现在人在医院……死吗,好像还死不了。”许桓颇为可惜地说着,挑了挑眉示意保镖松开他,道:“他清醒的最后一秒在跟律师通话,我好奇,他都要死了,还能有什么事——”

    许桓丢过来一份文件,耸耸肩:“这是他让律师交给你的,恭喜,你自由了。”

    季南星看都没看那文件一眼,打听到医院地址,他马不停蹄往车库赶,才迈开两步,胳膊却被人拽住。

    “我没空跟你在这浪费时间!”他用力甩开对方,却被那道力气拽得更稳。

    许桓轻佻的眉拧起来,他沉着脸,这张跟陆宴有几分像的脸上终于出现几丝认真的神色。

    “我就一个问题。”他冷冷说着。

    季南星神色不耐。

    “你到底,是不是他。”

    瞳孔猛地收缩,季南星惊愕地抬眼,许桓往常轻浮的眼底凝着前所未有的认真,那眼神过于复杂,复杂到难以分辨那些固执、后悔、惊喜、难过、期待、害怕的情绪中……到底哪个更多一点。

    季南星抽回手,沉默地看着他。

    他收敛了身上的敌意,许桓看着这张清润温和的脸,看着他平静而坚定的眼神,脑子里猛地嗡了一下。

    季南星垂下眼,许桓拽着他的手马上松开了。

    “你走吧。”许桓单手捂着自己的脸,眼底突然变得猩红。

    “你……”

    眼见季南星还没走,许桓马上恢复往常的厉色,狠声道:“我让你走,听不懂吗!”

    他手掌紧紧捂着脸庞,季南星看着他狠厉的模样,还是透过那抹厉色的外壳,看到里面无声流泪的眼睛——和少年时和他一起看日出的那双含笑的眼睛如出一辙。

    “许桓。”

    他第一次在重生后平静地喊出这个的名字。

    “你其实不爱他,你比谁都清楚。如果渴望救赎,想要热烈的爱,只有真心换真心一条路可以走。用花色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的人,没有人能走进你的内心。”

    他低声说着,像透过眼前这个发疯的男人寻找少年时的挚友。

    “你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脏,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烂的,别让自己真的变得无药可救。”

    季南星最后坐上许桓的车。

    许桓冷着一张脸,季南星系好安全带,汽车将要启动时,他还是不放心地问了句:“……喂,你没喝酒吧?”

    许桓刚才那一点温情被他这一问消磨殆尽,他猛地一脚油门,恶狠狠道:“没有!”

    手术室外挤满了人,于晨和张昊守在门外,季南星匆匆赶过来,所有人都错愕站起身。

    “你……你怎么来了!”张昊愣愣问出声,而后顿了顿:“谁告诉他的!”

    他狠狠瞪了于晨一眼,于助理无辜地叹着气:“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季南星顾不得这么多了:“到底怎么回事,情况严重吗?他不是去S城吗,怎么会突然——”

    话音未落,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医护人员从手术室出来,“哪位是病人家属?”

    许桓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但很快被一道轻巧的身影挡住。

    “我是!”

    季南星抢先一步赶过去,他神色匆忙,声音缓慢却格外坚定:“我是……我是病人的,爱人。”

    手术很成功,陆宴伤得不算重,但是伤在脑部,意识一时半会还不清醒。

    等待他苏醒的时间,季南星看完了陆宴委托律师交给他的“自由”。

    是陆宴所有财产的授权书,文件规定无论陆宴未来是否有合法继承人,他的所有财产都自愿赠与肖南星本人。

    季南星甚至没空把那一大长排财产清单看完,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烦闷,最后索性把整份文件重重扔在桌面上。

    他很少有这么气闷的时候。

    季南星扭头看向病床上沉睡的人,陆宴浓密的睫毛紧紧闭着,一张锐利充满攻击性的脸现在毫无防备地安静沉睡,他嘴唇苍白得近乎跟脸一个色,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气,却还是挡不住这人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淡感。

    陆宴比他狠多了。

    季南星顶多是想退回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或者本分老实地扮演好一个弟弟的角色,陆宴却果断狠心地要把一切关系都切断。好像只要季南星说一句分手,他就能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连一个不远不近的朋友都当不成。

    季南星凡事都想留有余地,陆宴却不。

    对待同一段感情,陆宴好像永远没有缓冲区这个概念。他无法接受任何平缓过渡的身份,好像只要还保持着一个能看到对方的距离,他就会克制不住内心滋长的占有欲。

    明明一开始只是个连感情是什么都搞不明白的冷淡人机,后来却变成一个偏执极端的、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病疯子。

    季南星坐到床边,握住陆宴没有留置针的左手,感受手底下冰凉的触感,心里又酸又胀,像气泡水孜孜不倦地往外吐泡泡,像胃里煽动翅膀急切要飞出来的蝴蝶,传来难以忽略的颤动。

    他俯下身去亲吻陆宴沉睡的侧脸,声音不自觉放轻:“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蠢狗。”

    他突然认命了。

    陆宴不在的三天里,生活依然像平常一样运作着,可一切色彩都显得黯淡,音乐不再悦耳动听,连明亮的日光和新绽开的花都变得索然无味。

    季南星不得不承认,没有陆宴的生活像被剥夺了色彩的油画,再精湛华丽也会失去光亮、灰暗不堪。

    他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被老天爷愚弄了千千万万遍,事到如今,又一次愚弄落下来,这一次,他不甘心再当被单方面愚弄的蠢货。

    陈源清说得对,与其纠结考虑前世今生的复杂关系,不如静下心来看看眼前人,摒弃外界一切喧嚣嘈杂的声音,剩下的,依然留存在心里无法排除在外的,就是最真实的声音,最真切的——心中所想。

    季南星撩了撩陆宴垂在眉骨上的额发,指尖一一抚摸过眉眼,最终在他浓密的眼睫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要等我的答案吗。”他放轻了语调,声音像清风一样柔和:“醒过来,我就告诉你,陆宴,别让我等太久。”

    秦安楠端着果盘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季南星俯身下去的的动作。

    她半尴不尬地杵在门口,默不作声等里面的人亲完。季南星多少有点尴尬,他耳尖慢慢红起来,在白润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秦安楠小声地喊了他的名字,拉着季南星到过道里的一个小角落,神色局促。

    “怎么了?”季南星问。

    秦安楠面露难色,季南星从她口中得知了事故的全部真相。

    不是许桓说的突然发病,也不是张昊说的单纯的一场意外车祸。

    “……是我哥。”秦安楠尴尬地说。

    “你哥之前搞垮的那个什么地产,姓刘的那个地中海男的……前不久,他突然跟我哥混在一起。手底下的人告诉我的时候,我没太放在心上,那会我在欧洲谈生意,手也伸不到国内来。上周,你哥在半山山道追尾出了事故,也是他们的手笔。”

    秦安楠低声说,她叹了口气:“其实秦缙就是一时上头,那个刘辉只说给陆宴使点绊子,我哥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会使这么狠的手段,他人品不怎么样,可也不敢真的杀人……全是那个刘辉狗急跳墙干的,他儿子的人生被你哥毁了,生意事业也没了,光脚不怕穿鞋的,发起狠来确实防不胜防。”

    刘辉这辈子最宝贝自己的小儿子,刘勤庚的前途被陆宴毁了,他一直怀恨在心,之前就联合苏祚弗弄出生日宴那桩事,后来公司生意也被一一清算,人生彻底没了盼头,干脆破罐子破摔,要把陆宴也一起拉入烂泥潭里。

    “刘辉人已经抓到了,还有那个逃出来的毒鬼……都抓到了,陈家的那个大公子亲自喊人盯着,这次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该归案的人全部抓回来,季南星脸色却没有好转太多,他抿了抿唇,冷淡地问:“秦缙呢。”

    秦安楠不好意思地干咳几声,眼神飘忽:“被我爸弄去欧洲了……他毕竟是被唆使的,除了包庇刘辉以外,那些报复计划他真的不知情。”

    眼见季南星眼底冷下来,秦安楠赶紧摆手解释道:“这事确实是我们秦家做得不厚道,陆董已经跟我爸在谈了……事情闹成这样,至少我们两家的联姻是彻底吹了。”

    季南星淡淡“哦”了一声。

    陆家正儿八经的儿子被秦家的儿子设计出了这样的事故,别说联姻了,以后只要陆家不计较报复,秦家就该烧高香了。

    秦安楠无奈地帮老哥收拾这个烂摊子,“医生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了,都是业内大拿,轻微脑震荡,伤势不算太严重。我哥那边你也放心,闹出这么一桩事,以后秦家他说不上什么话。我跟你哥处得不错,以后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只管给我打电话,就是你们想私奔去外太空,我也给你们造飞船。”

    季南星三言两语谢绝秦小姐的好意。

    回到病房时,病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陆宴脑袋还缠着三道纱布,他半坐起来,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面色比刚从手术室里出来时还要差得多。

    他快速翻看着季南星留在桌上的文件,没有在36页合同纸上找到任何熟悉的字迹。

    “为什么不签名。”他哑着声开口。

    季南星在床边站定,俯身看着他落寞难过的眼睛。

    “你为什么给我这些东西?”

    陆宴嘴唇张了张,声音艰涩:“……我什么都没有,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如果你连这些都不要,我——”

    “我确实不要。”

    季南星在床边坐下,将他手里的文件抽走,凑过去与他平视。

    四目相对,陆宴眼底闪过一抹微光,他浓密的眼睫垂下来,失落道:“……对不起。”

    季南星单手撑在床铺上,端详着陆宴脸上悲伤得近乎绝望的神色,凑近了一点,鼻尖和陆宴的鼻尖相碰。

    “还有呢。”季南星缓慢眨了眨眼睛,垂眼看着陆宴泛白的嘴唇:“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轻柔的声音像飘荡的棉絮拂过肌肤,像是某种两人都心照不宣的默许。

    陆宴深邃黑沉的眼睛立刻暗了暗,眼帘往下一敛,盖住了眼底瞬间滋生出来的偏执阴鸷。

    喉头不自觉滑动了一下,他扯掉留置针,手掌握住季南星纤薄的侧腰,往里一揽,声音依旧涩而哑,却更低了点,像极力克制着什么。

    “想亲你,可以吗。”

    后颈被人按着往下压了一点,季南星轻轻笑了一声。

    眼前人因为这一声低笑呼吸迟滞了半秒,季南星捧着他的脸,闭眼吻上去。

    “陆宴,这就是我的答案。”

    第65章

    术后第二天,陆宴从ICU转入顶层的VIP病房,凑巧,恰好是季南星癌症晚期时住的那一间。

    时隔一年,房间里的陈设和他走的时候没有分毫差别,桌上留着他生前没看完的书,柜子里还摆着一套没用完的老荷兰,连画具摆放都按着他生前的习惯。

    季南星大概猜得到是谁的手笔。就跟他原封不动的家里一样,如果他真的死透了回不来,这些毫无意义旧物就是陆宴仅剩不多的念想。

    车祸虽然不算严重,但毕竟伤在脑袋上,陆宴还是多住了几天院。他上周在半山车道时的手伤还没好全,这会又多添了一道。

    护士过来换纱布的时候,陆宴脸色苍白地靠在季南星身上,张昊啃着苹果默默站在床边,看着陆宴“虚弱”的模样,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护士一走,张医生马上开口道:“不是我说,至于吗(嚼嚼嚼),他就胳膊划了个口子,又不是手断了……星宝,你就是心太软对他太好了,你这样迟早被他吃干抹净。”

    话音一落,病床上的人马上低低咳嗽了两声,季南星安抚地拍着陆宴的背,“怎么了,哪里难受?”

    陆宴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说话也没什么力气:“头疼,太吵了。”

    说完,他不忘卡着季南星的视野,冷淡地朝张医生甩去一记眼刀。

    张昊直接失语了,一颗苹果啃得深仇大恨。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陆宴这么装呢?

    装疼装病装柔弱,一番表演水到渠成,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冷心冷情的霸总陆狗吗?

    “行了行了,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能出什么事。”张昊三言两语打断陆宴的表演,朝季南星道:“星宝,你自己还是病人呢,他一个人待着能照顾自己,你今天检查后还没做,就别操心他了。”

    “知道了。”季南星应了声,朝陆宴道:“我跟张哥去做检查,你累了先睡会,我很快回来。”

    陆宴依依不舍地捏了捏他的手腕骨,深深地看着他:“好,我等你,早点回来。”

    他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跟大型犬似的盯着季南星看,季南星没忍住,临走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了,很快就回来。”

    张昊酸得苹果都要咬不动了:“……我真是不中了,恋爱的酸臭味。”

    领着季南星出门,张医生边走边嘀咕:“星宝啊星宝,我该说你什么好,你真的是,耳根又软脾气又好,他都对你做那种事情了,你怎么就能一点性子都没有呢?”

    张昊一股“自家白菜被人拱了”的怨气直冲南天门,季南星消失这半个月,张昊直接在半山别墅住下了,天天吵着白管家跟陆宴要说法,最后还是陈源清出面把人捞走的。

    季南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忍不住为陆宴辩解道:“他也不是故意的,其实这半个月他也没对我怎么样,张哥,你就别气了,他脑子跟胳膊都摔坏了。”

    “……他那是卖惨给你看的!”

    季南星面色一讪,小声道:“至少他现在真的知道错了。”

    张昊当即翻了个白眼:“他才不是,他就是笃定了你不会不要他……陆狗心思坏得很,你这种小羔羊,他随便演一演你就心软上当。”

    季南星低低“哦”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陆宴有演的成分,也知道这样原谅了对方挺窝囊的,但听到陆宴出车祸在ICU的时候,他整颗心脏都要停了。

    什么世俗眼光血缘关系,什么囚禁报复的……通通抛之脑后,在那个瞬间,他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他只要陆宴活下来。

    只要陆宴平安地活着,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他只要陆宴平安。

    陆宴的笃定很准确,他赌对了,季南星确实舍不得,也确实狠不下心。

    张医生恨铁不成钢地瞥他,继续输出道:“你说你平时挺理智冷静的一个人,怎么一碰上陆宴的事就昏了头呢?他是个恋爱脑,我看你也差不了多少……你们俩真的是,什么锅配什么盖,绝了!”

    季南星没有反驳,反而轻笑了一声:“没办法嘛,就遇到这个人了,也没得挑,只能多养养了,可能以后就给他掰正了。”

    “行吧行吧,你们俩的事我说了不算。但我还是多提醒你一句,陆宴现在挺疯了,你也看到了,疯狗一言不合就失控,以后你多注意,情况不对就跑,实在不行就分。你张哥我一辈子房子多得是,钱也是花不完的,养活你一个简简单单不在话下。”

    季南星心头一暖,眉眼弯弯:“知道了,谢谢张哥。”

    张昊摆摆手:“谢什么谢啊,我真把你当弟弟的,说这些多见外。”

    ……

    做完了检查,季南星下楼买了束花,回来的时候却在电梯口遇到个熟人。

    秦挽同样捧着一束花,见到季南星时也愣住了:“南星哥哥,你……他、他把你放出来了?”

    季南星霎时一愣,这事怎么连秦挽都知道了?

    秦挽见他顿住了,赶忙改口道:“噢……我没别的意思,我也是听别人瞎传的。”他干巴巴地解释着,又看向季南星手里的花束,道:“听说他住院了,你……你是来看他的吗?”

    季南星笑着了一声:“嗯,他现在身边离不开人。”

    话音一落,秦挽眼底骤然落寞地垂下去,“我还以为你和他……”他低低笑了一声,失落道:“是我多想了。”

    季南星没有接话,也不好接这个话,只能将话题拐了个弯:“你呢,怎么也过来了?是有朋友生病了吗?”

    “嗯,王殷前阵子把王曜哥关起来,曜哥不愿意,两个人闹得挺难看的,后来曜哥把阿殷捅了一刀,伤口挺深的,前几天刚就回来,现在人还没醒,但至少没有什么危险了。”秦挽平静道。

    季南星没忍住“啊”了一声。

    “他这事确实做得过了,曜哥很生气……”秦挽解释着,又不经意瞥了季南星一眼,说:“南星哥哥,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温柔包容的。你太好了,对所有人都很好。”

    季南星也没想到王殷敢把他哥关这么久,虽然对别人的家务事不太敢兴趣,但王家这一对兄弟实在闹得满城风雨,想不知道都很难。

    “等王殷病情稳定了,王叔叔打算把他送去德国……以后应该都不回来了,他出院那天会办个小聚的局,阿殷朋友不多,南星哥哥,你有空的话,也过来吧。”

    季南星没马上答应。

    相似的家庭背景,相似的关系,陆家和王家却是截然不同的结局,季南星摸不清他过去送王殷,算不算雪上加霜。

    他捧着花返回顶层病房,才出电梯,便听见陆宴病房内传来剧烈的争吵声。

    “……不回去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天天扑在白家的产业上,华务一堆项目卡在那儿,那好歹是你多年的心血成果,你就甘心看华务这么乱下去!”

    “我离职,你同意了。”

    病床上,陆宴漫不经心说着,他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侧脸有一道还没愈合的擦伤,本就冷峻的五官因此显得愈加冷漠。

    “我那是气话!”陆志华声音快要把天花板掀起来:“我不干涉你的取向,你要跟南星在一起,我也不说什么。但你母亲的产业是产业,难道陆家的产业就不是产业,你还记得你姓陆吗?!”

    陆宴油盐不进:“也可以不姓。”

    “你!……你是真以为我就你一个儿子吗——”

    眼看里面又要吵起来,季南星适时推开门,他才探出一个脑袋,里边的两个人顿时平息了战火。

    陆志华脸上青红交加,看上去被气得不轻。见有人来,他稍微控制了一下表情,但怒气很快在看到季南星时转为尴尬。

    尽管已经接受两个儿子搞在一起的事实,但他崆峒多年,心里勉强接受是一回事,正儿八经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半晌,他佯装自然地开口:“小宝,你来了。最近心脏还好吗?上次做手术,爸爸在美国太忙,实在没空过来。医生怎么说,情况稳定吗?”

    季南星“嗯”了声,神色平静:“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额……行,那就好。”陆志华随口应了两句,又道:“我跟你哥……咳咳,我跟他还有正事要谈,小宝,你先出去一会,等我们——”

    季南星及时打断他:“他身体还没好,医生说伤到了脑子,要仔细休养,华务有于哥在,一时半会出不了什么乱。”

    眼看陆志华还要说什么,季南星又道:“父亲,他是个病人,还在恢复期,他为华务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你不能要求一个病人在医院也继续工作。”

    陆志华气急:“你看他这个样子,哪有一点像生病的样——‘’”

    这话还没说完,他往病床上一瞥,当即一噎。

    30秒之前还眼底结冰、生人勿近的陆宴,这会眼底的冷意全都化开了。这张俊脸完全没了刚才的阴沉和不耐,只余下病态的苍白,侧脸一道擦伤正对着季南星,脑袋耷拉下来,黑眸半垂,看上去虚弱得像刚从手术室里捞出来的。

    陆志华:“……”

    季南星在陆宴床边坐下,任由对方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温声问:“怎么才这么一会脸色就这么差,头又疼了?”

    陆宴顺势环住他的腰,侧脸枕在他锁骨上,贪恋他身上的气味,“嗯,有点累。”

    季南星皱了皱眉,他安抚地在陆宴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期间没忘记朝屋里杵着的人影道:“工作上的事以后再说吧,他这个情况您也看到了,吵不出什么结果。”

    陆志华看着他怀里陆宴抬眼时冷冰冰的眼神,一肚子辩解的话全都咽了下去。这扮猪吃老虎的风气,跟他年轻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100%亲生的无疑。

    塑料老父亲骂骂咧咧地来,骂骂咧咧地走。

    人一走,季南星当即收了手,“差不多行了,人都走了,演也演完了。”

    陆宴没有一点被识破的心虚,反而收紧了环在季南星腰间的手臂,“没有演,真的累。今天的检查顺利吗?”

    “张哥的技术你还信不过吗。”季南星轻轻推了推他:“每天都要问一次,陈医生说了,第四次手术过后,以后只要定期检查,出不了什么事的。”

    “等陈源清回来,让他再给你看看。”陆宴不放心道。

    他枕在季南星胸前听他的心跳声,季南星玩狗似的玩陆总的脑袋,想到小黑屋时期陆宴的说辞,没忍住扬起嘴角。

    “之前是谁说……‘世界上不止陈源清一个心内医生,会有新医生过来帮你做检查’……陆总,怎么你还有自己打自己脸的时候啊?”

    陆宴脖根微微红起来,脑袋埋得更深了。

    季南星看在眼里,他笑吟吟的眼睛弯着,抬手在陆宴发红的侧脖颈上蹭了蹭,末了,又调戏似的刮了刮他的喉结。

    “什么醋都要吃,再这么下去,卡车的醋你也要吃。”

    陆宴没有否认,他喉头滑动了下,抬手拉开季南星的衣领在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听到头顶的吸气音,他才满意地把衣领拉回去。

    “你重生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他,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也最长,就连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季南星无奈,不知道他这个毫无道理的占有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他是医生,我是病人……你满脑子都想着什么,要不是陈医生,可能这具身体都活不到回国见你的时候——”

    话音一落,才松开的怀抱又紧了紧。

    “……对不起。”陆宴深深抱住他,声音低沉又愧疚:“如果我聪明一点,早一点相信你,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季南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都过去了,现在不是都好起来了吗。”

    他轻声安慰着,陆宴却还是深深埋在他肩上,“我做错了很多事,即使是后来……也做了很多让你难过的事情。季南星,你为什么总能轻易原谅我。”

    他抱得很用力,肩膀却轻轻颤着,声音里也充满了不安。

    季南星揉了揉肩膀上的脑袋,柔声安抚他的不安:“但你从没有伤害过我,即使是那半个月里,你也没有真的失去理智,做无法挽回的事情……陆宴,你只是生病了。”

    他捧着陆宴的脸,低头和他平视,陆宴深邃的眼睛沉沉地注视着他,眼底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深情又痛苦。

    季南星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角,“别让那些负面情绪控制你,我陪着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陆宴抵着他的额头,心脏极速跳动,胸腔里过载的情绪翻涌着,他看着季南星温柔的眉眼,内心阴暗的想法不断滋生、蔓延,却极力克制着、忍耐着,把那些肮脏不堪的欲求都强压下去,最终压缩转成嘴角轻微的一抹笑。

    他在季南星额头轻轻吻了吻,“好,说好了,你要一直陪着我,永远不能后悔。”

    季南星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侧脸,长睫抬起来,一双漂亮的茶色眼睛亮晶晶地望过去,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温声说:“不后悔,我还要好好赚钱带你私奔呢。”

    *

    忙碌许久的陈源清在第三天赶到医院。

    一到病房内,他匆忙交代了几句案件的进展。

    情况与季南星才想的大同小异。

    苏祚弗落网,之前敲定的罪名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正式进入结案流程。刘辉故意杀人未遂,加上之前生意场上偷税漏税、行贿、职务侵犯、挪用公款等等数罪并罚,保守估计也要蹲10年以上的牢狱。

    刘辉在A市多年,积攒了些人脉,至今还在垂死挣扎,但陆、秦、陈三家下场,摆明了要他无路可退,最终,所有人脉实力也纷纷退场,不想掺这趟浑水。

    案件没什么可说的,倒是陈源清给季南星做检查的时候,无意间说了一个事。

    “刘勤庚没吸毒?!”季南星诧异道。

    陈源清摆弄着仪器,解释说:“嗯,这也是刘辉一直针对陆家的原因。刘勤庚在美国留学的时候确实接触过大麻一类的毒品,但刘辉知道后,强制让他戒了毒。回国以后,刘勤庚虽然还在继续找枪手给自己画画,但毒品确实没再碰过了。”

    季南星愣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他癌症晚期时,电视媒体报纸铺天盖地报道兴望地产的小儿子,著名青年画家刘勤庚药物成瘾,在国内大开淫趴聚众吸毒。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尽管刘勤庚再三辩解,但检查报告、家里的毒品和人证口供都指向他吸毒的事实,最终他学位被撤,名声也毁了,自此身败名裂。

    季南星当然不会对这个曾经加害过自己的帮凶有同情心,但当初刘勤庚被骂,最核心的点就是吸毒成瘾这一桩,季南星怎么也没想到,这竟然会是假的……

    难怪刘辉和苏祚弗要在陆宴的生日会搞那一出。当时季南星知道他们的计划时就觉得无厘头,好端端的,就算他们要针对陆宴也有千万种方法,怎么偏偏要选风险最大的一项。

    当初将毒品包裹交给他的人恶狠狠地说,要“以其身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时季南星一头雾水,原来一切全都有迹可循。

    今天是陆宴出院的日子,他身上的伤也好全了,正在房间里准备换回常服。

    陆宴脱掉了上衣,露出被病号服包裹着的精瘦刚劲的躯体,身形挺阔,充满力量感的脊背微微弓着,一打眼望过去,浑身都是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季南星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趁陆宴不注意的空档,从身后环住他,手掌在结实的腹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索。

    “刘勤庚吸毒的事,也是你安排的?”

    陆宴单手把上衣套好,前面的衣摆却没往下拉,卡在胸肌下面,大方地把练得恰到好处的肌肉敞开给季南星摸。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拉着季南星的手,顺势带着他卧倒在床铺里,让季南星跨坐在他身上。

    季南星腰很薄,纤薄的腰线裹在微透的白衬衫里,日光微微一照,就透出里面流畅的弧度。

    陆宴没把他的衬衣从裤腰里拽出来,只熟练地单手解开了他衬衣下摆的几颗扣子,顺着敞开的空隙钻进去,握住那截柔美的弧线。

    “陈源清告诉你了?刘勤庚做错了事,单单只是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还不够,总该付出点别的代价。”

    他仰头碰了碰季南星的唇,“这事是我擅作主张瞒着你……生气了吗?”

    日光柔和,陆宴黑亮的眼睛被落进来的日光染成耀眼的金瞳。

    有一瞬间,季南星感觉他是山海经的某些怪物,让他永远猜不清,摸不透。

    他摇了摇头,抬手盖住这双摄人心魂的眼睛,声音放得很低:“我只是忍不住想……陆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到底还做了多少事呢?”

    陆宴轻轻笑了声,他抬手撩了撩季南星鬓边的碎发,目光温柔,低声说:“以后都不会瞒着你了,我发誓。”

    季南星埋在他身上,声音闷闷的,听上去说不出的憋闷:“……你之前发誓不骗我的,最后也骗了。”

    陆宴双手在他腰间收紧,鼻息落在他耳廓上,声音喑哑低沉:“这次是真的。”

    “季南星,我永远爱你。”

    也永远……对你保持忠诚。

    第66章

    搬回半山别墅,陆宴恨不得24小时黏在季南星身上。

    “拆纱布呢,你消停点。”

    季南星一手拍开隔壁蠢蠢欲动要来搂他的人。

    生病这几天,柔弱不能自理的陆先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每天十点准时抱着医药箱出现在他房门口,眼巴巴等着季南星给包扎换药。

    季南星缠纱布的手法一般,家里的女仆修读过护理学,季南星本想喊她帮忙,但他目光一扫过去,原本还跟白管家愉快聊天的女仆马上抓起狗绳牵着狗,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快速跑路。

    “哎呀,外边大好的太阳,正是大卡少爷散步的好日子啊!”

    她一走,白管家也不知道从哪拎出一个钓鱼箱慢悠悠走到门口:“今天放晴,我们都去公园晒晒太阳。小少爷,大少爷就劳烦您多照顾了。”

    大门合上,客厅里只余下两道身影。

    季南星看着一老一少一狗离开的背影,回身看向这位“体弱多病”的大少爷,双手抱臂质问道:“大少爷?”

    陆宴微微笑了一下,“这次真不是我支开的。”

    其实不止白管家和女仆。

    季南星这次回来以后,家里所有佣人好像都察觉到了什么,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只要他和陆宴同时出现,大家都会自动隐形,找尽借口跑路,给他们提供二人空间,默契得让人怀疑这一大群人是不是背着他们俩建了个嗑cp的小群,白管家当群主发布群打卡任务的那种。

    虽然知道大家都是好意,但季南星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他一边卷着纱布,一边说:“工作室那边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等你伤好了,我还是搬去那边住吧。一直在这里住着,有点怪怪的。”

    陆宴倒没留他,“好,那我陪你去。”

    季南星低着头帮他清理伤口,轻笑了声:“那可就要委屈我们陆总跟我一起住老破小了。”

    他放轻了动作,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不委屈,我吃软饭,以后是要靠老婆养活的。”

    又一个羞耻的称谓骤然冒出来,季南星耳尖一红,“你别到处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低声嘟囔着,手里两道纱布当即一拽——

    “!”

    身侧响起一声低沉的闷哼,季南星稍微松了松手,却还是闷闷道:“你以后别乱说话……”

    他随便打了个蝴蝶结,怪潦草的,但陆宴举着胳膊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满意。

    季南星起身把医药箱放好,陆宴马上亦步亦趋跟过来,双手从身后环住他,跟小尾巴似的。

    季南星怕伤到他的胳膊,没敢挣开,“……陆先生,你还有没有一点作为患者的自觉。”

    “想你了。”陆宴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含着侧脖颈的肌肤细细密密地亲了几道。

    季南星脖子太敏感,这么一碰,脖颈往上马上泛起粉色。

    他偏头躲了躲,“……都24小时在一起了,想什么想,粘人也不带这样的。”

    和好以后,陆宴仗着自己身上有伤几乎一有空就贴贴抱抱,有时季南星自己画着画,肩上就突然落了个毛茸茸的大脑袋。

    陆宴对他的脖子和锁骨有种偏执的专注,每次不是啃就是吻,幅度不大,却一直连绵不断,细细密密地蹭着,很磨人难耐的亲法。

    往常季南星还能挣开他,但现在陆宴胳膊上有伤,他动也不敢乱动,只能放任患者仗势欺人,黏黏腻腻地贴着他不放。

    有一回,季南星半躺在沙发上看书,才翻了两页纸,胸前就多了个脑袋。

    季南星时常觉得陆宴像狗,一米九公狗腰八块腹肌活好但粘人的那种。

    他揉着陆宴的脑袋,无奈笑道:“陆先生,你跟卡车有什么区别?”

    陆宴用脑袋顶走他手里的书,目光与他平视,“我是男朋友,能亲能抱,它只能看。”

    说着,他低头在季南星唇上碰了碰,“软,好亲。”

    季南星没忍住,抄着书一把盖在他脸上,“你真的是……明明以前还是冷冰冰的人机,怎么谈起恋爱就这样了?你都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宴把书摔在一边,得寸进尺地按着季南星的手腕将季南星按在沙发上。他领口大敞着,露出底下结实流畅的胸腹肌肉。

    季南星看得心猿意马,没忍住上手摸了摸,“等我好了,我也要练。”

    陆宴慷慨地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好,我陪你练。”

    腹肌摸着摸着就变了味,季南星色心一起,防备一卸,一回神又被陆宴咬完锁骨,亲上来咬着下唇接吻。

    这个亲吻格外绵长,以至于结束之后,季南星缓了好久,还是觉得气短头晕。

    陈源清在五分钟之后过来做检查,例行地问了一句:“情况还算稳定,但心跳有点快,今天发生什么了吗?”

    季南星没想好怎么说,倒是一旁的陆宴面无表情地跟医生坦白病情。

    “刚刚接吻有点久,他喘不过气,有影响吗。”

    依旧是陆宴式的淡漠微冷的声线,他说得格外自然,季南星尴尬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陈源清向来温和从容的脸也僵硬了一秒,他扫了生无可恋的季南星一眼,平静地收着仪器,微笑道:“没什么影响,不过,下次注意。”

    季南星干巴巴地应了句:“……好、好的。”

    ……

    陆宴像是得了一种叫“季南星”的绝症,只要两个人稍微分开几秒钟,都会引发分离焦虑症。

    车祸后,苏医生特地从美国飞过来给陆宴做了一次治疗,由于情况特殊,季南星全程陪同,终于对陆宴的疯魔情况有了准确的认知。

    可以说,只要季南星不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时候,他都活在被幻听和幻觉折磨的痛苦里,没有止境。

    好在这一次,陆宴格外配合,知无不言,也没再隐瞒。

    季南星一直陪在他身边,陆宴精神状态肉眼可见明朗了许多。

    *

    十二月,天气彻底转凉的时候,季南星收到了图登艺术奖组委会的邮件。

    邮件通知他,参赛作品进入终审阶段,他的作品进入决赛,就算不得奖,也会收录在图登学院两年一次的优秀作品名录中。

    那会,陆宴正在厨房给他做饭,季南星轻手轻脚地摸过去,绕过围裙环住陆宴的腰,朗声笑道:“亲爱的陆先生,季先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陆宴没有转身,只转过头来碰了碰他的侧脸,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图登艺术奖来消息了?”

    季南星惊讶抬眼:“你怎么知道!”

    “专家都认识。”

    季南星当即“嘶”了一声,“陆宴,你不会——”

    “没有。”陆宴打断道,他转过身来,眼里含着笑意:“你很优秀,就算没有我的帮忙,你一样可以做到自己想要的事情。季先生非常出色,不需要那些东西。”

    季南星松了口气,又马上扬起一个笑来,凑过去抱他:“我们陆先生真棒!”

    陆宴环着他,轻笑着说:“这个月就是圣诞月了,我记得你一直想去挪威。我在你之前说过的小镇上买了块地,也找到了你手机壁纸上的红色教堂,很好看,比照片上好看很多。”

    季南星嘴唇张了张,眼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去过了?”

    “嗯,我答应过你。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陆宴低头看着他,黑眸半垂,目光柔和,像装了一池温润的水。他低下头来,抵着季南星的额头,温声说:“行程我安排好了。季南星,今年的圣诞和生日去雪山峡湾里过吧。这一次,我陪你去。”

    眼前的目光温柔得要将人溺死,季南星心头颤动了下,整颗心感到格外柔软,他轻轻回抱住陆宴,像许诺着什么一样,轻声说:

    “好,我们一起去。”

    *

    陆宴伤好了以后,季南星把人薅到花园里帮卡车洗澡。

    打湿以后的大卡少爷是一个实心的白色台墩,季南星顶着卡车的水珠攻击一边在狗脑袋上揉搓,一边没忍住拍着大卡少爷的大肚腩。

    “别的狗狗都是毛茸茸,但我们卡车少爷好像是真小猪啊……你和张哥怎么养的,养得这么圆圆?”

    陆宴拿着水管在一边打下手,动作笨笨的,很不熟练。

    “不是我。”

    陆宴说着,侧身一躲,躲开了卡车旋风甩头甩过来的水珠。

    “它小时候是白管家带得多。”

    季南星回想着白管家给卡车投喂零食的模样,马上了然地点头:“老一辈养的话,好像一切都合理了。”

    两个人围在一块悄摸摸对小狗进行body shame,大卡少爷好像突然听懂了一样,趁季南星没注意,窜一下把人扑到在地,用湿哒哒的脑袋把他薄薄的上衣全部弄湿。

    这么一闹,季南星浑身都乱了,打湿的衬衫贴在他皮肤上,勾出一道流畅纤薄的腰线,他锁骨也落了几滴水珠,要滴不滴地坠在凹下去的小窝里,在日光下折射出几点光斑。

    季南星把衬衫解开一些,捋了捋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他乌黑微湿的发紧贴着眉骨,睫毛上挂着水珠,衬得眼眸愈发明亮,白皙的肌肤也像发着柔光。

    他抱着狗头一通揉弄,“好啊!天天搞偷袭、搞偷袭——我还治不了你了,真是白给你开罐罐了……”

    日光下,季南星含笑的眼睛亮得晃眼,浑身透着被日光浸润的柔软。

    陆宴不自觉看得出神。

    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季南星……”

    “嗯?”

    季南星懵然抬起头,却被人握住下巴,猛地往前一拉。

    水管落地,在草坪上喷溅出毫无规律可言的水花,像一场骤雨落在头顶。

    季南星下意识闭起眼睛,陆宴低头吻下来。

    温热宽大的手掌牢牢掌着他湿透的侧腰,那热度烫得他身体一颤,他正要躲,后颈却被人按了一下,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软着身子坐在草坪上被陆宴压着亲吻,胸前还杵了一颗湿哒哒的狗脑袋,呜呜地发出不满的小狗声。

    陆宴没有理会大卡少爷的抗议声,他睫毛滴着水,眼睛却睁开着。陆宴静静欣赏季南星脸上的表情,细细描摹他沉浸的眉眼,只这么看着,心里那些叫嚣着的、阴暗而病态的不安就得到了满足。

    自从手术成功后,季南星身体好转不少,但每次被深深吻住时,还是连呼吸都勉强。他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绵长的吻,脊背窜起阵阵激流,陆宴的舌尖扫过他的上颚,含着他的下唇吮吸,季南星轻哼了一声,只觉得浑身都软了下来。

    陆宴好像天生就知道用什么角度能让季南星丢盔卸甲,他含着季南星的唇轻碾吮吻,吻得他思绪发蒙,连眼睛也含了迷蒙的雾气。

    “陆宴……”他声音都像含了水。

    心潮涌动,季南星眼睫轻轻眨动,他彻底放松下来,垂下了一开始抗拒的手,仰着头青涩地回应这个亲吻,清丽的眼尾泛着红,整个人呈现一种朦胧而脆弱的诱欲感。

    “季南星。”

    陆宴松开了他,却还是轻轻捏住他发烫的耳垂,意味不明地揉搓。

    卡车不明所以地跪坐在他们周围,季南星看着陆宴眼底浓重的欲色,偏开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还在外面呢……”

    陆宴“嗯”了一声,低头在他打湿的锁骨上咬了一口,季南星瑟缩着身子,忍不住发出一句短促的轻哼,陆宴握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力度,声音低沉又痴缠。

    “季南星,你好漂亮,嘴唇很软,哪里都很软。”

    “你……你别说了——”

    他偏着头躲过迎面压过来的影子,陆宴的吻落在他侧脸。身上的人没再执着,转而咬上他红得滴血的耳垂。

    “好,晚上再说。”

    季南星连眼皮都发烫。

    周围的空气潮湿闷热,季南星把逐渐不对劲的陆宴推开,抄起围观许久的狗脑袋左揉右搓,很不争气地败下阵来。

    他拿着卡车作挡箭牌,说话乱七八糟的:“洗狗呢,别给我们大卡少爷添乱,要是洗不好,小心少爷让你们陆家人全部陪葬!”

    陆宴低低笑了声,拎着散落的水管凑过来帮忙冲水,声音罕见的轻快:“我是你家的人,不算陆家的。”

    季南星:“……”

    湿哒哒的两个人洗完一只湿哒哒的卡车,等季南星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却见沙发上落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Emily?你怎么来了!”季南星惊喜道:“陆宴之前拍了一幅画,你应该很喜欢,我正打算过两天去工作室看望你呢。”

    Emily今天只化了淡妆,她穿了一袭深黑色的长裙,还带了黑丝绸手套,浑身上下没有戴任何首饰,质朴而寡淡的风格,和她往常张扬强势的气场很不一样。

    她转过身来,眼睛有些红。

    情况不太对劲,季南星顿住脚步,轻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Emily眼底浮现一抹水光,她抬手揉了揉,勉强让自己保持平静。

    “南星,有些事,我想我应该向你坦白。”

    她神色格外决绝,季南星愣住了,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心中隐隐有所预感。

    “你想说什么?”

    Emily缓缓站起身,她直视着季南星的眼睛,眼底含着浓烈的悲伤。

    “是……关于我的师姐、你的母亲……肖雨霏的事。”

    预料成真,季南星像一脚踏空一样,身形一晃。

    Emily面色苍白地闭了闭眼,她颤着声音,又说:

    “以及……我当年的过错,和……你的真实身世。”

    第67章

    室内沉寂,灯光映照出Emily肃穆的神情。

    “我不叫Emily,也不是什么法籍华裔。”

    悲伤的女声说道:“我出生在石桥镇,被亲生母亲扔在福利院门口,一个姓肖的护理员捡到我。她是个单亲妈妈,独自抚养两个女儿。我没有名字,她就两个女儿的名字里各取了一个字……”

    话音停住,客厅中的人抬起头,目光沉沉朝季南星看来。

    “我叫肖斐,斐斐成章,磊落君子的斐。”

    季南星像定住了一样,“斐,那不就是……”

    “是。”Emily点了点头,声音放轻了些:“斐,是师姐的别名。她说……这个名字代表了我们三个人,没有什么比这个字更合适。”

    季南星沉默了会:“你是……她们的妹妹?”

    Emily轻笑着摇摇头,眼底哀伤。

    “我依然在福利院生活。只是有了母亲的庇护和我的童年还算安慰。10岁那年的夏天,母亲告诉我,下周是她两个女儿的生日,希望我也能一起庆祝。那时我胆小、怯弱,什么都不敢肖想……”她失笑了一声,像陷在回忆里:“但母亲抱住我,她说、她说……我是她捡到的宝贝,所以……也是她的女儿。”

    声音变得哽咽,Emily抹了抹泪,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季南星若有所感地抬头,“生日,那不就是……”

    记忆中,肖雯很少给自己过生日,季旺生不舍得给她过,肖雯自己也不爱过。季南星小时候不懂事问过一嘴,那时肖女士神情淡淡,只凉凉说一句“没钱”。

    但事实并不如肖雯说的那么云淡风轻。

    肖雯生日当天,石桥镇发生一起十分恶劣的酒驾车祸,一辆黄色跑车疯狂驶向正在绿灯的人行道,造成40多人身亡,肖母也在其中。

    肇事司机是个有点关系的二代,用几万块钱轻松摆平了一切。

    生日变成了处理母亲后事的忌日。

    母亲离世,族亲侵占财产,肖家两姐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母亲走后,我在福利院的处境变得前所未有地艰难。”

    霸凌、排挤、性骚扰……避无可避。

    “后来我走了,我背着母亲为我缝的背包离开了石桥镇。那时候我14岁,没有户口,没有学历技能,只能在A市工厂打黑工,浑浑噩噩活到成年。”

    她自嘲地笑了声:“我运气不错,长了一张过得去的脸,求职的路不算太难……那几年,我从来没有回过石桥镇,也没有见过肖家的两个姐姐。我一直以为,关于母亲、关于石桥镇的一切会永远离我而去,直到我在一家艺术画廊当实习销售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师姐……”

    女声变得轻柔。

    记忆里好像又回到二十多年前那个下午,炎热的暑气蒸得人脸蛋发烫。

    20岁的肖斐听从领导的指示,“自愿”穿上紧身短裙陪同一位已婚客户挑选藏品,她机械性地用甜美的话语背诵准备好的话术,客户站在她身侧,目光不看着画,只一味轻佻地落在她身上。

    肖斐跟他讲绘画、颜色和技法,讲得天花乱坠滔滔不绝。客户敷衍地听完,走近了一步,轻浮道:“嗯,讲得真不错。你今年多大了,喷了什么香水,真好闻。”

    很冒犯的说辞,但肖斐知道,这一单成了。

    简单、俗气,毫无价值的一场选品,不需要画作多优秀,只需要陪同选画的是个年轻的女孩男孩,这些藏家就愿意买单。

    她了然扬起笑,领着客户签下了这一单。

    在展馆站岗的时候,肖斐偶尔会听老板们聊最近新晋的画手们,哪个美院又出了天才,谁谁谁家的公子又出来卖画洗钱……

    她百无聊赖地听,心里默默想着前几天托人汇给石桥镇的汇款不知道到了没有,心不在焉地倚在门边,整个思绪都飘忽着。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或者一架有着人类模样的机器人,日复一日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工作,成为这个光鲜亮丽城市的螺丝钉,无人在意也毫无价值,就算哪天突然猝死了,也没有人会因此难过哭泣。

    老板们攀谈的声音像闷热夏夜里大排档中嗡嗡作响的苍蝇。

    但很快,苍蝇飞走了,门口风铃响了几声。

    茉莉铃兰的香味飘进来,那个人人称赞的新晋灵气小画家像风一样飘过来。

    她穿着白色棉布长裙,裙摆沾上颜料污渍,脸庞却干净得像尘世之外的精灵。

    精灵快步来到她身边,声音也像银铃一样清脆。

    “阿斐,你是小阿斐是不是?”

    肖斐愣了愣,“你……”

    “我呀,我是雨霏,肖雨霏。”女孩轻笑着说。

    她欢快地握住肖斐的手,弯了弯眼睛,“我知道你,你是小阿斐,是我母亲的女儿,你是我的妹妹。”

    天空骤然亮了起来,生活有了颜色。

    “我开始有了姐姐,不止一个姐姐,还有另一个。另一个远在石桥镇,但也会给我寄信,寄糕点的姐姐。”

    Emily低头笑了笑:“我有时候想,基因和血缘真是奇特的东西,明明我和她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只因为母亲爱我,所以我的两位姐姐……也同样深深地爱着我。”

    “后来,我实习转正,正式接触艺术画廊的运作。那时,姐姐在美院念书,她有天赋有灵气,导师很赏识她。她央求着导师,说自己有个妹妹,想过来听课……就这样,我成了她们组里的编外成员,也成了她的‘师妹’。”

    “不久后,阿雯姐姐也过来了……她和霏姐一样,好像天生就拥有爱人的能力。”

    有一回,肖斐被之前的客户纠缠威胁,对方一路跟踪到她的出租房内,肖斐被围堵在门口时,紧要关头,肖雯纤细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坚定地、义无反顾地保护着她。

    季南星沉默地听着。

    Emily口中的肖雯赤诚、勇敢,像永远灼热的烈日,充满了灵气与生命力,和他记忆中潦倒的、嘶吼的、毫无生气的母亲完全不同。

    他突然想起6岁生日时的肖雯。

    那时肖女士画着精致的妆,穿上红色的长裙,精心卷了头发,海藻一样的黑发包裹着她,像包裹着世间最明媚的精灵。

    或许那才是肖雯本该有的模样。

    “霏姐的画越来越出名了,阿雯姐姐也找到稳定的工作,我升了市场经理……一切都慢慢好转。直到某一次,我照惯例去S城出差,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话音停顿,季南星低声接道:“是……陆志华。”

    “是。”Emily疲惫地点了点头,“我离开了半个月,回来以后,阿雯姐姐离家出走,霏姐跟男朋友分手,突然跟那位陆家的继承人在一起。我们从出租屋搬进了陆家的庄园别墅,生活从底层瞬间升到了云端……这期间,我问过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却还是和从前一样,让我什么都不要想。”

    “那时我隐隐猜到了什么,却没有也没有问。”她扯了扯嘴角,“陆志华对霏姐很好,好到……好像要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作为她妹妹的我,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他给我打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法籍华裔,支付我进修、培训的所有费用,让我从一个小小的市场经理晋升成为合伙人,到之后,接手他名下的艺术产业,方便他操作在欧洲的金融资产。”

    “那段时间,霏姐意外地消沉,而我却往返于欧洲和A市之间,对她不闻不问。”

    “再之后,阿雯姐姐回来了。她像变了人,从前一往无前的小太阳变得沉默、消瘦、阴郁,她眼里的光消失了……”Emily沉声说。

    季南星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睛:“她……怀孕了,是吗。”

    Emily点点头:“没多久,霏姐也怀孕了,陆志华不放心,停了我所有工作,勒令我必须回国陪在霏姐身边。我是她们唯一的亲人,就算他不说,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我在国内待了半年,这期间,霏姐和雯姐的关系依然没有好转,她们彼此沉默,甚至抗拒相见,我成了她们两人沟通的媒介。”

    “或许双生胎的命运注定永远纠葛在一起,雯姐生产的那天晚上……霏姐也早产了。”

    Emily几乎用气声说着,尾调也跟着颤抖。

    季南星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喉咙像卡住了一样。

    肖雨霏和肖雯在同一天生产,当天生产的所有人都被陆志华遣散,从此销声匿迹,饶是陆宴掘地三尺地查也没查出半点痕迹。

    谁能想到,那条他们遍寻不得的线索,一直就在他身边。

    Emily闭了闭眼睛,她沉沉呼了口气。

    “那时候,我的事业蒸蒸日上,陆志华许诺,只要霏姐生产完毕,会把欧洲画廊的所有业务交给我。肖斐是个穷酸破落的黑户,Emily却是欧洲画廊的主理人。我人生的拐点、得到机遇都是陆家给的,我承认,我虚荣、我肤浅,但我当时……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没有病房,我不想失去这一切。”

    客厅的灯光亮得晃眼,季南星只觉得头晕目眩,“……你做了什么。”

    Emily复杂地望着他,声音沉重又缓慢。

    “霏姐生下的早产儿,没能活过第二天。”

    “南星,你不是陆家的孩子。”

    “你跟陆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