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太宗今天又哭了吗 > 第135章【全文完】
    第135章

    观音禅寺实在说不上大, 甚至处处透着拘谨。

    带刀侍卫刚跟着进去,便听见一阵呢喃般嗡嗡作响的念经声。

    这时辰正是和尚们的早课时间,乍有香客上门, 住持睁开眼望了过来。

    许是因为这些日子陛下时常到寺庙中为皇后祈福, 他的降临对住持来说不算意外。

    住持起身摆摆手, 示意弟子们退去。

    他瞧了瞧失魂落魄的君王, 什么话也没说,兀自上前引燃一捧香递给了他。

    这里是观音道场, 主殿供奉观音菩萨。

    眼前这尊巨大的观音神像由汉白玉雕刻而成, 质地细腻, 头戴宝冠,璎珞庄严, 服饰朴素。

    细看, 它面部圆润,额广而颌重,体态丰硕。

    宝相庄严, 慈爱宽仁之气扑面而来。

    带刀侍卫不自觉敛刀垂眉, 面浮恭敬。

    跟着拜了拜, 他抬起头凝视观音相,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总觉得观音相的白玉眼珠似乎在向下看,视线投落在跪于它膝边的凡人君王身上。

    这个发现叫他心里毛毛的。

    再看,这感觉又没有了。

    眼珠就算雕刻得再怎么圆润, 也不分眼白和瞳孔啊,如何看得出来视线投向何处?

    都是错觉吧。

    “啧啧。”

    旁边人听见他的嘀咕,压低声音问:“怎么?”

    “没什么,我觉得这观音相有些蹊跷。”

    “这种话得小点声说, 你不要命我还想活。”

    “……”

    俩人双双闭上嘴。

    这一拜,便是连续十多日。

    在第十三日,住持将一只香囊递给了陛下。

    侍卫们心绪紧张,生怕香囊中有何伤人之物,“陛下。”一个个凑上前,欲言又止。

    李世民摆了摆手,抬起头看向住持,“这是何物?”

    住持摇摇头,“施主打开便知。”

    稍疑片刻,李世民解开包裹的系绳,撑开香囊倾倒,一颗指甲大小的米黄色果核出现在掌心。

    “这是……”

    递至鼻息轻嗅,“银杏种子?”

    住持撮动佛珠,念了句佛,“银杏象征佛陀悟道、智慧开启,它的寿命可达千年,代表着坚韧与清净,其叶承载因果相续。”

    “因果相续。”李世民喃喃重复,紧盯银杏种子许久。

    太阳落山之际,他在观音禅寺的寺院中亲手栽下它。

    泥土湿润,沾满了他的每根手指。

    他没讲究什么排场,席地而坐,眺望远处日落。

    金色余晖笼在他的睫上,发上与肩上,泥土也似乎被染上一层金。

    银杏种子种下后,每隔两日他就会来为它浇水,李世民询问过工匠,说不能过早给种子堆肥,他只能干看着。

    然而十日过去了,紧接着二十日也过去了。

    银杏迟迟不曾发芽。

    亲手栽种种子的人身心俱疲,连怒的力气都透支殆尽,不免灰心冷意,“人唤不醒,种子我也栽不活。”

    他俨然悲愤欲绝。

    住持阻拦他挖种的举动,“施主,你心性急躁,这样是不行的。”

    “落种无悔。”

    他丧气收回手,闭上了眼睛。

    第二个三十日流水般度过。

    已经足足有两个月了。

    这日,李世民正要浇水,地平线升起日光,金线照来,土壤中冒出了一点绿。

    水壶‘咣当’一下坠落在地。

    “发芽了……发芽了!”恍惚、不可置信俱浮上心头,奔腾的欣喜把他整个淹没。

    侍卫们首先围过来,一瞧果真如此,一个个快要感激涕零。

    有侍卫伸手欲摸。

    还没摸到,一阵冷飕飕的风刮过,他本能缩回手,抬起头,陛下目光阴冷。

    ……还好没摸,不然待会儿手还能在胳膊上吗?

    侍卫们感慨于来回奔波,银杏种子终于发芽,叫人生出付出有回报的满足感,那陛下呢?

    有几个小心偷觑,却见他目光长久定在银杏的绿芽上,神态近乎迷醉,他似乎是怕碰坏了银杏苗,只来回轻轻拨动银杏苗旁边的土壤。

    正值六月酷暑,陛下浑身热汗,仿佛又契合了他爱哭的传闻。

    一边落泪,一边给银杏浇水。

    也不知银杏吃掉的眼泪更多,还是井水更多。

    陛下……是个可怜人。

    侍卫在心中叹气。

    皇后昏迷已满一载。

    不论山高水长,还是寒冬酷暑,陛下始终一个人。

    不知不觉,第二年也过去了。

    第三年夏季来临。

    侍卫对观音禅寺轻车熟路,嘴里还咬着饼,熟练翻身下马。

    他探身进去瞧,皇家的侍卫仍旧围在观音禅寺外,见那颗银杏树完好无损,已经长到了人的大腿处,便觉安心。

    听说陛下最近欲带皇后回太原晋阳小住,他不放心这棵银杏树,想要挖走带去晋阳的唐国公府重新栽种。

    住持多番拒绝。

    也不知二人争执了些什么,最终陛下妥协,留下重兵看守银杏树,自己则带着皇后出发前往太原。

    皇帝在何处,何处便是军政中心。

    许多重臣还未曾去过太原晋阳,因此得以在晋阳的官舍内长住。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向国公府的大门,自言自语:“多年不曾回来了。”

    他的儿子长孙冲跟着抬头看,“太上皇做了皇帝之后,唐国公这个牌匾便不能再用了吗?”

    “太上皇更喜欢旁人叫他皇帝。”

    前隋在晋阳建有行宫,陛下没住。

    仍是那个跨院,造景熟悉,仿佛观音婢和李二郎的少时岁月在此停留。

    这还是杜者第一次到晋阳来,那时候她跟陛下仅以书信维持联络,她每隔一段时日便派人寄治气疾的草药给他。

    将跨院转了个遍,发现这里其实不小,处处精致不凡。

    这些都是音音少女时期的审美和品位啊。

    通过假山、盆景便能瞧出她本性活泼。

    花园中的灌木丛竟被修剪成了猫耳的形状,此处仍留有许多侍从照看这些花草,还养着好几只雪白的兔子呢。

    走进内室。

    梳妆台上的铜镜旁竟悬挂着几把折断了的梳子。

    杜者微微抚摸,猜想是音音喜欢这些用顺手的梳子,断了不好再用,却不舍得丢,只好挂在一旁作为留念。

    她好巧的心思,竟然用断梳拼成了一幅横纹画,拿毛笔润色加以添笔,一只展翅的飞鸟憨态可掬。

    这个发现令杜者破涕为笑,抬手擦去眼眶边的泪意。

    再往前,梳妆台的抽屉中存放好多小靶镜。

    银的、宝石的、玛瑙的、檀木的……唯独没有金的。

    翻找一阵,的确没找到。

    杜者:“不会是因为金子值钱,走的时候全带走了吧……?”

    哎哟……她止不住泪了。

    透过窗子向外瞧——

    陛下推着轮舆带她在跨院中回忆往昔,不知看到了什么,她表情猛地僵住,“陛……”

    ‘扑腾’一声。

    她大力推开窗子。

    动静之大,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陛下的话语被打断,神态不悦。

    杜者顾不上了,结结巴巴大喊大叫:“动、动了!”

    “音音动了!动了!”

    众人稍愣,倏然朝轮舆上沉睡中的人投去视线。

    她连滚带爬从屋里跑出去,激动到颤栗:“动了动了!真的动了!她的手!!”

    李世民险些没扶稳推手,院内铺着石子路,圆滑而坚硬,他竟就这般跪在轮舆身前,什么都顾不上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妻子。

    他紧紧盯着她的脸,脸上挤出一丝笑,试图唤醒,“观音婢?”

    “观音婢。”

    动了吗?

    还是没动。

    在场人尽数屏住呼吸。

    长孙无忌就站在廊下,心跳如鼓,高士廉鬓发霜白,扶着高氏的手半分不敢懈怠。

    听到跨院的动静,重明和青雀姗姗来迟,一个带着妹妹一个带着弟弟匆匆赶来。

    屋内的滴露一点一滴。

    观音婢的手再无动静,神态仍旧安详,维持着沉睡的模样分毫未变。

    一点也不因他的呼唤变换。

    慢慢的,失望染上他的眉眼。

    就跪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李世民头晕目眩,胸口一阵沉痛烦闷。

    “陛下!”刘泉吓坏了,忙叫刘湖过来一同搀扶他。

    “我真、我真没看错!”杜者急切,“就是右手!最后一根手指!”

    “好了好了……”

    长孙无忌几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说了,“你方才在屋内,隔着窗户往外看许是晃了眼也未可知。”

    听他这般说,杜者也有些迷茫了,失魂落魄地收回手。

    当务之急,是陛下眩晕,她上前为他诊脉。

    探得脉象后,杜者神色渐渐凝重,“陛下,您再不好好保养,身子便要垮了,还如何等音音醒来?”

    无人看见的角落,阿音的眼轻颤了两下。

    “为什么……为什么……”李世民无力垂泪,嗓音哽咽,撕心裂肺般痛喊:“为什么!”

    不甘心、恨、怨统统袭上心头。

    “上天不公!若要存心诅咒,便咒我好了!”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陛下’声,众人于心不忍,有的深受感染默默垂泪。

    “三年了,三年了!观音婢她究竟做错了何事,要遭受此等报应!”

    五脏六腑沸腾着痛楚,恨意快要从皮囊中冲破躯壳,向天质问。

    沾泪的眼睫幽黑,闪动光电点的双眼涌动狂潮,一念欲死,一念发狂。

    有什么反应?

    什么也无!

    叫他憎恨这天是聋子,这地是哑巴,独独惩罚于他。

    “噗——”

    温热顺着喷溅。

    李世民愣住,抚过脸庞,是刺目的鲜血。

    周遭响起尖叫声。

    模糊的视野内,靠在轮舆上正在沉睡的人猛然口吐鲜血,剧烈地咳嗽出声。

    “观音婢……观音婢!”

    疯狂的欢喜涌入心潮,他猛地起身,眼前一白,世界陷入昏黑——

    阿音像是做了一场极久的梦,醒来后满脸泪水。

    努力挣扎,无济于事。

    “音音,你别动!你的身体太久没有活动,你得适应一阵子,别慌!”杜者手脚发颤,急急劝她,“别起身。”

    “二郎,”阿音如何不慌?

    她泣不成声,小臂因用力想抬起而若隐若现地绷出青色的纹路,“他——”

    “他没事!他只是惊喜太过昏过去了,会没事的,马上就醒了。”

    “血……”

    “那是你吐的!不是陛下吐的!”杜者连声安慰,深深怜爱了,“你吐出一口污血,总算把体内积攒的病气全都清干净了。”

    她一说完话,重明等人再也忍不住围了上去,一个个哭得不断抽气。

    “阿娘!”

    “阿娘!我好想你!”

    “呜呜呜呜……”

    “吓死我了,吓、吓死我了!”

    泪水一遍一遍地流,阿音面对这些扑在床边的孩子,如何也争气不起来,连摸摸他们的脸都做不到。

    “阿娘醒了,以后再也不睡了。”只能如此保证。

    杜者在一旁看着,跟着擦眼泪。

    经此一遭,她后知后觉音音的昏迷是为什么。

    历史上她是贞观十年病故的,那时候她三十六岁。

    她穿越而来的这个世界里的李二提前了三年登基,以至于这条线中的贞观十年,音音才三十三岁。

    错位了。

    她昏迷的时间恰好是三年,难道……纵然身体康健,不曾患病,要熬过死劫,也要跨过三十六这个节点吗?

    杜者只是猜测,盯着这时辰感觉李二要醒了,她想,小夫妻定然有许多话要说,便劝说孩子们去厨房为耶耶和阿娘挑选饭菜,把地方让给了他们。

    半个时辰后,李世民醒来。

    阿音躺在另外一张床上,两人的距离不远,只听‘咚’地一声,她就知道是他从床上摔下来了。

    她没什么力气,只能哑着嗓子唤他,“二郎。”

    帘外的人影倏然僵住。

    她还想说些什么,泪意堵在嗓子处,尽力张大了嘴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胸腔中翻腾的唯有抽噎的声音,叫她生出无限急切。

    好半晌,那人影才敢重新迈步,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走近。

    手臂探来,轻轻拂开帘子。

    他满怀希冀与紧张的脸庞映现于眼前。

    两相对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