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惨遭削弱
弥斯的杀意从没有这样沸腾过。
哪怕黑暗之中,萨拉尔冲他的触肢唱舞蛇小调,他都没有这样不快。他的敌人——他的!——居然被某个不知名的玩意儿抢走了,还是在他眼皮底下动的手。
他绝对要生撕了那个该死的强盗。
“你先去工作室。”
弥斯抱紧怀里的肉桂,硬邦邦地说,“我还有事,稍后再说。”
“晚上再处理吧。工作第一天,我们还是不要太过随意,不然别人会说闲话。”萨拉尔,或者说那个“像萨拉尔的东西”,非常温和地劝阻道。
“哦,我胃不怎么舒服,想去呕吐一下——你敢跟过来,我就吐你脸上。如果你想让我憋着,待会儿我就吐你画布上,你知道我早餐吃了多少。”
弥斯嘶嘶地说道,紧盯着那对血珀眼珠。
“萨拉尔”非常萨拉尔地叹了口气:“好,我在工作室等你。”
弥斯怀里抱着肉桂,兜里揣着塔丝,一溜烟跑去住宿区。
他把门一关,把塔丝往茶杯里一扔,接通了卡伦神父的通讯:“有事快说。”
见通话的不是萨拉尔,卡伦微微一怔:“弥斯先生?”
“有事快说,别让我再重复。”弥斯暴躁道,他不想说出诸如“萨拉尔出事了”之类的说辞。
好在卡伦神父不是磨蹭性子,三言两语说清了丹顿父母家的异状。
“血珀有大问题,它极为不祥。”神父沉声道,“我碰到它的时候才能察觉,说明它的力量不比圣物弱多少,那很可能……”
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弥斯:“说下去。”
“……那很可能是‘神力’的一种。”卡伦神父说道,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沉沦稚子’所在的异常空间,很像哥哥描述的‘神国’。不过它不够强大,我无法确定,所以没有向两位提及。”
“神力,神国。”
弥斯咀嚼着这些新鲜概念,“你是说,桑珀城有神存在——并且祂和‘沉沦稚子’不一样,祂可能已经诞生了。”
“关于血珀中的力量,我想不出其他解释。”
卡伦神父声音紧绷,“两位先离开‘红琥珀’比较好,那里的血珀饰品只多不少。桑珀城太危险了,我建议暂时中断调查。”
“晚了。”弥斯面无表情地说。
根据卡伦神父的说法,神能够构筑一片特殊空间,将其作为栖身的巢穴。神国里会有很多超越常识的事物,它比梦更像一个梦。
那么……
“按照你的标准,红琥珀大概率是那个‘神’的神国。我和萨拉尔被困在里面了,连猫都出不去。”
卡伦神父愕然:“可是之前你们进去参观过。”
“没准雇员区比较特殊,至少上次我们没进雇员区。”弥斯说。
他不怎么高兴地意识到,萨拉尔是对的。幸亏他们没有把卡伦拉进来,否则就真的全军覆没了。
然后他更不高兴地意识到,现在萨拉尔不在这里。三百多年来,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验证也很简单,你找只猫试一试。”弥斯语速越来越快,“放心,这里的疯子目前只会自杀,不会为难动物。”
卡伦:“……”
卡伦:“我会寻找志愿者。不过,万一那真是神国。两位恐怕只能让神国主人放过你们,或者——”
“或者像干掉‘沉沦稚子’一样,想办法干掉这里的神。”弥斯哼哼,“你继续调查血珀的事,我想想办法。”
“萨拉尔先生……?”
一听要想办法的是弥斯,卡伦顿时回过味来。
“我还不确定。”弥斯说,“但那家伙没那么容易出事,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他。”
卡伦没再追问,他只是肃穆地“嗯”了一声。
弥斯利落地断开通讯,抓住徽章,直接把上面的血珀湮灭殆尽。
“这么相信我呀。”一个细细的声音说道。
声音不对,那副讨打的语气非常对头。弥斯微微一怔,本能地摸向声源。
小蛇餐刀盘上他的手指。它的动作意外笨拙,一双青金石蓝的眸子定定瞧着弥斯。
是萨拉尔的蛇,弥斯怔愣地想。
刚才为了控制塔丝,它和餐叉一起绑住龙妖精,被弥斯塞在口袋里。餐刀没餐叉那么闹腾,更不会开这种离谱的玩笑。
难道……
“是我,我是萨拉尔。”
餐刀在弥斯掌心优雅地盘起来,“我把我的意识转移过来了——我说过,我很擅长精神魔法。”
弥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他捏住那条凉丝丝的小蛇,和那对豆子一样的蓝眼睛对视。
“看来你对‘换身’相当了解。”他张开嘴巴,熟练地讽刺起来,“你确定你对我们的状况一无所知?你真的没瞒我什么?”
“哦,那不一样。餐刀诞生于我的精神,我们适配度非常高,它也愿意把身体借给我。”
萨拉尔小蛇用尾巴尖点点嘴巴,像在摩挲下巴,“说到这个,还是‘换身’给我提供了灵感呢……哎哟!”
弥斯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戳蛇脑袋。软软的蛇脑袋被按得扁了扁。
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消失了,哪怕这个萨拉尔,嗯,看起来更没用了。
“好吧。我知道是你,餐刀没这么欠揍。”
弥斯余光瞥了眼竖起耳朵的塔丝,决心先换个话题,“先说要紧的,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才和安提对话的时候,我的精神被攻击了。”
小蛇缠上弥斯的手指,语调严肃起来,“我突然特别晕,一瞬间想起很多……糟糕的事。那种痛苦难以形容,会让人想要立刻消失。”
“幸亏你在我身边,我没法扔掉你这么大的麻烦不管,这才保住一线清醒。可惜我仍然无法控制自毁情绪,为了逃脱攻击,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小蛇用尾巴尖指了指自己,叹了口气。
“我的精神跑到餐刀体内。那具肉身没了思维。袭击者没准以为我精神崩溃,攻击没有跟上来。”
“但我的肉身被某种东西接管了,它在模仿我的行为,你绝对不能信任它。”
弥斯哼了声:“就这样?……既然那东西强得要命,干嘛不连我一起攻击?”
“可能你过于没心没肺,没有太多痛苦思绪?”
萨拉尔蛇说道,“我猜,神的影响需要条件。就像‘沉沦稚子’感染魔基,需要‘受害者把明娜认作妈妈’这个前提。”
弥斯认真听着,等待萨拉尔给出一个猜测。然而小蛇闭了嘴,歪过脑袋,只是轻轻吐了吐信子。
弥斯:“然后呢?”
“我不知道。”
萨拉尔无辜地瞧着他,把脑袋搭进弥斯的指缝,“餐刀脑容量太小,我跟着变笨了。”
“而且现在的我用不了太强的魔法,根据合约,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
弥斯:“………………”
不好,大英雄真的更加没用了!
搞了半天,他还是得靠自己动脑子。更糟的是,萨拉尔身体被那个居心叵测的神抢走,少不了给他添麻烦。
自己应该生萨拉尔的气才对。
可是萨拉尔在他指缝间蹭来蹭去,连带着怒火一起蹭熄,弥斯心里只浮出淡淡的无力感。
“……不过你放心。”
萨拉尔蛇又抬起脑袋,“就算餐刀脑子不好,拿来协助你还是绰绰有余……哎哎哎你干什么?”
弥斯一口把蛇脑袋吞进嘴里,然后连着蛇身子也抿进嘴巴。
他能感觉到萨拉尔蛇在他的口腔里用力挣扎。
柔韧的蛇身被他的舌头轻松玩弄,在柔软的口腔上撞来撞去,银色的尾巴尖儿不时戳出唇缝。萨拉尔拼命拧动身体,发出细细的叫喊。
“我是说,我的决策经验比你足……别用舌头卷我,唉——”
几十秒后,弥斯大发慈悲地张开嘴巴。
萨拉尔蛇游过鲜红的舌尖,弹落到茶巾上。小蛇蜷缩起来,用单薄的魔力清理自己。
“这种俯视你的感觉,真让人怀念。”
弥斯又戳了戳软软的蛇脑袋,“这是你弄丢身体还出言不逊的惩罚!‘被封印’的感觉怎么样,嗯?”
萨拉尔用圆溜溜的蓝眼睛瞧他:“没我想的那么糟,下次你要不要试试留兰香味道的牙膏?”
弥斯不爽了:“那我偏不用。”
“我说,两位能不能暂停打情骂俏?”
旁观全程的塔丝忍不住了,“什么神?什么神国?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还有,萨拉尔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
“哦,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萨拉尔蛇煞有介事地转过脑袋,“你也要用故事来交换,安提先生的朋友。”
……
塔丝·迦和安提瑟·克罗西恩的相识,始于一个意外。
作为一只特立独行的龙妖精杀手,塔丝没有所属组织。他对自己的暗杀委托只有三个要求:报酬丰厚,不指定死法,目标必须是证据确凿的败类。
然而,单干有单干的坏处。
四年前的一天,塔丝刺杀成功,却被目标贵族的魔器所伤,晕倒在一个鸟窝里。
塔丝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一尘不染的木桌上。
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桌边,用镊子给一只雏鸟喂食。他的动作精准又冰冷,仿佛手中的不是镊子,而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
那人脸上没有丝毫温情,这一幕显得尤其毛骨悚然。
但他给鸟儿准备了柔软温暖的布巾,喂食的食物也加热到了最合适的温度。连塔丝都得到了一块巧克力点心,以及加了许多糖的牛奶。
“你醒了。”那人敏锐地侧过脸,他垂眼看着塔丝,眼珠毫无神采。
“你应该朝这只鸟儿道歉。那个窝里全是你的血味,亲鸟不会再回来了。”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塔丝单刀直入地问。
“我叫安提瑟·克罗西恩。我想委托你,‘永不失手的塔丝·迦’。”
安提瑟说,“请用这次救助抵扣部分报酬,我的资金不太充足。”
他的语气毫无起伏,仿佛谈论的不是杀人。雏鸟啾啾叫着,用嘴巴磨蹭安提瑟的指尖。
塔丝不置可否:“既然你听说过我,那你一定知道我的标准。我可不是什么活儿都接。”
“我明白。”
安提瑟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相信我,我的父亲十分符合您的标准。”
“你的什么?”
“父亲。”安提瑟心平气和道,“请允许我作出说明……”
……克罗西恩家有着祖传的标本制作技巧。
安提瑟的手艺,是他的父亲手把手教的。不如说,他的全部认知,都是由父亲充当导师,一点点哺喂给他。
安提瑟母亲早亡,父亲异常严格。只要安提瑟的表现让他不满,多半要吃一顿沾血藤条,或者熬两天没有食水的禁闭。
安提瑟客观地描述着父亲的为人,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我们家极少用人类制作标本,除非死者本人有遗愿。”
安提瑟缓声说道,“可是父亲会接受贵族委托,杀死漂亮的年轻人,将他们制成标本。”
“他甚至把我的禁闭室改成密室,自己也收藏了一些……人。”
“父亲资助的平民总是失联,我在其中发现了几位失踪者。可见他不是被迫的,他就是喜欢这种事。”
塔丝挠挠鼻子:“如果你能拿出证据,我不是不能接这个委托。”
安提瑟的语气淡漠依旧:“没问题,我一直在收集物证。只是目前的受害者都是平民,涉案贵族不少,流程不知道要拖多久。”
“父亲最近有了新目标,如果我再不阻止,他又要杀人了。”
“你就不能自己下手吗?”塔丝好奇道。
安提瑟看起来不软弱,更不无能。
塔丝能在这个人类身上感受到异常磅礴的魔法波动,这小子分明是个天才。只要他有杀心,绝对能做得干净漂亮。
“父亲身上有许多防护魔器,而我从未杀过人。第一次杀人,很难做得完美。”
安提瑟垂下眼,声音终于有了点波动,“父亲说过,凡事都要……精益求精。”
好吧,一个破碎不堪的人。一个精神被牢牢压制,刚有些清醒的可怜虫。
“行,这单我免费接。”塔丝豪爽地表示。
就这样,克罗西恩老先生悄无声息地“病故”了。自那之后,塔丝偶尔会与安提瑟通信,或者前来瞧瞧他的情况。
安提瑟还是那副完美至极的鬼样子,但他的眼睛里面多了股活气,看起来不再那么像标本。
“你是个不错的人类,你应该多交点朋友——像我这么棒的朋友。”
塔丝抱着一大块巧克力饼干,“那个老东西教你的不是世界真理,你得早点摆脱他的幽灵。”
“我知道,但这比我想象的难。”
安提瑟认真地表示,“我最近在想,我应该立下只属于我的规矩,比如绝对不用人类做标本。”
“不错嘛,这条规则就很好。”
“我也这样想。”安提瑟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微笑。
它有些僵硬,不那么完美,但确实发自真心。
“为了刺杀肯德里克·卡恩斯,我请他扮演卡恩斯家族的亲信,安提瑟的回信看起来特别正常……他甚至像过去那样,在信封角落画了一只雏鸟,那是我们的小小暗号。”
塔丝痛苦地表示,“他怎么突然成了这副鬼样子……随随便便用同类做标本?那不是我认识的安提瑟……”
“很有用的情报。”
萨拉尔轻轻咬着自己的尾巴尖,“为了表达诚意,我也愿意坦诚相告——我不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只是一个不幸与他长相相似的人。”
“我的名字是萨拉尔。如你所见,略懂魔法。”
发现职业素养被挑战,塔丝立刻把痛苦抛到脑后:“长相相似?你放什么狗屁!”
“我查得很清楚,卡恩斯一直在搞活祭,很可能以此获得了魔力!你就是他,带着刚买的奴隶跑了——”
“唉,看来弥斯也长得和那个奴隶很像。”
萨拉尔充满诚意地说,用尾巴尖指了指弥斯,“我的弥斯大人一点就爆,性格嚣张得要死,怎么可能是奴隶出身?”
弥斯眉毛跳了跳。不知道是不是餐刀脑子不够用,连他都觉得这个说法过于敷衍。
可是萨拉尔偏偏理直气壮,塔丝看起来快要气晕了。
萨拉尔无辜地吐吐信子,继续火上浇油:“世界很大的,长相相似的人多得是。”
“之前安提先生来接我,我也是顺势而为。反正你们伪装身份,我们也是假的,四舍五入扯平了。”
“操。我不管你们是恶灵附身,变形怪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塔丝咬牙切齿,翅膀悲愤地耷拉着,“只要你们把我弄出去,我就——”
“好。”萨拉尔干脆地打断他。
塔丝噎住了:“……嗯?”
“我说,好。我们会尽快带你出去,并且——”
萨拉尔蛇爬上弥斯的手腕,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闪闪发光。
“——并且帮你查清安提先生的变化真相。作为交换,你要绝对服从我们的指示。”
塔丝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他听起来不那么像一只绝望的龙妖精,也不怎么像一个穷途末路的杀手。
“好。如果你们愿意调查安提瑟的事,让我受点伤也没什么。”
这次塔丝没有尖声喊叫,尽管他的身体仍因为痛苦颤抖不止。
此时此刻,他听上去像一位朋友。
……
“你在利用塔丝。”
去往工作室的路上,弥斯捏捏萨拉尔蛇,“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调查安提先生——他的异变和你身上的有点像。”
“我更愿意称之为‘合作’。”
小蛇萨拉尔转转脑袋,轻轻咬了咬弥斯的锁骨。他正把身体窝在弥斯的锁骨凹陷里,外面完全看不出异样,对话却很方便。
“反正都是利用,我觉得把那家伙装进提灯更快些。”弥斯咕哝。
其实他心里明白,直接刺激“萨拉尔”不是个好主意——哪怕对面的“萨拉尔”只剩肉身,那个肉身也不容小觑。安提先生是个更安全的研究对象。
一想到要面对那个不是萨拉尔的萨拉尔,弥斯胃里一阵扭曲。
很快,他再次来到红琥珀的工作区。
午后阳光正好,整个工作区亮堂堂的,阳光熔金般流淌。
丹顿的尸身被收走,那位新人女模特依然倒在地板上。那摊血泊被阳光照亮,散发出鲜艳的暖红色,如同精心布置好的玫瑰花床。
弥斯对这具尸体毫无兴趣,他的目光扫过周遭人群。
血珀制作的项链、手镯、戒指、胸针、发带、纽扣……人类所能想象到的一切饰品,都能在周围人身上找到血珀版本。
那些红色或隐或现,有人戴得张扬,有人打扮低调。此地雇员原本就打扮华贵,弥斯之前从没注意过,人们身上居然有这么多的血珀。
不知道为什么,这回停在弥斯身上的视线变多了不少,窃窃私语碎羽毛一般包裹了他。弥斯踩过那些闲言碎语,推开工作室的门。
“萨拉尔”在等他。
弥斯极度不爽地打量那张脸。“萨拉尔”的眼眶里仍然占满血珀,但弥斯能明确地感受到他的视线。
“你来了,弥斯先生。”“萨拉尔”礼貌地招呼。
“噢,居然还叫你弥斯先生。”小蛇萨拉尔在弥斯领口窃笑。
弥斯不觉得好笑,他被这一声喊得全身刺挠。他只看到神国主人抢走他的敌人,还在自己面前炫耀战利品。
弥斯恨恨坐上模特椅,眼睛不看“萨拉尔”。但他身体紧紧绷着,全力咀嚼“萨拉尔”散发的魔法波动,试图寻找破绽。
“别生气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萨拉尔”温声说,“的确,这里的主人特别选中了我,我也接受了祂。遗憾的是,我没有被彻底接纳,我的一部分——非常重要的部分——逃走了。”
萨拉尔的声音,萨拉尔的说话方式。
弥斯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蛇萨拉尔也沉默下来。
“我没有被控制。我的一切行为都出自我的理性,是我推演的最优计划。”
那具肉身悠然说道,“我不知道我的‘心’跑去了哪里,我只想对他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英雄萨拉尔。”
“弥斯无法离开这里。这是一个更新,更好,更完美的封印。”
“你要做的不是协助他逃离,而是把他永远困在这里。”
“永远。”
作者有话要说:
就说小情侣不会真的分开啦——
反而贴得更紧了呢[好的]
英雄先生何尝不是魔神大人的一款阿贝贝,突然失去超级不习惯的[抱抱]
第42章 死而复生
弥斯的脑袋瞬间闪过合约内容。
必须共享一切“换身”相关情报,必须保证彼此的安全,必须待在彼此身边。
……如果萨拉尔真想把他困在这里,并不会违背合约内容。
“萨拉尔”还在继续,声音越发蛊惑:“不要犹豫了,我就是你,我有你全部的记忆。”
“你很清楚,你根本不是混沌魔神的对手。哪怕在你封印祂时,你的目的也是‘为人类争取时间’,而不是‘以此终止灾夜’。”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弥斯先生的力量远远没有恢复。只要把魔神的意识困在这里,你能为人类争取更久、更久的时间。”
“至于畸果、V.O.R,或是这里的新生神明,他们的确很危险。但你扪心自问,他们真的比灾夜还要危险吗?”
“那肯定比不过灾夜。”弥斯抢答。
这家伙不是萨拉尔,感觉完全不对。尽管它声音表情都很像,但那更像某种刻板的“复现”。
“萨拉尔”:“……”
“你的误会大了,冒牌货。”
弥斯露出牙齿,顺手按了按胸口的萨拉尔蛇,“我愿意和大英雄玩那个合约游戏,只是调查需要。”
“我需要简单快捷的调查,肆意破坏只会招惹麻烦。但如果你想把我困在这,猜猜看,我还会不会在意见鬼的‘麻烦’?”
他前进两步,站到“萨拉尔”身前:“而且,要是那个所谓的‘神’足够强大,它该像对付你一样对付我,可它没有那么做。”
说着,弥斯直接掐住“萨拉尔”的脖颈,语气越发冷淡。
“……所以我很好奇,倘若我和它同时豁出性命,谁会活到最后?”
漆黑细丝以弥斯为中心,刹那间蛛网般铺开。
装潢精美的工作室微微震动,墙皮飞快剥落,鲜花瞬间朽烂。地板下暴露出粗糙木板,一切燃烧般湮灭。
坠落的灰烬中,“萨拉尔”眯起那双琥珀眸子:“也对,如今你拥有情绪,情绪会造就疯狂。”
“随你怎么说。”
弥斯面无表情,“我只是有必要提醒你——不管是过去三百年,还是现在。你还活着,仅仅是因为我允许你活着。”
说罢,他坐回黑暗侵蚀的模特椅,仿佛那是某种王座。
“现在你应该闭嘴,继续画你的画。”
“萨拉尔”没再说话,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带着萨拉尔式微笑,再次拿起画笔,一言不发地绘制草稿。
“哇哦,真帅。”萨拉尔蛇嘶嘶感慨。
“是吗,如果你想成为那副鬼样——”弥斯威胁地嚅动嘴唇。
“我不是夸那家伙,我是夸你。”
萨拉尔蛇在他胸前动了动,“那家伙说的全是混账话。比起依附一个未知的‘神’,在祂脚下跪着求生,我宁愿站着死。”
弥斯的怒气顿时成了好奇:“哪怕这关乎人世的存亡?”
“人世的命运属于所有人,不该由区区一个我来左右。”
萨拉尔蛇的语气毫无迷茫,“只因为我不愿意服从一个怪物,人世就完蛋了?相信我,人类可没这么脆弱。”
不错,这才是他认识的萨拉尔。
梗在胸口的恶气顺了些许,弥斯满意地咕哝两声,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傍晚时分,仆人照例进门打扫,冲屋内湮灭的狼藉发出惊叫。
惊叫引来了不少旁观者,人们挤在门口查看,交头接耳声越发响亮。特鲁曼挤在人群末端,哆哆嗦嗦地围观着。
弥斯无所谓地走向那群人,打算先一步离开工作室。
萨拉尔的肉身决定与“神”合作,也就是说,这里的神暂时不会拿那具躯体怎么样。
弥斯可不想和那个冒牌货待在一起,反正真正的萨拉尔在他怀里。按照合约,他也不算与萨拉尔分开。
可是挤在门口的人群没有给他让路。
他们的视线从四面八方钉来,扎在弥斯身上。
“居然毁了那么漂亮的工作室,低劣的家伙……”
“衣服也没品位,最起码的首饰搭配都没有,可能以为自己很特殊……”
“就有那么一幅作品,第一天工作就敢迟到,真不想和这种家伙一起工作。”
“有人看见他中午缠着艾弗先生说话,还选了人少的拐角,多么龌龊……听名字不像贵族,谁知道怎么攀上的卡恩斯家……”
他们的音量恰到好处,高到弥斯恰好能听见,又低到很难分辨具体是谁在说话。
然而这些闲言碎语对于弥斯毫无攻击力,他不耐烦地摆摆手:“都给我滚开。”
“我、我知道他!”特鲁曼突然提高声音。
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他身上——包括有些惊诧的弥斯——特鲁曼舔舔嘴唇,避开了弥斯的视线。
“我们乘一辆马车来的桑珀,路上他一直陪卡恩斯睡觉。那个时候他还是寒酸的游侠打扮,保准不是贵族。他讨好卡恩斯的丑态,我都看不下去!”
“陪睡,还讨好,和男妓有什么区别?”
“没准就是呢。那个卡恩斯名声奇差,兜里也不剩多少钱,怎么会有正经情人?”
“这可是曼宁家的人证!《世界的尽头》主角居然是个男妓,哎哟……”
人们的语气稍稍提高,目光扫向另一位主角——画架前的“卡恩斯”。
“萨拉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描画草稿。草稿画着坐在模特椅上的弥斯,看上去毫无特别之处,人们很快对他失去了兴趣。
倒是特鲁曼收获了少许玩味的目光,其中包含着些许兴趣与赞赏。特鲁曼挺起胸,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我当初就应该揍他一顿。”
萨拉尔蛇不高兴地嘟嘟囔囔,大英雄似乎真的有点生气,身体不爽地动来动去,“比起一起封在这种烦人地方,我宁愿回你的黑暗再待三百年。”
弥斯懒得出声。
他完全不在意这群蝼蚁的污蔑。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攻击,和骂一个人类“你这颗烂掉的黄豆”一样莫名。反正他又不是黄豆,也不打算理解黄豆的心情。
但这种荒谬的指责惹毛了大英雄萨拉尔,事情就有意思了。这说明,但凡他是个人——哪怕是个人性淡薄的人——都会被当前氛围影响。
弥斯暗红的眸子扫来扫去,注意力全在那些血珀饰品上。
人群嗡嗡议论间,他模模糊糊感受到了什么。某种气息在美丽的血珀制品间流动不息,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罗网。
伴随着低语,那张若有若无的网在他身边滑来滑去,却没法黏住他。弥斯甩甩头,试图看得更清晰,可是那张网藏得相当妥帖,他实在看不真切。
不过,他确实嗅到了一个有趣的小漏洞。
特鲁曼初来乍到,身上只戴着一个血珀徽章,连接点清晰且薄弱。弥斯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特鲁曼的领子。
特鲁曼吓得咬了舌头:“你你你想干什么?红琥珀内严禁伤人!”
说罢,他的目光快速看向左右,嗓门更大了,“就算你威胁我,也抹消不掉你那些腌臜事!”
“再、再怎么说,我的错误也是贵族内部纠纷。轮不到你这种东西挑衅我,听到没?!”
说到最后,他居然委屈起来,眼眶里隐隐有了泪花,仿佛他真是什么充满勇气的正义之士。
弥斯根本没理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特鲁曼的魔基——一只蜷缩的负鼠。
那只负鼠的状态有些奇怪。它像是被看不见的线勒住,又不敢挣扎,只能拼命喘着气,血红的双眼朝外凸出。
弥斯找不到那根线,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特鲁曼练手。
于是他歪歪肩膀,用脸颊挤了下萨拉尔蛇:“喂,用你的魔法封住那颗血珀。”
萨拉尔蛇轻轻咬了咬弥斯的皮肤,然后用力绷紧身体,像是要把全身魔力都捋出来。
特鲁曼的徽章泛起淡淡的灿金色。萨拉尔蛇的魔力少得可怜,所幸血珀也不大,防护魔法封得相当漂亮。
同一时间,那只负鼠仿佛松了绑,喘息平复下来,连带着特鲁曼的目光变得茫然。他不再大吵大闹,目光透出一丝混乱。
“弥斯,够了吗?我不行了。”萨拉尔蛇绷得像根树枝,大约尽了全力。
“唉,你之前从不会在我面前承认自己不行。”
这也太好玩了,弥斯抿起嘴唇,憋住微笑,“情况特殊,下不为例。”
“我只是提供必要的信息!”萨拉尔蛇用尾巴尖戳他的胸口。
“我也只是客观地复述事实。”弥斯愉快地哼哼,“撤吧,大英雄。”
下一秒,脆弱的防护罩破裂开来,魔基负鼠几乎立刻被束缚,再次吊在了特鲁曼体内。
特鲁曼打了个哆嗦,喉咙里轻轻“哦”了一声,眼珠疯狂乱转。他的茫然没有了,眼睛里只剩下惶恐与敌意——仿佛周围人群一定要挑选一个活祭,而这活祭不是弥斯,就是他自己。
看不见的神力之线,织成看不见的神力之网。那些遍身血珀的家伙,魔基能不能自由动弹还两说。
比起一条条钓鱼的明娜,这张大渔网可狠太多了。就是不知道这些被牢牢网住的“鱼”,最后要去往哪里?
弥斯朝特鲁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松开了他的领子。
特鲁曼大大地松了口气,他挺起胸膛,露出“算你识相”的表情。然后——
正面挨了弥斯一脚飞踢。
魔神的力量不容小觑,特鲁曼球一样猛飞出去,径直撞上窃窃私语的人群。看热闹的人们被这肉弹当场砸倒,东倒西歪摔了一地。
萨拉尔:“……”
萨拉尔:“唉……”
“看不惯吗?既然这么看不惯,就早点把身体抢回来。”
弥斯大摇大摆走出房间,把那些恼人骚乱全扔到脑后。
都怪大英雄不争气,他今天又干了好多活儿。要是把塔丝做成提灯,不知道能省多少事。
……
塔丝屏气凝神,躲在一颗绿宝石内。
温润的宝石如同清凉药膏,暂时抚平了他的伤痛。可是那种隐隐的疼痛仍未消失,他全身上下都像泡入了酸液,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巧的是,作为一名暗杀者,塔丝很擅长忍耐。他正在执行一个全新的任务——跟踪安提先生。
这不是个轻松差事,安提先生的工作间非常朴素,没有多少宝石装饰。幸运的是,他准备了一罐各色宝石制作的眼球,塔丝这才找到了躲藏的机会。
安提瑟……不,红琥珀的雇员安提先生,正在用丹顿制作标本。
他测量完丹顿的身体数据,接着拿起一把特制的解剖刀,着手剥离皮肤。
解剖刀没有开刃,刀口附有青白色的魔法光晕。安提的动作又准又稳,手中刀刃轻轻贴着尸体皮肤移动,没有制造出任何破口。整个过程不见一滴血,乍看之下,场面如同医师轻柔的按摩。
将丹顿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刮”过一遍,安提放下解剖刀,激活了桌下的巨大魔法阵。
眨眼间,丹顿的尸体瘪了下去。
他奋力锻炼的肌肉,他努力保养的内脏,他曾被无数画笔亲吻过的眼眸,此刻全都变成了肉红色浊液。
它们从尸体脖颈处的伤口涌出,顺着金属床的血槽流下,一路流入事先凿好的排水口。生前声名大噪的模特,就这样与各种生活污水混在一起,缓缓淌入桑珀城的下水道。
唯一留在那张金属床上的,只有一张完美的皮,一颗还算正常的头颅,以及皮肤下微微凸出的骨架。
清理完黏糊糊的浊液,安提稍稍休息了会儿。他的目光瞧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比起发呆,那状态更像是停转的机械。
五分钟后,他站起身,径直朝塔丝走来。
恐惧一步步扼住了塔丝的喉咙。刹那间,无数念头涌入他的脑海——
他是不是状态不好,暴露了气息?还是说,他毫不遮掩地看了安提太久,被对方察觉了?
他是不是太过鲁莽,应该稍微恢复一点儿再行动?不对,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带一只猫过来,让它帮他吸引注意力……该死,他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个主意?
简直太业余了……他不该犯这种错误……
安提先生越走越近。
悔恨的念头转个不停,疯狂折磨着塔丝的神经。令他惊骇的是,那些痛苦与焦虑犹如实质,将他的皮肤腐蚀得嘶嘶作响——比起刚才,他的状态急剧恶化。
咔嗒。
就在塔丝濒临崩溃的时候,安提拿起了塔丝身边那罐眼珠。他熟练地掏出一双人类假眼,继而回到了金属床旁。
塔丝在宝石中委顿下来,皮肤的破损立刻好转。
他咬紧牙关,决定继续看下去。
安提为丹顿装上了一对真假难辨的宝石眼眸,随后取出一块白绸,盖住了丹顿的眼眸。
接着他垂下头,无声地默念着什么。塔丝竭力分辨唇语,勉强拼凑出吟唱的内容——
“愿此人再进一步,以不朽的存在消除瑕疵。”
“愿此人再进一步,用纯粹的才华为您妆饰。”
“……向‘完美造物’致意。”
台子下方的魔法阵高速运转,爆发出明艳的红光。塔丝惊恐的目光中,有什么自虚空落下,一滴滴浇上那具干瘪的尸体。
像是一场过于狭窄的血雨,又像是某人从至高处洒下血泪。
那些血红液体渗入人皮,包裹骸骨,尸体重新鼓胀起来,惨白的皮肤透出隐隐的血色。丹顿脖颈上的伤口被液体黏合,变得越来越细,最终彻底闭合,半点伤痕都没有留下。
血红液体的填充下,丹顿的面颊和嘴唇又有了红晕。他的样貌变得和生前一模一样,仿佛在金属床上小憩。
终于,那场泪雨停歇下来。安提拿出一个漂亮的木盒,将散落在外的“泪滴”拾入盒中。
此时此刻,那东西的光泽和质地,塔丝·迦无比熟悉——是血珀,品质极高的血珀。
……弥斯和萨拉尔说得没错,血珀确实有很大的问题。
塔丝绞住颤抖的手指,睁大眼睛。他努力把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生怕漏过一处。
不远处,安提先生很快收集完了血珀。金属桌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眼蒙绸缎、赤条条平躺的丹顿。
下一步应该是装饰标本,塔丝不安地想道。
可是安提并没有取来固定架或是衣服,他只是取下了丹顿眼睛上的白绸布。
然后……然后,丹顿的眼睛眨了眨。
尸体自己从台子上坐起来,活动了下脖颈。他的关节柔软、动作自然,与活人毫无差别。
丹顿摸了摸自己的脸庞,笑了。笑容潇洒又开朗,看上去恰到好处。
“请给我一套衣服,安提先生。”丹顿冲安提笑道,活泼地挤了挤眼,“我最常穿的那一套就好。”
安提点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提篮,里面装着叠好的衣衫。他甚至连靴子都准备好了,靴尖一尘不染,干净得像是全新的。
“和我一起工作的姑娘呢?”丹顿四处张望。
“她将永远沉睡在神的怀抱——她影响力不够,不足以成为神的门徒。”安提平和地解释,“你的状态还不稳定,最近七天,你必须住在标本陈列室。”
“等你的身体彻底融合,我们会想办法让你重归工作区。到时你可以随意出入红琥珀,身为‘完美者’,你有这个资格。”
塔丝怔怔看着那个复生的死者,抱紧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
某种意义上,他知晓了离开这里的方法……可是,它让他有些绝望。
突然间,一个更加绝望的念头砸中了他。
塔丝颤抖着吸了口气,犹豫再三,还是抬起了鲜血淋漓的指尖。他用魔力造出一颗砂砾般的宝石碎屑,让它悄悄钻出玻璃瓶,飘到安提先生面前。
它在空中颤抖着飘浮几秒,撞上了安提先生的眼球。
哒。
一声细小而清脆的碰撞声。
就像一颗砂砾,碰上一块冰冷的石头。
作者有话要说:
面对“萨拉尔”的弥斯是混沌魔神。
面对萨拉尔的弥斯是弥斯[猫爪](?
魔神大人!两副面孔!
至于说坏话那些人,某人都记着仇呢[狗头叼玫瑰]
第43章 那颗心
“我要单独的房间。”弥斯说。
艾弗看起来不怎么吃惊:“那两位的猫?”
“我全带走。”弥斯毫不客气,“给我个安静点的房间,最好离那家伙远一些。”
“明智的选择。”艾弗微笑。
他礼貌地停顿片刻,又说:“我听说,红琥珀内部有些关于您的流言,我能理解您的不快。但是,不久前的伤人事件,您最好出面道个歉。”
“那种行为对您的影响很不好,我建议您维持一个合适的姿态。”
“哦,我没有不快,也不想道歉。”
弥斯说,“用你们的话说,我感觉我的一切都很完美,我对自己特别满意。”
唯一能让他不爽的,只有萨拉尔。但那也是他主动规避风险,自行决定不下杀手。时间再回到三百年前,弥斯还是会做出一样的决策。
没错,他的决策非常完美。事态发展不尽如他意,那就是萨拉尔的错。
同样,弥斯丝毫不觉得揍那群人有什么不对,再来一次,他只会揍得更痛快。
艾弗目光复杂:“好吧,既然您坚持。”
晚餐前,弥斯就得到了单独的房间。模特套房的衣帽间和浴室更宽敞,但没有专门的绘画空间,采光也不那么好。
三只猫咪全被弥斯带走了,“萨拉尔”丝毫没有劝阻。肉桂和黄油倒还好,布偶猫苹果有点疑惑,它来回蹭着弥斯的裤脚,疑问地咪咪叫。
可惜魔神大人没有卡伦神父的亲和力。他把徽章魔器往猫身上一挂,让神父代为说明情况。
“没问题了。”几分钟后,神父说,“我告诉它你们吵架闹分手,它非常理解。”
弥斯:“……?”
“不然呢,它们也听不懂神国之类的话题。”
萨拉尔蛇从弥斯领子里钻出来,舒适地搭在衣领褶皱上,“我们终于可以自由交流啦,真不错。”
他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审视着他们的新基地。至于塔丝……他们把肉桂的定位魔器借给了塔丝,倒不担心龙妖精找不到路。
弥斯随手挑了个茶碟,往里面塞了块软绵绵的茶巾。他把萨拉尔蛇拎了进去,还顺手捏了几把。
餐叉好奇地围着萨拉尔转圈,信子轻轻扫过萨拉尔的脑袋。
萨拉尔把小小的蛇脑袋搭在茶碟边沿,一副从容的模样,活像丢了身体不是什么大事。只可惜,他的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弥斯点的晚餐还没来,塔丝先一步回来了。
塔丝的状态看起来异常糟糕。他体表溃烂不堪,翅膜穿了孔,飞得晃晃悠悠,险些一头栽上地板。
弥斯后知后觉地理解了塔丝的恐惧。
如果龙妖精只是被魔法攻击,他可以用宝石轻轻松松“洗掉”影响。可要是整个环境都有毒,他们当真无处可逃。
萨拉尔赶忙游出茶碟,用他那微薄的魔力为塔丝疗伤。
塔丝本人却像是忘记了痛苦,他呆滞地抱起双腿,断断续续讲述着自己的所闻所见。那些词句不像是从记忆中倒出来,更像是他从心脏呕出来的。
“你是说,丹顿被做成了活标本,安提先生也是活标本。”
“血珀很可能是那个所谓的神——‘完美造物’制造的,追随它的完美者才能离开神国。”
弥斯喃喃道,“可是萨拉尔的身体没有被做成标本……”
“哦,可能是因为我的皈依不完整,所以‘我没有被彻底接纳’。”萨拉尔蛇插嘴道,“这样一想,把心分出来也挺好,起码我不会因为理性犹豫。”
“也就是说,现在的你完全靠感性行事。”
“那怎么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一直都很感性。”萨拉尔蛇坦荡荡地说。
的确,弥斯心想。
反正他想不出哪个理性领袖会在饭前给盘子里的每块蘑菇取名字,按顺序给它们念葬礼致辞,然后才吃掉它们。
不过现在的重点不在这。
弥斯指尖盘着凉丝丝的萨拉尔蛇,尝试制定新计划:“‘瑕疵’的调查不能停,这是最接近V.O.R的线索。现在,我们刚好有了最好用的人手。”
他毫无慈悲地看向塔丝。塔丝木然地抱着膝盖,没有回应弥斯的视线。
“安提先生未必死透了。据我所知,他还有魔基。”
弥斯说,“魔基是精神的象征,既然它还存在,说明你的朋友精神还在……哪怕只是残余。”
塔丝的绿眼睛动了动:“真的?”
“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我保证。”萨拉尔蛇扬起脑袋。
塔丝抿紧嘴唇,脸色终于不那么苍白了。
第一天下来,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塔丝吃了些水果和甜点,自己用茶巾铺了张床,很快陷入昏睡。
萨拉尔的魔力恢复一点挤一点,都用在了治疗塔丝上。饶是如此,塔丝的伤势仍没有多少好转。萨拉尔蛇有些低落,盘在弥斯手心里一动不动。
弥斯则双手拢住他小小的敌人,将其按在胸口,再整个蜷缩起来。
红琥珀配备的床品相当不错,但弥斯就是觉得这玩意儿又冷又硬,怎么睡都不舒服。
稍后,夜半时分——
嘭嘭嘭嘭嘭嘭!
门口传来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弥斯烦躁地睁开眼。他左手捏紧萨拉尔,右手缠上漆黑的魔力丝线:“谁啊?”
没有回应。
弥斯警戒着扯开门,发现地下堆了几张纸。再回头看,他的门上也贴了不少字条。
那些字条没有署名,上面写满辛辣的嘲讽。大体意思和白天的低语差不多——他是个肮脏又高傲的男妓,他根本不配进入红琥珀,他应该为“玷污艺术”的行为忏悔。
其中还多了诸如“暴力疯子”“粗鲁得令人恶心”之类的指控,文笔格外义正词严。
弥斯:“……”
他捏起其中一张纸,仔细嗅了嗅。果然,上面有淡淡的血珀气息……“完美造物”认真的吗,它想用这些薄薄的纸张攻击他?
“无聊。”弥斯压根没管它们。
交给佣人打扫就好。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萨拉尔搭上自己的衣领,迷迷糊糊爬回床上。
萨拉尔蛇沉默地盯着那堆纸张,蓝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弥斯把脸埋进枕头,很快又陷入梦乡,可他刚缓下心神——
嘭嘭嘭嘭嘭嘭!
门口又响起砸门声,这次连两只猫都吵醒了。它们不满地咪咪叫,先后跳下床。
弥斯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凌晨两点。他心底腾起一股淡淡的杀意,猛地拉开房门。
这次他看到了两个逃跑的身影。他们快速消失在拐角,随后是房门闭合的声响。地上字条垒得更高,上面用巨大的剪贴字母拼着“注意举止!”。
字条用的纸张不同,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但每张内容都一样。
他的房门变得湿答答的,散发出淡淡的甜腥气。弥斯眯起眼,发现门板上涂着巨大的“注意举止!”。
那个词由血写就,微弱光照下,它看起来接近黑色。
好吧,他错了。“完美造物”的拥趸有一手,他确实有点生气。
要是萨拉尔的肉身还在就好了,弥斯充满怨气地戳戳萨拉尔蛇——起码萨拉尔的防护魔法效果了得,隔音极好。
弥斯再次无视了门外的一团乱麻,砰地关上房门。他把脑袋埋进枕头,继续睡他的人生大觉。
可惜不出意外,他再次进入似睡非睡状态时,砸门声再次响起。
弥斯几乎一下子蹦到门边,直接冲出门。他刚打算攻击那几个逃跑的家伙,脚心先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下头,在脚底发现了一些锋利的花瓶碎片。它们足够尖锐、足够坚硬,正好能刺穿红琥珀的室内软鞋。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弥斯从脚心拔出血淋淋的碎片,缓缓吸了口气。
他面前的纸张垒得更高了,简直像个纸做的坟冢。这回纸上的话语不止是“劝阻”和“警告”,弥斯察觉了诅咒魔法的气息——远远不够致命,但足以伤人。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明确伤害和睡眠剥夺。”
萨拉尔蛇严肃地说道,他身体僵硬,怒气比白天只多不少,“你快回房间,我给你治伤。”
“你,咳,你要不把这些纸张收回房间?”塔丝也被折腾醒了,“看起来你不收下这些,他们就不会罢休。”
“姑且妥协一下,恢复体力为上。”
“妥协?我?”
弥斯哼了声,“不让我睡是吧,那都别睡了。”
他没让萨拉尔治伤,踩着血脚印就出了门。漆黑细丝卷起那些纸条,将它们均匀铺在走廊每个角落。
弥斯一只手拎着方方正正的银餐盘,另一只手握着折下来的凳子腿,乒乒乓乓用力猛敲。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划过夜色,那声音简直能刺破耳膜。
“有人——在我门口——丢了东西——是谁——半夜——乱扔垃圾——”
弥斯学着封印里的萨拉尔,带着小调高唱起来。五音不全的调子和噪音完美搭配,连花盆里的植物都能吵醒。
“快点——给我——滚出来认领——”
萨拉尔在他脖颈处颤抖不止,弥斯还以为小蛇受不了这个。他用余光瞧了会儿,发现萨拉尔这厮居然在合着拍子摇晃。
“来,我教你唱。”
萨拉尔蛇非但没有阻止,甚至当场撺掇起来,“我知道一首更难听的,歌词烂得出奇,正好折磨那群混账。”
多稀罕,之前都是萨拉尔单方面骚扰他,难得他们齐心协力骚扰别人。
弥斯立刻来了劲儿:“走!”
走廊灯光昏暗,火光映出摇曳的影子。
门扉、地毯、壁纸,一切完美无瑕,重复得像是无限拼贴,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
萨拉尔蛇直直站在弥斯肩膀上,他细声细气地领唱,弥斯跟着节奏重复。调子熟了,两人还偶尔来段和声。
弥斯和小蛇一起摇动身体,银白的发尾与银白的鳞片混在一起,流过温暖的微光。他们的行走之处飞满纸条碎屑,犹如飘落的细小花瓣。
两只猫咪高高翘着尾巴,不时撞倒一两个精美花瓶。弥斯唱一句,它们跟着扯开嗓子尖叫两声,声音穿透性十足。
混沌飞快地吞噬着秩序,五彩缤纷的颜料肆意涂抹空白。弥斯没有使用湮灭魔法,效果却比湮灭本身还要混乱——
魔神大人模仿能力惊人,那首烂歌也难听得惊人。锯木头的调子配上无比烂俗的歌词,弥斯深切怀疑,要不是有畸果撑着,光这首歌就能把“完美造物”送走。
那似有似无的罗网正在颤动,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怒火使然。
无数房门内传出克制的“啧”声,这些追求完美的家伙敢于给他扔威胁,却不敢第一个冲出门,当着他的面大声咒骂。
……怎么回事,还挺爽快,弥斯心想。
他有点理解为什么萨拉尔喜欢在黑暗里干嚎,不,唱歌了。
唯一的美中不足,萨拉尔还是偷偷治好了他的脚,让他没办法把血脚印踩遍走廊。
接近一个小时的巡回演唱后,弥斯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倒头就睡。萨拉尔蛇轻轻缠绕弥斯的手腕,脑袋枕着敌人温热的指缝,睡得同样酣甜。
这回他们睡得十分安稳,直到太阳升起,都没人胆敢再来打扰。
清晨。
弥斯没有立刻出门。他往信纸上写了句“你好,天气怎么样?”,将它草草塞入信封。给信封口的时候,他特地在火漆上按入了一颗宝石。
那将是塔丝的藏身之处。
弥斯准备信件的当口,萨拉尔蛇给塔丝背了遍“瑕疵”的信件。只要成功潜入信件存放处,塔丝可以按照相关时间点进行筛查。
作为一名老道的杀手,塔丝很擅长情报搜集,他答应得相当爽快。
“……不过,你们打算怎么骗过登记?”
信件准备好后,塔丝忍不住开口,“我知道那种测谎魔法,那可不是说着玩的。要是弥斯先生用假名,登记单据肯定有所反应。”
“哦,我和这家伙不一样。”
弥斯余光瞥过萨拉尔蛇,“我真正的名字——我本人认可的名字——只有‘弥斯’这一个。”
“万一他们拒绝寄信怎么办?这地方对你越来越不友好了。”塔丝仍然忧心忡忡。
“不会的。”
萨拉尔蛇自信地插话,“这个地方格外强调遵守规矩。只要弥斯还在履行合同要求,他就应当享有相应的服务。”
“否则,昨天艾弗完全可以拒绝弥斯的要求,强迫弥斯和我的肉身同吃同住。”
萨拉尔蛇的话音未落,另一个好消息传来:卡伦神父找到了志愿猫咪。
“它愿意帮你们测试神国边界,你可以叫它‘黑猫奶奶’。”卡伦神父说,“它甚至知道几个只属于猫儿的秘密入口。”
“它可能被困住,它真的理解吗?”弥斯反问,“哦,我姑且找回萨拉尔了,这是他让我问的。”
“没问题,黑猫奶奶之前生了场大病,身体很虚弱。按照你们的说法,红琥珀会为它提供医疗和食物。”卡伦神父说道,“就像我说的,它年纪大了,就算永远出不去……”
他没说下去,但弥斯清楚他的意思。
“嗯,我等着它的好消息。”弥斯中断通讯,长舒一口气。
很好,一切都很顺利。
信件代收室有塔丝,神国边界有志愿猫。现在他可以腾出手,寻找那个所谓的“完美造物”。
这个神国远不如“沉沦稚子”的神国大,完美造物一定就藏在某个角落。他才不想和那家伙谈判呢,他要亲手撕了它。
“你再不恢复,我就要一个人解决那家伙了。”
他把玩着指缝间的萨拉尔,满足地宣布,“它那些小花招对我根本没用。”
临开门前,弥斯特地感知了一番。门外的人类气息不算重,也没有可疑的魔法波动。
来吧,他拧动门把,决心开始第二天的神国冒险。
喀嚓。
门锁打开的瞬间,弥斯迎面撞上一道灿金色防护罩。
……不好,是“萨拉尔”!
弥斯一记湮灭魔法打回去,将萨拉尔蛇紧紧护在心口。一如既往,他没有后退,而是想要冲破面前的桎梏。
“萨拉尔”笑了。
防护碎裂的瞬间,两个普通模特突然从旁边冲出。一个抱住弥斯的腰,一个按住弥斯的肩膀。
同一时间,一道红光灼伤了弥斯的手背。那魔法无比强悍,弥斯手指本能地一松。
只是片刻的破绽。
特鲁曼从“萨拉尔”身后冲出,他身上覆了层灿金防护,左手紧攥“圣人之血”打造的魔器首饰,灵巧的右手朝弥斯心口一掏,又朝“萨拉尔”一甩。
作为偷换“圣人之血”的盗贼,特鲁曼的手灵活极了。弥斯反应过来的瞬间,萨拉尔蛇就被“萨拉尔”捏在了手里。
霎时间,无数防护魔法罩住“萨拉尔”,确保一点湮灭魔法都漏不进来。
“我,我抓住那条蛇啦。”
特鲁曼的语调满是激动,“卡恩斯先生,卡恩斯先生……现在您认可我了吧?您认可我说的话了,对不对?”
“萨拉尔”没理他。
他捏住疯狂挣扎的“心”,血珀眼眸微微弯起。
“我知道自己会把‘心’放在哪里,弥斯先生。”
“萨拉尔”的语气充满遗憾,“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你对我的‘心’产生了过于恶劣的影响,我必须把它放到更安全的地方。”
萨拉尔蛇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昂起头。他弹向“萨拉尔”心口,仿佛要攻击自己的肉身。
“弥斯!”
细小的呐喊穿透层层屏障,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记住,这不是你的错!”
“我明白祂的攻击前提了!你绝对不能怀——”
声音戛然而止。
一滴滴血珀凭空滴下,将小蛇彻底包裹。
下一秒,“萨拉尔”将那块美丽的血珀剥离胸口,朝上一抛,任由它消失在虚空。
“现在,按照合约。”
“你不能离开我了,弥斯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萨拉尔被完美造物攻击,心逃了到了弥斯身边。[狗头]
第二次,萨拉尔的心被完美造物攻击,但是大家放心,他还是会光速回归弥斯身边。[狗头叼玫瑰]
英雄先生,很神奇吧?……猜猜看他要怎么做。[好的]
第44章 神秘来电
指间空空如也,弥斯全身血液仿佛结了冰。
上一秒,他还在兴致勃勃地思考今日计划,萨拉尔蛇在他皮肤上动来动去。下一秒,一切都没有了。
那种感觉难以描述,他像是被从温乎乎的热水浴中拖出来,直接暴露在寒风之下。世界变得又冷又沉重。
萨拉尔第一次被抢走时,他心底残存着确切的信任——他知道萨拉尔没那么弱,不会简简单单被击败。
可是这次……这次出手的不是完美造物,而是“萨拉尔”。
当然,这又是萨拉尔的错。
没有人心的、残缺的“萨拉尔”,大概也能算是萨拉尔。
可是那份痛苦并未停止。一些酸苦的、黏稠的泡沫在弥斯心底翻腾。
他不该小看完美造物的袭击;他不该忽略弱小的特鲁曼,只盯着“萨拉尔”一人防备……
他应该在出门前更小心地探查;他应该把萨拉尔藏在更隐秘的位置;他应该更冷静地应对袭击;他应该……应该更完美……
只是一个念头,弥斯突然发现,有什么缠住了他的内心。他仿佛一只翅膀沾上蛛网的蝴蝶,无法自如地思考。
巨大的惶恐攫住了他,几分钟前的片段在他脑内重复不停,榨出无穷无尽的“假如”。
“萨拉尔”解除防御,前进两步。
他照例无视了特鲁曼“您的防御魔器真厉害”的讨好,轻轻伸出手,摸上弥斯的后脑。
弥斯精神一团乱麻,没能及时躲开。
“感性行事是不可取的,有时‘尊严’也是傲慢的一种。”
“萨拉尔”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口吻说道,“你们该不会真的认为,我会随随便便挑选合作对象吧?”
“我猜你们发现了,这里的神与‘沉沦稚子’不同,祂不是个粗暴的采摘者,而是一位驯养者。这意味着,祂不会将人类赶尽杀绝。”
“只要人类存续下去,人世就有希望。更何况,畸果催生的‘神’不止祂一个,祂无法轻而易举掌控人世。”
“但我可以利用祂的神力,加上你我的合约,将你的精神困在这——就像我说的,弥斯先生。现在你拥有情绪,情绪会造就疯狂。”
“萨拉尔”的声音同样毫无迷茫。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这些声音撬开弥斯的耳膜,将他的思绪打得更加纷乱。正如蝴蝶挣扎得越厉害,周遭蛛丝黏得越多。
“萨拉尔”揽住弥斯的肩膀,带领他向工作室走去。
熟悉的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蛛丝般一根根包裹而来。
“听说他昨晚换房间了。表面假装不在意,其实还是很在乎呢。”
“明摆着心虚。要是他和卡恩斯是正经情侣,用得着演这一出给大家看?”
“看吧,下等人就是下等人。卡恩斯找上门,他还不是要乖乖听话。这种家伙就该吃点苦头……”
嗡嗡声滑过弥斯的耳朵,吵得他越发烦闷。被特鲁曼偷袭了一手,他不得不戒备每一个人,连避开人群都做不到。
因为他找不到萨拉尔的心了。
萨拉尔的肉身也算萨拉尔,他不能离开那家伙太久,他必须……必须先跟随“萨拉尔”行动。找到解法前,他得遵守红琥珀的合同……
【……补救……】
正如“萨拉尔”所说,这家伙不会放过混沌魔神“精神被分离,力量被削弱”的大好机会……必须把萨拉尔的心找回来,接下来,他不能再制造矛盾……
【……认同……】
没错,他不能再鲁莽行事。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他得按照红琥珀的规则来。
他不是早就理解这一点吗?麻烦的环境只会阻碍调查,他必须被这些可恶的蝼蚁认可……
【……顺服……】
餐叉僵硬地盘在弥斯手腕上,真的像银手镯那样一动不动。无形的思绪变成千斤重的镣铐,弥斯机械地跟着萨拉尔,拼命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他的计划必须更完美,不能让敌人抓到任何把柄,他决不能再犯错……
吱呀,工作室的门被推开。
熔金般的阳光浇入弥斯的双眼,和萨拉尔的灿金防护像极了。方才的种种再次毒液般漫上来,弥斯忍不住僵了一瞬。
“弥斯!记住,不是你的错!”
突然,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弥斯的回忆里大叫起来,打断了他漩涡般下坠的思绪。
弥斯停住脚步。
等等,萨拉尔都说不是他的错。那个烦人的萨拉尔!
大英雄从不吝啬于朝他甩锅,可他刚才居然说不是他的错!
弥斯不擅长应付这种复杂的境况,但他理解萨拉尔。如果是萨拉尔——他熟识三百多年的英雄萨拉尔——在这里,萨拉尔会怎么做?
他脑子里又冒出那张烦人的脸,用那烦人的声音清清嗓子。
你想啊,弥斯。完美造物不会想一出是一出,这东西对我们的攻击,绝对有着明确的目的。
首先,它让我回忆起大量痛苦记忆,试图摧毁我的精神。你缺少痛苦的回忆,因而逃过一劫。
随后,它引导红琥珀的雇员们精神围剿你,手段一次比一次激烈,试图逼你反省。结果你丝毫不认同人类的规矩,它的手段毫无意义。
最后,它从你身边抢走了我。
想想看,它的攻击条件是什么?我用餐刀的脑子都能想出来,你该不会做不到吧?……不会吧?
……他当然知道!
弥斯气呼呼地按住幻想中的萨拉尔,狠狠抱了一下。
因为英雄萨拉尔,是世上唯一一个让他在意的家伙,只有萨拉尔能真正影响他的心神。
是啊,完美造物的攻击条件简单又险恶——
它只需要他自我怀疑,陷入动摇,它的神力便会趁虚而入。他刚开始主动追求完美,那张神力之网就黏了上来。
而且把萨拉尔的心抢走,还能让他不得不待在“萨拉尔”身边,约等于在他身上安了监控魔法,简直一举两得。
嗯,还不到十分钟,他就搞清楚了一切,他不愧是天才。
自责的风暴顿时停止,被毛茸茸的喜悦取代。弥斯安心坐上模特椅,他抱起脚边的肉桂,把鼻子埋进猫咪的软毛,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猫咪抖动的耳朵间,弥斯偷偷看向“萨拉尔”——那家伙又坐在了画架前,继续画那幅无聊透顶的画。
没错,萨拉尔的心不会屈服,完美造物拿那颗心没办法。餐刀和餐叉可是诞生于畸果的力量,结实得很。
他也不会屈服,他怎么可能输给用着餐刀脑子的萨拉尔?他非得把大英雄的心找回来,当着他的面狠狠嘲讽一番。
彻底想通的瞬间,弥斯的头脑清明了不少。可惜那股束缚他的力量还在,让他的情绪不太听使唤。
决不能再顺从完美造物,弥斯心想。但他要怎么同时保证“不离开萨拉尔”和“寻找萨拉尔的心”呢?
……等等,有了!
……
卡伦神父曾想过,也许他能毁掉分散在城里的血珀,减弱神力的影响。
为此,他特地召集了不少猫咪,讨论抢夺血珀、集中销毁的可能性。
可惜爪子小姐告诉他,整座桑珀城有一千多只猫,其中年轻力壮、愿意参与的,最多只能凑六百只。
相比之下,桑珀城的血珀简直泛滥成灾。
平民家庭每人都有三套以上的血珀首饰,乞丐身上都能扒出点边角碎屑。更别提贵族的大量收藏——饰品们被严密保管在铁柜、密室和地下仓库。
那些血珀仿佛蛛网的节点。
越靠近市中心,贵族越多,血珀越密集。就算销毁了平民家庭的血珀,对现状的影响也相当有限。
总的来说,猫咪们有心无力,卡伦也想不出更好的解法。
可是弥斯和萨拉尔还在红琥珀受苦,他绝不能在这种时候气馁。
……于是此时此刻,卡伦神父再次站在了丹顿父母的家门口。
既然他无法清除血珀,至少也要搞清血珀的影响机制。
先前卡伦弄掉了血珀戒指,接着他就自称有急事,急急火火离开了,并没有带走戒指。离开时,他看得出老夫妇脸上的不满。
这回,卡伦神父以“上次接收戒指时举止失礼”为由,带着礼物上门道歉。
老夫妇身穿暗色的衣装,面色却异常红润,看起来喜气洋洋。
室内边边角角都被清理一新,墙上还多了几幅丹顿的画像。画像中,丹顿挂着潇洒不羁的笑容,看上去无比幸福。
老夫妇看见来访的神父,脸上的笑意更重了。
“哎呀,我还想着是不是我们招待不周。”
丹顿的母亲——多米尼夫人说道,“您离开之后,我们反省了好一会儿呢。”
“抱歉,上次完全是我的失态。”卡伦神父说,“我没有摔坏您的戒指吧?您今天好像没有佩戴它。”
反而换了个血珀更大的豪华款式。
丹顿的母亲笑起来,她朝仆人挥挥手:“去,把那枚戒指取来。我一直为您备着呢,多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仆人很快托着银盘回来了,那枚血珀戒指安静地躺在软绸之中,光亮如新。卡伦指尖轻轻碰了下那枚血珀,又一阵灼痛席卷而来。
卡伦不动声色地垂下手,转而拿起茶杯。
“很美的戒指,这次我会好好收下。”
他的声音有点干涩,“您说的纪念意义,是指‘丹顿先生的好消息’吗?”
“哦,是的,最好的消息!”
多米尼先生背对着丹顿的巨幅画像,朗声大笑道,“我们令人骄傲的好儿子,他把自己固定在了最接近完美的状态!”
“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卡伦咽了口唾沫,“我听说,血珀是完美的象征。我以为,只要多收集些血珀就好……”
“一定是平民们误导了您。”
多米尼夫人露出一个含蓄的笑容,其中夹杂着淡淡的鄙夷。
“哦,那些可怜人。”她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们只能攒钱买买血珀,再收集点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假装自己很有教养。他们的头脑只装得下这些。”
“相信我,真正的完美,可不是那种全靠金钱的囤积。”
多米尼先生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们必须考虑更多。血珀大小和镶嵌,珠宝设计师的名气,搭配的时髦程度……其中最重要的,是完美无缺的佩戴者。”
“也就是说,像丹顿先生这样优秀的人。”卡伦强颜欢笑道。
“没错。我们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绝对不能存在瑕疵。”
多米尼夫妇异口同声地说道,仿佛在用同一条舌头说话。
“不能错过最新的流行,不能出现任何失误,不能爆出任何丑闻,不能持有不符合身份的二流货。哪怕是私人兴趣,也必须是最高雅的,让人挑不出错才好。”
卡伦神父沉默地看向丹顿·多米尼的画像。
画像中的亡者仍在微笑,身上挂满无数耀眼的血珀珠宝。
“……总之,不肯处理瑕疵的人,没有资格获得尊重。”
老夫妇的语气充满笃定,像是世上最为道德的无辜者,又像是义愤填膺的审判官。
“不完美的出身,可以用更好的艺术品位来弥补;不完美的长相,可以用更美的血珀珠宝去修饰;害怕举止不够完美,时时小心就没问题……这有什么难的?”
接着,两人甚至当场讨论起来。
他们从“某位贵夫人的祖父的前妻是个诈骗犯,她不配自称家风优良”,聊到“某位绅士的邻居醉酒伤人,而那位绅士曾邀邻居到家中用餐,想必道德同样败坏”。
听到“首都社交圈的新规矩,将‘手帕’称为‘手绢’非常粗俗无礼”时,卡伦终于听不下去了。
“听说你们遗弃了一只猫。”他忍不住说道。
老夫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表情惊恐又无措,就像正常父母听到了儿子的死讯。
“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多米尼先生结结巴巴地说道,眼中泛出泪水,“不,不对,我们没有遗弃它……我们把它给了仆人!没错,是仆人弄丢了!”
“您一定是看错了,我们之前养的猫非常普通,长得像的要多少有多少。”
多米尼夫人佯装镇定,就是嗓音微微颤抖,“还请您不要传播这样的谣言,这对我们是非常严重的污蔑。”
卡伦站起身:“看来我是时候离开了。”
多米尼夫人使了个眼神,那仆人飞快撤下了装有戒指的银盘。显然,作为一个不够完美的客人,卡伦神父没资格获得这枚象征完美的戒指。
他离开宅邸后的几秒,宅邸中传来惊惧的吵嚷。
卡伦神父思索片刻,手伸向通讯魔器。
结果就在他激活魔器的前一秒,魔器自己响了起来。
“喂,塔伦。”
弥斯的声音从魔器中传来,他声音压得很低,环境也有些嘈杂,听起来像在公共餐厅之类的地方。
“是卡伦。”卡伦神父好脾气地纠正,“我刚好想要找您,弥斯先生。”
“那你的事先往后放放,你那只黑猫奶奶探测完毕了,但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下一秒,魔器那边传来一阵沙哑干涩的喵喵声。
“……它是这么说的。”猫咪喵完,弥斯再次接过魔器。
“它说神国的判定很简单,只要进入雇员工作区,就无法再离开。”卡伦说,“它还说午餐的肉丸子不错,让你多拿些。”
“哦。”弥斯应了声,“你那边还有多少猫?我是说,你最多能找来多少猫?”
“爪子小姐能调动六百只左右,怎么了?”
“有点少……”弥斯陷入沉思。
见弥斯久久没再说话,卡伦神父吸了口气,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弥斯——从“他无法去除外部血珀”开始,到“二度拜访丹顿家”的风波。
“那些死状古怪的贵族,死因恐怕和丹顿先生相同。”
他总结道,“高浓度神力影响下,贵族对‘完美’的追求接近病态。只要在身上发现瑕疵,他们会陷入巨大的恐慌。”
“意识到自己‘再也不可能达成完美’,他们很可能会自我了断。如果可能的话,你们不要太刺激那些——”
“现在六百只猫够了。”弥斯说,“你的发现非常不错,卡洛。”
“是卡伦。”卡伦神父云里雾里地说道。
“明天下午三点,六百只猫全部送进来。”弥斯说,“黑猫奶奶会去接它们,它知道一个非常隐秘的入口。”
“剩下的计划,我会让肉桂转告,让它们听我指令就好。放心,我会保证它们的安全。”
“……您想做什么?”
“把萨拉尔的心偷回来。”
卡伦:“啊???”
他还没继续问,通话就被挂断了。
红琥珀,公共餐厅的角落。
弥斯以拿饮料为借口,蹲在一盆高大绿植后面。餐叉帮他望风:“那个特别讨厌的萨拉尔还在原地吃饭。”
弥斯抚摸微微颤动的徽章。
他刚跟卡伦通完话,“萨拉尔”又没动作,那这个刚插进来的通讯请求……
弥斯接通了魔器。
“谁?”他的心脏因为某种期待而皱缩。
“是你阴魂不散的我。”
一个细细的声音说道,声音模糊而虚弱,但弥斯绝不会认错。
“你居然没有怀疑自己,了不得。”萨拉尔蛇欠揍地继续。
“……没有我在身边,是不是很不习惯,弥斯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猫猫大王即将带着猫猫大军出击![摆手][猫爪][猫爪][猫爪]
“都别睡了”绝赞升级版(不是)
而且,大英雄的心怎么可能干等着被救呢[好的]
第45章 瑕疵
“是挺不习惯。”
弥斯的反击几乎立刻出口,“你的身体太无聊了,连想象死法的乐趣都没有。”
“是吗?分开几小时就不习惯,将来你要是杀了我,我们可就永远分开了。”萨拉尔蛇嘶嘶地说道。
“那不一样。我的东西当然得由我亲自毁掉,被偷走是另一回事。”
弥斯哼回去,“先不说这个,你怎么做到的?”
“出于安全考虑,我没把通讯螺片镶死在徽章上。只要用对巧劲儿,很轻松就能把它拆下来。”
萨拉尔蛇的语速有点慢,听起来状态不怎么好,“所以我被血珀封起来前,把它咬下来含嘴里了。”
“我猜那个‘我’会把你放在身边看管,他没有通讯需求,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你自己能逃出来吗?”弥斯问。
“不行,血珀比我想的还要麻烦。”
萨拉尔蛇轻轻叹了口气,“我花了几个小时,才勉强弄出一点喘息空间。我不清楚我在哪,这地方很黑,完美造物的气息也很重。”
“我理解我自己。我的身体敢把我扔到这,说明对这地方的安保很有自信。就算那家伙发现螺片没了,也不会冒险把我重新放出来找。”
“所以弥斯……咳……不要来找我。现在的我战力不强,帮不上你多少,我们能保持通话就够了……”
弥斯扬起眉毛:“怎么,我缺你那个蛇脑子吗?”
萨拉尔蛇:“……”
“我想杀谁杀谁,想救谁救谁,你管不着。”魔神大人宣布,“你那边完美造物的气息很强?那正好,它最好在那儿等我揍。”
萨拉尔蛇:“…………”
萨拉尔蛇:“看来你的状态真的不错。”
“那倒不至于,我还是被完美造物影响了点儿,擦伤大的那么一点点。”
弥斯嘀嘀咕咕地抱怨,“听着,我明天有个作战计划。如果事情顺利,我肯定能找到你——我绝对要把你抢回来,你等着瞧。”
“嗯,我等着瞧。”细细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介意告诉我你的计划吗?”
三分钟后。
“你疯了。”萨拉尔蛇说道,“虽然理论上可行,但这法子只能用一次……”
“我的想法要是像人类,那才是疯了。”弥斯自信道,“你乖乖配合就好,被救的人哪儿那么多话。”
“我尽力。”萨拉尔失笑,“行了,快去吃你的饭,饿着肚子可不方便行动。”
“用不着你说。”
“是,是,弥斯大人。”
饭后趁着午休,弥斯正大光明地离开了“萨拉尔”一会儿,把那封信送了出去。
出乎他的意料,“萨拉尔”居然默许了他的行为,没有给他使任何绊子。萨拉尔的理性真是让人捉摸不定,弥斯嘴里啧啧有声。
猫咪大军明天上午九点才会来,在此之前,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天啊,肉桂跑了。”弥斯用一种一听就很假的语调惊呼。
肉桂耳朵一抖,被咬了屁股似的弹起来,一举跳向萨拉尔的调色盘。萨拉尔稳稳端住调色盘,却扛不住猫爪的一通混合——调色盘上的颜料全都被混在了一起,还有些溅到了画布上。
罪魁祸首高高翘着尾巴,踩着五颜六色的脚印跑出门外。
“萨拉尔”:“……”
他沉默地放下画笔,看向弥斯。
弥斯压根没有回应他的视线——魔神大人忙里忙慌站起身,追着猫咪蹿了出去,嘴角憋不住地上翘。
“萨拉尔”摇了摇头,他规规矩矩收起画具,跟着出了门。
这会儿正值下午,雇员区的所有人都在工作。发现话题人物突然冲出房间,雇员们立刻停住工作,站起身来看热闹。
肉桂深谙在人群里奔跑的小技巧。它时而钻入桌柜的底部,时而蹦上来往的推车。全程没有碰倒任何东西,仿佛一只没有实体的绒毛幽灵。
弥斯紧随其后,嘴里哎哎叫着。他维持了一个马上要追上却又追不上的距离,目光格外欢快。
午后阳光多了层蜜色,它们由巨大的落地窗灌入,明亮的金色涂满所有房间。
猫咪踩着缤纷的足迹朝前跑,弥斯脚步轻巧地在后面追,脚尖轻轻点过厚厚的绒毯,画出一道道鲜活的轨迹。
与其说他在追猫,不如说他正和猫咪一起愉快奔跑。
“萨拉尔”影子般追随在后,有那么几次,他试图使用防护魔法逼肉桂停下。然而他的魔法刚出手,就会被一道漆黑魔力击碎。
每当这种时刻,弥斯便会转过头,冲“萨拉尔”做鬼脸。他的脸上带着嚣张的笑意,看起来异常开心。
就这样,弥斯轻快地奔跑。他的影子掠过一幅幅走廊挂画,一瓶瓶新鲜花朵,一道道或蔑视或鄙夷的视线,冲入越发灿烂的阳光。
“萨拉尔”同样继续着追逐,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弥斯跑过一楼的餐厅、鉴定间和会客室。
一楼与展览室太过接近,几乎被作为过渡楼层,几乎没有创作类雇员在此工作。
没有人出来拦他——
警卫发现他在追猫,又没撞倒任何财物,便将其认定为“弥补过错”的行为,表情相当欣慰。
弥斯跑过二楼的绘画雕刻工作区、器物制作区、纺织剪裁区和材料室。
大部分人都集中在二楼,他和萨拉尔的工作间也在这里。肉桂灵巧地穿过一双双人脚,仍然没有人费心将它拦下——
人们要么护住自己宝贵的作品,怕被猫波及;要么向弥斯投以不屑的目光,生怕与这个“不堪之人”扯上关系。
弥斯跑过三楼的珠宝设计区、精修装裱区和艺术品封装区。
他又看到了特鲁曼的身影,看到冲过来的弥斯,他整个人抖了抖——
他的工作位置在整个区域最偏僻的地方,显然,污蔑弥斯没能让他这个“小偷”的待遇提高多少。
瞧见弥斯身后跟着的“萨拉尔”,特鲁曼倒是来了精神,想去帮忙抓肉桂。然而猫咪踩过他的鞋,留下一个色彩斑斓的脚印,连尾巴尖儿都没让特鲁曼碰到。
工作时间,四楼的住宿区、休息室和阅读区都空无一人,负责打扫的仆人都不在。
如同死水中的一尾活鱼,弥斯不知疲倦地奔跑,直到——
“五层禁止进入。”楼梯口的看守把弥斯拦了下来。
通往五层的楼梯口位置不算显眼,台阶处有两名守卫站岗。这地方位置非常隐蔽,要不是和肉桂犁地似的来了一遍,弥斯根本注意不到这个角落。
两名守卫实力不弱,魔基分别是两只大型杜宾犬。他们佩戴着红琥珀特制防身徽章,腰带上别了一排精致的防御魔器,散发出强烈且克制的魔法波动。
除非下死手偷袭,否则很难迅速放倒他们,硬闯可不是个好主意。
弥斯收回视线,抬抬下巴:“我的猫跑进去了。”
“放心,上面有密闭防护门,我可以帮您把它请下来。”
其中一名看守彬彬有礼地说道,果然,他很快就把气喘吁吁的肉桂抱了下来。
肉桂咪咪喵喵地伸着爪垫,看起来有很多话要说。
“看管这么严密?”弥斯挑挑眉毛,“也对,我好像没见过作品陈列区和保险库,值钱东西应该都在五楼吧。”
看守朝他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不答。
弥斯啧了声。
他抱住热腾腾的猫咪,以及脑袋里新鲜出炉的“红琥珀地图”,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探测地形开心吗?”
回到工作室后,“萨拉尔”问他。他耐心地清理着满地颜料,脸上没有半分不耐。
“你没有给我胡乱找事,还挺开心。”
弥斯无所谓地说道,语气带着胜利者特有的满足和随意。
萨拉尔用那双血珀眼眸注视着他:“我只是想知道,你准备怎样突破防御。毕竟我们待在封印里的时候,你从没有过类似尝试。”
弥斯摸猫的手顿了顿。
他刚想回答,接着意识到这是个试探——他总不能说,“我发现你的力量能伤到我,我的本体不能冒险受伤”。
话说回来,沉沦稚子和完美造物,某种意义上也能伤到他……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最终他只是用鼻子喷了口气,沉默地抚摸猫咪。
……夜晚,在“萨拉尔”的明确要求下,弥斯不情不愿地搬回画家套房。
“今晚不会再有那种骚乱了。我们都知道,那种手段对你无效。”
“萨拉尔”熟练地换上睡衣,“不过,今后我们会一直住在这里,你最好早些适应。”
弥斯果断把脊背转向此人。他直奔浴室,喀嚓反锁了门。
魔神大人将浴缸提供的氛围音乐开到最大,双手捧着通讯螺片,将自己埋进一堆泡沫。
“我搬回画家房间了。”他向萨拉尔蛇咕哝,“你呢,还活着吗?”
“我暂时不打算死在你前头。”
萨拉尔蛇说,声音仍有些虚弱,“幸亏餐刀是炼金生物,不用吃饭也无需排泄,不然事情真有点尴尬。”
弥斯笑了声,快速把白天的探索结果同步给了萨拉尔。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话还挺多。
“我这边不方便待太久,收藏馆地形的事,待会儿你记得告诉卡伦。”
弥斯说,“我绝对要逃出这个鬼地方——这才第二天,我就已经受够了。”
萨拉尔蛇沉默了会儿:“我知道。”
“今晚我要睡浴缸,反正水是恒温的。”弥斯怒气冲冲地继续,“我不想和那个家伙待在一个空间,那双眼睛看着就难受。”
“不行,那样你的皮肤会泡坏,睡着了也有溺水风险。”萨拉尔蛇小声说,“晚上睡觉的话,应该看不见眼睛。”
“那也不行。”弥斯叽里咕噜抱怨,“他身上有完美造物的魔力气息,我讨厌那个味道。”
他顺手给肉桂洗着毛发。
肉桂身上沾了不少颜料和灰尘,这会儿老老实实趴在泡沫里,眼睛享受地眯着,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响。
“你那么喜欢俯视的胜利感,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拿‘我’当垫子。”萨拉尔蛇说。
“赢个空壳有什么意思?那又不是真正的你。”
不愧是餐刀的脑子,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要问。弥斯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吹出几个圆滚滚的泡泡。
房间里还有个养神的沙发榻,待会儿他就把那家伙赶过去,独占双人床。
嗯,就这么办。
……
塔丝从火漆宝石中艰难探头,离开了信封。
他身上的溃烂仍不见好。没了萨拉尔的治疗,伤口比白天又扩大几分。腐烂的皮肤发出一股脓水腥甜,疼得他眼前发黑。
弥斯说,安提先生魔基还在……其实塔丝不知道这句话的真假。他只知道,他必须给自己找到一丝希望,才能在这个地狱撑下去。
据他观察,信件代收室有个专门的存储间,门外布置了一重又一重防护魔法。
存储间比外面的接待室还要大。无数信件与资料分门别类放入盒子,规规整整码在货架上,盒子上还贴了写有时间段和负责人的标签,收拾得相当完美。
有时候,“完美”也有点好处,塔丝苦涩地想。
可惜,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天亮时分,前台负责人会交班,将检查好的信件寄出去,他可以通过负责人身上的饰品逃离房间。
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他会被关在这个房间一整天,并且没有食水。先不说耽不耽误事,他能不能撑下去都两说。
塔丝默念着“瑕疵”的寄信时间,找到了相应的盒子。盒子上也布设了不少咒语,全被他悄无声息地拨开。
盒子有点沉,里面除了信件记录,还有不少羊皮纸包好的包裹。塔丝随便扫了眼,大多是寄送失败、又无人带回的物品。
“瑕疵”,“瑕疵”……有了!
寄信人笔名:瑕疵
寄信人真名:安提瑟·克罗西恩
寄信需求类型:求助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塔丝如坠冰窟。
“瑕疵”就是安提瑟,签名笔迹正属于他所熟悉的安提瑟。
……怎么可能?
即便条件有限,萨拉尔蛇只把内容背给了他。但是那封求助信的行文风格,完全不像他记忆中呆板的安提瑟。
塔丝伸出颤抖的手,他按照时间顺序,一张张朝后翻。
求助。求助。求助。还是求助。
奇奇怪怪的收信人中,塔丝找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几位在“魔基容器”领域有所建树的学者。
可惜这里只有记录,没有信件。塔丝无法得知安提瑟说了些什么,那些学者又回复了些什么。
塔丝麻木地翻到最后。
倒数第三份寄给“V.O.R”,倒数第二份寄给“耐心”,倒数第一份又是寄给“V.O.R”。安提瑟最后三份的寄信记录,都没有对应的回复记录。
自那之后,安提瑟再也没有寄过信。
从疯狂往外寄信,到彻底沉寂,安提瑟只活跃了不到两个月。
讽刺的是,在这个小小的箱子里,塔丝找到了一封收信人是自己的记录。
这封信的时间最早。安提瑟没有使用笔名,记录被分类存放开来。寄信需求类型那一栏,赫然写着“朋友”。
塔丝记得那封信。安提瑟说他最近有点忙,可能要减少联系,让他不用担心。
接着是些干巴巴的问好,和有关现况的叙述,写得和报表一样枯燥。而在信的末尾,他少见地写了一段——
【你说得对,我应该勇于摆脱父亲的幽魂。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我的朋友。】
【我看见了一线希望,倘若我有勇气做出更大的改变,我一定会告知你。】
【你愚笨的友人,安提瑟。】
两个月的断联后,安提瑟又开始与他通信。他的信再也没有变过,永远都是那个规整的格式,永远是那些老生常谈的闲聊,连寄出的时间都相当固定。
安提瑟再也没有提起“那一线希望”。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友人就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友人。
塔丝抹了把眼睛。他不确定那是伤口的渗液,还是悄悄渗出来的泪水,它们尝起来都有血味。
集中,塔丝,现在绝不是崩溃的时候。
龙妖精狠狠戳了胳膊上的伤口一下,用力甩了甩头。
——现在看来,安提瑟曾经疯狂求助。
如果安提瑟的人身受到威胁,或者遇见了不公之事,安提瑟绝对会找他帮忙。也就是说,安提瑟想要求助的领域,是他绝对无能为力的。
作为一个精通魔法的龙妖精杀手,塔丝“无能为力”的领域非常有限。
比如人际关系,比如恋爱情感,再比如……疾病。
……吱呀。
塔丝正冥思苦想,背后的门扉突然敞开。
“果然是你。”
来人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发现一个嗑CP段评被投诉“与本文无关”删除,我真的有点生气,这次把话说明白点。
不认同别人的看法/嗑点/角色解读很正常,之前说了只要不是【拆逆梦泥类】的我都OK,一些真与文无关的,我看到后会自己回复或者删除。
→非常不建议仅仅因为角色理解或者萌点不同,就去别人段评底下争论,甚至投诉别人的段评。←
评论区不是,也不该是一言堂。身为作者,我都不会认为所有人都该按一个思路嗑糖。
说实话,大家看网文就图个乐。没有人点开评论区是为了看吵架的,也没有人喜欢发个段评还要斟酌措辞防止被怼被删,差不多得了。
第46章 物归原主
……是安提瑟的声音。
塔丝立刻屏住呼吸。
“我看见你了,塔丝·迦。”安提先生一步步走近,“没想到,你会与刺杀目标合作到这种程度。”
塔丝默不作声,直到安提先生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缓缓停住脚步。黑暗之中,那双红棕色眸子熟悉又陌生。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在意这些。”
塔丝缩进盒子边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已经知道了,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安提瑟——前几天,你为什么帮我哄骗卡恩斯?你完全可以拒绝。”
他努力压抑住声音里的忐忑,安提瑟的魔基还在,也许……也许他的心还沉睡在某处,就像萨拉尔一样。
安提先生看了眼敞开的信件箱,他垂下视线,脸上仍带着那可憎的微笑。
“因为安提瑟·克罗西恩会帮助你。”安提先生平和地说道。
他顺势俯下身,抬高提灯,朦胧的灯光照亮了塔丝的脸。
“同样的,安提瑟·克罗西恩心思细腻,他知道你常用的隐蔽手段。所以听说弥斯先生突然要寄信,他会过来确认状况。”
“安提瑟·克罗西恩曾经很敬重你,也不喜欢乱嚼舌根。所以,他不会告知任何人你来这里偷看的事。”
“少来这套。真正的安提瑟·克罗西恩,会帮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塔丝声音冰冷,“或者干脆点,攻击我,别用这张脸惺惺作态——上次攻击卡恩斯的时候,你不是下手挺痛快吗?”
“那是神的力量,并非我的手段。”
安提先生说,“神不喜欢暴力,粗暴的行为往往会制造瑕疵。事实证明,那次攻击确实称不上‘完美’,我们仍在进行补救。”
“塔丝阁下,龙妖精体质特殊,很快你就会自愿成为完美者。到了那时,我们能够重新成为朋友。”
意思是他这一次的探查毫无价值,他很快就会死在这里,连被针对的价值都没有。
塔丝·迦怒极反笑:“你会后悔的。”
“悔恨与痛苦,都是通往完美的阶梯。”安提先生不为所动。
最终,他捏起塔丝的翅膀,把这只奄奄一息的龙妖精扔出信件代收室,就像扔掉一团毫无用处的废纸。
塔丝爬过石头地板,用冰冷的大理石为自己镇痛。
这世上没有毫无价值的情报。就算“瑕疵”安提瑟已经不在人世,就算一切已成定局,他也要把信息带出去。
……毕竟那是他的朋友安提瑟,最后留下的讯息。
……
弥斯睡不着。
没了熟悉的肉垫子还好说。变成人以来,他也不是每晚都按着萨拉尔睡。可是房间里没了萨拉尔的气息,他着实不习惯。
“萨拉尔”被他赶到了沙发榻上。那沙发榻不如双人床大,但也比巨锤酒馆的单人床舒适得多,“萨拉尔”没有反对,径直搬去睡了。
弥斯觉得很没意思——要是真正的萨拉尔在,少不了与他唇枪舌剑地来一仗。
他在床铺上翻来翻去,餐叉也忧郁地盘成团。小蛇孤零零地躺在枕头上,信子蔫嗒嗒地一吐一吐,一看就没有睡意。
算了,弥斯坐起身,不满地蹦下床。他摸到沙发榻边,俯视沉睡的“萨拉尔”。
白纱般的月光笼罩着一切,最锋利的刀刃也显得柔和。正如萨拉尔蛇所说,血珀眼睛闭上时,那股异质感确实要弱一些。
可是弥斯还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将瞳孔弥散开,狠狠瞪着那双眼皮下方的血珀。
和神国边界一样,这对血珀也是某个巨大魔法的小小一角,弥斯无法找到破除它的办法。可他没有放弃,依旧执着地盯着看,仿佛透过这具肉身,他仍能找到那颗心。
弥斯不喜欢眼下这种无力感。
他能湮灭不顺眼的事物,却无法拼好一个不完整的萨拉尔;他能看到魔法的“终点”,可前提是魔法不能太过巨大,施法者也不能比他强太多。
力量过度集中在眼部,弥斯眼眶一阵酸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溢了出来。弥斯手背蹭过,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是血。
见鬼,如果再这样毫无规划地使用蛮力,他只会伤到自己的双眼。
弥斯拎起“萨拉尔”的被单一角,使劲擦干净脸颊。得想个办法,他不能一碰见巨型魔法就抓瞎……他必须掌握全局……
他将漆黑魔力化作细丝,又学习着“完美造物”的手法,将其织成罗网。弥斯闭上双眼,任它们顺着魔力流向延展,感受着每一处细微的魔力流转。
他看不见全局,就让它们替他测算。
第一次尝试,魔神大人手忙脚乱。一心多用下,魔力细丝跟不上复杂又紊乱的魔法湍流。他的魔力仿佛被水流冲散的乱线,黑网被扯得塌了又塌。
忙活了几个小时,弥斯终于缝缝补补搭出来个简陋版本。黑网顺着看不见的魔力湍流飘浮半空,个头有点小,也不够均匀,只能勉强维持形态。
不过,哪怕是笨拙的、粗糙的测算,也能让他触碰到更多……咦?
一道魔力没头没脑地扰乱了魔力流向,给他的黑网带来一串扰动。那东西离房间极近,弥斯立刻站起身,朝门外冲去。
走廊的拐角处,他发现了遍体鳞伤的塔丝·迦。
“搞什么,原来不是萨拉尔。”
弥斯捧起半昏迷的龙妖精,叹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那家伙想办法逃出来了。
回房间后,弥斯又把自己反锁进浴室。他把塔丝·迦丢进一个镶有大块祖母绿的吊坠,接着迫不及待地接通了通讯螺片。
“怎么啦?”萨拉尔蛇昏昏欲睡的声音传来。
“还能怎么,当然是有正事。”弥斯严肃地说道,“我整夜思考大事,你倒睡得安稳。”
“我这不是相信你嘛。”萨拉尔嘶嘶地回应,“我猜猜,塔丝提前回来了?”
“没错。”弥斯晃晃吊坠,“来,计划前的最后一次会议。”
龙妖精刚钻进去温养了几分钟,就迫不及待地钻出宝石,将自己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叙述了一遍。
“V.O.R多半回信了,那家伙不需要通过正规渠道回信,没有记录也正常。”
萨拉尔蛇当机立断,“安提瑟的求助时间很集中,并且没有向你求助,结合你的擅长领域……我猜他想救人,那个人时间不多了。”
塔丝皱起眉:“救人?也可能是他自己生了病,不想让我知道。”
“他给你的最后一封信充满希望,接下来就直接转成了求助信。如果是他需要治疗,他应该求助医生,而不是上来就寻找学者。”
萨拉尔说,“而且在你看来,安提瑟是怕死到不择手段的类型吗?”
塔丝沉默了几秒:“不。”
“他正值壮年、身体健康,不缺头脑和执行力,也没有钱权之类的执念。能被V.O.R诱导,‘救人’的可能性最大。”萨拉尔说。
“但是他被做成了活标本,身上也没有畸果,不然我早就发现了。”
弥斯打断道,“纠结他的事情没什么意义,没准V.O.R把畸果给了他想救的那个家伙。”
可是和安提先生有来往的人,他们只遇见过艾弗,艾弗身上也没有畸果的味道。
弥斯牙痛似的抽了口气。
这下麻烦了,他总不能挨个抓人去嗅吧。
怪不得安提先生把龙妖精放了回来,哪怕他们知道“瑕疵”是谁,这条线索都已经没了用处。
萨拉尔蛇也陷入了沉默。哪怕隔着螺片魔器,弥斯也能听见他思考的细小声音。可惜蛇脑子不够用,萨拉尔到最后也没再出声。
果然,还是先把萨拉尔的心抢回来比较好,弥斯认真地想。
“好了,你赶紧去睡,明天绝对不能掉链子。”
弥斯命令道,“先把你救出来,我们再想办法。”
安置完塔丝,弥斯慢悠悠爬回床上。他余光扫了眼沉睡的“萨拉尔”,突然又有了主意。
“喂,龙妖精。”弥斯敲敲吊坠,“我有个新想法,你听好……”
等弥斯叽叽咕咕布置好任务,窗外已经有些发亮了。不知道是通话过了瘾,还是编织黑网太累,弥斯很快沉入梦乡。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落地窗外盖着无瑕的蓝色。
“萨拉尔”照常把早餐叫到了房间,里面仍有弥斯喜欢的覆盆子奶油松饼。
弥斯把脸一转,不吃。萨拉尔味道不对,连带着他推来的松饼都变了味道。
“如果你想要当初的气氛,我也可以跟你抢一抢。”“萨拉尔”说。
弥斯冷淡地剥着煮鸡蛋:“无聊,我可没那么幼稚。”
“你的头发乱掉了,我帮你编好。”
“萨拉尔”的目光又转向弥斯的青金石蓝发带,弥斯的头发乱糟糟的,发带绑得七歪八扭。
“不要,我自己可以绑。”虽然绑得丑,但那也是绑上了。弥斯往后靠了靠,确保“萨拉尔”够不到他。
“我说过,我没有被完美造物操控,你大可不必如此防备。”
“萨拉尔”心平气和地表示,“我的敌意和思考,都是你所知道的‘萨拉尔’的一部分。”
“按你的说法,粪便也曾经是蛋糕的一部分,我怎么没见有人早餐吃粪便呢?”
弥斯把蛋黄弄碎,喂给喵喵低叫的猫咪们。
“萨拉尔”卡了几秒,呼出一口气:“如果我的心还在,我想我会笑的。”
“可是你没有,这就是问题所在。”
弥斯哼了声,“顺便一说,你的画也无聊极了。”
话是这么说。早餐过后,弥斯还是乖乖跟着“萨拉尔”来到工作区。
工作区很安静。
完美的天气,完美的气氛,完美的雇员描绘着“完美的爱”。几天下来,人们的作品多多少少都有了雏形。
有人描画亲人、朋友以及宠物;有人勾勒历史、神话甚至传说——弥斯在其中一幅画上发现了圣萨拉尔,当然,是金发蓝眼的最初版本。
最常见的题材是爱情。
青涩的少年恋情、美好的青年眷侣、幸福的家庭,什么性别搭配都有。有位格外大胆的画家,当众描画一对不着寸缕、忙于亲热的爱人。
弥斯的红眸子快速扫过,只觉得千篇一律,和“萨拉尔”那幅人物像同样没趣。相比之下,他都开始怀念那幅《世界的尽头》了。
不过,这无聊的一切很快就会终结。
弥斯余光瞧着墙上的钟表,嗒嗒的秒针声和着他的心跳,时针一点点移向九点。
……来了!
楼下突然响起一阵惊叫,接着是稀里哗啦的器物翻倒声。弥斯把模特椅一推,拔腿就往工作室外面跑。
猫咪们提前去接应了,这回弥斯身前没有猫。雇员们以为他又要发疯,纷纷站起身,准备把弥斯挡回去,然而——
“喵呜——”
爪子小姐率领着上百只猫咪,大叫着冲了进来,尖锐的爪子直接撕破了一块画布。
画布的主人发出一声惨叫,仿佛那一爪子撕开的是他的皮肉。他风风火火跑到自己的画前,嘴唇哆嗦,面如死灰。
“这是、这是我最完美的稿子。”那人着了魔似的重复,“我这辈子再也画不出来怎么办……我最好的作品……”
猫咪们哪管这么多——工作区的大门仿佛变成泄洪口,毛茸茸的洪水喷涌而出。雇员们没心情阻拦弥斯,他们尖叫着扑向自己的作品。
可惜他们能挡住画布,也挡不住被抓破的衣衫,被抓乱的头发。无数猫爪踩过颜料,毫无慈悲地践踏过一切。
爪子小姐跳上弥斯的肩膀,肉桂跑到弥斯脚边:“喵喵——咪呜咪呜!”
“目前没有减员,十几只猫儿被魔法困住了。”
螺片里传来卡伦神父的翻译,“果然,有别人看着,红琥珀雇员顾及形象,不敢下杀手——毕竟猫不是狗,几乎不可能致人死亡。”
“看来完美造物的神国还不够完美。”
弥斯跃过混乱的人群,灵巧地跳上一个矮柜,又冲“萨拉尔”做了个鬼脸。
“……你瞧,他们没做‘几百只猫同时冲进来怎么办’的防卫预案。”
说完,他往“萨拉尔”脸上丢了张黑网,头也不回地跑了。
此时此刻,一楼到四楼一片混乱。猫毛与猫爪横飞,猫咪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它们钻入了所有能钻进去的角落,扯着嗓子大叫。
“咪呜——咪呜——咪咪咪咪!离我最近的声音是这个。”
螺片切到萨拉尔蛇的通讯,萨拉尔用细细的声音模仿猫叫。
爪子小姐:“喵喵喵呜!”
“四楼东南角,靠上的位置。”
螺片又切回卡伦神父的通讯,“往那个地方增派点猫儿,麻烦您了,爪子小姐。”
“咪!”
爪子小姐跑开了,弥斯带着肉桂,朝四楼东南角狂奔,身后还跟着一百来只猫。
雇员们被情绪崩溃拖在原地,弥斯一路畅通无阻。但凡还有人出来拦他,就会有只猫咪跳出去,挠乱那人的衣服和头发。
人们的“完美”泡沫般破碎,魔神大人踏过无边的混沌与哀号,满是爪痕的走廊在他身后飞快后退。
他眼里只有前进的阶梯,一次都没有回头看。
终于,三百只猫成功合流,将四层东南角挤得水泄不通。
此刻正值白天,住宿区本来就人少。状况突然,警卫们全都守着五楼入口,过来抓猫的雇员不多。
弥斯一个猛子扎入毛绒海洋,猫咪们巨大的呼噜声中,他朝天花板伸出手——
餐叉嘴巴大张,射出炮弹似的漆黑魔法。
魔神大人没有留手,攻击洞穿了四五楼之间的石制隔层。碎石纷飞间,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凄厉的魔法警报响彻全楼。
弥斯看也不看,抬手让餐叉弹入孔洞。随即他转向面前的敌人,发丝甩过扎眼的光晕。
他面前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守卫,以及慢他半步的“萨拉尔”。
上百只猫咪挤在弥斯脚下,朝对面齐齐哈气。
“都退下,接下来交给我。”弥斯舔舔微干的嘴唇。
爪子小姐咪呜一声。
接着,弥斯朝对面勾勾手指:“我人就在这里,跑不掉。你们该不会要杀害这些被操控的无辜猫咪吧?”
看着快速疏散的猫咪大军,守卫们还真迟疑起来。只有“萨拉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血珀微光闪烁。
对,他就是在拖延时间,他相信“萨拉尔”能猜出这一点。
不过嘛,已经晚了。
弥斯咧开嘴,漆黑罗网朝“萨拉尔”盖去,对面本能地竖起防护罩。然而弥斯没有继续攻击,而是手一扬,接住了天花板落下来的东西——
一条缠着血珀的小蛇。
血珀之中,另一条小蛇隔离出些许空间,正奋力游动。
“萨拉尔”眯起眼睛。
“看,你的心。”
弥斯用胜利者的语气说道,“是时候让他物归原主了。”
说罢,弥斯握紧了那块血珀。湮灭魔力绕上他的手指,他一拳打入自己的小腹。
鲜血迸溅开来,泛出比血珀还要明艳的赤红。那块血珀被弥斯深深埋入血肉,藏在内脏之间。
紧接着,灿金光芒闪过。弥斯腹部的伤口无影无踪,只剩血染的布料。
这一秒,弥斯发型乱糟糟的。他的白衬衫被血染红大半,还多了个丑陋的大洞。可是他挺胸抬头地站立,骄傲地展示着一切,仿佛拥有一整个世界。
“我擅长湮灭,你擅长治疗,你我一向如此。”
弥斯舔舔手上的血。他背对阳光站着,双眼亮得骇人。
“是的。你的计划比我预期的高效,我会记在心里。”
“萨拉尔”的表情动了动,他似乎想要微笑应对,又突然忘记了如何微笑。末了,只有那双血珀眼牢牢黏着弥斯,像是在评估什么。
“不过别忘了,我同样擅长治疗。我完全可以剖开你的肚子,再次将心夺走。”
一番话下来,弥斯脚下没剩几只猫。守卫们回过神,将他死死堵在角落,包围圈越收越紧。
“现在,你打算如何收场呢?”“萨拉尔”站在包围圈最前方。
弥斯有种微妙的感觉——“萨拉尔”没有全力阻挠他,反而在刺激他,像是好奇他会不会就此掀桌,与完美造物翻脸。
奇怪,“萨拉尔”真打算把他关在这吗?还是说,这家伙连完美造物都利用了,只是想测试他的逃脱手段……
不过,无论“萨拉尔”目的是哪个,都注定无法达成。
“谁说我想收场?”弥斯嗤笑,一把从口袋里甩出宝石吊坠。
“去吧,塔丝——!”
作者有话要说:
物归原主,但弥斯觉得自己是主人。
萨拉尔的理性and心:“?”
本卷进入结尾阶段啦——!又到了两位愉快的技能升级时间[狗头叼玫瑰]
第47章 背叛者
弥斯十分清楚自己的不足之处。
他对人类之间的爱恨情仇一无所知。他无法像在罗沙城时那样,和萨拉尔一起调查“异常”的来由。
目前为止,完美造物比他强大,他同样无法看透对方庞大的魔法。哪怕他模仿完美造物织出黑网,也覆盖不了整个神国。
但是没关系。他只需要做他最擅长的事情——找到目标,碾过去。
查不出完美造物的起源,那就不查。看不透神国的魔法核心,那就更好地利用外物,比如——
塔丝一举冲出祖母绿吊坠。龙妖精的手上,正稳稳地扯着一根漆黑丝线。
以那根线为支撑,漆黑的罗网再次展开。它被塔丝抓着,飞向魔法湍流最稳定的地方。
龙妖精对魔力的天生感知,弥补了黑网“探测范围不足”的缺憾。那黑网仿佛一只迫不及待的猎犬,一路追踪流血的猎物。
弥斯循着猫咪们开辟的疏散路线,利落地踩墙跳出。他追着流星般飞翔的龙妖精,一只手抬起餐叉,预备应对“萨拉尔”可能的阻挠。
奇怪的是,“萨拉尔”仍然什么都没有做,像个冷漠的旁观者。
他没有阻止守卫,也没有协助他们抓捕弥斯,只是用那双血珀眼瞳看着。
螺片里传来萨拉尔蛇模模糊糊的声音:“好,颠簸,啊,你在,逃命?”
“你才逃命,我这是在高速调查!”
弥斯边蹿边说,守卫们在他身后大声喊着什么,他半个字都懒得听。
“……哎呀,高速调查。”萨拉尔蛇在他肚子里嘀咕。
“怎么,你不信?”
弥斯满走廊乱弹,躲避守卫射来的魔法攻击。他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平等地留下脚印,痕迹在猫咪爪印中格外显眼。
“我不懂你们人类那些弯弯绕绕,但我知道蜘蛛怎么捕食——”
按照乌鸦神父的说法,越靠近城中心,血珀数量越多。完美造物的力量以无数血珀为节点,就此交织成网。
而弥斯亲身体验过,完美造物的力量就像蛛丝。一旦有了认可它的念头,它的力量就会黏上来,缠绕被害者的精神。
……这不就是蜘蛛网吗?
弥斯不知道完美造物做了多少伪装,用了什么心计。他的想法很简单:当下,所有人的精神都在崩溃,缠绕精神的魔力也会被扰动。
这张震颤的大网中,他只需要找到那个最沉重、最稳定的点——那只盘踞在魔网中央的蜘蛛。
他跑过被猫咪们搅得一团乱的走廊,用他稚嫩的黑网感知着魔力湍流。
塔丝的引导,成为了一道清晰漂亮的辅助线。
弥斯的感知中,原本模糊的魔力流向愈发清晰。他不再用眼硬看,而是微微合上眼,用全身去感知。
不祥的黑网越发密实,越发轻盈,仿佛一层鬼魅而优雅的黑纱。到了最末,弥斯几乎与塔丝同步奔跑。
那层“黑纱”松松裹住他的头颅与上身,将灰白长发轻轻笼罩。它仿佛又一层新生的皮肤,魔力流淌而过,万物如此鲜明。
终于,弥斯再次睁开眼,露出弥散的瞳孔。
找到你了。
令人意外的是,这一切的“终点”不在神秘的五楼,也不在哪个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而是在一楼的展厅中央。
此刻正值闭馆,展厅里没什么人。
猫咪们专注于搅乱雇员区,附近也看不到一只猫。台阶最下方,艾弗先生正与那对双胞胎模特交谈。
灿烂的阳光挤入狭窄的古典窗棂,慵懒地躺在三人脚边,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
弥斯跳上光滑的楼梯扶手,单脚溜冰般滑下。
他的身后,无数黑纱凭空织成。
它们蛛网般阻塞了一二楼间的通路,将守卫们封在身后。只有“萨拉尔”动作够快,他凭着身上的灿金防护,在封锁未成形时冲了出来。
弥斯瞥了眼“萨拉尔”,一个弹射跳上大厅中央的大吊灯,居高临下地俯视全局。
“魔力最稳定的地方就在这,但也可能因为人少……”
塔丝的语气听起来不太确定。
“不,就是这里。”
弥斯弥散的瞳孔死死盯着下方——
他没有在艾弗身上看到那只高大的金毛魔基,只看到了不祥的“终点”。
弥斯抓紧摇摇晃晃的枝形吊灯,黑纱水母般轻轻浮动。
此前,他们与艾弗近距离接触过好几次。他既没有闻到畸果的味道,也没有在艾弗身上看到“终点”。
“弥斯先生,这样很危险。”
那个疑似艾弗的东西说道,“听说你在楼上弄出了不小的乱子,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考虑解除合同……”
那对美丽的双胞胎也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礼貌忧虑。
弥斯用力一晃大吊灯,借着水晶辉光遮掩,一道漆黑魔力激射而出。
它准确贯穿了“艾弗”的右肩,整个关节瞬间被湮灭,艾弗右臂啪地落上地板。
……那算是标本吗?
有那么一秒,弥斯居然不太确定。
关节露出的断面里,有打磨光润的硬木,有细小精致的齿轮。齿轮涂着芳香的精油,断开后还在无声转动。
而在皮肤下方,衬有颜色鲜润的软绸。透过皮肤,它们化作恰到好处的朦胧血色。
艾弗眼眸转动间,虹膜泛出细腻的奇妙光泽,像极了蝴蝶的翅膀。他的皮肤与活人无异,却缺少生物特有的瑕疵,更像某种无瑕的胶质制品。
比起标本,这东西更像是个制作无比精密的……人偶。
怪异的是,弥斯能听见它强健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就在它的左胸,与“终点”完美重叠。
不过几秒的工夫,“艾弗”的伤口截面渗出大量血珀。摔在地上的手臂自行飘起,眨眼间黏合回去。
被湮灭的部位完美重生,连衣服的破损都尽数恢复,没有多出半粒灰尘。
双胞胎脸上的表情尽数消失。他们站在“艾弗”左右手边,掌心刺出尖锥似的血珀刺针。
弥斯本能地跃下吊灯。下一秒,双胞胎中的女人闪到他原本所在的位置,血珀尖锥猛然刺出。
同一时间,双胞胎中的男人冲向弥斯的落脚点。弥斯及时踩过他的脑袋,险险落到他背后。然而那人以一个人类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动作扭过身体,尖锥划破了弥斯的后背。
两人的动作飘逸,柔韧性了得,显然舞蹈功底高深。
弥斯背上吃痛,紧接着一股暖流拂过,伤口眨眼便愈合了。
周遭神力太浓,塔丝的皮肤沾了强酸般嘶嘶作响,只好先一步回到祖母绿吊坠。
“喂,我找到完美造物了。”
弥斯维持着螺片开启,“它的外形和艾弗一模一样,但不是我们见过的那个艾弗。”
“……很聪明的做法。”
萨拉尔蛇嘶嘶分析,“先用活标本艾弗让我们放下警惕,然后用完全一样的姿态自由行走。如果没有你的眼睛,估计谁也分辨不出来。”
弥斯受用地唔了声,又险险躲过一次袭击。
双胞胎的速度几乎要超越人类,血珀尖锥凝聚着汹涌神力,弥斯的漆黑魔力无法将其击断。
“说起来,它是活标本吗?”萨拉尔蛇小声问,“难道艾弗先生也是双胞胎?”
“不,那东西是完完全全的人造品,皮肤都是胶做的。”
弥斯语气笃定,“它把畸果藏在了心口,看我把它剖出来——”
他紧盯“艾弗”华服包裹的左胸,全靠身周的黑纱来识别攻击。抓到一线破绽,弥斯游鱼般越过两人,整个人砸向“艾弗”……
嗡!
灿金色防护罩瞬间立起,将弥斯和“艾弗”——或者说,完美造物——结结实实扣在了一起。
见鬼,那是萨拉尔的魔力!
惊骇之间,弥斯余光看向“萨拉尔”。后者站在楼梯高处的拐角,目不转睛地旁观着。
……怪不得这家伙不出手,原来完美造物也能用他的力量!
弥斯毫不犹豫,伸手抓向此处神国的“终点”,完美造物的核心。只要能先一步取得畸果,他就赢——
嗡!
又一层灿金色魔力燃起,结结实实挡住了他的手。那魔力不如封印中的萨拉尔,却远比“换身”后的萨拉尔强,弥斯根本无法打破。
“我感受到了我的魔力,是陷阱!”
萨拉尔蛇嘶嘶呐喊,“祂之前不用这一手,就是为了等你近身!”
可惜弥斯被严严实实扣在防护罩里,根本无路可退。“艾弗”反手一抓,箍住弥斯的手腕。
“抓住你可真难。”
完美造物发出动听的叹息,嗓音与艾弗同样悦耳,“抱歉,我其实很厌恶暴力。”
“《世界的尽头》真的是一幅非常不错的画作,我本想等那幅《完美的爱》完成……”
“可是你身上的湮灭力量实在危险,你又无法被我收藏……我只能彻底封印你,真的非常遗憾……”
它用艾弗般的湿润视线看向弥斯,眼角落下几滴暗红的血珀。它们轻轻落地,闪着温润的光。
下个瞬间,它们被凭空出现的血珀淹没。血珀快速堆积,没过了弥斯的鞋底。
弥斯再次激发湮灭魔法,结果全被完美造物用“萨拉尔”的魔力防了回去。他的动作与双胞胎一般优雅,简直就像在使用双胞胎的能力。
但是它的招式更强,更简洁,带有神力特有的压迫感。
这家伙的能力,根本不是纯粹的精神束缚——
“我知道,你的才能异常惊人……你的力量可以侵蚀我的泪水。”
“你和卡恩斯都是非常美丽的造物。我之前过于急切,差点损坏卡恩斯先生。这一次,我会更温柔些。”
完美造物看向“萨拉尔”,微微叹了口气,显然还在惦记上一次的失败攻击。
“将你凝固后,我会加上卡恩斯先生的防护魔法。在那之后,我一直等下去,等你回心转意,等你彻底认同我的那一天。”
“你能使用‘完美者’的能力。”
弥斯压根不听它的废话,“哪怕是萨……‘卡恩斯’这种不完整的完美者。”
“他们是我不可替代的收藏,是我最宝贵的财产。我只是在使用自己的东西。”
完美造物露出完美的微笑。
“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卡恩斯的心放出来。你难道要他和你一起受苦?”
弥斯笑了:“你误会了,就算他不在这儿,我也得把他拉进来一起受苦。”
“另外,他是我的东西。无论是他的肉身,他的心,甚至他的尸体。哪怕他变成了一堆灰,也是我的灰烬。”
“哇哦,我好感动。”萨拉尔蛇细声惊叹,“同样的话送给你。”
“我才不是你的。”弥斯呲起牙齿,“你是我的,我也是我的。”
萨拉尔蛇:“……也行吧。说起来,你怎么一直没动?这样没关系吗?”
有关系。血珀在防护罩内部徐徐攀升,很快没过弥斯的小腿。
弥斯试着挣了挣,然而它就像格外浓稠的沼泽,把弥斯的双脚牢牢吸在原地。
“原来如此。”
完美造物喃喃,“我多想收藏这样完美的爱……”
弥斯:“?”算了,不跟这种怪东西计较。
弥斯故意清清嗓子,发音又慢又清晰:“我懂了,你用血珀束缚人类的精神,从他们的魔基汲取力量。还把看中的人变成活标本,‘收藏’他们的完美之处。”
一切都说得通。为了保住他们的才能与特质,完美造物才会留下魔基。
不过有个问题,弥斯至今不太确定——
“在你封印我前,来个完美的结束吧。告诉我,那些人究竟算不算‘活着’?”
完美造物仍用温柔而遗憾的视线看着他,就像注视一张遍布尘埃的世界名画。
“他们被固定在了最完美的瞬间,不会再衰老,不会再劣化。”
完美造物轻声说道,“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认可了我的启示,选择抛弃人世间最大的瑕疵。”
“……他们亲手抛弃了生命。”他的语气带着满足与喜悦。
“现在你听见了。”
弥斯从口袋里掏出祖母绿吊坠,“报仇吧,龙妖精。”
话音刚落,漆黑魔力瞬间包裹了弥斯的双脚,直接湮灭了被血珀包裹的部分。
萨拉尔蛇惊叫一声,魔力不要命地挤出来。断掉的小腿下方,顷刻间又长出一双全新的腿脚。
愤怒的塔丝冲出吊坠,冲向灿金防护罩。正如多日前的那个夜晚,他直接融入魔法,将罩子搅了个粉碎。
碎裂声还未消失,弥斯就一个漂亮的翻身,远离了那摊血珀。他赤足踩上柔软的地毯,身边滚起水母般的黑纱。
双胞胎几乎立刻归位,护在完美造物面前。
疲惫的塔丝落上弥斯肩膀,他遍体鳞伤,眼中满是愤怒。
“不是只有你会诈人。”弥斯哼了声。
萨拉尔蛇的治愈速度比不过萨拉尔本尊,他的双腿仍然有点疼。
完美造物仍然温柔地看着他,仿佛天生没有“愤怒”或“仇恨”。
“用龙妖精的天赋破坏防护罩,非常聪明。可是那只龙妖精,又能撑几天呢?”它摇了摇头,像在劝说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说话间,更多“完美者”进入大厅。
弥斯看见了身穿礼服,手握解剖刀的安提先生;看见了邀请他们的,真正的艾弗;看见了动作还有些滞涩,双手戴有指虎的丹顿……他们的魔基个个强壮又特别,魔力不容小觑。
安提先生目光扫过虚弱的龙妖精,继而垂下视线。塔丝愤怒地喘了一声,咳出几口血沫。
“你还没发现问题吗?”
弥斯骄傲地站在远处,语气丝毫不慌。
完美造物:“我的规划毫无疏漏。”
“不。”弥斯说,“某个人没有完全服从你。”
说罢,他转向台阶上方的“萨拉尔”。
“你都看见了。我能找到它,看穿它,学会它的把戏。”
弥斯展开双臂,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接下来,我只需要积攒力量,打破你送它的金龟壳——它做出来的壳子,连一只重伤的龙妖精都能摧毁。”
“现在回答我,这样一个废物,有资格封印我吗?”
“萨拉尔”眸中血珀闪烁,沉默不语。
弥斯撇撇嘴:“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你根本不会寄希望于它,你只会利用它。”
某种意义上,“萨拉尔”确实认同了完美造物。完美造物真的强到能封印自己,“萨拉尔”绝对乐见其成。
然而,完美造物要是不够强悍,“萨拉尔”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其否决。他知道,因为他曾见过这样残酷的萨拉尔,在那漫长的三百年间。
“看够了吧,你这个混账。”弥斯嘶声说道。
台阶上的“萨拉尔”张开嘴唇,缓缓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他抬起双手,毫不犹豫地挖向自己的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其他完美者:我认同完美,我归属于完美造物。
“萨拉尔”:我认同完美,所以完美造物你最好给我完美点,不完美那我走了。
弥斯:笑死,都说了我才是最完美的[猫爪]
第48章 起源
几天前,被完美造物袭击的那一瞬。
萨拉尔能感受到,有股外来力量在牵扯他的心神。
巧的是,他真的很擅长精神魔法。他分辨片刻,确定这并非精神支配,而是纯粹的诱惑——它用痛苦包裹他的心,诱导他抛弃生命,变成名为“萨拉尔”的活标本。
你本可以想到更多,你本可以做得更好,你本可以救下更多人……
你的每个失误都浸着血淋淋的人命,你很清楚你究竟背负着什么……
你必须满足人们无穷无尽的期待,你的行为早已被层出不穷的规则束缚。你的心,只会源源不断地制造瑕疵……
记忆中的伤口齐齐绽裂,沉淀已久的遗憾翻涌而上,几乎要撕碎萨拉尔的思绪。
萨拉尔当然能扛住这种痛苦——开玩笑,弥斯就在他身边呢,他怎么可能放着那家伙不管。
但是那真是最好的选择吗?
如果这种痛苦持续下去,他的思考效率将大幅度降低。
而且袭击彻底失败,神国主人一定会高度警戒他们。他们初来乍到,情报不多,局面太过被动……万一弥斯死在这里,事情就麻烦了。
他要怎么做,才能降低对面的警惕,最大限度地保证他们的安全?
彼时,萨拉尔本能地望向弥斯。他的视线被拐角挡住,只看到一个长发的影子。
长发上缠绕他送的领巾,阳光拂过,它的影子像一条依偎其间的小蛇。
顶着让人发狂的精神鞭笞,萨拉尔摸摸鼻子,笑了。
“你选择攻击我,是因为弥斯那性子不好下手吧,原来我被小看了。”
他喃喃道,“既然如此,被我利用一下,你最好也别有怨言。”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说罢,萨拉尔微笑着放弃抵抗。
他主动舍弃了自己的肉身,将精神转移到小蛇餐刀体内。
“我的肉身被某种东西接管了,它在模仿我的行为,你绝对不能信任它。”
萨拉尔说了谎。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没有情感的自己会变成什么——
“萨拉尔”绝不会变成一件完美的收藏品,他只会成为一台残酷的、纯粹的战略机器。
如此一来,“萨拉尔”会主动控制弥斯,弥斯也会给予“萨拉尔”全然的敌意。另一方面,弥斯碍于合约束缚,无法对“萨拉尔”出手。
这种程度的牵制,应该能打消神国主人的戒备。
又一次,他为他们争取到了调查时间。
……而现在,他们的调查完成了。
滴答。滴答。
鲜血从两个空洞的眼窝淋漓而下。很快,那双空荡荡的眼窝中血肉翻涌,长出一对人类的眼球。
鲜血染红的面庞上,弥斯找到了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
“这么了解我呀。”一个熟悉的嗓音说道。
声音很对,那副讨打的语气更是对头。
弥斯皱皱鼻子,再次破开腹部,掏出血珀包裹的餐刀。他的力量腐蚀下,血珀遍布裂痕。
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伤口便被萨拉尔治愈了。
“开始我确实被你骗过去了。但是你那种烦人劲儿,感觉没那么容易复现。”
弥斯随手把餐刀丢给萨拉尔,“何况你没了心,变得更烦人了。”
“哦,原来我的心可以抵消一部分厌恶,看来你很喜欢我的心。”
萨拉尔一甩餐刀,小蛇在他手中化作一柄光剑。
“胡说八道!”弥斯嘶声说道。
“这是最基本的加减法。”萨拉尔微笑。
说罢,他转向没什么表情的完美造物:“顺便,不要再精神攻击我了,没用——”
下一刻,他已然闪现到完美造物身边。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牢牢盯住弥斯,然后逼自己活下去。”
光剑刺向完美造物的心口,后者侧过身,灵巧后撤,却直接撞上了弥斯的湮灭魔法,整个头颅瞬间消失。
可是它没有倒下,大量血珀迅速凝结,再次生出一颗头颅。
“它怎么还能治愈自己?”弥斯不满地跳开,险险躲开双胞胎夹击。
“那不是我的魔法,是祂的力量!”
萨拉尔喊回去,两道寒光险些斩断他的手臂——安提先生与完美造物同时出手,那魔力薄如蝉翼,锋利如刀。
配合完美造物近乎非人的运动能力,萨拉尔竟没能刺中哪怕一剑。
更过分的是,完美造物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周遭万物瞬间模糊。那似乎是某种视觉魔法,视野中的景象错乱不堪,弥斯脑袋一阵眩晕。
不愧是更成熟的“神”,他们二对一冲上,只能勉强打个五五开。完美造物的能力太过麻烦,必须先毁掉它的“藏品”。
弥斯立刻将攻击转向安提先生,准备各个击破。
然而他刚动作起来,艾弗和丹顿就挡在了安提面前,视觉魔法和光魔法同时发动,晃得弥斯睁不开眼。
萨拉尔饶有兴趣地唔了声。
弥斯哪管这些有的没的。既然视野被干扰,他抬起手,凭空织成一片片黑纱。
黑纱如同压顶的乌云。它们诡异飘舞,裹尸布般裹向每一个会动弹的目标——甚至包括萨拉尔本人——湮灭魔法无差别发动攻击。
萨拉尔用灿金色防护罩挡开攻击。完美造物则瞬时凝固了所有藏品,自身也隐去气息,任由黑纱幽幽滑落。
“没用的,那家伙在消耗我们。”
龙妖精忧心忡忡,“他的动作始终没有松懈,反应毫无破绽。但我们会疲惫,会分心……必须速战速决,这样下去绝对赢不了……”
啪!
魔法横飞间,弥斯抽空给了塔丝一记爆栗:“闭嘴,少说废话!”
视野一团乱,弥斯干脆闭上眼,用四处飞舞的黑纱感受魔法。
不能依赖单一感官……他要感受它的本质……更深入地理解“力量”……
弥斯赤足踩着厚地毯,无声地旋身挪动,躲过一次次擦身而过的攻击。
锋利的魔法迎面而来,锐利的尖锥刺向头颅,都被弥斯幽灵般躲过。他在黑纱与风刃中旋舞,无声地靠近完美造物。
萨拉尔则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一边趁机保存体力,一边紧紧盯着弥斯,并在适当的时候架起防护罩。若是完美造物胆敢集中精神,他便瞬间刺出光剑,确保对方时时分心。
三步,两步,一步。
弥斯顺着魔法湍流,甩脱一众完美者,诅咒般追随着完美造物。终于他抓到一丝空隙,直接欺身而上。
完美造物抬手一道切割魔法,直击弥斯心脏。
弥斯本应闪避,可他只是侧了侧身。
下一刻,弥斯左肩带左臂都被切削而下,心脏险些被切成两半。鲜血喷涌的前一秒,耀眼的金光从天而降,将弥斯整个裹住。
断裂的肢体还没来得及滑脱,就被治愈魔法推回原处。
突然亮起的金光太强,完美造物眯起双眼,条件反射地顿了瞬息。闭着眼的弥斯丝毫没受影响,右手击穿了完美造物的胸膛。
一切只是一瞬,这场胆小鬼游戏以弥斯的胜利告终。
他抓住了那颗跳动的心,它温热湿滑,无疑是一颗人类心脏。
作为神国的“终点”,它散发出堪称恐怖的魔力波动,味道与怪物化的辛蒂拉一模一样。
畸果的香气顺着伤处飘出,弥斯霎时间忘了方才的疼痛。
然而——
他用尽力气,也无法将那颗心摘除出来。
湮灭魔法刚造出伤口,就被奔涌的血珀修好。别说把它整个扯出,弥斯连弄碎它都做不到。
“我不喜欢暴力,也不像两位那样擅长暴力。”
完美造物在他耳边轻叹,“但我也没有那样容易摧毁,弥斯先生。”
“放弃吧,这一切都是——”
啪!
弥斯腾出另一只手,也给了完美造物一记爆栗:“闭嘴,你也少说废话!”
完美造物:“……”
他迅速发觉了异常——弥斯袭击不成,利索抽身,给他的心脏裹上了一层黑纱。
漆黑魔力湮灭着一切,他能持续修补伤口,却做不到把那层吞噬万物的玩意儿移开。
弥斯闭着眼,冲他露出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容。
得手了。
他的魔力能做的,可不只是湮灭。
黑纱散出无数根魔力细丝。它们在完美造物体内延展,再次模仿明娜的淡红细丝,钻入了完美造物的记忆。
瞬时之间,完美造物的一切在弥斯面前铺展开来,如同被完美解剖的尸体,又像是重见天日的墓葬。
不过,与其说那是完美造物的记忆,不如说那是那颗心脏的记忆……更确切点,那分明是安提瑟·克罗西恩的记忆。
弥斯毫不客气地跳过此人悲苦的童年,跳过此人循环般的日常,直接找到了与“艾弗”相关的部分。
安提瑟·克罗西恩与艾弗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安提瑟对父亲的调查里。
那个时候,安提瑟还不是红琥珀的雇员,艾弗刚刚在桑珀崭露头角。
安提瑟攥着父亲的“资助名单”,一个个确认名单上的人员安危。于是在一个清晨,他与艾弗在河边“偶遇”。
朝霞映红了河面,艾弗哼着小调,画笔在画布上肆意驰骋。颜料弄脏了他俊美的脸,以及松松垮垮的衣衫。
光是看着那副不成体统的打扮,安提瑟全身发痒。
这家伙外表一点儿都不讲究,画风也颇具争议。
贵族们大多喜欢画面精致,颜色纯正的经典画法。艾弗却喜欢大笔涂抹颜料,自由地混合各种色彩。
有人认为,艾弗的颜色运用格外大胆,他的画作让人身临其境。也有人批驳,认为此人大逆不道,竟敢在人的皮肤上使用斑驳的青色和绿色——“就像尸斑一样!”他们对此嗤之以鼻。
“我记得你的脸!”
艾弗仿佛后脑勺长了眼,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安提瑟的窥视,“你是克罗西恩小少爷!克罗西恩老爷最近怎么样?”
“多亏他的资助,我才能坚持画到现在。我刚收到红琥珀的邀请,走,我们喝一杯!”
安提瑟瞧着艾弗沾满颜料的衣服,本能地想要拒绝。但为了打探父亲的事,他犹豫几秒,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很快,安提瑟发现,艾弗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人。
这家伙几乎是他的反义词。
艾弗的人和他的画一样自由不羁。他可以表现得相当优雅,可那优雅并非机械般的精准,更像是花朵规整的花序,带着某种强烈的生命力。
作为标本师,你必须掌握活物最完美的瞬间。父亲说。
而要理解这样的瞬间,你要身体力行地理解“完美”。父亲说。
……看着艾弗的时候,他却抓不准那样的瞬间。
安提瑟安静地坐在桌边,由着艾弗引导话题。对着自己这样沉闷无趣的人,艾弗还能让气氛活跃又舒适,手段堪称魔法。
侍者为他们端来甜甜的苹果酒。刚好艾弗在伸手比画,侍者又端得太急,当场打翻了杯子。
酒水淋湿了艾弗的胸口,年轻的侍者手足无措,立刻苍白了脸。
“哇,兄弟,不好意思,我的动作太大了。”
艾弗冲侍者眨眨眼,刻意展示衣服上的颜料,“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刚好打算洗衣服,这样一洗,它会沾上美妙的苹果酒香!”
“来,再来一杯!这次我们都小心点,好不好?”
侍者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这是他的责任。”
侍者离开后,安提瑟皱起眉,“这样放纵,对他没有任何益处。”
“你这话说的,他又没有弄伤我。”艾弗失笑,“为了几个银盾,彻底毁了咱们三个人的心情,怎么想都不划算——他下次会注意的。”
“不,他只会觉得侥幸。”
安提瑟说,“悔恨与痛苦,才是通向完美的阶梯。你应该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艾弗怔了怔,大笑起来:“哎哟,小少爷,你可真是严格。”
“要不你干脆这么想,今天遇见我,是他的好运气!阶梯的事儿先往后放放吧,活着总得有点惊喜。”
安提瑟不赞同地看着艾弗。
他不理解艾弗的话,不理解艾弗的笑,也不理解艾弗那一套过于随便的理论。
你会把父亲给你的资助,也当做生命的惊喜吗?他望着眉眼弯弯的艾弗,忍不住想道。
我了解父亲,他不可能欣赏你特立独行的画风,他只是看中了你的躯体,想把你做成标本。
……不过,人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安提瑟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艾弗的笑脸。
在那之后,艾弗每周都会约安提瑟喝酒。
安提瑟相信,这是某种礼节的体现——维持与资助者儿子的友谊,最最基本的社交手段。
艾弗身边充满了各种有趣的人,他们挤在一起,就像无序又蓬勃的花丛。其中没有他的位置,也不可能有他的位置。
“我在红琥珀看见你了,你居然有专门的工作室?”
又一次小聚,艾弗惊叹,“还有你做的标本……天啊,它们像活的一样!”
“我不是红琥珀的雇员,只是偶尔合作。”
安提瑟一板一眼地回答。
“哦——偶尔合作。”艾弗笑了,“下次让我瞧瞧过程,我还不知道标本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安提瑟陷入沉默。
他的手法干净又漂亮,制作过程毫无缺憾。可是想到那些血腥的浆液,以及刺鼻的药味,他莫名不想让艾弗旁观。
“我会考虑。”最后,他干巴巴地说道。
艾弗似乎读懂了他的潜台词,他只是瞧了安提瑟好一会儿,没有再提这件事。
很快,与艾弗的小聚,成了安提瑟的固定日程。天知道艾弗哪儿来的那么多话题,能对一个闷葫芦滔滔不绝那么久,甚至不嫌烦。
而且,他发现艾弗越来越喜欢戏弄他。
每次小聚,艾弗都会故意掏出些奇奇怪怪的礼物——比如袜子做的花束,比如猫毛戳出的小猫,再比如一只活生生的小狗。
“你太紧绷了,安提,快笑一个。”
艾弗说,“你值得多放松点,最好试着搞砸一些事。”
简直不可理喻。
安提瑟不高兴地收下他们,并回以崭新的画具,羊毛露指手套,以及一堆关于小狗的抱怨。
当然,他没有告诉艾弗,他只敢把小狗养在外面。要是父亲发现了它,一定会杀了它的。
说实话,安提瑟考虑过把它送人。可是小狗崽轻轻舔着他的手指,用和标本完全不一样的,湿漉漉的双眼瞧着他,鼻头不停拱他的掌心。
那目光让他想到艾弗。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松果’。”安提瞧着小狗松果色的毛发,如此宣布道。
……那是他最后一次收到艾弗的礼物。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安提瑟发现父亲选定了下一个牺牲品——父亲选中了艾弗。
察觉此事的瞬间,他的大脑罕见地空白了一秒。
是因为他们交往过密?还是因为艾弗渐渐有了名气,越发不好下手?
安提瑟无法确定缘由。他只是……他无法再循规蹈矩调查下去,一股黑色的杀意瞬间涌出。
他必须尽快杀死父亲,哪怕自身也沾上谋杀的污点。这甚至不是一个值得权衡的疑问,只是个需要执行的计划。
——弥斯迅速跳过这段记忆。
接下来的事情他知道,安提瑟与塔丝相遇,委托他杀死自己的父亲。
在那之后,安提瑟应当自由了才对。可是看之前的情况,安提瑟杀死父亲后,他与艾弗的友谊也没能维持多久。
究竟是什么,让安提瑟为了这么个“关系不佳”的朋友四处求助,以至于引来了V.O.R?
弥斯熟练地摆弄魔力细丝,调出自己想要的记忆。
“完美造物”的起源,一定藏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与其反省自己,不如指责他人!龙妖精,闭嘴!完美造物,闭嘴!我必不会输![猫爪]
……萨拉尔不用闭嘴,萨拉尔闭嘴就没意思了。
萨拉尔:[好的]
魔神打法进化了,又拿到第一手资料了呢英雄先生。
第49章 你愚笨的友人
父亲葬礼后,第一天。
安提瑟曾想过公开一切。然而父亲的葬礼上,来了不少位高权重的“客户”。他们为老标本师的死而哀悼,言语间藏着恰到好处的警告。
最终安提瑟只能埋葬了密室里的标本,将继承的遗产分出大半,秘密赔偿受害者的亲人。
没了父亲的宅邸格外空旷,安提瑟把小狗松果接回宅子,并在院子里做了间狗屋。
父亲葬礼后,第二天。
安提瑟像个突然得到金钱与自由的孩子,什么都想做,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始。
他没有准时起床,或是行走时脚步过响,不会有愤怒的呵斥传来;他吃饭时晚了半分钟,或是让刀叉磕碰碗碟,也不会再有鞭笞魔法打上他的背。
然而,安提瑟发现,他像极了在模具中成形的果实。
哪怕父亲已经死去,父亲的幽魂仍跟在他身后,声音仍附在他耳边。
他一丝不苟地延续着昔日习惯,比钟表秒针还要精准。一旦他的动作慢上半拍,他的心脏便会因为痛苦抽搐,让他苦不堪言。
父亲葬礼后,第三天。
安提瑟惊觉,比起从前,他的生活没有变得更可悲,也没有变得更快乐。
他只是会更多地想起艾弗——艾弗也出席了父亲的葬礼,哀悼这位死去的投资者,对自身的危机一无所知。
在艾弗看来,父亲应该是唯一一个肯定他的画作,愿意资助他的贵族。安提瑟第一次看到艾弗那般悲伤。
安提瑟想,现在还不是告诉艾弗真相的时候。
艾弗的画作引来了越来越多的目光,他可以……他可以等艾弗功成名就,等他们的关系更好些,再将残酷的真相说出口。
父亲葬礼后,第四天。
艾弗邀请安提瑟出来散心。
安提瑟惊讶地发现,他的心脏因为喜悦而快速跳动——他之前以为,艾弗只是在展现对于“投资人儿子”的礼貌。
没想到父亲去世,艾弗仍然愿意联系他。联系他!……他这样一个循规蹈矩,几乎没有任何个性的人,艾弗居然还没有腻烦。
不,冷静点,安提瑟。也许艾弗只是需要你的资助。
安提瑟换上最好的礼服,去了他们最常去的小酒馆。艾弗基本是老样子,不过这一次,他在小心翼翼地留心安提瑟的脸色。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会继续资助你的创作。”安提瑟犹豫再三,决定主动开口。
“不不,我不需要你的资助,安提。我的作品最近卖得不错。”
艾弗摇摇头,“我只是担心你……我是不是太早把你约出来的了?但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待着,感觉也不太合适。”
“我没事。”安提瑟礼貌地回答。
艾弗用那双湿润的眼眸看着他,目光仍带着关切。
安提瑟把背挺得更直了,偷偷正了正歪掉的领结,像是享受阳光的植物。
“唉,好吧。”艾弗挠挠头,“怎么说呢,你应该是第一次一个人生活,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安提瑟:“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吗?”
“当然。”
“你为什么约我出来?”安提瑟问。
艾弗被他问得愣了愣,失笑:“天呐,安提,你可真无情。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可是作为一个人,我没有任何趣味。”安提瑟倒豆子似的说道。
“我的生活一成不变,很难有话题。我不会说话,没法逗你笑……我有太多的不足。”
艾弗扬起眉毛:“被爱可不需要什么资格。”
“我无法理解。”
安提瑟诚实地说,“只有完美的人才值得认可,世界一向如此运转。”
“唉。”艾弗按了按太阳穴,“听好了,安提。人只要活着,就会产生大大小小的瑕疵。如果想要绝对不出错,唯一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做’。”
“要我说,人生就像画画。不可能每个细节都是完美的——只要画出了饱含心意的那几笔,那就是一幅美丽的画。”
安提瑟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拿你举例。你会主动关心小动物,不贪恋钱权美色,有着珍贵的正义感。”
“当然,每个贵族都假装自己是这种人。但你不一样,你没有伪装。你知道自己看向小狗时的眼神吗?那种柔软可装不出来。你看人的时候也……”
说到后半,艾弗微微一顿,没再说下去。
安提瑟仍然似懂非懂地看着艾弗,艾弗总会说些他从未想过的东西。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艾弗剥开了被模具挤压变形的果肉,找到了那枚名为“安提瑟”的果核,那颗安提瑟自己也不曾了解的心。
他同时感觉到忐忑与雀跃,只好小口小口地啜饮苹果酒。
酒浆见底,他鼓起勇气——或是在酒精的魔力下——向艾弗发出了邀请。
“你、你想看我做标本吗?”
安提瑟语速迟缓极了,像蚌小心地张开蚌壳。
“接下来几天,我会去红琥珀做委托工作……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感兴趣的话……”
艾弗的表情微微一动,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但那层阴霾很快消失,被灿烂的笑容取代:“我最近几天有事,周日可以吗?”
“那就周日。”
直至回到家,安提瑟都没有从那之后微醺的感觉中回神。
他的心脏仍然跳得厉害,跳得他无法忍受寂静或闲暇——安提瑟把院子整个修剪了一遍,擦完了整个宅邸的地板,还给塔丝写了封信。
【你说得对,我应该勇于摆脱父亲的幽魂。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我的朋友。】
今天他居然邀请了艾弗,主动向艾弗暴露自己“不那么完美”的一面。
【我看见了一线希望,倘若我有勇气做出更大的改变,我一定会告诉你。】
今天他才意识到,塔丝和艾弗并不是一样的“朋友”。
安提瑟非常尊重塔丝,收到塔丝的信也会十分开心。但那是一种发自“头脑”的开心,他的心跳始终平稳。
艾弗……艾弗不一样,他说不出区别。他只知道,如果是那个人,一定会给他的人生带来更多的变化。
面对艾弗的时候,他的心脏总会因为紧张而皱缩,因为不够完美而苦闷,它非常用力地撞击着他的胸口,恍如另一种鞭笞。
只是这鞭笞不会带来疼痛,只会带来酥麻和喜悦。
【你愚笨的友人,安提瑟。】
即便他无比愚钝,他也会搞清这种奇妙的差异。
因为他们的未来充满希望,他们还有着很长的人生。
写完信,安提瑟照例将它封好,准备拿去红琥珀投递。
红琥珀的送信服务是桑珀城最好的,这样塔丝能更快地收到。
父亲葬礼后,第七天。
安提瑟检查了好几遍工作室,确保各种器械排列整齐,每瓶药水的标签规整朝外。他特地通了风,还在药柜附近放了香气柔和的药草袋子,好让屋子里的味道不会太过难闻。
他甚至选了一个最温和的委托——客人心爱的金毛巡回犬寿终正寝,高价委托他做成标本,好让爱犬继续陪伴在自己身边。
艾弗准时到来,看起来风风火火的,打扮也比平时正式许多。他似乎刚从城外回来,左手提了个小皮包,右手捧着一大束花。
安提瑟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花。那束花的花朵极大,花瓣无比绚烂,诸多色彩迷乱了他的眼。
“这个,看这个!送你的。”
艾弗兴致勃勃地把花递给他,“我在山那边买的,桑珀城没有这种花。它的花期短得要命,摘下来后只能开一天。”
“我花了半天赶回来,它还能开半个白天,加上一整个夜晚。”
“我可以把它做成标本。”安提瑟说。
“啊,不用勉强,我可不想打乱你的安排。”艾弗轻快地说道,“枯萎也有枯萎的美,还有人专门画枯萎的花儿呢。”
安提瑟找来一个长颈烧瓶,暂且安放花束。
他偷偷松了口气——他更擅长制作动物标本,此前从没处理过这种鲜花。要是逞强做了,搞不好会在艾弗面前出丑。
看到那只衰老的金毛尸体,艾弗目光动了动。
安提瑟屏住呼吸,动作都不敢太重,生怕艾弗对尸体产生反感。
“幸福的家伙。”艾弗微笑起来,“毛色很漂亮,身子也胖乎乎的。它一定得到了许多爱,最后也没吃多少苦。”
“是的。”安提瑟又松了口气,“它的主人舍不得它,才向我下了委托。”
“死亡确实非常……艰难。”艾弗轻声说,摸了摸猎犬冰冷僵硬的身体,“不过做你们这一行,应该更容易接受死亡吧。”
“是的。”安提瑟说。
这是最完美的答案,它不会出错。
“你看,我又发现你一个优点,你在这方面很洒脱。”
艾弗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特别执着的类型,没想到你看得这么开。”
是啊,我甚至雇人杀死了我的父亲,并且没有被他的死触动半分。
安提瑟垂下头,着手处理猎犬微微腐败的内脏。
通常来说,这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部分。他一边导流浊液,一边余光偷看艾弗。
艾弗静静看着那些逝去的血肉,脸上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怅然。仿佛迅速流逝的不是血肉浊液,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理想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
艾弗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少见的,他没有注视安提瑟,而是坚持观察那只死去的猎犬。
理想的家庭?
“一位出身贵族的妻子,性情温柔安静,夫妻从一而终。再有两个健康聪明的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安提瑟条件反射地回答。
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他成了家里的独子。妻子不够强壮,子嗣过于稀少,他的父亲坚信这是某种耻辱。
于是父亲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何为“完美家庭”。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几乎被父亲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至少这个回答挑不出错,安提瑟心想。
终于,艾弗将视线转向他。他的目光有些黯淡,和那只死去的猎犬竟有些相似。
“果然完美,不愧是我们的安提先生。”
艾弗退后半步,声音仍然轻快,“其实我这次过来,也是想跟你打个招呼——其实我准备离开桑珀城。”
安提瑟手一歪,切割魔法险些划伤他的手指。
他呆呆地看着艾弗,似乎突然丧失了理解语言的能力。
“人要往高处走嘛,我打算去其他国家碰碰运气。”
艾弗耸耸肩,“桑珀确实不错,可惜奥丰王国的审美还是偏保守,阿特拉的浪漫风格更适合我。”
安提瑟嘴巴张张合合,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可是你……资金方面……”
“不用担心我的事。在这么保守的奥丰,我都能找到你父亲那样的投资者。”
艾弗笑起来,“而且我也不会立刻动身。再等两个月吧,我还有些委托要处理,正好多攒点钱。”
不。
安提耳边一阵阵嗡鸣,他的心脏比灌了铅还要沉,沉到几乎停跳。
“我父亲没有认同你,这是个误会……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安提瑟耳朵里全是血液倒灌的声响,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喜欢收藏漂亮的年轻人,他本来想杀了你……你祖上是奴隶,甚至不如平民,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除了自己雇凶杀人的部分,安提瑟全都说了。
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诉说,艾弗的目光彻底黯淡下去。那双金眼像是熄灭的木炭,温度一点点散失。
完了。
安提瑟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又犯了错,他明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徒劳地伸出手,像是想把说出口的话语抓回来。艾弗下意识伸手隔挡,软趴趴的小皮包跌落在地,里面的内容物散落一地。
安提瑟赶忙弯腰去捡。看清内容的瞬间,他雷劈般愣在原地。
“也许这能解答你一部分疑问。”
艾弗的语气有些空洞,“你说你的父亲想要对我动手,可能是因为我很快就会失去价值。”
“正如你所见,我患有恶性魔基排异症,剩余的时间不到三个月。”
恶性魔基排异症,安提瑟当然知道这种病。
它只会出现在天赋异禀的孩子身上——那些孩子获得魔基前就能使用魔法,而他们在获得魔基后,小概率会出现排异症状。
安提瑟也曾是这种“天赋异禀的孩子”,他获得魔基的第一时间,父亲就让医生做了检查。
这种病症相当可怕。病症前期悄无声息,患者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然而,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某一年,患者的魔基会突然失控,症状急速恶化。
三个月内,患者便会口歪眼斜,无法自理。很快,患者呼吸与心跳的能力也将消失,迎来狼狈而痛苦的死亡。
迄今为止,别说治疗方法,魔法师们刚刚才弄清病症原理——患者的身体突然开始对魔基过敏,引发整个魔法回路的紊乱。
“再见,安提瑟·克罗西恩。”
艾弗板着脸收拾好诊断文件,“事已至此,就让我们体体面面地告别吧。”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阳光之下,烧瓶中的花束微微枯萎。猎犬的尸体静静躺着,散发出浅淡的血腥气。
——又是“天赋异禀的孩子”,弥斯心想。
辛蒂拉是这种天才,没想到安提瑟和艾弗也是。在这个人世,天才好像很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话说回来,萨拉尔和他的军队也是天才……萨拉尔确实有问题,他的脑袋很不对劲……
腹诽完敌人,弥斯不耐地扫过接下来的记忆。
一朝从希望的山巅坠入绝望的深渊,安提瑟彻底混乱了。他一向感情淡薄,根本抵不住这种惊涛骇浪。
近乎窒息的悔恨中,他完全不敢再面对艾弗,生怕自己犯下更多错误。
他必须补救……给出最完美的补救方案,一个能够救下艾弗的办法……一切怎么能这样结束?
既然艾弗的身体承受不了魔基,他就给艾弗做一具新的身体,更完美的身体。
他非常擅长这些,比他的父亲还擅长,他会成功的。
安提瑟穷尽毕生所学,开始打造一具完美的身体。
与此同时,他向每一个能想到的学者写信,询问魔法容器的相关。选择笔名的时候,他只是犹豫了几秒,便毫不犹豫地选了“瑕疵”。
艾弗说过,如果想要绝对不出错,唯一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做’。
安提瑟才不会什么都不做。为了那个人,他曾给自己的人生添上谋杀的瑕疵。这一回,哪怕制造千千万万的瑕疵,他只要一个成功……一个成功。
他用最好的炼金药胶,混上昂贵的猛兽骨粉,制成一具无瑕的骨骼。
他买来罕见的魔怪软皮,亲手绘制魔法符文,制成能够消化食物的内脏。
他从全城最漂亮的姑娘那里买来长发,将它染成与艾弗一样的颜色,制成柔顺的发丝。
……
他精心切下豹纹蝶的金色翅膀,做出香槟金色的眼睛。只有那细腻的蝶翅流光,才配得上艾弗含笑的双眼。
终于,安提瑟做出了一副美丽的身体,它与艾弗一模一样。
它不会生病,不会衰老。它比人类的身体更结实、更灵活、更强大。它几乎是完美的,只缺少最后的部件。
安提瑟无法做出合适的魔法容器。
没有合适的魔法容器作为核心,这身体只是件摆设,无法自由活动。
没有合适的魔法容器作为前提,他无法设计替代的魔法回路,更不知道该怎么转移艾弗的魔基……
安提瑟形容枯槁、满身脏污,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宅邸。
他的面前,“艾弗”挂着不变的微笑,眼里没有一丝光彩。
突然间,一个信封从黑暗中凝结而出,凭空落到“艾弗”的脚边。信封中央,猩红的火漆折射着阳光。
安提瑟本能地撕开那封信。
他数不清自己多少个夜晚没睡了,他甚至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做出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将其作为核心,您可以留住艾弗先生。
安提瑟先生,您是个真正的天才。时机恰当时,我会送上最后的助力。——V.O.R】
安提瑟差点抓破那封信。时隔多日,安提瑟的心脏再次狂跳不止,泵出的血液几乎将他击晕。
他连外表都没收拾,当场火急火燎地回信,和之前写好的求助信一起送向红琥珀。
见到他那副满脸胡茬、眼底青黑的模样,红琥珀的雇员们低语不停,可安提瑟甚至无心去听。
【世上没有永动机,也没有永不停歇的心脏。材料会老化,魔法会消退,再好的标本也无法抵达永恒。
我从未见过您这样的送信魔法,您的力量一定无比强大。我请求你,请给我更明晰的说明。】
他的语句颠三倒四,笔迹七歪八扭。他甚至不知道该在信封上写下什么地址,只能胡乱编一个。
然而他刚从红琥珀回到宅邸,一封信已然等在那具身体脚下。
【当然,造物只能无限趋近于永恒,正如人类只能不断趋近于完美。
你只需设计足够出色的容器,我将会提供与之相配的魔力来源。——V.O.R】
……不需要再考虑魔力来源?
之前他需要做出一颗能够自己跳动的心脏。
现在他只需设计一个心脏模型,理论上能工作就行,难度完全不是一个层面。
安提瑟颤抖着吸了口气。
不管V.O.R是认真的,还是耍他取乐,这都是他最后一根稻草。
接下来,又是几天不眠不休。
安提瑟一边提心吊胆地等待艾弗可能的死讯,一边奋力设计方案。他往嘴里灌着苦涩的提神药,混沌的脑浆中,疯狂不断涌现……他很快就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安提瑟的门口传来敲门声。那声音冲破尖锐的耳鸣,几乎将他敲醒了。
“是我,艾弗。”
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道,声音虚弱却坚定。
“安提瑟,我们得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想一口气写完的,但是我写不完了[爆哭]
下章第二卷结束!
这下魔神大人旁观人类爱情教学资料了[狗头]但感觉以弥斯的性格,他的人性be like——
萨老师:同学们,“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矣”这一段,你们是怎么理解的?
弥斯同学:每年都有枇杷吃。
第50章 致命礼物
安提瑟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呆了片刻,慌忙拉开窗帘,又把满地杂物推到沙发下。未完成的躯体被他用绸布盖上,抬进角落。
接着他不安地捋捋头发,又使劲拍了拍脸,只求自己的脸色不会太过苍白。
他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门口。
艾弗看起来也很糟糕。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艾弗恍如麻布包裹的宝石,整个人闪闪发光。如今他年轻俊美的面容凹陷下去,眼球木雕般毫无光泽,头发糙得像野草。
也许是为了平衡,艾弗穿得非常板正,几乎可以称得上华服。他的衣服上没有颜料痕迹,手上也没有,看得出认真洗过。
“艾、艾弗。”安提瑟嗫喏道,“你需要喝一杯热茶,我是说,你看上去有点冷……不,你看起来很好……”
他的脑子又乱成了一团浆糊。
艾弗叹了口气,自己走进门。他很快找到一把扶手椅,虚弱地坐上去。
“我看过院子了,松果的精神不怎么好,你定时喂它了吗?”
“园丁每天来一次,我拜托他帮我喂松果。”安提瑟小声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我猜也是,毕竟你连自己都没有定时喂养。”
艾弗扯扯嘴角,“红琥珀的人都在传,鼎鼎大名的完美先生成了流浪汉。害得我病床都躺不踏实,忍不住来看看热闹。”
安提瑟拼命打量艾弗,企图找到艾弗身体好转的证据。
他绝望地发现,两个月不见,他的心脏仍在狂跳,而艾弗身上并没有发生奇迹。
“要是我就这么死了,这分别可称不上体面。”
艾弗没说两句,就要停下来歇几秒,“安提,我之前确实生你的气。但我不至于因为……因为那点事,就一蹶不振。”
“那么多人欣赏我的画,我可不会在自怨自艾中死去,你不用太过自责。但你关于血统的话确实混账,以后不要那样对别人说话……”
“我绝对没有轻视你。”
安提瑟赶忙走到艾弗面前。他不愿俯视对方,又不想离得太远,便直接单膝跪地,“艾弗,你听我说,其实我特别后悔……”
“好啦,别说这些没意思的事。”
艾弗咳嗽两声,“你最该后悔的,是没有多买几幅我的画。画家去世后,作品肯定会值钱一点儿……”
“哦,你应该专门留下一幅,挂在你这个板板正正的家里。它肯定能成为一个跳脱的瑕疵,或者,高光点……”
“你不能死。”安提瑟抬起通红的眼睛,“你还这么年轻,你怎么能死呢?”
快想啊,安提瑟。要怎么做出一颗能够持续跳动的心脏?
“不用为我难过,我又不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生病。我已经尽力享受了世界,还留了一大堆痕迹呢。”
艾弗轻轻摸了摸他凌乱的发丝。接着他扶着椅子扶手,艰难起身。
“不。”安提瑟使劲摇头。
艾弗又要离开他,彻底离开他。
安提瑟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艾弗从这扇门里走出去,他就要彻底失去艾弗了。
他似乎总是错过最完美的时机。上回吐露真相是这样,这次制作身体也是这样。安提瑟呼吸急促起来,眼球布满细细的血丝。
艾弗毫无察觉:“既然误会解开了,我也该走啦……说起来,我在红琥珀……”
“不,你不明白。”
安提瑟站起身,把艾弗按回椅子,“你不能死,也不会死。”
他干脆地把角落里的替代躯体拖出来,在艾弗面前扯下绸布。
看到另一个“自己”的瞬间,艾弗呼吸停了停,脸上的微笑彻底凝固。
“这是什么?”艾弗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我为你做的新身体。”
安提瑟急急地说道,“就差最后的部件,我很快就能完成了!”
“只要把你的大脑和魔基转移进去,就不会再有排异。你可以活着,艾弗。你可以继续画画,艾弗。你能活得比任何人都久——”
“我拒绝。”艾弗的声音少见地高亢起来。
安提瑟无措地看着艾弗。他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为什么艾弗要拒绝?
“你简直……你这个疯子。”
惊怒之下,艾弗站直身体,“睁开你的眼睛,安提瑟,它和你那些标本有什么不同?它就是个死物!”
“我一生都在用画笔捕捉瞬间,现在你告诉我,我的归宿是个死气沉沉的笼子?”
“它不是笼子!”
安提瑟大喊,“它是完美的,它能救你的命!我想要你活下去!”
“是吗?你听起来像个舍不得心爱玩具的小孩,只想把我变成你的收藏。”
艾弗的声音从未如此冰冷,“回答我,安提瑟·克罗西恩。”
“它能看到正常的色彩吗?它能尝到苹果酒的甜味吗?它能感受拥抱的温度吗?……它能长出皱纹和白发,让我们取笑彼此吗?”
安提瑟愣住了:“暂——暂时不行。但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我可以用一生去改造它——”
“啊,是的。所以我不仅要进入这个标本般的笼子,还要一辈子受制于你。”
艾弗近乎尖刻地说,“我的需求都要受你控制,我的损伤只有你能修补,听起来真是棒极了。”
“你消失这么久,见都不见我,居然是为了做这种东西……”
“可它能让你活下去。”安提瑟拼命重复,生怕艾弗错过这个重点。
艾弗明明不想死,艾弗明明也很珍视他,为什么艾弗就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意?
“不。”艾弗的声音清晰而残酷,“我说,不。”
“面对死亡,我确实怀有遗憾。但是人生本就充满遗憾,我很高兴是我让你记住这一课……”
艾弗再次用那种湿润的,情人般的目光看着他。
“……走出这个该死的房间吧,安提瑟,外面的草地刚刚修剪过,味道很好闻。”
脸颊有点痒,安提瑟抬手摸了摸,摸到了自己的泪水。
“你真的要走吗?”他哽咽起来,“没有你,我会……”
“你会得到一个漂亮的留白。”
艾弗轻声打断道,朝他伸出手,“天色晚了,送我离开吧。”
安提瑟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他胡乱抹了两把脸,右手动了动。
他想要抓住艾弗的手,他应该抓住那只温暖的手。可他的手无比沉重,几乎不听使唤。
不,他的大脑在他的颅骨里尖叫。
不,你不想这么做!那具躯体是前所未有的天才之作,你只差最后一步就要救下他了,你不能——
下一瞬,他的手指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属于V.O.R的火漆。
安提瑟的手掌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封信。
它在杂物中不算显眼,像是不小心压到的。可是安提瑟很确定,它之前绝对不在这里。
最终,他没有去抓艾弗伸出的那只手,而是打开了信。
令他迷惑的是,V.O.R并没有给出任何建议,信纸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永别了,瑕疵先生,我亲爱的朋友。
完美造物,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安提瑟指尖一痛,仿佛小时候被解剖刀割伤。
有什么在他的掌心轻轻搏动,散发出可怖的魔法波动。感受到那强悍又怪异的魔力,安提瑟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他从没有这样满足过,哪怕他第一次成功做出合格的标本,他也没有感受过这样的解脱。
……他知道他能做到,因为他刚刚触碰到了“神”的领域。
这份力量,足以模仿已有魔法回路,保存艾弗的心智和魔基。
至于艾弗对那具躯壳的不满——有了模仿的能力,他可以让那具躯体自己完善自己,无限趋近于完美。他的造物会拥有最敏锐的眼睛,最灵敏的身体,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它只缺最后一个部件,一个能够持续运转的核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艾弗。”
安提瑟的声音充满喜悦,“我能给你真正完美的身体,我能向你证明我的心意——”
当着怔愣的艾弗,安提瑟举起了解剖刀。热蜂蜜般的幸福之中,他利落地剖开了胸膛。
安提瑟将右手探入胸腔,掏出自己血淋淋的心脏。
心脏上面黏着一团豆子大的洁白魔力。它探出无数细丝,其中一端连接着安提瑟的伤口,另一端则神经般裹满那颗心脏,逐渐染上漆黑的色泽。
安提瑟眼前的世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艾弗好像尖叫着什么,他听不清。
安提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了心脏还能动弹,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心脏嵌入造物空荡荡的胸腔。
“——我不是想要收藏你,我只是不希望你死……我会用这份痛苦来证明……”
终于,他设计出了圆满的闭环。
他的心脏会因为诸多瑕疵而紧缩,因为种种遗憾而痛苦。
就像V.O.R所说,造物只能无限趋近于永恒,正如人类只能不断趋近于完美。所以他的心脏会因为这份痛苦长久跳动,驱动着造物自我完善,不断进化下去。
其实他早就知道,不是吗?
悔恨与痛苦,都是通往完美的阶梯。
黑色心脏有力地搏动着。
完美造物徐徐睁开眼,而安提瑟带着飘忽的微笑,呼吸逐渐沉寂。他的血泊缓缓扩散,淹没了V.O.R的信纸,淹没了艾弗的鞋底。
艾弗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勉强扶着椅背,全身发抖,喉咙里发出细小的痛呼声。
“您的状况很不稳定,您即将死去。”
完美造物张开嘴巴,用和艾弗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请允许我转移您的精神和魔基,这具躯体天生属于您。”
艾弗没有理会它。
他跌跌撞撞上前两步,抱住安提瑟尚有体温的身躯。
“安提瑟·克罗西恩,看看你,你这个愚笨的家伙。”他抚摸安提瑟嘴角的微笑,金色的双眼溢满泪水,“原来你父亲最完美的作品,是你自己。”
“请您接受我。”
完美造物又走到他面前,耐心地请求,“您所担忧的一切都将补全。您将获得无比强大的力量,近乎永恒的生命。”
艾弗仍然没有理会它。
“这两个月,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对死去的友人低语,“我让信件代收室代收。在我离开之后,在大家都觉得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会收到它……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
“看来我们总是错过,真遗憾。”
“我只需要您的允许。”
完美造物恳切地说道,“我的存在,只为了您能完美地活下去。”
它的眼眶同样湿润起来,溢出几滴美丽的血珀,仿佛想要凝住什么。
“不。我不是个完美的人,不是个完美的朋友,更不需要完美地活着。”
艾弗终于转向完美造物。他的目光再一次亮了起来,几乎与健康时无异。
“就让我们一起丑陋地腐烂吧。”
艾弗轻轻吻了吻安提瑟的额头,紧紧抱住安提瑟的身体。
最后,他抓起那把沾有血迹的解剖刀,准确地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完美造物静静站在原处,夕阳最后的光辉消逝时,它得出了答案。
它被拒绝了,因为它不够完美。
所以它要尽快完善它的能力与身体。
它被拒绝了,因为它的创造者——安提瑟的爱不够完美,无法打动对方。
所以它要找到完美的爱。
……在它做到这些前,这两个人不能彻底消逝。
又有几颗血珀落入鲜血,完美造物蹚过血泊,拾起了那把解剖刀。
次日,宅邸书房。
【谢谢您的帮助,您的礼物很有用,我一定会救下艾弗先生。】
完美造物的注视下,活标本安提瑟一板一眼地写好回信,在收信人一栏标好了V.O.R。
写罢,他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接下来,他只需要像安提瑟·克罗西恩一样,将它带到红琥珀寄出。
……
一个心跳的工夫,海量讯息涌入脑海。弥斯睁开眼,毅然决然地冲向萨拉尔。
“那家伙是安提的作品,心脏有安提的精神烙印!它由‘不完美的痛苦’驱动!”
弥斯直接提炼重点,“你听没听过这种魔法?如果有现成的解法——”
“你看了祂的记忆?”萨拉尔瞬时猜出来龙去脉。
“没错,又是V.O.R搞的鬼。”弥斯烦躁道,“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解法?它的恢复力太难缠了!”
从那段记忆看来,模仿和修复都是完美造物的初始能力,没法靠销毁“藏品”来削弱。
弥斯和一个擅长治愈的混账纠缠了三百多年。他是真没想到,离开封印,他还要打这种麻烦至极的对手。
萨拉尔思考片刻:“三个问题。”
“有屁快放。”
“安提先生的精神烙印有多重?”
“不是我们这种精神转移,但也不是粗糙的指令。”
弥斯缩到萨拉尔身后,用大英雄挡过一波攻击,“比沉沦稚子好些,剩下一点儿意识,但不多。”
萨拉尔丝毫不慌,所有力量全用在了防护上:“安提和艾弗是什么关系?”
“艾弗得病,安提挖心做这玩意儿救艾弗,艾弗宁可自杀也不接受的关系。”弥斯自信地总结道,“但他们看起来又像是朋友,很怪。”
萨拉尔:“……”
萨拉尔思考几秒:“艾弗有没有给安提留下什么东西?最好是红琥珀里的。”
“你怎么知道?你偷看我的脑子了?”好厉害的精神魔法,弥斯大吃一惊。
萨拉尔悄悄叹了口气:“这不难猜,东西在哪?”
“艾弗说在信件代收室放了礼物,但安提没收到,估计难找。”弥斯嘀咕。
“……我去找。”
龙妖精突然出声,“我知道那地方的防御魔法,也知道那个时间段的箱子在哪。”
“反正你们掀桌子了,我可以强行冲破防御,把东西拿过来。”
“不,我们一起去。”萨拉尔伸手一拽弥斯,一副要把弥斯夹在胳膊底下的架势。
“你要那玩意儿干嘛?肯定不是什么厉害魔器。”弥斯盯着漫天乱飞的魔法攻击,一层层布下黑纱防护。
“你很快就会知道。”
黑纱防护间,萨拉尔见缝插针留下灿金魔法。
还不到开饭时间,一楼没什么人。闲逛的猫咪们看到这副恶斗架势,吓得喵喵跑了个干净。萨拉尔与弥斯一路冲锋,和塔丝一起进入信件代收室。
走廊狭窄,藏品们无法一拥而上,防卫比大厅简单许多。英雄和魔神几乎堵住了通向代收室的走廊,难得争出几分清静。
轮班的姑娘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萨拉尔干净利落地击晕。龙妖精也不顾遍身伤口,迅速粉碎层层防护。
完美造物的本事也不差,走廊防护碎得比代收室防护还快。弥斯往代收室的门上糊了十几层黑纱,满额头都是汗:“还没好吗?”
“马上!”
塔丝迅速锁定上次搜索过的箱子。他很快找到了那些被寄存的包裹,用魔法将它们全部飘浮在半空。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艾弗……艾弗……
几秒后,除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其余包裹噼里啪啦的摔在地上。塔丝抓住那个标有艾弗名字的包裹,径直将它丢给萨拉尔。
几乎就在同时,双胞胎的活标本突破门扉,为完美造物清出道路。
弥斯刚要攻击,就被萨拉尔一把抓住,挡在身后。萨拉尔仿佛忘记了防护魔法的脆弱,不厌其烦地立起防护。
“安提瑟·克罗西恩。我不知道你的意识还剩多少,但我知道你的意识还在。”
萨拉尔举着那个不大的包裹,展示着上面艾弗的名字。
“你身上没多少血珀装饰,完美造物和其他藏品格外关注你的‘标本身体’,对你的情绪也很特别。显然,你的心脏对完美造物仍有影响。”
看到那个包裹,完美造物停住脚步,脸上的温和表情消失一空。
“……果然,你的心跳加快了。”萨拉尔轻声说,“无法控制创造者的心脏,多么可悲。”
嗤啦。
隔着防护罩,萨拉尔撕去了包裹的包装。破碎的羊皮纸后,出现了一幅漂亮的肖像。
灿烂的阳光下,安提瑟正制作一只金毛寻回犬的标本。他看着画面方向,脸上带着茫然的神色,解剖刀差点划到手指。
工作室的繁琐背景、猎犬的巨大尸体,都只有寥寥几笔颜料。暖洋洋的阳光里,只有安提瑟格外生动——
他明明穿着板正,动作却一团乱,表情带着惊愕与傻气,看上去甚至有点可爱。安提瑟的身边,放着一束火焰般绚烂的花朵,一切混乱而鲜活。
画框上吊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致我所爱的,所有不完美的瞬间。】
“弥斯!”萨拉尔突然出声。
其实无须萨拉尔提醒,弥斯也察觉了完美造物的破绽。
那颗被痛苦驱动的心脏,短暂地停止了跳动。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大王,不懂人类情感,但非常自信[猫爪]
弥斯:安提和艾弗一定是仇人。
弥斯:我和萨拉尔也是仇人。
萨拉尔:……[点赞]
下章收个尾开启下一卷——